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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霜鬢不催老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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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壑在方桌前坐下了,引章舀粥,重陽小手扳在桌沿岸,嘟囔道:“我也想喝……”

殷姨娘正給香爐換香的動作一滯,沈聲呵道:“剛剛要你吃飯你就說不餓,現在跑到丘叔這兒討食了。”

重陽卻不理會娘親的訓斥,轉而眨巴著眼看向尋壑。

濃密羽睫將小重陽的一雙圓眼修飾得更大了一圈,瞳仁滾圓,烏如點漆,眨起來水光瀲灩,與那人如出一轍的鷹鉤鼻,略寬的雙頰至嘴角急劇收縮出個尖下巴,幾乎是照著那個人的模板刻出來的一張臉。

尋壑過去就沒拒絕過這孩子,眼下怎會為了一碗粥吝嗇,遂彎身將重陽抱上身側的凳子,溫聲道:“殷姊,你常怪我不肯吃,其實,哪是我不肯,而是我吃不下。能吃是福,重陽正竄個兒的年紀,他樂意吃是好事,以後你就別跟我生分了。”

殷姨娘蓋上香爐,對尋壑沒好氣:“慣孩子都讓你說得頭頭是道了,你真有這個心,就給我註意著身體,好歹看著重陽長大。”

引章盛粥的手一頓。

尋壑卻若無其事,給重陽布置了湯勺,又取了方巾掛上孩子脖頸,只是右手五指扭曲,系了好一會兒才打上結,並低聲道:“小心,別弄臟衣服了。”回頭再回答殷姨娘,“好,聽你的。”突然想起什麽,尋壑放下勺子,轉身問殷姨娘:“對了,上回你不是說介紹個人到家裏幹活麽?安置得怎麽樣了?”

殷姨娘正收拾著針包,聞言,指尖細針掉落,眼珠轉了一陣,才道:“那人又說找到活兒幹了,不來了。”殷姨娘回身,只見尋壑埋頭吃著飯食,聞言點了點頭,聽他語聲溫潤:“那就好,朋友有難,相互幫扶。要是你那故人再有什麽困難,你只管做主應著便是,不必詢我意思。”

殷姨娘忙得回身,及時掩住眸中騰起的晶瑩濕熱,片刻,才啞聲道:“好。”

“這些瑣事公子總記得明白,獨獨對自己,一塌糊塗。”引章揭開盅蓋,原本氤氳飄渺的藥氣頓時濃得刺鼻。可室內所有人,就連小重陽,都習以為常似的沒有掩鼻,盛出一碗濃墨,端放尋壑跟前,引章嘟囔道:“怎麽說都沒用!我現在唯一的盼頭就是公子娶個厲害的夫人,”說著還惡狠狠看一眼尋壑,“看你還敢亂來。”

小重陽嘴角沾著米粒卻渾然未覺,一派天真問道:“丘叔娶了夫人,那我該喊什麽?幹娘?”

尋壑失笑,替娃娃揀走飯粒:“我又不是你幹爹,何來我媳婦是你幹娘?叫叔母就對了。”

小重陽點頭,嘟囔道:“好,叫叔母。”

尋壑放下空碗,殷姨娘適時走過來,放了墊枕,尋壑也默契地將手放置其上。

雖然距離尋壑回到丘府已近倆月,但殷姨娘至今看見尋壑右手,驚心仍舊,為避免幹擾心神,索性閉了眼給尋壑把脈,些會兒,又剝開尋壑上襟,男人嶙峋瘦骨右肩胛上,一眼兒新生嫩肉貫穿前後,殷姨娘指尖輕碰,尋壑笑道:“你就別試了,鐘太醫得力,已經好透了。”

殷姨娘橫一眼尋壑:“呵,虧你還記得鐘太醫,他怎麽叮囑你的?叫你別碰重物!剛剛逞能是吧,一把把重陽舉起來很能耐?”

引章更沒好氣:“還不快喝藥!”

夾在兩個女人中間,尋壑吃癟,任她倆訓斥,這次連苦都不敢喊,老老實實把一碗藥湯灌下。

放下藥碗,尋壑直翻白眼,突的感覺袖口叫人牽了兩下,低頭,竟是小重陽,小家夥拿小胖手向尋壑招了招,尋壑默契地將耳朵貼過去,只聽重陽奶聲裏夾帶著鄭重:“女人好可怕!丘叔你還是別娶夫人了。”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道友就在身側,孩童一番天真之語,一時叫尋壑忘了舌尖苦辣,遮遮掩掩笑著,悄咪咪給孩子比了個噤聲手勢。

看著藥碗見底,殷姨娘才起身收拾,小重陽一招見風使舵使得爐火純青,見母親臉色不善,不待殷姨娘開口,就乖乖跟在她身後,做好尾隨而去的架勢。

未料,殷姨娘卻對引章道:“引章,待會我要上西山采幾味藥材,重陽你替我……”

引章心有靈犀,快口道:“重陽有我照看,殷姐姐放心去便是。”

“好。”殷姨娘摸摸重陽腦袋。尋壑一把將娃娃攬到懷裏,笑道:“那今天的午覺就跟重陽一起睡咯。”

娃娃咯咯笑起來,兩眼彎成月牙,眸光璀璨:“好哇好哇!丘叔給我講故事。”

“好。”尋壑說著,便拉了重陽一同步入內室。

從朗日當空到餘暉脈脈,殷姨娘才回到城門。傍晚時分,進城人流增多,為避免擁堵,只要不是打扮特殊,盤查侍衛基本放行。

殷姨娘上著山谷褐束腰圓領袍,下露皂色長袴,裹了頭巾,尋常人家的男子打扮。盤查侍衛見她身子單薄,所挎背簍裝的凈是剛采的新鮮草藥,便不疑有他,揮手讓過。

殷姨娘略略將頭巾往額頂推挪,兩手扇風,口中幹渴難耐,心下拿定主意,遂舍棄直行大街,轉而拐入一條小巷。止步於一處民居前,殷姨娘笑得欣慰,正要邁進院子,手腕卻叫人捉住,饒是殷姨娘素來鎮定,可回頭見了來人,還是雙目圓瞪。

——沈越。

殷姨娘反應過來,抽回手:“你怎麽還在?當時不是說好了嗎,門口沒擺花,你就別念想了,回去過你的日子。”

幾日不見,沈越絡腮胡更濃密,若非他身上著裝還算齊整,乍一看臉,真真一副山賊相。這山賊不依不撓,只問:“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你又不能劈柴,在府中能做甚,再說你不方便現身,來了也不能照顧公子……”

“劈柴是麽,我可以。”頓了頓,沈越又道,“家裏挑水的那幾個小廝,腳力不穩,回到府裏一桶水能撒掉半桶,這個以後也由我代勞。”

殷姨娘錯愕,不可置信看向沈越。片刻才回神,驚道:“你一直待在附近?”

“沒有,只是不見你回音,昨日過去看了一遭。”

殷姨娘思前想後,仍想反駁,可見沈越一副磐石無轉移的固執模樣,殷姨娘只得喟嘆一氣,正色道:“不瞞你說,公子的情況……不大好。”

“什麽!不是有鐘太醫在嗎?”

“公子傷好不久,就讓鐘大夫回去了。”殷姨娘突然苦笑,語聲沙啞,“連鐘太醫也沒瞧出公子的病。”

“怎麽會……沈鯉他到底怎麽了?”

殷姨娘搖頭:“也怪不得鐘大夫。我跟隨公子六年,至今也沒找著對癥的藥。”

沈越看一眼殷姨娘的背簍,擰眉道:“這些藥是給他采的?發作時會怎樣?”

殷姨娘點頭,但卻不語。

沈越極其不耐:“你倒是說啊!”

殷姨娘唇瓣幾番蠕動,最終才吐出這難言之隱:“發作起來,也沒別的,就是……公子會變成瘋子……”

“?……什麽意思”

這一次,殷姨娘別過頭去,似連她都不堪面對:“公子他忌諱甚深,最怕讓人瞧見他發作,所以你就別來過來添堵了!”

死寂片刻,沈越才開口,卻是對殷姨娘建議的置若罔聞:“且不說病,單單他那晝夜不分的勞碌,就能把自己耗死。什麽名頭都行,只要能把我弄進丘府,得有人管得動他。”

沈越一番話似戳中要害,殷姨娘再沒動口勸解,最終黯然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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