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高處不勝寒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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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完九畹的賬目,出門時日頭西斜,丘尋壑對駕車小廝報了個地址,便和引章上車出發了。待車馬停駐,引章只覺得這一趟回府比往日都快了些,但沒有多話,率先動身撈了車簾,不由瞠目:

三間獸頭大門,兩側各一魁梧挺拔的大石獅子,紫楠鎏金匾額懸於門屏,其上‘敕造沈府’四字,煊赫氣派。

並非陌生之地,但引章此刻仍舊驚愕,看回丘尋壑,疑惑道:“公子,你這是?”

尋壑未答,顧自踏上石階,牽起門環,卻遲遲沒有敲落。

正猶豫之際,又一車馬停駐門前,尋壑回身。

沈超匆匆下車,擡眼就見尋壑,疲憊神色稍現生機,問道:“尋壑,你怎麽會來?”

丘尋壑步下石階相迎,神色猶疑,最終還是道出實情:“下午聽說沈爺他……他不大好,便過來問問二爺情況……”

沈超才恢覆的少許生氣霎時湮滅,長嘆一聲,才道:“兄長的靈柩,今日進京。”

半晌也不聞尋壑發話,沈超出聲詢問:“進府裏敘敘?”

尋壑夢中驚醒一般,打了個冷戰,忙推辭道:“不不,接下來二爺恐怕忙得腳不沾地,我就不打擾了。來日再拜。”說罷虛浮著步子爬上馬車去。

車輪再次滾動。尋壑後背緊緊靠上車壁,似唯有如此才能維持坐姿。引章見他雙目緊閉,額際汗珠愈發細密,便掏出錦帕替尋壑擦拭。

“哎,公子你,真是……”開了口才發現,此刻無論說什麽,都不對。

馬車才行走半炷香,突的緩下,之後始終是按轡徐行,隱約聞得幽微哭聲。引章疑惑,挑開車帷看去,並問:“怎麽回事?”

趕車小廝指了指前方,語聲猶豫:“前面一隊送殯人馬,咱們得讓讓,先停下罷。”

人生大事兩件,一紅一白,引章再著急也只能按住性子,坐回車裏等候。

尋壑汗氣直冒,室內越發滯悶,引章只好攏了車簾。

方才還是幽微的哭聲,而今殯葬隊行近,嚎啕之聲搖山震岳。

繞是尋壑蒙神,此刻也被嚇回神,探出窗外瞧去。

卻見這路大殯俱是兵甲之士,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迤邐而來。最前方銘旌血書:世襲英國公冢孫、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統領、薊北總督沈將軍沈越之喪

尋壑念了幾遍,待明白銘旌上書所指何人,霎時胸腔一窒,一股血氣穿雲裂石,徑自破口而出。

引章察覺動靜,回頭,劈頭蓋臉就是一片血霧,瞬間滿臉溫熱,未及反應,只見尋壑身子就直楞楞前傾,栽進引章懷裏。

及第路,一尋常酒家,晚飯時分,賓客滿樓。二樓憑欄座,一虬髯客將瑤甕倒懸,久久不見甕口滴漏,遂摔開容器,橫聲道:“酒保,結賬!”

話音剛落,就有一小廝跑至近前,諂媚伸手:“客觀,統共一兩銀子。”

這虬髯客隨手丟了一塊碎子兒,酒保看仔細了,忙不疊道:“多謝客官,客官闊綽,將來必能平步青雲步步高升……”

虬髯客卻不買賬,只沈聲問道:“對面那家店怎麽回事?一下午都沒見開門。”

順著虬髯客目光看去,酒保定睛對門鋪子:“噢!九畹啊,客官您眼兒可尖,一眼看上的就是大店。”

虬髯客皺眉:“怎麽說?”

“客官我看您像是外地來的,不懂門道不要緊,小的給您講清楚便……”酒保搖頭晃腦,冷不及瞥見虬髯客面露不耐的陰鷙,嚇得立即轉入正題,“這鋪子掌櫃姓丘,我們叫他丘老板,上月他蒙聖上恩典,受命替織造局經營買賣,俗稱皇商。丘老板忙大事去了,這店裏一星半點兒生意,哪入得了他法眼。”

虬髯客沒多說,徑自下樓去了,酒保邊收拾碟碗邊嘟囔:“一頓兩斤牛肉,真能吃。”

虬髯客踏出店門,就見百姓紛紛往兩旁聚集,騰出街心。順著人群眺望的方向看去,遠遠見一撥人馬走來,越靠近時,只聞哀嚎喧天。虬髯客略一忖度,退出人群,在一處屋檐陰影下靜默佇立。

與平日所見喪葬隊不同,眼下這撥全由甲士組成,最前一左一右開路先鋒,手執火把,光芒竄跳,照亮其後一戍卒持竿高舉的銘旌,上書:

世襲英國公冢孫、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統領、薊北總督沈將軍沈越之喪

虬髯客瞇眼看仔細了,四下打量,見行軍甲士神情哀痛,道旁百姓目隨靈柩,俱是無暇他顧。虬髯客稍稍松氣,收回作勢欲退的右腳,就在轉身時,卻赫然發現不知何時,一女子也站在同一屋檐,目色幽幽,竟直楞楞看向自己。

一陣火光瀲灩,照亮陰翳中女子的臉,虬髯客不由張嘴,結舌吞吐:

“殷……殷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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