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苦寒念爾衣衫薄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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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行走不遠,就看到孫辟疆和潘富旺。孫老常年征戰,矍鑠健談,行動間更是健步如飛,若不是他兩鬢染霜,還真難相信下月便是他五十壽辰了。

也不知潘富旺說了一句什麽,逗得孫老徑直笑彎了腰,沈越上前酸道:“什麽這麽好笑,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也說與我聽聽。”

孫辟疆攬了沈越肩膀,借力站直身子,才道:“笑什麽?就笑你如何在金虜美人堆裏扮演柳下惠,哈哈哈……”

沈越眼風射向潘富旺,這蓄了絡腮胡的莽漢即刻抱拳辯解:“孫老要我事無巨細交代清楚,我……我這也是上命難違。我帳裏還有點事,二位大人聊,我先走了。”說罷夾著尾巴利索遁了。

直到潘富旺拐入一營帳後面,再也不見人影,孫辟疆才斂了笑容,肅容正聲:“阿越,你向來老成,慮事謹慎,過去我最放心你。可這一次,你竟兵行險招,置生死不顧……”

“最後還是贏了嘛。”沈越雖搶白,可這一句,說得沒點底氣。

孫辟疆長嘆一聲,拉沈越就地坐下:“我明白,你一來救我心切,二來也是為力挫金虜士氣。可過去我怎麽跟你說的,兵家最忌意氣用事,凡事首先得顧全大局。你孤身挺入金虜領地,一旦中了埋伏,你……”

“哎。”

“別忘了,五年前希瓦之戰,當時你身中數箭,墜馬時被踢斷肋骨,等到被發現都是一天後的事兒了,擡回來時你燒得迷糊,可嘴裏卻叨念得清楚,你說,你必須活下來,你要報仇。”

“五年前的你尚且知道惜命。若這次你出了意外,那就是對過去信念最大的褻瀆。”

沈越啞口無言。

是啊,慘遭流放的最初那段日子,跋涉之艱辛險阻,防送公人之折磨刁難,身份地位之一落千丈,無不摧人求死。

可一想到自家百年基業,竟被那吃裏扒外的東西焚巢搗穴。而這奸人,踩著沈府的廢墟,攀上了當朝煊赫的門檻,成家立業,風光無限。

過去無數個生不如死的日夜,自己咬牙挺下,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宿仇,將其挫骨揚灰。

仇恨,確實是求生的最佳良藥。

孫辟疆見沈越愁眉緊鎖,甚為奇怪,思前想後一番,才謹慎問道:“過去,你從不提這仇家的故事,而今……不知你這宿仇……報了嗎?”

沈越苦笑。

過去仇恨蔽眼,一心認定沈鯉罪惡滔天。而今卻疑慮重重。若說沈鯉真有意摧毀沈府,那之後怎有拜托子翀照應沈府的舉動。若說這是子翀救親心切的扯謊,可事後引章照顧、子翀皇上探望,沈鯉皆隱而不發,沒有半點興風作浪的意思。

沈越至今想不清楚,這人到底圖的什麽?

沒弄清楚之前,沈越怎敢報仇?

故而,孫老之問,無可奉告。

沈越將話鋒一轉,啞聲道:“孫老,說句不害臊的話,我一直視您為恩公。沈某今日能東山再起,全仰仗孫老當年的救濟照顧。士為知己者死。別說涉險,就算真的舍命相救,我也在所不惜。”

“別別別!你而今也是能頂起大齊半邊天的梁柱,老身怎生受得起。哎……”孫辟疆擡頭看一眼天邊落霞,深深嘆一口氣,似要把積壓心底多時的沈積傾吐出來。俄頃,才重又啟聲:“沒想我這舉手之勞,竟叫你視為泰山之恩。我也不敢瞞你。其實,當初對你接濟,是受了我一朋友的囑托。”

“?”不好的預感襲來,沈越打了個通身冷顫,驚乍看向孫辟疆。

見沈越反應甚大,孫辟疆也疑惑:“他沒跟你說過?”

“誰?”

孫老一臉理所當然:“子翀啊。當初就是他修書千裏,囑托我照顧你……”

剩下的話一個字兒也沒能入沈越的耳,此刻腦中仿佛開了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作響,明明端坐石頭上,沈越突地失力,抽去筋骨似的滑跌到黃泥地上。

孫辟疆大驚,忙將之拉起,又問:“怎麽了?阿越?”

好一會兒,七魂回了六魄,沈越卻已然筋疲力竭,敷衍道:“沒事,頭有些暈。”說罷也顧不上昔日微風,俯身攤在股上。

是啊,與孫辟疆非親非故,他有何理由出手相援。過去只道自己通曉兵法,為孫辟疆賞識,可每年流放的囚徒以千百計,孫辟疆日理萬機,怎得閑暇註意到自己。

至於子翀授意。和子翀不過數面之緣,交情萬萬談不上,更何況,一旦幫了自己,那就是變相加害沈鯉,子翀怎會看不出其中利害。

不用猜了,層層囑托,這當中源頭,是那人沒錯了。

至於鄔敬死前那番言語,回想海上逮捕和事後種種,沈越此時,已然有了一些推斷。

恰好有個關鍵的活口,只差最後證實了。

鬼門關尚且如履平地,傷痛時也從不彈淚,可這一刻,沈越前所未有地後怕。

怕證實心中所想,那必定是終生的愧疚。

只是,沈越從來敢做敢當。會裝糊塗的,那絕不是沈越。

若真的錯傷,那人的餘生,自己賠定了。

定下決心,沈越憑空回了氣力,撐著站起。

孫辟疆忙問:“你去哪兒?”說罷作勢欲扶,卻被沈越揮開,只聽他啞聲道:“去看魏新。”

“人就在我帳外,一起去吧。”

……“好。”

魏新全身被縛,綁在一架糧車衡木上。身上幾處青紫,都是棍棒所致的皮外傷。雖然須發叢生,蓬頭垢面,可魏新仍笑得惡意,遠遠就對沈越隔空喊話:“喲,沈將軍。”

“沈將軍這一仗打得漂亮,只是,日後位居極品時,可要謹慎家奴的選擇啊,別再重蹈一粒老鼠屎毀了沈將軍大好身家的覆轍……啊……”

一記尖叫,引得幾名士兵出帳眺望,見是沈越審問俘虜,便又紛紛縮回去。

沈越這一拳沒手下留情,魏新頭顱歪向一邊,咬肌好一會兒才彈回原形,魏新猛地幾聲咳嗽,飛濺的血滴帶出兩顆碎牙。

魏新方才一番話說得沒頭沒尾,孫辟疆一臉茫然,問道:“怎麽回事?”

沈越未答,平息須臾,聲線恢覆往日沈穩,對魏新道:“好歹他最後也是為你主子而死,這就是他舍生救主的下場?”

“哈?那婊|子真被你弄死了?哈哈哈,我現在就是死了也無憾了。沈越,我告訴你,那賤人其實是獻王安插在鄔府的眼線,你殺了他,獻王那狗皇帝定會找你算賬!”

“二少爺在天之靈,總算把這吃裏扒外的賤人一起拖下地獄。”可咆哮著,魏新突地又悲從中來,嘆道:“可惜了二少爺,一片真心相待,卻換來這般下場……”

魏新接下來的話,沈越再聽不下去了。答案已然明了,鄔敬所謂‘在沈府抄家之時,尋壑曾唆使鄔敬斬草除根’之語,不過是鄔敬為激怒自己殺了沈鯉的說辭。如此,既殺了沈鯉,事後讓沈越知曉內情,又可讓沈越終生愧疚。

如此,一石二鳥。

萬幸,沈鯉沒有死。

這一點慶幸,讓沈越尚能勉為支撐,沒有倒下。一步千斤,平地上也像走在雲端,深一腳淺一腳不甚真切。

孫辟疆雖疑惑重重,可看沈越恍惚,便不敢怠慢,跟著他回到了營帳。出手就要撈起帳簾,沈越突地一頓,回身,眸子前所未有的誠懇,對孫辟疆道:“剛剛魏新的胡言亂語,孫老不要往心裏去。我……我大仇已報,眼下覺得不甚真切,回去躺躺就好,不必陪著。”

孫辟疆見沈越確實憔悴,便沒再盤問,將人送入帳中,看他躺下,才挑簾出去。

撲簌簌荒漠起朔風,陣勢之大,帳簾被掀開一角,旋即落下。可趁虛而入的冷風還是在穹廬裏打了幾個旋兒。

沈越突地想起,出征前那晚,一夜倒春寒,醒來已是冰雪世界。

憶往昔,一年四季,阿鯉最怕冬天。還待在自己身邊做事那會兒,每到嚴冬,晚上就寢,他必要套上兩層羅襪,冰足之癥稍稍緩解,才能睡得安穩。

不知這廿來日,中原天氣可有回暖。這榆木腦袋打起算盤來必定把添衣的事兒拋諸腦後。

也是,比起寒冷,更可能要他命的,是忙。

罔顧身體的勞累。

哎。

又是呼啦啦平地風起,這一次冷風捎了炊氣入內,將士們用飯的時間到了。

戰場廝殺,成王敗寇,可只要活著,就離不開這人間煙火氣。

沈越索性閉眼。

關閉了視覺,聽覺加倍敏銳,隱約間沈越聞得周遭有水流窸窣,還有燈油的嗆鼻氣兒……

水?燈油?

電光火石間,竄起了然後的驚悚,沈越才從榻上跳起,就聽撕拉一聲,帳簾劃裂的聲音,伴隨著一兵士的竄入。

動作之迅捷,叫刀刃冷冽化為銀光一線。

沈越堪堪避開刀芒,也不與這刺客做無益糾纏,徑直往帳外沖去。那刺客似乎料準沈越去向,飛身攔下,沈越張口要叫,耳邊突然炸裂似的‘砰’一聲,再睜眼時已然滔天火光。

方才因缺了半邊氈簾而透出的一方天地,此刻也被火海堵上。

“不好了!沈將軍帳篷走水了!”

“快救火啊!”

“水!拿水啊!”

……

“這水遠遠不夠啊……”

“沈將軍!……”

“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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