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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持節雲中遣馮唐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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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昨日已補更,可回翻)

“退下。”

輕描淡寫,好似這出口的不過是一記尋常叮囑。

可環繞高頭馬的漢卒聞聲利索後退,頃刻排成方正的左右兩列。

朔風緊逼,蒼芎撒雪。

馬毛帶雪汗氣蒸。來人黑胄兜鏊,普通士兵的打扮,可峨峨似輕雲出岫,淩厲若攻玉之石,此處橫屍遍地,他卻按轡徐行,從容似閑庭信步。

忽韓王打量這人片刻,嗤笑一聲:“孤記得你們有句成語,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殊不知,這蚌殼和漁翁背後裏應外合。”

來人玩味問道:“王爺這是怪罪我等額外增兵……”一語未完,只聽遠處有人大喊:

“報!急報!王爺在哪,王爺……”來的是一金虜小卒,可待他跑近,發現自家陣營竟只剩王爺一人,在塗炭場中央與一撥漢人兵士大眼瞪小眼,小卒接下來一聲比一聲沒底氣:

“報王爺……”

“王爺報……”

“報……”

……

還沒到跟前,這金虜小卒駐足了——兩腿顫得走不動了。

兩列漢卒捂嘴偷笑。

忽韓王收回目光,對上騎白馬之人,輕佻問道:“傳信的,不要緊吧?”

白馬上人擡擡下頜,便有倆漢卒將那傳信小兵架到忽韓王跟前,二人用胡語交談,漢人不知所雲,只見忽韓王眉頭越發攢高,後面幾乎將視線鎖在騎馬之人身上。

小卒說完,終於力竭,毫無顧忌摔坐雪地裏。

“看來不用我介紹來龍去脈了。”這騎馬漢將好整以暇,坦然對上忽韓王眸子。

“你就是沈越?”

來人卻答非所問:“大齊不消增兵,也能大敗金虜。倒是忽韓王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呵呵。東邊派孫將軍的親信老將薛聰應戰,不過是掣肘之計,勝負與否,無傷大雅。中軍要害處讓蔣副將身披‘北鬥金麟’,佯裝沈將軍親征惑人眼目,而真正的沈將軍,卻是遠赴西邊和張副將會合,大敗狐和一脈,截斷信道,往大王和我這裏假傳勝績以驕軍……沈將軍,若這一切都在你籌謀之中,孤稱你一聲‘諸葛再世’也不差了。”

“蒙王爺賞識,將小將與臥龍先生並提。小將不及臥龍先生萬一,不過粗通其觀天之能,料知交戰八日必有大雪,漢人懼寒,不習雪戰,故而出此下策。素聞忽韓王是金虜諸王中最精漢學者,田忌賽馬之典,王爺知否?”

“原來將軍玩的是以下對上,再以中上之軍對付金虜中下之軍。”‘啪啪’兩記脆響,忽韓王徒手鼓掌,聲震林樾,驚鳥高飛,直沖入雲,只聽他咬牙道,“怪道魏新戰前時時叮囑,提防沈將軍詭計,呵呵,孤大意輕敵,這點上,孤認栽。不過……若論真本事,眼下漢人就是千軍萬馬,也拿不住孤一人,沈將軍,你信不信。”疑問句,卻是肯定語氣。

沈越垂眸,款款摘了兜鏊,拂去其上積雪,才道:“方才在山上,聽聞王爺關於‘齊人乃酒囊飯桶’之論,小將當時就生了切磋之心。不知王爺,賞臉否?”

忽韓王扣掌道:“千載難逢,孤怎忍良機錯失,”說罷跳下馬,甫一沾地,震起一輪雪花,將周遭士兵打擊開去,忽韓王略一勾腳,一柄蛇矛到手,揮將開去,馬下橫屍此起彼落甩到一丈開外,忽韓王隨手清出方圓空地。

“擇地不如撞地,沈將軍,請。”

沈越跳下馬,卻不急著應戰,而是將身上鎧甲一一解下。

忽韓王皺眉:“你這是作甚?”

沈越仍不疾不徐,語帶笑意:“將軍身上金甲經方才激戰,已然殘敗,沈某此時若著完甲與王爺比試,即便僥幸,能擋下王爺一二招式,也是勝之不武。”

忽韓王難得一楞,隨即笑道:“原來沈將軍也有講公平的時候。好,”說著拿蛇矛一劃,勾出一圈七尺圓弧,道,“定個規則,誰先踏出這個圓,誰就輸了。沈將軍,如何?”

“甚好。”沈越擡腳,跨入圈中,步伐輕盈,卻是展開一個結實馬步。

正午,雪片少了些許。

沈越的個子,即便放在北方,也算是出挑的了。可眼下與忽韓王爺對上,楞是短了半個頭。

方才嘴上還掛著‘公平’二字的沈越,一上場便出手果斷,握拳往忽韓王心肺要害搗去。忽韓王閃身避開,彎腰瞬間同時揮臂擊打沈越側腰,不料他此刻卻似靈蛇騰挪,輕易避過重擊。

風呼雪嘯,可忽韓王一記出肘,帶起的破空風聲,較風雪更為淒厲。

忽韓王瞅準沈越避身重心不穩之機,勾腿掃他下盤,沈越似早有預料,足下發力躍起。沈越淩空之際,忽韓王收腳再出腳,卻是踢向沈越即將落身之地。沈越淩空出拳,捶打一記忽韓王左肩,借力反彈,才堪堪沒有落在忽韓王踢踩的地方。

本以為沈越連續兩次險險避過,這一腳穩中無疑,故而忽韓王下了全勁,沒想沈越還是躲開了,忽韓王一時收不住腳,紮實踩進雪地。

忽韓王體格龐大,可反應卻極其迅速,估摸準了沈越落地處兒,拔腿,帶起丈高的雪,旋身,出拳,拳頭直直往沈越門面打去。

指骨清晰感觸到沈越表皮溫度了,可千鈞一發之際,沈越楞是拼力擡腿勾掃,忽韓王分神覺察之際,沈越側了脖頸。

‘砰’一記悶響,震起的積雪直接將沈越整張臉面埋了,沈越下盤發力,往後一滑,在離邊緣劃痕盡寸餘處躍起站立。

臉上的雪紛紛掉下,忽韓王恰好起身收勢。

這才不過一次交手。

左手沒有沾雪,沈越清晰感覺到掌心冒汗。

忽韓王拍掉身上殘雪,笑道:“反應不錯,沈將軍。”說著看了一眼沈越腳後跟的雪線,又道,“這該死的天氣,咱們再不快點兒,一會兒劃的圈都給淹了。”

沈越不語,只點頭讚同。

這一次卻是忽韓王率先發難,沈越自知瀕臨邊界,扭身閃向一側。忽韓王緊逼其後,十幾套拳法眨眼過招,沈越雖退居守勢,但卻沒讓忽韓王傷半根毫發,唯一一次的驚心動魄,也不過是忽韓王揪住沈越後擺,但沈越反手一記手刀,利落將衣擺切斷。

雪霰幾乎將劃出的圓溝填滿。

分神剎那,忽韓王蓄足勢的一拳掃來,沈越避無可避,只能拼力後仰,身體彎成蝦仁,這一拳還是擦肚而過。身前無鎧甲護體,忽韓王掌風淩厲,沈越吃痛倒下,忽韓王擡腿就踩。

日頭刺目,沈越瞇眼,勾唇,瞬間蓄力,猛地出腿側踢。此際身處邊界,忽韓王若避開,勢必飛出圈外。

畢竟是久經沙場的戰將,忽韓王向圈外避去,不過,卻抓起沈越,欲將其擲出以借力後退。

圍觀將士倒吸冷氣,眼睜睜看著頭領被扔出圈外。

可沈越怎可能是坐以待斃之人,出手揪緊忽韓王衣領,出界之際足尖發力一蹬,淩空時已躍居忽韓王之上。

驚愕不過剎那,待忽韓王明白過來,砰一聲,肉軀已然落地。

二人抱成一團,摔出那圈圓弧數尺外。

或許是正午日光耀眼,忽韓王瞇了長眼,半晌,終是喟嘆一氣,旋即極其無奈道,“沈將軍,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沈越將一左一右踩在忽韓王脛骨處的雙腳踏回地面,站直了,又俯身向忽韓王伸出一手,語聲鄭重:“王爺,承讓了。”

忽韓王回握住沈越援手,利索站起,邊抖落積雪邊道:“第一回 合摸清孤出招底細,接下來看似防守,實則靜觀其變,鉆空擋引孤出局,哈哈哈哈……”忽韓王看向沈越,毫不掩飾眸子裏大片星光,朗聲笑道,“過去孤只道大齊能與孤忽韓鐵木爾抗衡的,僅有孫將軍一位,今日領教沈將軍文韜武略,風采氣度,小王真真喜歡的打緊啊。”驀地,又想起什麽,拍腦補充道,“日後,孤再不敢說‘齊人乃酒囊飯桶’之狂語啦。要怎麽處置孤,沈將軍直說。”

“小將感念王爺賞識。大齊國祚綿延百餘年,素以‘禮’治天下,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而今刀戈相見,實乃下下之策。”沈越沒來得及拍掉身上雪泥,可這一刻朗聲高談,眾人只覺他若夜明珠之明光,似流雲之漓彩,只聽他接著道,“王爺若真心賞識小將,莫不如與大齊重修舊好。今後來日方長,大齊之物華天寶,人傑地靈,王爺若不棄,小將必領王爺漫游細賞。”

忽韓王略一思忖,爽快道:“好,孤這就跟父王請命去,咱們來日詳談。”

突而由遠及近的聲聲鏜鞳,二人放眼望去,見是馬踏飛雪而來。

忽韓王瞇眼,看清楚騎上二人,冷哼一聲嗤笑道:“好你個沈越,在這兒與孤虛與委蛇,原來是為了拖住孤,好差人從營中救出孫將軍。”

沈越即刻單膝跪下,正聲道:“王爺恕罪。小將乃受命出征,君命不可違……”

“得了得了,最煩你們漢人,張口閉口的君臣父子,知道你有苦衷。孤既打算向父王請命,就是有心要和大齊修好,這個你放心,三日之後,咱們嵐曦城見。”

沈越作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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