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苦寒念爾衣衫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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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曦城,穆塞爾大殿。

朗日當空,長廳卻仍明燭高招,映得壁上奇獸、廳外兵甲,無不泛著融融柔光。歌臺暖響,美人耳墜明珠,腰佩瓔珞,此刻舞袖翩躚,盡態極妍。

拾階而上,長廳最裏的高臺,正中主座空置,側坐二人,正是忽韓王和沈越。

忽韓王提壺欲給沈越滿上酒水,沈越忙出手攔下,忽韓王‘嘖’一聲,不滿道:“正事都跟父王談妥了,而今就你我二人,拘什麽禮。”

沈越歉意笑笑,才收回手,同時謝道:“有勞王爺。”

互敬一杯,各自仰首喝下。忽韓王放下金樽時,見沈越杯中已空空如許,不禁嘆道:“沈將軍,好酒量。方才沒來得及介紹,這酒乃西蒙進貢,名為‘郁金香’,又名‘醉不過三’,取其三杯醉人之意。適才見沈將軍豪飲,而今仍不見醉態,實在酒中豪傑,小王佩服。”

忽韓王恭維時,沈越有片刻怔忡。

多少年前,那時,姑蘇沈府尚未破敗,那人也未叛逃。自己不諳酒性,那人便把酒桌筵席上的所有敬酒,悉數擋下,賠禮加倍灌下。

從未見他醉後失態。罕有的不規矩,不過是上馬車後,把自己揪過去抱緊。沈越那時極討厭酒氣,可懷中人噴薄頸間的灼灼呼吸,他卻從不反感。

沈府徹底破敗的最初,那人也他處高就逍遙了。要從苦海解脫,除了濃睡,就剩買醉。

醉過知酒濃。

這是那人說過的,可上一句是什麽來著?

沈越記性不差,可楞是記不起來了。

“沈將軍?”

“啊?”忽韓王一聲喚,叫沈越總算回神,忙不疊接道,“太白有言,‘蘭陵美酒郁金香’,沈某有幸,托王爺的福,今日一飽口福。”

“沈將軍客氣。中原人過去對我等極北生民多有誤解,只道我們不懂營造,至今以天為蓋以地為廬。更有甚者,視我等為為茹毛飲血之輩……沈將軍你不用憋笑,孤當時也沒辯駁,光顧著笑去了,哈哈哈……”

沈越也沒敢放開笑,旋即便收聲正經道:“今日光臨嵐曦,來時親見市井繁華,商鋪琳瑯,而後入了穆塞爾大殿,殿宇囷囷,廊腰縵回。沈某過去就曾聽聞,忽韓王善取他人之長,嵐曦這中西合璧之風貌,想必是王爺取中原之優長與本土之習俗相合。”沈越替忽韓王斟上酒,又道,“王爺適才所言誤解,實乃二國百年斷交所致,而今重修舊好,互通貿易、使者,日後繁華,指日可待。”

“沈將軍所言極是。‘穆塞爾’乃漢語‘友好’之意,合則其利斷金,父王早有此意,我不過代為躬行罷了。不過,沈將軍方才所舉嵐曦物產之繁華,獨獨漏了一項要緊事物。”

一曲歌舞畢,美人紛紛退場,而後又一女子抱琴上臺。歌女通身輕紗,如描似削身材,若隱若現。面紗半遮,一雙剪水瞳眸秋波脈脈,怯雨羞雲。歌女所持琴身梨形,其上冰弦五根,體格比琵琶略大,轉軸撥弦,未成曲調已有情。

待美人吟哦順暢了,沈越才接話,“哦?王爺恕罪,沈某有眼無珠,竟漏了金虜珍品。”

忽韓王卻好整以暇:“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一寶貝眼下也有,沈將軍不妨再看仔細點?”

饒是沈越前日戰場驍勇、眼下談判自如,可他觀察良久,最後還是疑惑看回忽韓王。

忽韓王又敬沈越一樽,才道:“沈將軍走神那會兒,雙目含情,該是思念內眷之故。”

這和金虜珍寶有何幹系?沈越不禁瞇眼。

“恕小王冒犯,聽說沈將軍六年前痛失發妻,此後再未續弦,後院空置。實不相瞞,適才謎底為美人,而金虜美人,又以嵐曦為最。”話說到這份上,沈越再糊塗也明白忽韓王用意了,只聽他繼續道,“這丫頭才過笄年,沈將軍若不棄,收在房中解悶,未嘗不可。”

這一提議來得突然。

過去並非無人提親,尤其新帝登基後,納采請親之人層出不窮。故國故鄉沈越尚且對此紋絲不動,而今異地他鄉,哪怕只是納個側室,沈越也不願考慮。

沈越正躊躇著如何拒絕,可這一臉欲言又止,在忽韓王眼裏是另有他意,只見忽韓王大手一揮,曲聲悠悠中,楚腰美人款款登臺,正是方才舞罷退場的那一撥,忽韓王搓搓手掌,了然似的笑道:“是孤方才疏漏了,區區一個美人,怎入得了沈將軍的眼。這一班美人是孤親自遴選,孤願傾力,助將軍享齊人之福。”

沈越:……

忽韓王見沈越更顯愁苦的臉色,略加斟酌,而後湊近了沈越耳邊問道:“莫不成,將軍有難言之隱?”

沈越也不清楚自己這一點堅持是為何故,難言其中緣由,便默認了忽韓王的說法,繼而點頭。不料忽韓王卻腹脹等大笑,笑罵道:“好你個沈越,果真有內情。”說罷一記響亮擊掌,又有十名少年伶人應聲而入,打扮上看,雌雄莫辨,不過個個口若含珠丹,指如削蔥根,回雪縈塵,容光瀲灩,霎時一室生輝。

“沈將軍,這十名童子,可是孤天南地北甄選,並差人調教的。你們中原人含蓄,龍陽之好不敢擺上臺面。孤道與沈將軍投緣,自然盡力玉成沈將軍好事,眼下就你我二人,沈將軍切莫客氣,收下小王這片心意吧。”

“王爺……這……這使不得……”

連始終在殿門口正襟危站的潘富旺止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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