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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亂石穿空濤拍岸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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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宣帝繼位五年,怪誕荒淫,頑劣乖戾,朝政盡委於丞相鄔愜懷。鄔相雖無皇帝之名,卻行皇帝之實,借相位竊權罔利。

有言道:俗侈起於京師,吏貪始於上官。鄔丞相在位五年,賣官鬻爵成風,地方豪紳橫行;苛捐雜稅甚於猛虎,致使逃戶四竄,邊境抗敵不力,招致流民四起。

最初三年,彈劾鄔相的折子足以充棟。為保權位,鄔丞相及其次子——吏部尚書鄔敬,不惜杖、逐、謫、殺異議者,對迎合討好者則大加拔擢。自此,助紂為虐日益昌,諍臣拂士日益遠,舉國彌漫瘴氣烏煙。

布衣白丁不敢反抗,卻有無知無畏之幼童編了順口溜唱道:

千古鄔丞相,鞠躬盡瘁心。

刀鋸信手施,金銀如山積。

《皇明祖訓》有曰:如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則親王訓兵待命,天子密詔諸王統領鎮兵討平之。

獻王遂秉承先祖訓誥,起兵清側。

然獻王此舉,實則司馬昭之心人盡皆知,美名清側,實則謀反。但這一逆天違命之舉,卻贏得百姓叫好、官吏默然,再加鄔相所用將領多為酒囊飯袋,不知兵,惟自尊大,有將名無將實,因而清側軍一路勢如破竹,直抵皇城。

近皇城容易,進皇城則難。清側軍到了城樓下,日夜兼攻,也不過只磕掉城墻幾個角,就在軍心動搖之時,城門卻開了

——竟是皇上下發聖旨,將四路軍馬請入皇宮。

獻王及其麾下大將——原薊鎮總兵孫辟疆、謀士子翀和將領沈越一行四人,而今坐上步輦,穿行於宮內**。四人平日征戰殺伐尚不見懼色,而今惴惴之態眼底難掩。深宮周遭耳目眾多,輦上之人各自端坐,彼此近在咫尺,卻未有言語交接。唯一作響的,是整齊得近乎刻板的腳步聲。

渺萬裏層雲,忽而平地刮起一趟風,緊接著雪花成片飄落,煙霏霏,霧蒙蒙,霎時覆了兩側宮苑墻紅瓦朱。

迎面走來一隊紅衣太監,照面時各自停住,那排太監竟齊整下跪,為首四人高舉托盤,道:“皇上口諭——”

輦上四人紛紛下轎跪地。

“天色乍變,皇上念王爺和三位……將軍連日疲憊,特賜裘蓬,以免害病。”

皇上對反賊,應該是黃鼠狼見著雞才對,怎突地噓寒問暖?

四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整齊叩首:“謝主隆恩。”

**仍是如常,可接下來一路,輦上之人眼底的憂懼,皆淡了少許。

步輦在承清殿停下,四人稍整衣冠,隨太監邁過殿門,徑直步入書房。

繞過遠岱飛鶴屏風,即見裏頭一男一女。女子宮人打扮,正伏案書寫,形容無甚出彩,而男子風神出挑,烏發半挽,長身玉立於女子身側,神色平靜,正專註於研墨,雖著常服,可其上繡繪了栩栩蟠龍,獻王四人甫一看清,便齊刷刷跪成一排,朗朗道:

“叩見聖上!”

話一出口,子翀眉頭一皺:

不是來造反的嗎?!怎麽甫一面聖膝蓋就軟趴趴往地上磕?這氣勢,不行……

乜眼見左邊造反頭目獻王跪得端莊,右邊沈越仍舊苦大仇深一張臉,子翀只得壓下這無厘頭心思。

思索間,就聽得宣帝啟聲,嗓音清朗溫潤,與獻王竟有幾分相近。那聲音道:“王兄請起,三位將領也請平身。”

請???

子翀存疑更甚。

畢竟,天下人口中的當朝皇帝,性子桀驁、寡情狠戾、沈湎後宮而不理朝政,總之就是如假包換假一賠萬的十足昏君。

這樣的人,怎可能會待人以禮?更遑論對叛軍頭目。

連向來規矩克制的獻王都忍不住擡眼打量。

當年靖難之役事成,燕王坐上王位,為防再有親王效仿,頒布律令嚴禁藩王入京。故而,獻王與當今聖上雖為同輩骨肉,可在世幾十年,眼下卻是二人頭一回見面。過去數千日夜,即便是獻王,對當今聖上的了解,也不過止於他人口傳。是以震驚。

四人俱是疑惑萬千,可沒等到聖上開口作解,一女聲道:“你誠心要讓人瞧你如何作低伏小!”雖是嗔怨,可嗓音裏絲毫不聞忸怩媚態。竟是方才伏案手書的女子。

女子擱下彤管,施施然上前萬福,道:“奴婢告退。”

一貫平和的皇帝,見女子挪步退下,竟箭步上前拉住,著急道:“你莫跑,待會就有結果了,你好歹聽著!”

這話大概出乎女子料想,只見她猛地回頭,錯愕看向皇帝。

子翀回想方才二人舉止,兼之兩人話語,思慮千回百轉,遂趁機打量女子,卻見她圓臉圓眼,容貌平淡無奇,身段嬌小,勉算玲瓏,總之斷斷沒有讓人藏嬌金屋的潛質。唯一亮眼的,是這女子舉手投足間,不減世家閨秀之風度。與她一身宮人打扮,不對等。

突地,一年老太監急急跑入,跪下道:“丞相大人求見……!”

老太監一語未了,就聽‘哐當’一聲,竟是皇上隨手抄起一瓶罐朝那太監擲去,並惡聲道:“他敢進來就是抗旨!都給朕滾出去!”

太監為難猶豫,最終只得狼狽退下。

方才一向有禮的皇帝突地勃然大怒,室內四人就要下跪,皇帝雖背過身,卻早料到一般揮袖止住:“不幹你們的事,不必拘束。”轉而攬了女子,扶她到羅漢椅坐下,呵護之態畢顯。

子翀這回瞧仔細了,竟發現,這女子行走不便,行動間似有跛足之疾。

待女子坐穩,皇上又給四人賜坐,唯獨這九五之尊負手而立,平淡道:“王兄起兵逾年……”

一聽這話,獻王忙跪下:“臣……護駕來遲!”

“朕無怪罪之意。”這話說得閑雲野鶴,不帶絲毫客套,好像獻王撼動皇權,真與自己無幹。旋即,宣帝扶起獻王回座,溫聲道:“王兄莫驚,今日既請王兄寢宮敘話,即為骨肉間推心置腹,商量家事之意,無需多禮。”

“皇上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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