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楔子

關燈
活著就是麻煩。

清側軍捷報頻傳,叫我悲喜莫名。

不知獻王在京城到底安了多少眼線,但可以肯定,他們手上關於宮裏的關鍵消息,多數都是我傳過去的。

畢竟,當今柄政之人,是丞相兼太傅鄔愜懷,也是當朝聖上的學業師傅。

更是拙荊之父,俗稱,我的丈人。

是的,王朝改天換日,鄔家釁起蕭墻,我就是這奸佞腳色。

仗著一身演技,騙得鄔府一家信任,陷骨肉與水深火熱。

真是罪大惡極。

可我早已披了一身枷,何惜再添一道鎖。

幼齒之歲,我遭仇家報覆,被丟入蓬門,俗稱‘相公館子’。

自說話伊始,我就讓人教唱淫詞艷曲,再加蔭傳了我樂官父親的好嗓子,登臺初日就贏得纏頭無數,各色旦角扮盡。行過處花香細生,坐下時嫣然百媚,世間百煉鋼,只要經了我,都甘願化作繞指柔。

而後,近弱冠之年,我算計謀劃,教一外地恩客贖我出去。

這名恩客,來自蘇州,坐享祖蔭,家底殷實,為蘇州大族。

他叫沈越。

他早有家室兒女,更不好男色。

跟沈越本是交易,不料事成後,他竟真將我帶回沈府,給我派了差事,讓我真的脫身奴籍。

這麽標致能幹的一個人物,風月場走遍也難碰上一個,我怎甘心與他就此兩相無事。

粉蝶探香花萼顫,幾番款弄冰弦,沈越就讓我勾上了床。

從此做了暗度陳倉的交頸鴛鴦。

可五年後,我卻害得他家破人亡。

那時,儲君登基,朝堂黨派更疊。鄔派黨首即是彼時太傅、我而今的丈人。

蘇州沈氏派屬李黨,為鄔派眼釘肉刺。

鄔家自然要斬草。

而鄔家那把斬草用的斧頭,是我。

若事情這麽簡單就好了。

要做人上人,自然要踩一些人在腳下。

適者生存。

這是在蓬門就深谙的生存之道。

可是,我動了情。

沈越就是我那心上人。

可笑至極!

我一閱人無數的男館相公,竟也有為情所困的一天。

我也曾付出過真心,這不打緊,畢竟,真心本可瞬息萬變。

可沈越到底是我命中劫數吧。

這一趟,我滿腔心意,竟化作了磐石。

從此,沈越二字,成了我思慮的掣肘。

我曾尋思過,為何偏偏是沈越。

在他之前,我試怕了,再不敢念想此生會有歸屬。

數千個日夜,尋遍了,偏不得;未敢盼,卻一朝在手。

姘頭千千萬,可願意堂皇牽我入門的,只有沈越。

沈家人待我,真的與血親無異。

所以,沈府最後被抄家,我頭腦一熱,不惜親自從京城南下廣陵,求親叔叔給沈越開一條後路。

我的親叔叔,是叛軍頭目、獻王麾下第一策士——子翀。

得以與世上僅剩的的骨肉相認,也是托了沈越的福。

獻王叛變,源於多年積怨,而我趁機倒戈,並非因為親叔叔的策反。

那僅是意外得知獻王謀劃之後的玩笑。

不料一語成讖。

我最初笑鬧要子翀收留,只為自保。因那時與沈越鬧了罅隙,生怕作為家主的他有朝一日將我掃地出門,我不得不跌回流徙無定的處境。

最後,愚蠢如我,自保卻成了自戕。

叔叔拗不過我磕頭,答應托人照顧充軍西北的沈越。

當時我不敢看叔叔的臉,腦門兒貼緊了地面。可至今記得他那一句答應,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股恨鐵不成鋼的味兒。

而今,叛軍勢如破竹,我一方面是由衷歡喜的。

畢竟,若清側成功,沈越必將否極泰來,位極人臣。

這不就是我夙願麽。

可沈越性子睚眥必報,他若覆起,頭一件事兒定是雪洗家仇。

屆時我是挨千刀萬剮,趟刀山火海。

誰知道呢。

身死事小,我本就倦了。

人生,不過就這樣兒。

可回頭,看妻子越發緊鎖的眉頭,丈人日漸斑白的鬢角,叫我這兩面刀寢食難安。

畢竟,鄔家收留,雖始於利用,可這些年終究不算薄待我。

且不提鄔家幺女是我發妻,鄔家二公子在入仕後,更是將生意全盤托付於我。

不知這寅吃卯糧剜肉補瘡的日子何時到頭。

掌心裏,金屬入肉的痛感愈發淩厲,隱約覺得指間絲絲滾燙趟過。

我這老毛病,又犯了。

每回思慮紛繁,總是不自知地揀了銳物拿捏。

“公子!”

“公子!”

眼前凈是重影,耳朵卻還算清明,恍惚中,聽見這女聲叫得甚是著急。

旋即,我讓一懷抱裹住,溫軟馨香,可這姑娘手勢卻果斷狠準,熟練劈開我緊握的拳頭。

頓時,掌心再沒有割肉之痛,可松開了五指,讓一陣穿堂風鉆了空子,舔過我掌心,鈍痛霎時火辣,競像往傷口澆上鹽水。

鈍痛似引子,一時竟牽動我五臟六腑、血肉骨髓都竄出疼勁兒來。

模糊中,我慣性地問了句:“引章?”

姑娘卻答非所問,急急叫道:“公子既然不樂意渡海,我陪著便是,何苦作踐自個……”

我腦裏一團漿糊,嘴張張合合,也不知發出個什麽調兒,只覺得引章似乎在上頭瞧得更仔細了,繼而聽她耳語道:“你是怕沈爺嗎……沈爺明理的,只要公子說清楚了,他必然原諒公子的,咱們不走了,跟沈爺講明白?”

見我不答,姑娘晃我兩晃,哭腔夾著絕望:“好不好!”

好……還是不好?

這要緊麽。

要緊的是,沈越再不會信我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