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她觀察面前憔悴女人的反應，女人在這句冰冷的質問中僵住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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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她觀察面前憔悴女人的反應，女人在這句冰冷的質問中僵住了一瞬。\r
她觀察面前憔悴女人的反應，女人在這句冰冷的質問中僵住了一瞬。
沈默比有聲的回答更能讓人讀懂什麽。
開口第一聲不是問無辜死去的人，而是袒護殺人犯，意思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
孟斯汀冷漠地看著傅錦懿在這個問句裏不知所措，而後再問：“傅律，你怎麽不說話？”
傅錦懿垂著眼，手指在身側蜷了又松，她沈著聲音說：“我知道。”
孟斯汀突然笑了：“那你來跟我說這些話是讓我體諒她，是嗎？”
她盯著傅錦懿變了顏色的臉，聲音驟然尖刻：“你是要跟我說，你因為看過她的不幸，面對她犯的錯，你就選了更‘溫情’的處理方式？你肯花時間想她的難處，卻不肯為那兩條無辜的生命討一句公道，是嗎？”
不，不是這樣的。
傅錦懿攥著手指呼吸錯亂起來：“斯汀，我只是想告訴你，萬一將來要處理她的案子，她……”
“處理她的案子？”孟斯汀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提高音量，“你是不是要接她的案子？你是不是要為她辯護？！”
還能再說什麽？
如果傅錦懿幫夏蘭茵辯護，傅錦懿肯定會盡最大可能為夏蘭茵減少刑罰。
但是憑什麽？夏蘭茵蓄意殺人害死無辜的兩條命，傅錦懿為什麽還要幫這個殺人犯說話？！
就因為是熟人？就因為傅錦懿看過夏蘭茵的傷痛？
沒有頭緒的問題在這一刻似乎又增添了棘手的東西，傅錦懿楞了半秒，急忙搖頭：“不，這個案子律所所有人都要暫時回避，就算你拿到執照也不能做原告律師。”
她語速快得有些亂，像是怕晚一秒就會被孟斯汀誤解，“這次輿論太大，我們所有人都不能冒失解決。但我已經聯系了相熟的律師，她會幫圓圓……”
“你知不知道麥晴姐和我小姨連請律師的錢都湊不齊？！你卻幫一個殺人犯請律師！”孟斯汀突然打斷她，胸腔裏的火氣幾乎要燒破喉嚨，“我不要回避！我要替她們起訴，我要為我的恩恩和敏敏起訴！”
傅錦懿急忙辯解：“斯汀，你冷靜，你聽我說完，我也為她們找了律師去處理這件事，但你要清楚，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都要回避。Kras一案實在棘手，我想著可以趁著這場輿論讓人們關註到這件事，所以……”
“所以為了這場輿論，需要獻祭兩條無辜的生命，是嗎？傅錦懿，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孟斯汀想破頭也沒有想到她會得到傅錦懿這樣的回答。
一如既往地理性，一如既往地冷靜，就好像這場事故犧牲的兩個孩子，只是程序正義中可以利用的一環。
程序正義。
又是程序正義嗎？
程序正義可以犧牲無辜，可以捂住無辜人的嘴，可以讓可憐的靈魂保持沈默。
傅錦懿向她伸出手，好像是想通過往日的習慣去安撫她。
但她猛地後退一步避開觸碰，冷笑裏裹著哭腔：“好，你要利用輿論就去利用，但你要替恩恩和敏敏起訴。”
傅錦懿的喉嚨發緊，她在連續多日的疲憊和悲痛裏無法再找尋一個真正有力的答案。
她為這場車禍痛心，為Kras一案悲哀，為恩恩、敏敏、外婆的死難過，可所有事情堆積過來，她已經不知道該去用哪種心情面對孟斯汀。
亂了，一切都亂了，一切在不知道的時候亂了。
今天是幾號，現在是幾點，她不知道。
眼淚滴落下來，傅錦懿努力克制自己的悲傷好聲說：“抱歉，斯汀，我必須回避。但我會給她們找最好的律師……”
“你不覺得很可笑嗎？”孟斯汀突然上前步步緊逼，逼得傅錦懿只能往後退，“你是戰無不勝的大律師，按規矩你明明能接這個案子，卻要整個錦意律所都回避，連你自己都不肯出面。”
她的眼眶紅得嚇人，聲音冷得像冰：“傅錦懿，你告訴我，在你心裏，到底站在哪一邊？”
寒意順著衣料往骨子裏鉆，傅錦懿後退到臺階處被絆住了腳。
她看了眼身後再轉回頭，孟斯汀的視線冷冽無比。
她的小狗好陌生，她的小狗在這一刻好像不屬於她了。
她剛要開口解釋，孟斯汀卻先一步開口：“你站在那個夏蘭茵那邊，對不對？因為你見過她的過去，所以你心疼她，你覺得拋開那些人命，拋開她的罪惡，她是無辜的，你願意為她說話。”
“那我呢？傅錦懿，那我呢？”
“八年前，你為什麽不肯為我說話？”
“八年前，你為什麽不為真正無辜的我說話，你明明知道我也是無辜的，你明明知道我和我媽媽什麽都沒做，你為什麽不為我們說話！！”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暫停鍵，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將這份罪孽剖開，好像所有的痛苦、無奈，都是為了這個一直沒有被解決的病痛。
傅錦懿怔怔地看著朝自己咆哮的人，她第一次在孟斯汀眼中看到了類似[恨意]的東西。
愛，被束之高閣。
埋在故紙堆裏的過往被血淋淋的雙手捧起。
[過去]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它可以輕易刺穿所有浮於表面的平靜。
當程序正義帶來所有悲劇性的結果，當她站在天平中間旁觀個例的痛苦和憤怒，當她明知不合理還要為了維護系統的運作而不得不那樣做時，她怎麽會是無動於衷的。
她只是束手無策。
個例的犧牲並不公平，但她能做得很少。
她不是制定規則的人，她只是維護規則的一名律師。
無所不能的傅錦懿，在殘酷的結果面前也無能為力。
八年前，她回避了道德的困境和難題。
以為能茍且無事，到頭來，重重疊疊的悲劇把它們再次推上來。
傅錦懿一直都是有罪的，那份罪孽她無視了這麽多年，還是會被拖拽出來。
傅錦懿，你要知道，你一直都是有罪的。
你8年前解決不了那個問題，以為把它藏起來就可以當作沒發生，但事實證明，即便藏8年也會被翻出來，被當事人親自審判。
傅錦懿。
你是有罪的，你是有罪的。
她試圖去拉孟斯汀的手，在一聲聲對不起的喃喃中找尋自己應該說出口的語句。
可是。
可是，她除了對不起，再也說不了其它的句子。
維護了八年的秩序和規則，還是被沖塌了。
孟斯汀冷眼推開傅錦懿，她將這個不停說對不起的人推倒在臺階上。
“當年你沒有為15歲的我說話，我是恨你的。”她說完這句話，倒在臺階上的人瞳孔震顫了一下，她冷笑著哼了一聲，繼續說：“那個案子之後，你一戰成名。你成功，你優秀，你登上無數雜志報紙和媒體，你是律政界的新星，你是一個掌握話語權的公眾人物。正義程序需要犧牲特殊個體來完成法律的威懾性，我是被犧牲的那個。你的人生開山案，需要一個完美的極惡之惡的案子，所以，我也是註定被犧牲的那個。”
“你會為我請醫生，會做那些善事，為什麽不肯當著世人的面為我說話？是為了案子的完美嗎？是為了讓你的前程沒有任何阻礙嗎？是覺得你做了那些事後，就可以把犧牲無辜的罪孽抵消掉嗎？”
憤恨的眼淚奔湧出來，孟斯汀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可笑。
現在的自己像個沒有頭腦的瘋子，情緒不穩定地咆哮著揭開自己的傷疤。
更為深刻的愛抵消了那些綿長的恨，但當相似的事情再次發生，孟斯汀忽然想起這麽多年為什麽對這個本該恨的人有那麽深的執念。
瘋狂地愛她，仰望她，壓制下恨意，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可憐而已。
“這麽多年，你哪怕向世人提起我一次，哪怕裝模作樣感嘆當年的案子有遺憾，我暗無天日的生活也會好過點。可我就那樣走了7年。”孟斯汀冷漠地看著傅錦懿的眼淚說著，“你過去不肯為我話，現在也不肯為無辜死去的恩恩和敏敏說話。在極度不公平的情況下站中立，就是在欺壓弱勢。”
“傅錦懿，你告訴我，這就是你的正義嗎？”
“我好恨你。”
她轉過身去，她不知道自己是瘋了還是傻了，她是一團等待被斬凈的亂麻，可那把刀不知道被放在哪裏。
她朝自己屋子走去，不對，不是自己的屋子，那只是傅錦懿給她提供的住所，不是她自己的屋子。
她有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在8年前就被媽媽一把火燒沒了。
連同她本該有希望的少女時代，一並燒毀了。
傅錦懿在身後掙紮站起來哭喊著什麽，她無動於衷地回到屋子裏把自己反鎖進去。
一個烙著罪孽傷痕的人想獲得幸福來之不易，她咬著牙堅持了那麽多年向傅錦懿跑去，然後如履薄冰地擁抱那份幸福，現在，全都碎了。
//
驟雨再一次席卷了潯城，灰蒙蒙的天地間，傅錦懿面無表情地撐著傘站在醫院樓下。
來之前周暮羽勸了又勸：“錦懿，你糊塗了，你手裏還有Kras的案子，這沖突了。”
傅錦懿沒有管周暮羽的勸阻，甚至也沒有管顧夏家人的求情。
他們知道，傅錦懿做了原告律師，自己的女兒將會面臨可怕的牢獄之災，他們哭著求傅錦懿不要起訴。
他們說，傅小姐，你是知道的啊，你知道我們圓圓發生了什麽事。
你知道的，你知道她的不幸和痛苦，你知道那麽好那麽善良的她不是故意的。
傅小姐，她已經受了那麽多苦了，求求你放過她，求求你高擡貴手。
傅錦懿固執地自動屏蔽那些乞求，冷漠地告知他們，她已經決定接了，過兩天會去看看躺在醫院的夏蘭茵。
夏家人哭喊著為什麽，明明在車禍案件前，傅錦懿還是心疼夏蘭茵過去的傅小姐，怎麽現在這麽冷漠。
那時傅錦懿奇怪地笑了，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說了什麽。
孟斯汀已經從房子裏搬出去了，也不在律所，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又一次被全方位拉黑，詢問別人的時候，別人說給孟斯汀發消息不回，打電話是空號。
傅錦懿想，只要自己接這個案子，一定會有回轉的餘地吧。
她收起傘進入電梯，按下夏蘭茵所在的病房樓層。
看著電梯鏡面反射出的自己，傅錦懿對著自己悲哀地笑了笑。
斯汀，斯汀，你看，我開始為恩恩和敏敏說話了。
你能不能原諒我，你能不能快點回家，能不能不要突然失蹤啊。
你怎麽又消失了，你怎麽每次都消失，你別走，別消失，別走好不好。
我把夏蘭茵送監獄，我為你說話，我為恩恩和敏敏說話，當我把這些事全都做了後，你回來好不好。
斯汀，你別走，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斯汀……
斯汀……
你為什麽每次都這麽狠心，為什麽被拋棄的總是我，為什麽不肯聽我解釋，為什麽不願意看我做出的改變。
我知道當年的事是我做錯了，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留下來好好聽我說話，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你不要走……
傅錦懿出現在VIP病房門口的時候，夏蘭茵的媽媽陳惠坐在椅子上守著。
聽到門口的響動，陳惠回頭。
見來人是傅錦懿，她站了起來，本能地以為事情有回轉的餘地，憔悴的她慌忙趕去迎接：“傅小姐，您來了，起訴的事……”
“我只是來看看她。”傅錦懿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我還是會起訴。”
床上的夏蘭茵望著窗外的驟雨沒有轉過頭，她很幸運，在死亡三人的情況下，她只有一點皮外傷和骨折。
事情到今天這一步已經不知道該去責怪誰，陳惠知道傅錦懿為了Kras案奔波大半年，案件的棘手程度超出想象，傅錦懿頂著巨大的壓力持續追溯背後的勢力，夏家人感激不盡。
陳惠抓了抓衣角點點頭，勉強笑著：“好，好，我們到時候會全力配合，這段時間圓圓會出院回家休養，等她身體恢覆好了，我們……”
嘴巴中的唾液太多了，陳惠卻覺得喉嚨幹澀，她吸了吸鼻子笑道：“我們法庭上見。”
傅錦懿垂著眼嗯了聲，她沒有要說的了，來這裏只是看看夏蘭茵。
轉身要離開時，陳惠跟上去，床上的夏蘭茵忽然開口：“我知道你做了很多，我也知道你有很多做不了的事，但無論如何我都很感謝你的堅持。”
傅錦懿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床上的人。
昔日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人，在這一刻是一個正常人。
夏蘭茵仍舊看著窗外的雨水，沈靜出聲：“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明白，世界的規則不是為我們制定，但當我明白這些之後已經晚了。”
“我慶幸我，你，我們，無數個她們，都站在同一條戰線，但最好的結局不過是一同赴死。”
“傅小姐，我知道你是一名很優秀的律師。你站在高位上可以為更多人發聲，你可以用你的地位和權力平定一場又一場的風浪。”
“但強大如你，也有太多無可奈何的事。”
“我知道這個結局很糟糕，我也痛恨為什麽這場車禍裏死的不是我。”
“我很抱歉帶來那麽大的麻煩，對不起。”
“我想一個人靜靜，請離開吧。”
傅錦懿沈重地凝望她許久，轉身出門。
陳惠半闔著門跟了上去，“傅小姐，請等一等，關於起訴的事，我知道已經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
傅錦懿站在走廊上安靜地聽陳惠說話。
從夏蘭茵病後，光鮮亮麗的陳惠蒼老很多歲。
陳惠揩了下眼淚哽咽道：“但是無論如何，都很感謝你為圓圓做的一切。可能，可能這就是我們的命吧……”
手機忽然震動了下，傅錦懿拿起手機時，病房裏出現異常的響動。
她握著手機推開病房門，卻見夏蘭茵已經拔掉所有針頭踩著凳子騎在窗戶上。
“圓圓！”陳惠焦急地喊著夏蘭茵的名字，她伸著手不敢向前，哭喊著：“圓圓，你幹什麽！你快下來！你不要做傻事！”
傅錦懿穩住情緒沖夏蘭茵喊道：“圓圓，你快下來！不要做傻事！”
暴雨澆築在肩頭，夏蘭茵側過臉慘淡地看向傅錦懿，低低地開口：“如果死亡真的可以帶來震顫世界的餘音，那請在沒有贏的未來裏，記住我的聲音。”
她轉過滿是雨水的臉，在灰暗背景的天空裏笑了出聲。
“我不想沈默，我不想千千萬萬個我沈默。”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快速伸開雙臂向後倒去。
像是要獲得自由一樣，整個身子浸泡在高空的雨水裏。
“圓圓！”
“圓圓！”
慌亂的叫聲中，夏蘭茵從高空墜落。
她像一只自由的鴿子在雨中穿梭，而後重重砸落在地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啊——”陳惠雙膝跪在地上尖叫起來。
傅錦懿沖到窗臺時，眼睜睜看著這只自由的鴿子摔成一灘肉泥。
高樓之下，路過的人群尖叫起來。
傅錦懿的手伸在雨水裏，渾濁冰冷的雨流淌進她掌心。
雷聲在雲層深處轟鳴，高樓在雨霧之中若隱若現。人們行走在灰色的畫片裏，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幹澀的眼眶裏落下兩滴眼淚，掌心的雨水順著手腕洇濕了衣袖。
江南的梅雨季是一場又一場的滂沱大雨。
傅錦懿擡頭看向灰黑色的天空，深淺不一的暗色席卷整座潯城。
這是她的夏天。
她充滿遺憾的夏天。
她漫長的夏天。
————————
車禍案結案了
開本文前，想到這個案子就很無力
想到有朝一日會寫這一章都覺得好虐
刀子還剩一兩章，寫多點估計就剩一章了
馬上進入新篇章！倒計時了啊！
寶子們可以看新篇章緩一緩
是滴，新篇章開始就是~輕松的啦
再看幾章就收拾一下心情吧，重新出發~
（眼睛發大水了，哭著寫完這幾章，大家看的不開心，我也寫得好難受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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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斯汀冷漠地看著傅錦懿在這個問句裏不知所措，而後再問：“傅律，你怎麽不說話？”
傅錦懿垂著眼，手指在身側蜷了又松，她沈著聲音說：“我知道。”
孟斯汀突然笑了：“那你來跟我說這些話是讓我體諒她，是嗎？”
她盯著傅錦懿變了顏色的臉，聲音驟然尖刻：“你是要跟我說，你因為看過她的不幸，面對她犯的錯，你就選了更‘溫情’的處理方式？你肯花時間想她的難處，卻不肯為那兩條無辜的生命討一句公道，是嗎？”
不，不是這樣的。
傅錦懿攥著手指呼吸錯亂起來：“斯汀，我只是想告訴你，萬一將來要處理她的案子，她……”
“處理她的案子？”孟斯汀像被燙到似的猛地提高音量，“你是不是要接她的案子？你是不是要為她辯護？！”
還能再說什麽？
如果傅錦懿幫夏蘭茵辯護，傅錦懿肯定會盡最大可能為夏蘭茵減少刑罰。
但是憑什麽？夏蘭茵蓄意殺人害死無辜的兩條命，傅錦懿為什麽還要幫這個殺人犯說話？！
就因為是熟人？就因為傅錦懿看過夏蘭茵的傷痛？
沒有頭緒的問題在這一刻似乎又增添了棘手的東西，傅錦懿楞了半秒，急忙搖頭：“不，這個案子律所所有人都要暫時回避，就算你拿到執照也不能做原告律師。”
她語速快得有些亂，像是怕晚一秒就會被孟斯汀誤解，“這次輿論太大，我們所有人都不能冒失解決。但我已經聯系了相熟的律師，她會幫圓圓……”
“你知不知道麥晴姐和我小姨連請律師的錢都湊不齊？！你卻幫一個殺人犯請律師！”孟斯汀突然打斷她，胸腔裏的火氣幾乎要燒破喉嚨，“我不要回避！我要替她們起訴，我要為我的恩恩和敏敏起訴！”
傅錦懿急忙辯解：“斯汀，你冷靜，你聽我說完，我也為她們找了律師去處理這件事，但你要清楚，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都要回避。Kras一案實在棘手，我想著可以趁著這場輿論讓人們關註到這件事，所以……”
“所以為了這場輿論，需要獻祭兩條無辜的生命，是嗎？傅錦懿，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孟斯汀想破頭也沒有想到她會得到傅錦懿這樣的回答。
一如既往地理性，一如既往地冷靜，就好像這場事故犧牲的兩個孩子，只是程序正義中可以利用的一環。
程序正義。
又是程序正義嗎？
程序正義可以犧牲無辜，可以捂住無辜人的嘴，可以讓可憐的靈魂保持沈默。
傅錦懿向她伸出手，好像是想通過往日的習慣去安撫她。
但她猛地後退一步避開觸碰，冷笑裏裹著哭腔：“好，你要利用輿論就去利用，但你要替恩恩和敏敏起訴。”
傅錦懿的喉嚨發緊，她在連續多日的疲憊和悲痛裏無法再找尋一個真正有力的答案。
她為這場車禍痛心，為Kras一案悲哀，為恩恩、敏敏、外婆的死難過，可所有事情堆積過來，她已經不知道該去用哪種心情面對孟斯汀。
亂了，一切都亂了，一切在不知道的時候亂了。
今天是幾號，現在是幾點，她不知道。
眼淚滴落下來，傅錦懿努力克制自己的悲傷好聲說：“抱歉，斯汀，我必須回避。但我會給她們找最好的律師……”
“你不覺得很可笑嗎？”孟斯汀突然上前步步緊逼，逼得傅錦懿只能往後退，“你是戰無不勝的大律師，按規矩你明明能接這個案子，卻要整個錦意律所都回避，連你自己都不肯出面。”
她的眼眶紅得嚇人，聲音冷得像冰：“傅錦懿，你告訴我，在你心裏，到底站在哪一邊？”
寒意順著衣料往骨子裏鉆，傅錦懿後退到臺階處被絆住了腳。
她看了眼身後再轉回頭，孟斯汀的視線冷冽無比。
她的小狗好陌生，她的小狗在這一刻好像不屬於她了。
她剛要開口解釋，孟斯汀卻先一步開口：“你站在那個夏蘭茵那邊，對不對？因為你見過她的過去，所以你心疼她，你覺得拋開那些人命，拋開她的罪惡，她是無辜的，你願意為她說話。”
“那我呢？傅錦懿，那我呢？”
“八年前，你為什麽不肯為我說話？”
“八年前，你為什麽不為真正無辜的我說話，你明明知道我也是無辜的，你明明知道我和我媽媽什麽都沒做，你為什麽不為我們說話！！”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暫停鍵，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將這份罪孽剖開，好像所有的痛苦、無奈，都是為了這個一直沒有被解決的病痛。
傅錦懿怔怔地看著朝自己咆哮的人，她第一次在孟斯汀眼中看到了類似[恨意]的東西。
愛，被束之高閣。
埋在故紙堆裏的過往被血淋淋的雙手捧起。
[過去]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它可以輕易刺穿所有浮於表面的平靜。
當程序正義帶來所有悲劇性的結果，當她站在天平中間旁觀個例的痛苦和憤怒，當她明知不合理還要為了維護系統的運作而不得不那樣做時，她怎麽會是無動於衷的。
她只是束手無策。
個例的犧牲並不公平，但她能做得很少。
她不是制定規則的人，她只是維護規則的一名律師。
無所不能的傅錦懿，在殘酷的結果面前也無能為力。
八年前，她回避了道德的困境和難題。
以為能茍且無事，到頭來，重重疊疊的悲劇把它們再次推上來。
傅錦懿一直都是有罪的，那份罪孽她無視了這麽多年，還是會被拖拽出來。
傅錦懿，你要知道，你一直都是有罪的。
你8年前解決不了那個問題，以為把它藏起來就可以當作沒發生，但事實證明，即便藏8年也會被翻出來，被當事人親自審判。
傅錦懿。
你是有罪的，你是有罪的。
她試圖去拉孟斯汀的手，在一聲聲對不起的喃喃中找尋自己應該說出口的語句。
可是。
可是，她除了對不起，再也說不了其它的句子。
維護了八年的秩序和規則，還是被沖塌了。
孟斯汀冷眼推開傅錦懿，她將這個不停說對不起的人推倒在臺階上。
“當年你沒有為15歲的我說話，我是恨你的。”她說完這句話，倒在臺階上的人瞳孔震顫了一下，她冷笑著哼了一聲，繼續說：“那個案子之後，你一戰成名。你成功，你優秀，你登上無數雜志報紙和媒體，你是律政界的新星，你是一個掌握話語權的公眾人物。正義程序需要犧牲特殊個體來完成法律的威懾性，我是被犧牲的那個。你的人生開山案，需要一個完美的極惡之惡的案子，所以，我也是註定被犧牲的那個。”
“你會為我請醫生，會做那些善事，為什麽不肯當著世人的面為我說話？是為了案子的完美嗎？是為了讓你的前程沒有任何阻礙嗎？是覺得你做了那些事後，就可以把犧牲無辜的罪孽抵消掉嗎？”
憤恨的眼淚奔湧出來，孟斯汀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可笑。
現在的自己像個沒有頭腦的瘋子，情緒不穩定地咆哮著揭開自己的傷疤。
更為深刻的愛抵消了那些綿長的恨，但當相似的事情再次發生，孟斯汀忽然想起這麽多年為什麽對這個本該恨的人有那麽深的執念。
瘋狂地愛她，仰望她，壓制下恨意，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可憐而已。
“這麽多年，你哪怕向世人提起我一次，哪怕裝模作樣感嘆當年的案子有遺憾，我暗無天日的生活也會好過點。可我就那樣走了7年。”孟斯汀冷漠地看著傅錦懿的眼淚說著，“你過去不肯為我話，現在也不肯為無辜死去的恩恩和敏敏說話。在極度不公平的情況下站中立，就是在欺壓弱勢。”
“傅錦懿，你告訴我，這就是你的正義嗎？”
“我好恨你。”
她轉過身去，她不知道自己是瘋了還是傻了，她是一團等待被斬凈的亂麻，可那把刀不知道被放在哪裏。
她朝自己屋子走去，不對，不是自己的屋子，那只是傅錦懿給她提供的住所，不是她自己的屋子。
她有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在8年前就被媽媽一把火燒沒了。
連同她本該有希望的少女時代，一並燒毀了。
傅錦懿在身後掙紮站起來哭喊著什麽，她無動於衷地回到屋子裏把自己反鎖進去。
一個烙著罪孽傷痕的人想獲得幸福來之不易，她咬著牙堅持了那麽多年向傅錦懿跑去，然後如履薄冰地擁抱那份幸福，現在，全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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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雨再一次席卷了潯城，灰蒙蒙的天地間，傅錦懿面無表情地撐著傘站在醫院樓下。
來之前周暮羽勸了又勸：“錦懿，你糊塗了，你手裏還有Kras的案子，這沖突了。”
傅錦懿沒有管周暮羽的勸阻，甚至也沒有管顧夏家人的求情。
他們知道，傅錦懿做了原告律師，自己的女兒將會面臨可怕的牢獄之災，他們哭著求傅錦懿不要起訴。
他們說，傅小姐，你是知道的啊，你知道我們圓圓發生了什麽事。
你知道的，你知道她的不幸和痛苦，你知道那麽好那麽善良的她不是故意的。
傅小姐，她已經受了那麽多苦了，求求你放過她，求求你高擡貴手。
傅錦懿固執地自動屏蔽那些乞求，冷漠地告知他們，她已經決定接了，過兩天會去看看躺在醫院的夏蘭茵。
夏家人哭喊著為什麽，明明在車禍案件前，傅錦懿還是心疼夏蘭茵過去的傅小姐，怎麽現在這麽冷漠。
那時傅錦懿奇怪地笑了，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說了什麽。
孟斯汀已經從房子裏搬出去了，也不在律所，不知道去了哪裏。
她又一次被全方位拉黑，詢問別人的時候，別人說給孟斯汀發消息不回，打電話是空號。
傅錦懿想，只要自己接這個案子，一定會有回轉的餘地吧。
她收起傘進入電梯，按下夏蘭茵所在的病房樓層。
看著電梯鏡面反射出的自己，傅錦懿對著自己悲哀地笑了笑。
斯汀，斯汀，你看，我開始為恩恩和敏敏說話了。
你能不能原諒我，你能不能快點回家，能不能不要突然失蹤啊。
你怎麽又消失了，你怎麽每次都消失，你別走，別消失，別走好不好。
我把夏蘭茵送監獄，我為你說話，我為恩恩和敏敏說話，當我把這些事全都做了後，你回來好不好。
斯汀，你別走，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斯汀……
斯汀……
你為什麽每次都這麽狠心，為什麽被拋棄的總是我，為什麽不肯聽我解釋，為什麽不願意看我做出的改變。
我知道當年的事是我做錯了，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留下來好好聽我說話，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你不要走……
傅錦懿出現在VIP病房門口的時候，夏蘭茵的媽媽陳惠坐在椅子上守著。
聽到門口的響動，陳惠回頭。
見來人是傅錦懿，她站了起來，本能地以為事情有回轉的餘地，憔悴的她慌忙趕去迎接：“傅小姐，您來了，起訴的事……”
“我只是來看看她。”傅錦懿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我還是會起訴。”
床上的夏蘭茵望著窗外的驟雨沒有轉過頭，她很幸運，在死亡三人的情況下，她只有一點皮外傷和骨折。
事情到今天這一步已經不知道該去責怪誰，陳惠知道傅錦懿為了Kras案奔波大半年，案件的棘手程度超出想象，傅錦懿頂著巨大的壓力持續追溯背後的勢力，夏家人感激不盡。
陳惠抓了抓衣角點點頭，勉強笑著：“好，好，我們到時候會全力配合，這段時間圓圓會出院回家休養，等她身體恢覆好了，我們……”
嘴巴中的唾液太多了，陳惠卻覺得喉嚨幹澀，她吸了吸鼻子笑道：“我們法庭上見。”
傅錦懿垂著眼嗯了聲，她沒有要說的了，來這裏只是看看夏蘭茵。
轉身要離開時，陳惠跟上去，床上的夏蘭茵忽然開口：“我知道你做了很多，我也知道你有很多做不了的事，但無論如何我都很感謝你的堅持。”
傅錦懿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床上的人。
昔日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人，在這一刻是一個正常人。
夏蘭茵仍舊看著窗外的雨水，沈靜出聲：“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明白，世界的規則不是為我們制定，但當我明白這些之後已經晚了。”
“我慶幸我，你，我們，無數個她們，都站在同一條戰線，但最好的結局不過是一同赴死。”
“傅小姐，我知道你是一名很優秀的律師。你站在高位上可以為更多人發聲，你可以用你的地位和權力平定一場又一場的風浪。”
“但強大如你，也有太多無可奈何的事。”
“我知道這個結局很糟糕，我也痛恨為什麽這場車禍裏死的不是我。”
“我很抱歉帶來那麽大的麻煩，對不起。”
“我想一個人靜靜，請離開吧。”
傅錦懿沈重地凝望她許久，轉身出門。
陳惠半闔著門跟了上去，“傅小姐，請等一等，關於起訴的事，我知道已經沒有任何回轉的餘地。”
傅錦懿站在走廊上安靜地聽陳惠說話。
從夏蘭茵病後，光鮮亮麗的陳惠蒼老很多歲。
陳惠揩了下眼淚哽咽道：“但是無論如何，都很感謝你為圓圓做的一切。可能，可能這就是我們的命吧……”
手機忽然震動了下，傅錦懿拿起手機時，病房裏出現異常的響動。
她握著手機推開病房門，卻見夏蘭茵已經拔掉所有針頭踩著凳子騎在窗戶上。
“圓圓！”陳惠焦急地喊著夏蘭茵的名字，她伸著手不敢向前，哭喊著：“圓圓，你幹什麽！你快下來！你不要做傻事！”
傅錦懿穩住情緒沖夏蘭茵喊道：“圓圓，你快下來！不要做傻事！”
暴雨澆築在肩頭，夏蘭茵側過臉慘淡地看向傅錦懿，低低地開口：“如果死亡真的可以帶來震顫世界的餘音，那請在沒有贏的未來裏，記住我的聲音。”
她轉過滿是雨水的臉，在灰暗背景的天空裏笑了出聲。
“我不想沈默，我不想千千萬萬個我沈默。”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快速伸開雙臂向後倒去。
像是要獲得自由一樣，整個身子浸泡在高空的雨水裏。
“圓圓！”
“圓圓！”
慌亂的叫聲中，夏蘭茵從高空墜落。
她像一只自由的鴿子在雨中穿梭，而後重重砸落在地面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啊——”陳惠雙膝跪在地上尖叫起來。
傅錦懿沖到窗臺時，眼睜睜看著這只自由的鴿子摔成一灘肉泥。
高樓之下，路過的人群尖叫起來。
傅錦懿的手伸在雨水裏，渾濁冰冷的雨流淌進她掌心。
雷聲在雲層深處轟鳴，高樓在雨霧之中若隱若現。人們行走在灰色的畫片裏，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幹澀的眼眶裏落下兩滴眼淚，掌心的雨水順著手腕洇濕了衣袖。
江南的梅雨季是一場又一場的滂沱大雨。
傅錦懿擡頭看向灰黑色的天空，深淺不一的暗色席卷整座潯城。
這是她的夏天。
她充滿遺憾的夏天。
她漫長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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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案結案了
開本文前，想到這個案子就很無力
想到有朝一日會寫這一章都覺得好虐
刀子還剩一兩章，寫多點估計就剩一章了
馬上進入新篇章！倒計時了啊！
寶子們可以看新篇章緩一緩
是滴，新篇章開始就是~輕松的啦
再看幾章就收拾一下心情吧，重新出發~
（眼睛發大水了，哭著寫完這幾章，大家看的不開心，我也寫得好難受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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