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這所醫院有些年頭了，走廊的燈有些昏暗，除了消毒水的氣味，還有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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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這所醫院有些年頭了，走廊的燈有些昏暗，除了消毒水的氣味，還有舊
這所醫院有些年頭了，走廊的燈有些昏暗，除了消毒水的氣味，還有舊墻皮裏散發出來的不知名氣味。
護士推車的滾輪聲和躺在走廊邊床上的病人的交談聲嘈雜無比，白閔瀾視線膠著在傅錦懿臉上，呼吸幾乎停滯。
過於震撼的消息讓她無法瞬間緩過來，她楞怔許久，聲音幹澀得發顫：“傅小姐，我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她說著忽然伸手拉住傅錦懿的衣袖，力道大得像是怕她突然消失，又像是怕自己站不穩。
傅錦懿沒有掙脫，微微頷首後任由她將自己帶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窗外是林城灰蒙蒙的冬日，北方城市比潯城要更冷些。那種冷是幹燥的冷，冷得直接和迅速，鋒利的冷風帶著炮皮的味道刺入鼻腔，吸一口氣，肺裏又冷又疼。
傅錦懿揉揉被凍得發紅的鼻頭，身旁的白閔瀾聲音壓得極低：“傅小姐，我知道您當初為斯汀做的那些事，我們一直都很感激你，真的。”
“但是。”白閔瀾的聲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您是她父親的公訴律師，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過去。”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視線模糊了一瞬。眼睛毫無方向地盯著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試圖找到一個答案。
為什麽？
為什麽站在正義那方的人，會和罪人的女兒在一起？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白閔瀾在滿腹疑問中找尋到自己的聲音，說出實在避免不了的事實：“她是孟輝的女兒，是個罪大惡極死刑貪汙犯的孩子，您明明知道，為什麽還……”
“小姨。”傅錦懿平靜地打斷白閔瀾的話。
白閔瀾猛地擡頭，對上傅錦懿那雙沈靜的眼睛。
和報紙上、電視上看到的目光一樣，沈靜得像是一片深海。
“她是孟輝的女兒，但她沒有犯過錯，她是無辜的。”傅錦懿側過身子直視白閔瀾，“我和她在一起是因為我喜歡她，和她是誰沒有任何關系。”
白閔瀾怔住了一瞬。
喜歡？是因為喜歡嗎？
一個正義的、體面的、前程似錦的律師，為什麽偏偏喜歡當年罪犯的女兒？
為什麽？為什麽要喜歡？
一個精英律師，一個上層人，為什麽要喜歡落魄至極的罪犯女兒？
白閔瀾眨了眨眼，覺得傅錦懿說出［喜歡］二字有些荒謬，甚至想笑。
“所以，您……”白閔瀾扯了下嘴角，“是在可憐她嗎？”
傅錦懿的神情罕見地僵了一瞬，睫毛極輕地顫了顫，像是被什麽刺中了似的。
她在白閔瀾變化的神情下微微抿唇，又很快恢覆如常。
白閔瀾註意到了她的反應，垂頭拍了拍自己袖口。
那件棉襖已經洗得掉色，袖口磨得起了毛邊，線頭松散地垂著。
過了會兒，她開口說：“傅小姐，當年的事我們十分感謝您。作為站在對立面的人，您本不該做這些事，我現在鄭重向您道謝，謝謝您，謝謝您做的好事。”
她微微欠身，姿態恭敬。
“但……”很快，她直起身子說：“我不希望你可憐她，可能在你看來，斯汀她確實可憐，但她這麽多年來一直都很自尊自愛，她很堅強，很有能力，很堅韌，不需要依附別人生活。”
“我很驚訝你會和她在一起，你比她擁有更好的條件和未來，她還小，她不知道很多東西早就明碼標價。”
“我的意思是……”她擡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裏像是壓著一塊沈重的石頭，“她和您的差距太大，無論是原始身份，還是現在所掌握的一切。”
“斯汀她從小就很懂事，孟輝和我姐死後，我把她接回來撫養她，我們是她最後的親人。”說到這裏時，白閔瀾的聲音柔軟下來，“我們也希望她過得好，可是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她和您差距太大。”她盯著傅錦懿，拍著堵得憋悶的胸口一字一頓道，“你給她的，她還不起，她……”
“您說得很對，一切都有代價。”傅錦懿打斷了她，“但感情不是交易，不需要計算還得起還不起。”
“她的堅韌、自尊自愛和獨立，這也是我最欣賞她的地方。”
“至於您所說的‘原始身份’，抱歉，我並不認同。”
“可能我們無法更改她的過去，但現在她的社會標簽不是‘孟輝的女兒’。”傅錦懿直視著白閔瀾的眼睛，“她是錦意律所的實習律師，再過段時間她將獲得執照，成為一名真正的律師。”
“她已經選擇成為律師，已經選擇成為執行正義的勇士，請不要再將那份原罪焊在她身上。況且那份罪孽本就不屬於她，你既然是她最後的親人，更不應該把她和那份不屬於她的罪孽連在一起。”
她微微頷首，姿態恭敬：“小姨，我理解您的顧慮，但我很清楚我的選擇，也很清楚我的所作所為。我不多要求什麽，我只希望你可以尊重我們。”
傅錦懿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往病房那處走。
白閔瀾和丈夫黎志暢都是高材生，即便被孟輝波及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但傅錦懿知道這位好心的小姨應該能從自己的話裏聽出些意思。
傅錦懿回到病房門口時，孟斯汀正低聲和黎冬恩說著話。
“傅律？”孟斯汀擡頭走過去問，“你和小姨說什麽了？”
傅錦懿還未開口，白閔瀾已經沈默地跟了過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抿得很緊。
“斯汀，你去看姨夫吧。”白閔瀾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黎冬恩在前面引路，孟斯汀跟著走進去。
病床上的黎志暢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灰敗，手背上插著輸液管。
“姨夫。”孟斯汀輕聲叫了一句，“你還好嗎？”
黎志暢瞧見她和身後的傅錦懿後明顯有些激動，按著床緩了會兒，聲音沙啞道：“你們來幹什麽？”
傅錦懿站在孟斯汀身側，平靜地開口：“我們是來處理拆遷的事的，關於拆遷的事我們會幫忙處理，但需要你們配合出具一些材料證明。”
黎志暢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單，聲音冷硬：“不需要！我們不需要你們幫忙！你們回去吧！”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只要提起找孟斯汀幫忙，爸爸和媽媽都是這個樣子。
黎冬恩著急上前：“爸！傅姐姐好心過來幫我們，你怎麽這樣？”
好心過來？怎麽這樣？
黎志暢的呼吸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紗布下的傷口似乎隱隱作痛。他死死盯著幾人，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從來沒有讓她幫我們，真是好笑，一個外人摻和我家的事幹什麽？”
兩個光鮮亮麗的人站在這間陳舊的病房，站在自己這個長輩面前，看起來頗為諷刺。
怎麽，自己如今看起來那麽落魄，還要求著別人幫忙嗎？
當年他頂著名校光環步入社會多麽風光，後來孟輝案之後他的工作全都被敗壞了。
都傳他們這些孟輝的親人也有犯罪記錄，去哪裏都要遭受非議。
沒有享受過那個孟市長的好處，卻被害得工作都沒了，還要靠媳婦經營的鋪子過日子。
現在，鋪子都要被拆了，自己卻毫無辦法！
人生，他的人生怎麽會這樣！
他猛地擡手，輸液管被扯得晃動，瞪著眼朝兩人吼了一聲：“走，出去！都給我出去！大過年的趕回來看我笑話，都給我走！”
“爸！”看到爸爸這副模樣，黎冬恩猛地跺腳，“你怎麽能這樣說！你為什麽要對別人的好心有惡意？！”
黎志暢撐著身子顫抖著擡起手指向孟斯汀，聲音嘶啞：“你！你回來幹什麽？！你回來幹什麽！”
孟斯汀被嚇得後退半步。
黎志暢呼著粗氣吼起來：“我們把你養到成年你就該跑得遠遠的，你回來幹什麽？！你有什麽資格管我們的事？！”
黎冬恩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拉住孟斯汀的手，聲音哽咽：“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姐？！什麽叫養到成年就該跑得遠遠的？！她永遠都是我姐姐！好心幫你，你還要這樣說，你傷不傷她們的心？！”
黎志暢猛地抓起床頭的水杯砸了過去，傅錦懿一步上前，擡手護住孟斯汀。
水杯砸在傅錦懿手臂上，又咣當一聲滾落在地。
病房裏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黎志暢的手還在發抖，他顫抖地指著孟斯汀，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不是你，要不是你，我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的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我們一家做錯了什麽？！就因為跟你爸爸沾親帶故，你爸完蛋了，我們就要過得那麽苦？！老天，老天，老天就這樣對我們一家嗎？”
他的手指忽然轉向傅錦懿，眼神近乎猙獰：“還有你！你這麽正義，你和一個罪犯女兒有什麽牽扯？你這麽正義你怎麽不把我們全都抓起來？你怎麽不把她也抓起來？你怎麽不把我們全都弄死？你把我們都弄死，我們都不用活得那麽丟人了！！”
黎志暢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白閔瀾猛地拍他一下：“好了老黎！你別說了！”
她揉了揉發紅的鼻子站起身，幾乎是半推半搡地把孟斯汀和傅錦懿往外趕。
黎冬恩站在原地氣得直掉眼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閔瀾關上病房門擡手抹了抹眼淚：“斯汀，你姨夫從拆遷的事情開始，心情一直都很不好。我不求你原諒他，我現在就求你們不要再管這件事了。”
她的心裏酸澀得發疼。
她和黎志暢都不想麻煩孟斯汀。
他們看著這孩子從小吃苦，好不容易工作穩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們比誰都希望這孩子苦盡甘來。
拆遷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是因為上層的掩護，那些人怎麽敢如此大膽？他們都求助各方都完全沒有辦法，為什麽還要把兩個擁有大好未來的人拉進坑？
恩恩……
恩恩真的太不懂事了！怎麽這麽不懂事！
孟斯汀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可是小姨，我不管誰來管？我有能力為什麽不讓我來管？”
“斯汀，你姨夫說得對，你早就已經成年了，你早就該離開這個家，離得遠遠的。”白閔瀾攥緊拳頭，她看向傅錦懿，眼神覆雜，“現在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應該去過你的生活，不要再來管我們的事，我們已經不是你的監護人了，你不要再管我們了。”
她別過臉去，聲音低而堅決：“我們不會接受你們的任何幫助，你們不要摻和這件事。”
說完，她轉身推門回房。
孟斯汀下意識要跟過去，傅錦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黎冬恩哭著沖出來，一把抓住孟斯汀的手：“姐，姐，怎麽辦啊，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
“先別急。”傅錦懿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剛才的混亂從未發生過，“我們今晚先在附近定個酒店，等下我去了解一下事情始末，有需要你配合的你盡量配合就好。”
黎冬恩擡起淚眼，聲音發抖：“傅姐姐，你真的有辦法嗎？”
孟斯汀緊緊握住黎冬恩的手點頭：“她肯定有辦法了，你相信她。”
//
和恩恩聊完細節已經是下午五點，坐到打好的車裏，車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
孟斯汀靠在窗邊沈默地望著街景，傅錦懿坐在她身側，視線同樣落在窗外，卻沒有聚焦。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好友申請。
來自白閔瀾。
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一會兒才點下申請通過。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
白閔瀾：［傅小姐，你們離開後不要再回林城了。］
白閔瀾：［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願意真心守著這個孩子，我知道你是精英中的精英，你不像我們這麽不體面。］
白閔瀾：［這是我為斯汀攢下的錢，有她給我的錢，也有我自己攢的，我全都給你。］
緊接著，是轉賬畫面。
16萬元。
傅錦懿的呼吸微微凝滯。
白閔瀾的消息還在繼續。
白閔瀾：［我希望你待她好，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歡她了，你對她沒興趣了，請你把這筆錢的一半給她，剩下一半是我把她托付給你的費用。］
最後一條：［請不要再管我們的事，請帶著她離開，請在你還愛她的時候對她好點，請你即便不愛她也放過她，給她留點體面和自尊，讓她有尊嚴地離開。我沒有別的能做的事，我們對現在的她來說是累贅，所以請你不要幫助我們。如你所說，你愛她的堅韌，不在乎罪人子女的標簽，那請永遠把她當做獨立的孟斯汀看待。謝謝你，謝謝你。］
屏幕的光映在傅錦懿的臉上，勾勒出她深邃的輪廓。她盯著這些字和那個金額蹙起眉頭，眼底像是凝了一層薄霜，冷峻而沈靜。
拇指懸在轉賬上方，久久未動。
窗外偶爾掠過的喇叭聲，終於，指尖輕輕落下。
收款成功。
車內恢覆了安靜，思緒放空許久，她聽到細微的抽泣聲。
傅錦懿轉過頭，看到孟斯汀正用手背用力抹著眼睛，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孟斯汀察覺到她的目光，有些慌亂地擦了擦臉，鼻尖紅紅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聲音也低低的：“不好意思傅律，連累你了。”
傅錦懿沒說話，從包裏抽出紙巾輕輕按在她的眼角。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討厭我，我知道我爸爸的事對他影響很大，所以我也一直很少在家住。我知道他看到我就會想起我爸爸，我……”
她的聲音哽住了，那些寄人籬下的日子，小心翼翼不敢多花一分錢的日子，那些因為“罪人的女兒”而充滿愧疚的日子，全都化成了滾燙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傅錦懿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斯汀，別再想那些事，你的家人已經把你交給我了。”傅錦懿撫了撫孟斯汀的臉，指尖輕柔地拂去她臉上的淚水，然後低頭吻了吻她的眼角，“別哭了，新年第一天就哭，一年都是壞運氣。”
孟斯汀在她懷裏哭得發抖，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的委屈全都發洩出來。
傅錦懿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哭到精疲力竭，最後昏昏沈沈地睡去。
車窗外林城的街景飛速後退，冬日白晝短，黑夜即將來襲。
相對其它人來說，傅錦懿並不是一個強硬的人。旁人不強求她，她也不會硬著頭皮去做。
當然，旁人若是強求她，她也不會去做。
快速掠過的街景中，傅錦懿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輕聲對司機說：“師傅，去機場。”
隨後她騰出一只手，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聯系人。
傅錦懿：［悅橙，來林城一趟］
傅錦懿：［8萬委托費］
————————
[爆哭]小姨就這麽無力地把漢堡托付給傅律了，16萬是小姨攢了好久好久的錢，拆遷這件事一直瞞著漢堡是因為換漢堡來也是很難解決的事
小姨不想麻煩漢堡，希望漢堡遠離這些不好的事，希望過上好日子，希望這個小苦瓜照顧好自己就行
那些錢是小姨攢了好久的錢，漢堡寄給她的錢，兼職賺的錢，她一分沒動過
[爆哭]小姨不知道傅律到底會不會給漢堡幸福，所以用這些錢來表達自己的心意，她想告訴傅律，她竭盡所能讓漢堡有尊嚴地接受一份高貴的愛，但請傅律也高擡貴手，如果有一天不愛了，也請讓漢堡好過點[爆哭]
離別是成長過程中最能感受疼痛的事
小姨，謝謝你
[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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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所醫院有些年頭了，走廊的燈有些昏暗，除了消毒水的氣味，還有舊墻皮裏散發出來的不知名氣味。
護士推車的滾輪聲和躺在走廊邊床上的病人的交談聲嘈雜無比，白閔瀾視線膠著在傅錦懿臉上，呼吸幾乎停滯。
過於震撼的消息讓她無法瞬間緩過來，她楞怔許久，聲音幹澀得發顫：“傅小姐，我們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她說著忽然伸手拉住傅錦懿的衣袖，力道大得像是怕她突然消失，又像是怕自己站不穩。
傅錦懿沒有掙脫，微微頷首後任由她將自己帶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窗外是林城灰蒙蒙的冬日，北方城市比潯城要更冷些。那種冷是幹燥的冷，冷得直接和迅速，鋒利的冷風帶著炮皮的味道刺入鼻腔，吸一口氣，肺裏又冷又疼。
傅錦懿揉揉被凍得發紅的鼻頭，身旁的白閔瀾聲音壓得極低：“傅小姐，我知道您當初為斯汀做的那些事，我們一直都很感激你，真的。”
“但是。”白閔瀾的聲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您是她父親的公訴律師，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過去。”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視線模糊了一瞬。眼睛毫無方向地盯著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試圖找到一個答案。
為什麽？
為什麽站在正義那方的人，會和罪人的女兒在一起？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白閔瀾在滿腹疑問中找尋到自己的聲音，說出實在避免不了的事實：“她是孟輝的女兒，是個罪大惡極死刑貪汙犯的孩子，您明明知道，為什麽還……”
“小姨。”傅錦懿平靜地打斷白閔瀾的話。
白閔瀾猛地擡頭，對上傅錦懿那雙沈靜的眼睛。
和報紙上、電視上看到的目光一樣，沈靜得像是一片深海。
“她是孟輝的女兒，但她沒有犯過錯，她是無辜的。”傅錦懿側過身子直視白閔瀾，“我和她在一起是因為我喜歡她，和她是誰沒有任何關系。”
白閔瀾怔住了一瞬。
喜歡？是因為喜歡嗎？
一個正義的、體面的、前程似錦的律師，為什麽偏偏喜歡當年罪犯的女兒？
為什麽？為什麽要喜歡？
一個精英律師，一個上層人，為什麽要喜歡落魄至極的罪犯女兒？
白閔瀾眨了眨眼，覺得傅錦懿說出［喜歡］二字有些荒謬，甚至想笑。
“所以，您……”白閔瀾扯了下嘴角，“是在可憐她嗎？”
傅錦懿的神情罕見地僵了一瞬，睫毛極輕地顫了顫，像是被什麽刺中了似的。
她在白閔瀾變化的神情下微微抿唇，又很快恢覆如常。
白閔瀾註意到了她的反應，垂頭拍了拍自己袖口。
那件棉襖已經洗得掉色，袖口磨得起了毛邊，線頭松散地垂著。
過了會兒，她開口說：“傅小姐，當年的事我們十分感謝您。作為站在對立面的人，您本不該做這些事，我現在鄭重向您道謝，謝謝您，謝謝您做的好事。”
她微微欠身，姿態恭敬。
“但……”很快，她直起身子說：“我不希望你可憐她，可能在你看來，斯汀她確實可憐，但她這麽多年來一直都很自尊自愛，她很堅強，很有能力，很堅韌，不需要依附別人生活。”
“我很驚訝你會和她在一起，你比她擁有更好的條件和未來，她還小，她不知道很多東西早就明碼標價。”
“我的意思是……”她擡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裏像是壓著一塊沈重的石頭，“她和您的差距太大，無論是原始身份，還是現在所掌握的一切。”
“斯汀她從小就很懂事，孟輝和我姐死後，我把她接回來撫養她，我們是她最後的親人。”說到這裏時，白閔瀾的聲音柔軟下來，“我們也希望她過得好，可是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她和您差距太大。”她盯著傅錦懿，拍著堵得憋悶的胸口一字一頓道，“你給她的，她還不起，她……”
“您說得很對，一切都有代價。”傅錦懿打斷了她，“但感情不是交易，不需要計算還得起還不起。”
“她的堅韌、自尊自愛和獨立，這也是我最欣賞她的地方。”
“至於您所說的‘原始身份’，抱歉，我並不認同。”
“可能我們無法更改她的過去，但現在她的社會標簽不是‘孟輝的女兒’。”傅錦懿直視著白閔瀾的眼睛，“她是錦意律所的實習律師，再過段時間她將獲得執照，成為一名真正的律師。”
“她已經選擇成為律師，已經選擇成為執行正義的勇士，請不要再將那份原罪焊在她身上。況且那份罪孽本就不屬於她，你既然是她最後的親人，更不應該把她和那份不屬於她的罪孽連在一起。”
她微微頷首，姿態恭敬：“小姨，我理解您的顧慮，但我很清楚我的選擇，也很清楚我的所作所為。我不多要求什麽，我只希望你可以尊重我們。”
傅錦懿沒再多說什麽，轉身往病房那處走。
白閔瀾和丈夫黎志暢都是高材生，即便被孟輝波及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但傅錦懿知道這位好心的小姨應該能從自己的話裏聽出些意思。
傅錦懿回到病房門口時，孟斯汀正低聲和黎冬恩說著話。
“傅律？”孟斯汀擡頭走過去問，“你和小姨說什麽了？”
傅錦懿還未開口，白閔瀾已經沈默地跟了過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抿得很緊。
“斯汀，你去看姨夫吧。”白閔瀾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黎冬恩在前面引路，孟斯汀跟著走進去。
病床上的黎志暢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灰敗，手背上插著輸液管。
“姨夫。”孟斯汀輕聲叫了一句，“你還好嗎？”
黎志暢瞧見她和身後的傅錦懿後明顯有些激動，按著床緩了會兒，聲音沙啞道：“你們來幹什麽？”
傅錦懿站在孟斯汀身側，平靜地開口：“我們是來處理拆遷的事的，關於拆遷的事我們會幫忙處理，但需要你們配合出具一些材料證明。”
黎志暢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單，聲音冷硬：“不需要！我們不需要你們幫忙！你們回去吧！”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只要提起找孟斯汀幫忙，爸爸和媽媽都是這個樣子。
黎冬恩著急上前：“爸！傅姐姐好心過來幫我們，你怎麽這樣？”
好心過來？怎麽這樣？
黎志暢的呼吸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紗布下的傷口似乎隱隱作痛。他死死盯著幾人，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我從來沒有讓她幫我們，真是好笑，一個外人摻和我家的事幹什麽？”
兩個光鮮亮麗的人站在這間陳舊的病房，站在自己這個長輩面前，看起來頗為諷刺。
怎麽，自己如今看起來那麽落魄，還要求著別人幫忙嗎？
當年他頂著名校光環步入社會多麽風光，後來孟輝案之後他的工作全都被敗壞了。
都傳他們這些孟輝的親人也有犯罪記錄，去哪裏都要遭受非議。
沒有享受過那個孟市長的好處，卻被害得工作都沒了，還要靠媳婦經營的鋪子過日子。
現在，鋪子都要被拆了，自己卻毫無辦法！
人生，他的人生怎麽會這樣！
他猛地擡手，輸液管被扯得晃動，瞪著眼朝兩人吼了一聲：“走，出去！都給我出去！大過年的趕回來看我笑話，都給我走！”
“爸！”看到爸爸這副模樣，黎冬恩猛地跺腳，“你怎麽能這樣說！你為什麽要對別人的好心有惡意？！”
黎志暢撐著身子顫抖著擡起手指向孟斯汀，聲音嘶啞：“你！你回來幹什麽？！你回來幹什麽！”
孟斯汀被嚇得後退半步。
黎志暢呼著粗氣吼起來：“我們把你養到成年你就該跑得遠遠的，你回來幹什麽？！你有什麽資格管我們的事？！”
黎冬恩氣得渾身發抖，一把拉住孟斯汀的手，聲音哽咽：“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姐？！什麽叫養到成年就該跑得遠遠的？！她永遠都是我姐姐！好心幫你，你還要這樣說，你傷不傷她們的心？！”
黎志暢猛地抓起床頭的水杯砸了過去，傅錦懿一步上前，擡手護住孟斯汀。
水杯砸在傅錦懿手臂上，又咣當一聲滾落在地。
病房裏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黎志暢的手還在發抖，他顫抖地指著孟斯汀，聲音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的：“不是你，要不是你，我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的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我們一家做錯了什麽？！就因為跟你爸爸沾親帶故，你爸完蛋了，我們就要過得那麽苦？！老天，老天，老天就這樣對我們一家嗎？”
他的手指忽然轉向傅錦懿，眼神近乎猙獰：“還有你！你這麽正義，你和一個罪犯女兒有什麽牽扯？你這麽正義你怎麽不把我們全都抓起來？你怎麽不把她也抓起來？你怎麽不把我們全都弄死？你把我們都弄死，我們都不用活得那麽丟人了！！”
黎志暢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白閔瀾猛地拍他一下：“好了老黎！你別說了！”
她揉了揉發紅的鼻子站起身，幾乎是半推半搡地把孟斯汀和傅錦懿往外趕。
黎冬恩站在原地氣得直掉眼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白閔瀾關上病房門擡手抹了抹眼淚：“斯汀，你姨夫從拆遷的事情開始，心情一直都很不好。我不求你原諒他，我現在就求你們不要再管這件事了。”
她的心裏酸澀得發疼。
她和黎志暢都不想麻煩孟斯汀。
他們看著這孩子從小吃苦，好不容易工作穩定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他們比誰都希望這孩子苦盡甘來。
拆遷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是因為上層的掩護，那些人怎麽敢如此大膽？他們都求助各方都完全沒有辦法，為什麽還要把兩個擁有大好未來的人拉進坑？
恩恩……
恩恩真的太不懂事了！怎麽這麽不懂事！
孟斯汀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可是小姨，我不管誰來管？我有能力為什麽不讓我來管？”
“斯汀，你姨夫說得對，你早就已經成年了，你早就該離開這個家，離得遠遠的。”白閔瀾攥緊拳頭，她看向傅錦懿，眼神覆雜，“現在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應該去過你的生活，不要再來管我們的事，我們已經不是你的監護人了，你不要再管我們了。”
她別過臉去，聲音低而堅決：“我們不會接受你們的任何幫助，你們不要摻和這件事。”
說完，她轉身推門回房。
孟斯汀下意識要跟過去，傅錦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黎冬恩哭著沖出來，一把抓住孟斯汀的手：“姐，姐，怎麽辦啊，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
“先別急。”傅錦懿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剛才的混亂從未發生過，“我們今晚先在附近定個酒店，等下我去了解一下事情始末，有需要你配合的你盡量配合就好。”
黎冬恩擡起淚眼，聲音發抖：“傅姐姐，你真的有辦法嗎？”
孟斯汀緊緊握住黎冬恩的手點頭：“她肯定有辦法了，你相信她。”
//
和恩恩聊完細節已經是下午五點，坐到打好的車裏，車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
孟斯汀靠在窗邊沈默地望著街景，傅錦懿坐在她身側，視線同樣落在窗外，卻沒有聚焦。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條好友申請。
來自白閔瀾。
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一會兒才點下申請通過。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跳出來。
白閔瀾：［傅小姐，你們離開後不要再回林城了。］
白閔瀾：［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願意真心守著這個孩子，我知道你是精英中的精英，你不像我們這麽不體面。］
白閔瀾：［這是我為斯汀攢下的錢，有她給我的錢，也有我自己攢的，我全都給你。］
緊接著，是轉賬畫面。
16萬元。
傅錦懿的呼吸微微凝滯。
白閔瀾的消息還在繼續。
白閔瀾：［我希望你待她好，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歡她了，你對她沒興趣了，請你把這筆錢的一半給她，剩下一半是我把她托付給你的費用。］
最後一條：［請不要再管我們的事，請帶著她離開，請在你還愛她的時候對她好點，請你即便不愛她也放過她，給她留點體面和自尊，讓她有尊嚴地離開。我沒有別的能做的事，我們對現在的她來說是累贅，所以請你不要幫助我們。如你所說，你愛她的堅韌，不在乎罪人子女的標簽，那請永遠把她當做獨立的孟斯汀看待。謝謝你，謝謝你。］
屏幕的光映在傅錦懿的臉上，勾勒出她深邃的輪廓。她盯著這些字和那個金額蹙起眉頭，眼底像是凝了一層薄霜，冷峻而沈靜。
拇指懸在轉賬上方，久久未動。
窗外偶爾掠過的喇叭聲，終於，指尖輕輕落下。
收款成功。
車內恢覆了安靜，思緒放空許久，她聽到細微的抽泣聲。
傅錦懿轉過頭，看到孟斯汀正用手背用力抹著眼睛，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孟斯汀察覺到她的目光，有些慌亂地擦了擦臉，鼻尖紅紅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聲音也低低的：“不好意思傅律，連累你了。”
傅錦懿沒說話，從包裏抽出紙巾輕輕按在她的眼角。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討厭我，我知道我爸爸的事對他影響很大，所以我也一直很少在家住。我知道他看到我就會想起我爸爸，我……”
她的聲音哽住了，那些寄人籬下的日子，小心翼翼不敢多花一分錢的日子，那些因為“罪人的女兒”而充滿愧疚的日子，全都化成了滾燙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傅錦懿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斯汀，別再想那些事，你的家人已經把你交給我了。”傅錦懿撫了撫孟斯汀的臉，指尖輕柔地拂去她臉上的淚水，然後低頭吻了吻她的眼角，“別哭了，新年第一天就哭，一年都是壞運氣。”
孟斯汀在她懷裏哭得發抖，像是要把這些年積壓的委屈全都發洩出來。
傅錦懿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哭到精疲力竭，最後昏昏沈沈地睡去。
車窗外林城的街景飛速後退，冬日白晝短，黑夜即將來襲。
相對其它人來說，傅錦懿並不是一個強硬的人。旁人不強求她，她也不會硬著頭皮去做。
當然，旁人若是強求她，她也不會去做。
快速掠過的街景中，傅錦懿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輕聲對司機說：“師傅，去機場。”
隨後她騰出一只手，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聯系人。
傅錦懿：［悅橙，來林城一趟］
傅錦懿：［8萬委托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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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哭]小姨就這麽無力地把漢堡托付給傅律了，16萬是小姨攢了好久好久的錢，拆遷這件事一直瞞著漢堡是因為換漢堡來也是很難解決的事
小姨不想麻煩漢堡，希望漢堡遠離這些不好的事，希望過上好日子，希望這個小苦瓜照顧好自己就行
那些錢是小姨攢了好久的錢，漢堡寄給她的錢，兼職賺的錢，她一分沒動過
[爆哭]小姨不知道傅律到底會不會給漢堡幸福，所以用這些錢來表達自己的心意，她想告訴傅律，她竭盡所能讓漢堡有尊嚴地接受一份高貴的愛，但請傅律也高擡貴手，如果有一天不愛了，也請讓漢堡好過點[爆哭]
離別是成長過程中最能感受疼痛的事
小姨，謝謝你
[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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