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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只為渡你 眾人散去他獨來,孑然一身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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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只為渡你 眾人散去他獨來,孑然一身燃……

沈融懷疑系統就住在自己的腦子裏, 所以才能控制自己的腦子指揮軀幹。

穿之前從來沒有體驗過一秒關機的感覺,穿之後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上次好歹還是因為他搓刀搓的神志不清,暈的倒也情有可原, 這次直接就是無妄之災,高文巖再菜雞,也是在蕭元堯手下練出來的,誰能想到他敢暴起擲刀?而且還是朝著他擲刀。

沈融掉了一點血條叫好不容易看見任務曙光的系統直接應激了,為了防止宿主下線,直接先把宿主幹暈強行休眠。

它倒是安心了, 可卻苦了一群圍觀群眾。

果樹吉平是離得最近的, 沈融下線前抓住的正是趙果的手臂, 話還沒有說完,腦袋就先往前栽去。

趙果連忙伸出胳膊將沈融掛住, 嚇得手腳都不知要給哪裏放。

沈融在他們心中不亞於菩薩下凡,可是他們心中也知道, 沈融並非和他們一樣身體強壯, 相反,不論蕭元堯平時再怎麽盯著沈融吃飯,他永遠都長不壯實, 渾身上下除了手上帶點薄繭,其他哪哪都是光潔如雪, 哪怕是站在田壟上, 都是一種飄然欲仙之感。

凡人之軀, 比肩神明。

是以當萬分小心,才不會叫這脆弱軀殼盛不住那厚重的靈魂。

他們就這樣保護了沈融太久,可依舊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時刻,會叫眾人慌亂失措, 反應不及。

龍淵融雪以一種殘暴的姿態刺死了始作俑者,陳吉剛要去幫趙果扶住沈融,蕭元堯就比他更快的攬了過來。

血跡順著沈融的胳膊不斷下湧,他的身體才有多大?流這麽多血要多少時日才補得回來?蕭元堯好不容易將沈融養的白白凈凈骨肉勻停,如同廟裏上了一層光潔白釉的瓷菩薩,現在卻叫這瓷器身上有了一道裂口。

趙樹趙果都已經驚嚇不已,遑論一手將沈融護到現在的蕭元堯。

他迅速抱起沈融,看都沒有看死去的高文巖一眼,還是趙果再次眼疾手快,上前從高文巖的喉嚨裏拔出了龍淵融雪,然後再狠狠補了兩刀。

有官道上圍觀的百姓嚇得四散,蕭元堯將沈融抱進馬車,聲線低冷道:“去城內醫館,快。”

趙家兄弟立刻趕車,陳吉孫平留著善後,有兵卒拎了高文巖直接扔到了海裏,來了個徹底的毀屍滅跡,任魚蝦分裂其屍尤不解恨。

因著這裏放有床子弩,是以守衛的兵卒還不少,其中大多數都目睹了這驚險一刻,一時間心內揣揣,連大聲呼吸都不敢。

那可是沈童子……是他們蕭將軍當寶貝一樣護著的人,高文巖死前大喊的那幾句話他們都聽到了。

可那又如何?

沈童子身有神異這不是軍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嗎?若非自己心裏有鬼,怎會害怕真正的神仙?此孬人當真是死不足惜!

陳吉白著臉正要追上馬車,就聽見身後孫平忽的叫道:“哎——海生!你怎麽在這?你別走!”

陳吉聞言立刻回頭看去,就見一個頭發亂著看不清臉的男人正要離開,手裏還捏著一兩顆白色珠子。

他頓時跟孫平一起上前,一把拉住了這個叫他們挽回了眾多損失的漁民。

-

馬車當中。

沈融睡得非常踏實。

該說不說,系統每次砸暈他給的睡眠質量都是相當好。

系統舒服了,沈融舒服了,蕭元堯天塌了。

他緊緊捂著沈融的胳膊,雖神情看不出分毫抖動,可眼神卻是空洞的。

那種想要將整個世間全都混成一團然後打碎重組的瘋癲感又襲上腦海,叫他分不清現實與幻境,整個人恍恍惚惚頭痛欲裂。

沈融會被火花燙出水泡,會因為在天坑裏采藥而腰間淤青,他會受傷,會憤怒,雨淋可以叫他咳嗽不停,利器可以叫他流出鮮血,這世間所有的東西都能傷害到他,所有不聽話的人都能叫他失望難過。

蕭元堯將沈融攬在懷中,冰涼側臉緊緊貼著沈融的發鬢,他溫柔摩挲著,細嗅著,捂著沈融傷口的指尖已經被染了一片紅色。

每過一會,蕭元堯都要去感受沈融的呼吸,去聽他的胸口,他的眼眸這個時候便會輕輕動一下,眸光底部壓著陰沈沈的一些東西。

馬車疾馳前往城內醫館,蕭元堯一刀洞穿高文巖尤不解氣,可沒過一會,又覺得全都是自己的錯。

怎麽能不在他身邊?怎麽能大意叫兩個兵卒押解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是他的錯……是他的錯。

蕭元堯胸腔長長的起伏了一下,壓著喉腔滾動,壓著恐慌情緒,埋頭咬在了自己攬著沈融的手臂上,直到鮮血湧出,和沈融的混在一起才松了口。

再次目睹一切的系統:【……】

宿主的男嘉賓的確是哪裏出了什麽問題,是宿主攻略進度太猛烈了嗎?蕭元堯對宿主到底是怎樣一種覆雜的感情,才會這樣壓著自己的情緒欲望,只敢在醉酒迷糊的時候按著宿主親一頓,事後還要道歉半個月的那種。

他不會,真把宿主,當神仙了吧?系統恍惚。

但很快,系統就沒時間恍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如今軍中刀子磨的太過鋒利,總之叫沈融手臂上的傷口還不小,足有一個手掌長,斜劃在皮膚上,叫人不忍細看。

系統:【啊啊啊啊啊我的宿主我精心呵護求著他談戀愛的宿主啊啊!】

它一邊尖叫一邊給宿主加大了麻醉劑量,看著蕭元堯抱著宿主進醫館,然後那老郎中哆哆嗦嗦的給宿主清理傷口。

沈融:“Zzzzz……”

系統:【啊啊啊啊啊】

趙樹趙果都不敢再看,心中暗自慶幸沈公子暈著,否則這清創和上藥又是一陣劇痛,沈公子皮肉這麽嫩,如何能受得住?

兩兄弟眼眶紅紅心內空空,恨不得回去再把高文巖從海裏拉出來鞭屍一百遍。

那老郎中給沈融纏好胳膊,才道:“……聽上官所言,這位小郎君應是見不了血光,才會在傷口剛剛劃破就暈厥過去。”

用大白話來講就是暈血,看一眼就要過去的那種。

老郎中又看向蕭元堯:“這位上官可要看看手臂傷口?”

過了兩息,蕭元堯才回答道:“不用,他,何時能醒?”

老郎中:“快的話今晚就可,這位小郎君雖流血多,卻沒有傷及主脈,之後繼續換藥上藥,直至傷口痊愈就行了。”

他起身去抓藥,蕭元堯看著沈融,眼神定定,半晌不動。

直到老郎中把草藥包好,趙樹趙果趕緊接過來,又走到蕭元堯身邊小聲道:“將軍,咱們回去吧。”

蕭元堯這才攬緊了沈融,把他藏在懷裏走了出去。

沈融被系統連續敲了兩個悶棍,深睡眠了不知道多久才開始隱隱約約做夢。

一會是現代,一會是古代,果樹吉平全都在夢裏走了一遍,然後就又看見了蕭元堯。

但這次不是上他家的門,而是在一個紅色的廟門前。

蕭元堯身穿龍袍,器宇軒昂,雙手推開廟門,沈融跟著去瞧,便看見門內有一座金塑的菩薩像,慈眉善目,隱約眼熟。

蕭元堯撩起衣袍,跪於像前,而後膝行幾步,手掌撐在金像的蓮臺上,脊背挺直伸手去夠那法相的臉。

沈融一個晃神,就見那菩薩像變成了自己,背後廟門轟然關閉,只留燭火微光。

蕭元堯便以一個朝拜者的姿態,朝著塑像索吻,熟悉的窒息感傳來,沈融想要後退,卻發現蕭元堯不斷欺身向前,由跪著,到站著,再到壓著,不過三五秒的時間。

沈融:“蕭元堯!”

蕭元堯鼻音含糊嗯了一聲:“你乖,你乖,小心摔碎掉。”

他叫他乖,自己卻不見半絲乖順,只會一邊道歉一邊順桿往上,沈融感覺到自己身體傾倒,只一瞬間,背後就從蓮臺變成了龍床。

刺史府客院。

沈融在系統陰魂不散的機械哭聲中驚醒。

說驚醒也不準確,因為他的眼睛還沈重的睜不開,只是意識醒了。

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安的轉動,略微失去血色的唇瓣張開,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系統:【werwerwer宿主對不起我這次把麻醉量給多了嗚嗚嗚】

沈融:你~說~什~麽~?

系統:【werwerwer宿主你快起來吧你已經睡了整整八天了啊】

沈融:整~整~八~天~?

系統:【高配版老沈聽到消息都來看你了嗚嗚嗚嗚】

沈融這下徹底醒了。

他動了動嘴唇,感覺唇齒有些幹澀,渾身卻睡得沒有力氣,緩緩睜開一點眼縫,便見周圍燭火通明,應是晚上。

沈融:靠……頭好暈腿好麻口好渴。

幾乎是他剛有動作,床帳邊就圍過來兩張蒼白哭紅的臉。

沈融迷糊分辨:“樹兒?果兒?”

趙樹趙果哇的哭出了聲:“沈公子啊啊啊!”

沈融閉了閉眼睛:“噓……噓……頭疼……”

趙樹趙果立刻關閉了聲道,只見趙果出去了一會,然後烏泱泱的一群人就湧了進來。

天黑著,沈融看不太清楚,只隱約分辨出有一個絡腮胡,應該是陳吉,一雙粗濃眉,應該是孫平,還有一身青色衣裳,應該是盧先生……

等等。

盧先生不是在瑤城嗎??

盧玉章快步上前坐在床邊,瞧著眼下也有青黑:“沈融。”

沈融阿巴了一下。

盧玉章伸手摸了摸他額頭:“謝天謝地……謝天謝地……你終於是醒了。”

系統這一悶棍敲得太結實,叫沈融到現在腦子都是懵的。

怎麽都這麽圍著他,跟臨終關懷一樣……呸呸呸。蕭元堯呢?怎麽不見這粘人大家夥?

奚兆因為要帶兵,不能隨便出瑤城,盧玉章身邊是許久不見的蕭雲山,甚至還有曹廉,果樹吉平都擠不到跟前來,只能眼巴巴的在外圍看著。

沈融抓著枕頭靠起身,盧玉章細心,取過一邊溫熱茶杯給他潤了潤蒼白唇色。

沈融有種一覺睡醒變天了的感覺:“……大家咋都來了?”

系統沈痛反思:【都怪我,一個人在古代睡了八天不醒,意味著這個人即將嘎了,男嘉賓看情況不對,把能搖來的人都搖來了】

沈融:“……”

臨終關懷這輩子也是體驗上了。

沈融緩了兩口氣,覺得胳膊有些痛,正要伸手去摸,就被盧玉章輕輕按住手背:“先別碰,還沒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這小童,怎麽能這麽嚇人?”

隨即沈融又聽見了蕭雲山說話:“現在可還覺得哪裏不舒服?”

沈融恍惚望著神農,開口第一句話卻是:“蕭公,稻子種出來了沒有?大家有吃的了沒有?”

蕭雲山聞言神情一痛,盧玉章更是眼睛一紅:“怎的問這些?小小年紀莫要太勞心勞力,這些事自有大人去操心。”

沈融還迷糊著,看見蕭雲山就只知道種地,看見盧玉章又想要撈人,就連看見曹廉都想問候問候最近桃縣情況。

系統也沈默了,許久都不說話。

蕭雲山深吸一口氣:“稻子馬上就要收第一波了,你給的水車圖極好用,等收上來我們就不用只吃紅薯了。”

沈融松一口氣:“好好好。”

又探身子看:“平兒?”

孫平連忙:“我在呢,沈公子,我在呢,您一定要好好休息啊!”

沈融安心了,睡了八天的各項身體機能才逐漸開始運轉,視線清晰了一點,也能聞到味道了。

這還是他之前睡的那個房子,不大,但五臟俱全,瞧著應該還在江州,放包裹的櫃子還是這裏獨有的螺鈿黑櫃。

味道聞著就有一點奇怪了,像是點著香,又像是燃了很多蠟燭。

沈融又喝了幾口溫水,這才眼睛轉著看像在找人。

他黏誰那還用說?盧玉章立即道:“蕭將軍在外頭呢,沒進來。”

沈融哦了一聲:“為何不進來?”擠不進來嗎?

盧玉章欲言又止,蕭雲山便道:“你遇刺多日不醒,鹽城的郎中都被請來看了一個遍,前兩天才找到了在深山挖草藥的林大夫,來看了也久久沈默,說你只是睡著了。”

沈融有些心虛,他的確是睡著了,就是被系統這缺德的給悶重了,一下子就睡了這許久。

陳吉頂著兩個腫眼泡帶著哭腔道:“公子不醒,將軍便著了急,我們恨不得把那姓高的撈出來剁成碎片餵魚,將軍說這是上天給他的懲罰,因為我們沒有保護好你。”

沈融連忙:“……怎麽會?蕭元堯人呢?你把他給我叫進來。”

陳吉遲疑:“我、我不敢。”

趙樹趙果孫平也都眼神躲閃,均不敢去喚蕭元堯。

沈融喘了幾口氣正要自己起來,就被蕭雲山攔著道:“他已聞得你醒了,等會就會來看你,你莫要動作,免得扯到傷口。”

沈融又被按回去了。

然後直接在腦子裏拉住系統:你別跑!男嘉賓到底怎麽了!

系統不敢說話,好半天才道:【男嘉賓、男嘉賓沒有大礙,就是有一點點,神經緊張了】

盧玉章蕭雲山等人圍了沈融一會,見他的確已經無恙,這才逐漸走了出去。

趙樹趙果去給沈融找吃的了,陳吉孫平人高馬大的守在門外,一步也不敢離開。

海邊城池的夏夜不算熱,沈融醒了就叫開著門透氣。

他瞇著眼睛凝聚視線,看見房門外似乎是滿地的燭淚,還有閃爍的燭苗,再細看,的確不是幻覺,就連他房子裏也都點了不少火燭,有些已經燃盡,在上頭加了新的,有些燃了一半,正隨著夜風閃爍。

正呆呆看著,餘光忽的見門框處站了一個人。

那人一手扶著門框,停了幾息,然後擡腳走了進來。

就算沈融還沒有看清來人的臉,就已經認出來那渾身的氣勢與身形。

是蕭元堯。

眾人散去他獨來,孑然一身燃香客。

行至近前,沈融才看清蕭元堯的臉,依然是帥氣的,只是眼眉陰影更為深邃,兩頰似有些消瘦之態。

沈融緊巴巴的開嗓:“老大……”

蕭元堯站在他床邊,須臾在床尾坐下。

他嗯了一聲。

沈融:“我不會真睡了八天吧……”

蕭元堯:“已經馬上第九天了。”

沈融又把系統拉出來暴打了一頓。

他結結巴巴:“老、老大,我……”

蕭元堯止住他話語:“醒了就好。”他定定的看著沈融,過了一會道:“褻神是有懲罰的,對嗎?”

沈融楞住:“什麽?”

蕭元堯擡手摸了摸少年額頭:“以前覺得滿殿神佛容態可笑,現在卻恨我是個凡人,擅自拉你入紅塵,叫你損了金身,蒙災許多。”

沈融急忙:“不是——”

他正要說話,就聞見一股血腥氣,蕭元堯手臂正要撤回去就被沈融倏地拉住。

沈融將那手臂拉到鼻前,不是錯覺,就是血的味道,和那次在安王府聞到的一樣。

蕭元堯不敢強行扯回,唯恐叫他傷上加傷,只好這麽僵著,任由沈融將他衣袖拉了上去。

斑斑點點,密密麻麻,全是咬痕。

每一口都見血,每一口都刺破了皮膚,臂上沒一塊能看的地方,沈融猛地翻過蕭元堯手掌,見腕部以上也有新傷,像是才咬了不久。

沈融眼睫抖動,從身到心都遭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這是什麽?”他問,“你自己咬的嗎?”

蕭元堯不答,可沈融知道,除了蕭元堯自己,沒有人能給他造成這樣隱秘的傷口。

沈融胸膛起伏半晌,想說話一張口就先咳了出來,然後半天不停。

蕭元堯便去倒水,以手心捧著沈融的下巴,將杯沿斜著,小心的給他喝下去。

沈融緩了好一會,才和蕭元堯道:“你去找林青絡,現在就包紮傷口。”

蕭元堯:“你別生氣。”

沈融手掌無力的拍在蕭元堯的脖頸上:“去!現在,立刻,馬上!”

蕭元堯便站起身,一步步倒退,直至門邊才轉身離開。

守在門口的陳吉和孫平面面相覷,孫平小心探頭看,就見沈融正靠在床邊小口喘氣,顯然剛才將軍進去叫他情緒波動不小。

陳吉擠眉弄眼:咋樣啊?

孫平搖頭:不好說。

兩人眼觀鼻鼻觀心,均不敢再說話了。

好半晌,沈融才在腦中問:他如何知道是因為自己我才沒了金身?

系統抱頭:【男嘉賓不知道,但過程錯誤不影響答案正確,某種程度上的確是因為我們任務推進的太順利,男嘉賓愛上了宿主,所以宿主才沒有了金剛不壞之身】

沈融閉眼,深吸一口。

系統小心翼翼:【所以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啦,宿主多多開導一下男嘉賓哦,小狗很快就會愈合傷口噠】

沈融抓狂:這怎麽搞蕭元堯要碎掉了啊啊啊啊啊!

沈融面無表情的啊了一會,攢了力氣從床上起身,他動作輕,又沒穿鞋,走到門口陳吉和孫平才發現。

兩人連忙:“哎!公子快些回去躺著!”

沈融擡手:“不躺了,再躺蕭元堯就該抑郁了。”

吉平:“啊?”

沈融看向外面,因為身上無力,所以下意識扶了一把門框。

這一扶,他忽然就想起了蕭元堯剛才也是這個姿勢進門。

蕭元堯什麽時候進門扶過門框,站不住的人才會扶門框,沈融心底浮現不好的猜測,又見房屋門外,四方院中,到處都是燭火通明,又有香火幽幽,紙張片片,越往外走,腳下的紙頁就越多。

其上為一手漂亮的行書,墨跡工整,不見汙點,可見下筆之人內心虔誠小心謹慎。

沈融撿起一張,其上書:南謨薄伽伐帝。鞞殺社。窶嚕薜琉璃。

其後還有許多,就算沈融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也大概能猜出來這是經文。

系統小聲補充:【是藥師經啦,專除病苦的,男嘉賓為宿主抄的啦】

沈融看著腳底隨風飛起的厚厚紙頁,半晌道:他抄了這麽多?

系統:【嗯呢,有一部分還燒掉了,郎中說宿主一日就會醒,結果到了第二日還沒醒,男嘉賓便開始點蠟抄經寫信,到了第五日盧玉章等人就來了,然後就到了今天……】

沈融:就一個問題,他除了抄經還幹別的什麽了沒有。

系統:【給宿主換藥,餵水,餵稀粥等等】

沈融:你見他吃飯了沒有?

系統:【偶爾宿主吃不下了,男嘉賓會就著宿主剩下的對付一口】

沈融可算是明白蕭元堯為什麽會扶門框了。

因為他也失血過多,不但失血過多,還不好好吃飯,他那麽大的個子,一天不吃就要餓死了,怎麽能做到整整八天他不醒就不吃,只偶爾對付幾口素粥了事?

在此期間還要不停地點蠟抄經祈福,天王老子來了也扛不住這麽糟踐自己身體,難怪會瘦一大圈,連臉上都顯露出了虛弱!

事已至此,沈融也不能和應激的系統追究,只得又把鍋扣在了高文巖頭上,往哪飛刀不好非要往他這兒飛,是因為他看起來最好砍嗎?

不但把系統嚇到應激,還把蕭元堯也嚇到應激,甚至還搖來了一群人,各個看著他都像是他快要駕鶴西去了。

沈融站了會就站不住,幹脆坐在了地上,手臂傷口估摸著快好了,現在稍微有一點癢。他伸手去撓,卻半途就被抓住。

一只青花碗伸到面前,裏面是濃香的棗粥。

“林青絡說,吃棗可以養血安神,我就叫廚房熬了一碗,喝喝看?”

沈融轉頭,見蕭元堯一邊攪弄著棗粥一邊把勺子餵到他唇邊:“你剛醒,只能吃這些,試試?”

他應該是包紮過了,手臂帶著濃重的藥味,沈融這才張口吞了一勺。

蕭元堯再餵,沈融就不喝了。

蕭元堯:“不好喝?我去換一碗。”

沈融:“你喝一口嘗嘗。”

蕭元堯不疑有他,拿起勺子抿了一口。

沈融:“再喝。”

蕭元堯又抿了一口:“我去換。”

沈融叫住他:“把這碗喝完,再去給我端一碗。”

蕭元堯頓住。

沈融擡眼:“你不喝完,我不吃飯,你看你喝不喝吧。”

他話剛剛說完,蕭元堯便把手中粥飯全部吃下,然後轉身去給他重新盛打,看著蕭元堯的犟種背影,沈融長長的嘆了口氣。

統子,你看蕭元堯他還有的治嗎?

系統:【難講。以前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我們都建議宿主在床上解決問題】

沈融:……?

系統:【但是宿主家的這個有點特殊,你沒發現嗎?男嘉賓都不敢碰你了】

沈融:……

系統:【他非常自責,覺得是自己壞了你的金身,這種情緒估計得很久才能緩和過來】

沈融:啊啊啊啊啊啊!

你下次再敢擅自關機試試看啊啊啊啊!

醒後三日,生活逐漸恢覆往常,林青絡來給沈融最後一次換藥:“馬上就好了,保證你連一點疤都留不下。”

沈融幽幽:“蕭元堯的傷呢?”

林青絡一頓:“我盡力,蕭將軍的傷很多都是疊起來的,清創就已經很難,要想不留疤,幾乎是不可能的。”

沈融揉腦殼:“你幫我盯著他一點,他太黏我,我睡的時間稍微久一點都要焦慮的不得了了。”

林青絡前段時間上山采藥,還沒跟上最新進度,不過倒是從趙果那裏聽說了一點,他低聲道:“蕭將軍對你是萬分不一樣的,你下次和背後的仙官商議商議,別睡這麽久,他便不會這樣自責自悔了。”

沈融:“……”

非人籍戶口疲憊一笑:“好的我知道了。”

聽見沒有仙官?沈融咬牙。

系統:【……好的我也知道了】

江州到底不是他們的大本營,沈融在這裏又休養了三日,蕭雲山便說桃縣第一批稻谷要熟了。

這可是個大事,而且他們現在還要組建一支初級水師隊伍,這活兒也得加緊去辦,這次床子弩叫沈融嘗到了甜頭。

要不是他們現在還沒找到鐵礦,沈融能再造幾百架床子弩出來。

可是鐵器有限,上次從海裏也只撿回來不到三分之一的弩箭,只好回家再翻翻庫存,看還能不能再造十架補充用著。

他心裏的想法一個接著一個,蕭元堯的心裏卻只有叫他快點好起來。

在離開江州之前,有兩件事情還要做。

沈融找到孫平,提出要親自感謝海生救了他們這麽多人。

孫平道:“哎,差點忘了和公子說了,那天那個狗日的將刀子投過來時,正是不遠處的海生用珠子打了一下,這才叫那刀刃偏開,將軍當時離公子有點遠,等反應過來只來得及一刀子攮死那家夥。”

沈融:“原來如此,那我就更要感謝人家了,蕭元堯有沒有好好和人家道謝?”

孫平:“……這,還沒有,您連著幾日不醒,將軍都沒有心思吃飯了,哪還能想這麽周全啊。”

沈融:“。”

也是。

就連這幾天晚上睡覺蕭元堯都要在外頭站半夜,後半夜才會離開。

沈融就叫孫平去把海生叫來,他與蕭元堯親自感謝人家。

原以為海生孤僻不願前來,沒想到孫平剛出刺史府,就見海生在不遠處徘徊著,於是連忙把他喊進去,沈融這才正兒八經看見了這個年輕人。

個頭和蕭元堯差不多高,渾身也十分壯實,但又不過分誇張,可能是很會游泳的緣故,叫他渾身都帶著一點游魚般迅捷的氣息。

海生今天梳了頭發,穿了衣裳,雖膚色略深,卻也能看出眉眼鼻子都十分端正。

沈融便問他:“怎麽不回家在刺史府外轉悠?我還想叫孫平去你家叫你,你為我們立了大功,怎麽感謝都不為過。”

陳吉多看了幾眼海生,覺得這氣質跟蕭元堯給他的尋人畫像有點類似,但又不太像。

畫像人面十分開朗,海生卻太過孤僻。

他看著,餘光發現蕭元堯也看了一眼海生,須臾又收了回去,目光虛虛落在了沈融身上。

海生看了看沈融和蕭元堯,須臾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長久不開口叫他嗓音嘶啞,但也能聽出來語句字調:“多謝二位大人替我報仇。”

蕭元堯閉了閉眼睛,知道這次又是沒有希望。

但他也不是沒有找錯過人,失望多了便就麻木,十幾年過去,他照著自己的樣子找蕭元澄,又怎知蕭元澄是否長得更像早已經忘記了面容的母親呢?

可他無法根據母親的畫像來找人,因為他早已經忘記了她的模樣。

海生語調緩慢艱澀:“我爹娘均是被海匪所害,至今已有,十一年,我今歲十九,八歲便已經家破人亡。”

蕭元堯亦是八歲隨祖父父親南下歸隱,至今已有十二年。

他們的人生軌跡相似,但出身完全不同,海生的仇報完了,可他的仇,卻還遠遠沒有結束。

海生:“我不知道殺我爹娘的是哪一個海匪,可現在,他們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所以大仇已報,所以才在那日順著人群來南浪灣,恰巧撞見了高文巖投擲刀子想要傷害沈融,海生一直看著那個男人,是以才能及時彈出珍珠,叫那刀刃偏開。

否則就算蕭元堯來得及前來,沈融恐怕也要受傷嚴重很多。

沈融忙叫他起來:“你是個勇武之人,現在大仇得報孤獨一人,若願意來蕭將軍麾下做事,便是叫你融入人群,也解決了他籌建水師之憂。”

海生不說話。

沈融搖頭:“但我也聽聞你孤僻,若是不願前來,便叫蕭將軍賞賜你三十金,此後也不必常常下海撈珠以謀生計。”

海生忽問:“水師,是做什麽的?”

沈融心 中升起一絲希望,與他緩緩道:“水師便是守衛岸線,保護領海,剿滅海匪,抗擊外敵的一支軍隊,我們已經打算在黃陽籌建水師,你應當瞧見了我們用來滅殺海匪的那些床弩,到時候這些武器我們都會給船上配備,用得好了可以不損分毫就滅殺匪寇。”

沈融略費口舌的說了一大段,胸中有些氣短,手邊便出現了茶杯,不用想都知道是誰遞過來的。

蕭元堯最近真是越來越狗狗祟祟了。

看他也不敢看,摸他也不敢摸,除了練刀日常還多了抄經活動,看起來像是要一直抄到地老天荒。

海生聽完,默了許久。

沈融知道孤僻死宅都這樣,若是要叫他們離開自己的窩,那是比死都難,這種人就覺得自己一個人待著舒服,輕易不會融入人群。

正要遺憾,就聽海生道:“黃陽,怎麽去?”

沈融:“啊?”

他還楞著,一直在旁邊的孫平就道:“黃陽近啊!坐船一兩天就到!這地方還在順江出海口,漁獲不比鹽城少啊,不過咱們將軍軍餉發的厚,哪還用打漁撈珠補貼家用。”

海生又慢吞吞的哦了一聲:“我的家……”

沈融立刻:“我叫我們的人給你一比一覆刻過去!”

海生:“……我的小船。”

陳吉一把攬住海生脖頸:“咱們還要什麽小船啊弟弟,沈公子要在黃陽造大船,到時候你就看你想要哪一艘吧!”

海生:“……”

孫平:“怎麽樣!來不來!來不來!你願意來哥幾個今晚就帶你出去喝酒!”

陳吉拍他:“別帶壞孩子!”

海生雙手扒在膝蓋上,半晌摳著衣服低聲道:“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自己過去,就行了……”

沈融猛地一拍手,震得傷口都麻了一下:“不麻煩不麻煩!平兒,陳統領,快快去找人給海生兄弟搬家!老大你也說句話!”

蕭元堯啟唇:“我派人送你去黃陽。”

海生更加局促不安,匆忙行禮就尾巴一樣跟在吉平二人屁股後面出去了。

沈融沒想到還有這種意外之喜,一時間忍不住上前貼住自家老大。

“游泳隊教練來了啊!看著也像是個會武的。”沈融開心道,“這便是此行最大的收獲了吧老大!”

蕭元堯嗯了一聲,又把他撕下來坐好:“別亂動,傷口還沒徹底好。”

沈融:“沒事沒事,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他頓了頓又扯起蕭元堯袖口,抹開一看裏面果然乖乖綁了草藥,蕭元堯身體好,比他耐造,很多咬痕都已經開始結痂痊愈了。

沈融看著,忽然低頭輕輕吹了幾口。

氣息拂過手背,叫蕭元堯掌心猛地攥緊。

沈融扯住他不放,又摸了摸那齒痕:“我們能商量一件事嗎?”

蕭元堯擡手蓋住那些醜陋的疤痕,不願意沈融看見。

“你說。”

沈融:“以後不許再咬自己了行不行?”

蕭元堯不回答。

沈融抓著他的手腕,又把他臉拍向自己,叫蕭元堯只能看著他,視線不能躲閃到一旁。

“好好吃飯,趕緊增重,你瞧瞧你身材都沒有海生好了,雄競起來知道嗎?”沈融緊緊盯著蕭元堯,“天不會收我,也不敢收你,我們只需要一直一直走下去,努力活著,早晚有一天,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你和我也都會變得更好,聽到了沒有?”

蕭元堯瞳色深深,鎖著沈融。

一直一直一直努力活下去,是他很早以前就想的事情,他當時想,只要他不死,那便就會是別人死,所以他努力活著,活給所有人看。

然後便遇到了沈融,流離半生以來命運給他的唯一饋贈。

少年埋頭,又輕輕的吹了吹他的腕骨,他的氣息這樣柔和,像天上的雲,又帶著潮濕和溫暖,叫蕭元堯忍不住去捕捉,卻只抓到了一團暖霧。

我為自由人,生如遠行客。

若是想要抓住他,便是要叫這寸寸山河都握於手中,這樣,便知道要如何追他遠去了。

沈融擡眼,拍了拍蕭元堯手背笑道:“想什麽這麽入神?我和你說話聽見沒有?你快點多吃幾碗飯,帥回顏值巔峰期知道嗎?”

蕭元堯低低嗯了一聲。

沈融轉醒見好,蕭雲山和曹廉才放心回了桃縣,盧玉章與他們一起重返瑤城。

桃縣今年種的第一波稻谷馬上就要熟了,他們還得趕著回去收稻谷。

孫平和陳吉奉命送海生去黃陽,暫時不和他們在一路,黃陽水師建設至關重要,蕭元堯找盧玉章求才,盧玉章直接從家裏揪了一個自己人出來。

江東盧氏,人才濟濟,盧玉章叫去黃陽暫代主持的人名為盧玉堇。

是盧玉章正兒八經的族弟,聽說熟讀大家名作,極擅處理文書,蕭元堯信得過他,盧玉堇此時已經在走馬上任的路上了。

官員指派不通過朝廷自行調任,細數歷朝歷代都沒有這樣的例子,明眼人都知道這裏頭亂子大,可卻沒有人叫醒這昏睡的大祁。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桃縣沈浸在稻花香氣當中的時候,南地忽的傳來了動亂的雷聲。

梁王埋了這麽久的隱患,終於在這個夏天炸響了。

收到南地動亂起義消息的時候,沈融剛剛要準備離開江州。

系統依舊給他提供了二選一的選項,選項A,極品珊瑚情侶手串一對,選項B,鹽城特產精品海鹽五袋。

沈融一絲猶豫都沒有:選A。

系統驚了一下:【還以為宿主會閉眼選B,畢竟B是物資】

沈融沈默了一會,道:本來就是戀愛系統不是嗎?選A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系統也很好哄:【是哈,那就為宿主發放了?】

沈融:發,我現在就要。

馬車當中,書本之上,忽的落了兩串極鮮艷紅潤的珊瑚手串,一串大,一串小,一下就能分清楚誰是誰的。

沈融拿起那東西在手裏摩挲了一會,直到染上自己體溫,才撩開車簾,與外頭的男人道。

“蕭元堯。”

蕭元堯低頭看來。

沈融給他拋過去那串大的:“接著。”

蕭元堯下意識單掌抓過,就見手中珊瑚殷紅一串,飽滿可愛,顆顆都像是紅豆一般光滑溫潤。

擡目去看沈融,看不見那雪白側臉,唯見一支細白手腕掀著車簾,戴著與他手上一模一樣的一串。

隨著馬車行進搖晃,那紅色珠串也貼著他的腕骨滾動,極誘人漂亮。

“抄經也得有佛串,你戴著,想要抄經了就先盤一盤,在心裏默念一句話。”

蕭元堯攥緊手中紅珊,“什麽?”

沈融幹脆順著蕭元堯開除人籍的思維道:“我來此間,只為渡你,若你不渡,我必不死。”

少年聲音溫軟有力:“記住,記牢,記好了,亂世傾軋,難免磕碰,以後不論再遇到什麽,都要記住這句話,若再亂咬自己,便睡到書房永遠不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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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支持人手一咪[三花貓頭]

(哎呦我今天卡到現在,然後又降溫,感覺腦子被凍出了啊啊啊北方的降溫真的好猛烈[求你了][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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