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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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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二)

可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跑起來就沒了影,快如飛過山澗的一只鷹。

小六驚心動魄,也萬分失落,道:“是沈輕。”

幾個人不再閑聊,向前走著,心中都有些不祥。走出山澗後,青衣人向正北方一指,“金矛崷”在黑藍的夜幕下現出了棒槌似的形狀。它穿著整齊如削的石頭,屹立在幾座山峰之間,也在一座山上,是山上的山峰,如山朝天長出來的一顆頭。從下往上,那山越來越瘦,羣石一心高攀,直到山頂還不罷休,於是擁擠著繼續堆疊,千年萬年,竟堆了幾十丈高。

小六問:“有路沒?”

青衣人點了點頭。

小六問:“在哪兒?”

青衣人道:“不知路的攀藤,知道路的,跳石頭。”

小六結了眉頭,道:“那我怎麽上去!”

青衣人道:“上不去了。”又一指棒槌頂上的光。只見那光和波光似的影影綽綽亮著,給他一指,滅了,棒槌也好似藏進了黑夜的幕後。小六問:“啥意思?”

範二道:“他知道我們了。”

小六問:“啥?誰?”

“沈輕,”範二也朝那棒槌的消失之處指了指,“這是師父的逐客令。三兒下來,是要看看誰來了,看完報給師父知道,師父關了燈,意思是不見,打發你倆回去。”

小六罵道:“沈輕缺德,真缺德!沒良心的短命賊!哄我騙我,才過去幾晝夜就把娘給忘了!”

範二道:“莫怨他,是師父的命令。這山中規矩裏,最硬的一條,就是得和山下割清關系。不論他跟你一頭睡過幾年,歃了多少血,只要他回到山裏,從此你便是外人了。”

小六道:“憑啥!”

青衣人見她急了,覺著她傻,又想報剛才的仇,便笑道:“你以為你來了啥地方?俺這山上的人,飲的是鍘刀上的血,在外頭如蹈湯火,身寄虎吻,回到山裏就是到家。到了家,當然要把家中規矩當成重中之重,要是撇不清和外人的關系,一不留神就要陷入人情陷阱,他們又如何自保?”這話挑明了說小六是個外人,是青衣人聽出了她跟沈輕好過,才說來氣她的,哪知小六已經生完了沈輕的氣,肚兒裏開始打新稿了。她想著,既然來了,走是不可能,給人一轟就走,也太沒骨頭。眼下急的是,她與張柔得有個投身的地方。

小六把青衣人曬在一旁,偷覷一眼張柔,委屈地道:“就說有規矩,有何不能通融一二?這人怎能這般絕情,只是攆我也罷,他那至親姊妹、歃血的兄弟可都被人掠了去,奸的奸!閹的閹!當真連他們也不管,還算個人?”

張柔接過她的眼神和話頭,冷著臉喝道:“何要他點燈來接!我這便上去,將那老賊蟲抓出來問問,他是倚仗誰的勢要在此扮山大王!”

小六道:“柔哥莫急,我們等等。”

張柔道:“一邊去!我又不是來行乞化緣的,何要他肯見?我本是來討野火的!不懼他舞刀弄棒!”再轉向那青衣人,道,“你有多少兄弟,統統叫來!既來了,我豈爭他幾個蝦兵蟹將!”

小六忙打圓場:“這事全賴沈輕。那師父不知我倆是誰,今日不見便罷,我倆去尋個窩棚過上一夜,明日再去。”

張柔道:“不去!他不見我,只有硬闖!”

範二立在一旁,眼神隨著二人的話音來回幾趟,看出他們是把他當做冤大頭了。演這出戲逼他收留他們,倒也不怕給他看破,只是當著青衣人的面給他搭個臺階罷了——以免師父怪他擅自帶人進山,又擅自收留。青衣人早已看出張柔不好惹,不願向牛脾氣上撞,索性轉身走了,一句話都沒說。三個人也就不再說,一個引著兩個,順來路往回走上兩刻,翻過一座梁,看見了範二的家。

夜正黑著,有鳥獸的叫聲在山間盤旋回蕩,繞著範二家的院墻。院子在金矛崷東面的一座山上,從山下走到門前,得爬二裏山坡。山不高,且上下有路可走。三個人來到門外,便看見了宅院內的山花和如裙的披檐。有廂房點著燈,光飄在西南角,如紅霧一樣,雖是遠遠一團,卻能叫人發現宅子很廣,如一座島。近看那院門極是講究,墻頭蒙瓦,滴水掛釉,門樓有欞串、華板、障水、鋜腳欞串、華板、障水、鋜腳皆欞星門構件,柱間接梁枋、鏤掛落,一樣樣嚴絲合縫,與官宦人家的園門沒有二樣。

進了門,頭一院東西各有兩間卷棚屋子,踏板、抱框、枋子、楓檻一樣不少,該雕該畫的也一樣不少。小六納悶了,心說在這山中把房子修得這般講究,平時又沒人串門,圖什麽?再出東墻的洞門,走入中院,小六不由停了腳步,因為見到一座大屋有歇山頂,八獸即垂脊獸。

與鴟尾都和王府皇宮的一個樣。山花懸魚、戧脊博山塗金飾藍,在夜裏莫名閃光,如同會動。正檐下也是鬥枋羅列,呈露十二分尊威,十八組鬥栱皆為三跳六鋪作,櫨昂漆青紅,椽頭雕蓮花,從東到西,又有宋錦、山石、鳳凰、火焰、石榴、鼉龍、西番蓮、降幕雲八副枋心,繁華錦繡一應俱全。其下的屋室分了兩次兩梢,十二檻窗紛華靡麗,小六看後,反倒覺著哪兒都和王府皇宮不一樣了。因之窮工極態,氣派太過。把一座山間隱廬修成這樣,耗去的工夫與錢財是白費,心機與氣力也是徒勞。這屋子的好看,就像一篇文章把時政利病講得井井有條,文章須由臣僚署名才能上呈皇帝,否則就不是言事書,而是裝腔作勢,寫得越對就越是裝腔作勢。就像範二沒有與這屋子相匹配的權貴身份,他修這屋子也一定不是為了住,而是裝腔作勢。

在範二裝腔作勢的角落裏,小六還看見了流水渠、八角亭,一座五重檐佛宮塔,有黃楊盆景擺放在塔下的須彌上,形態各異,塔座北面刻了兩句話:

頂有異峰雲冉冉,源無別派水冷冷。

小六問:“這是僧塔?這話是什麽意思?”

範二道:“是和尚說的,要我謹記。”

小六道:“我問是啥意思。”

範二只道:“頂有異峰雲冉冉,源無別派水冷冷。游山未到山窮處,終被青山礙眼睛。”

小六想了想,道:“前兩句是誇你的修為。‘游山未到山窮處,終被青山礙眼睛’是勸你做些事,混出一番名堂。”

範二一笑,道:“別再往下說了,只記著這詩刻在此處,用意卓詭,乃是最該防備。”說著,他走進大屋,叫人點燈。

一中年男子走出次間,用一截短蠟點亮九枝燈,又點上一盞雁魚燈。小六跨過門檻,因為怕再往裏走就要沾上這堂中諸多禁物的背逆,步子像踢到一塊磚似的擱下了。她的眼睛給禁物的光與色熏染著,在諸多禁物中,發現了一株九尺多高的如意果樹,用料是半透白玉巖。樹冠的枝條頂著彩畫天花,似是要沖破堂頂,伸到外頭。樹根纏著四尺高的烏木座,百十來條纏來縛去,長滿樹眼裂溝,枝枝杈杈旁逸斜出,芽鱗、短枝、萌枝、葇荑、花蕾、果實……多到數不清楚。此物必定是範二殺人越貨的證物。這一想,小六忽然覺著範二有些身份了。這身份在殺手與權貴之間暧昧不明,又不與二者有實際聯系。總之,他還是有種身份的,或者有一個身份在遠處等著他,但那身份也必定和這山宅一樣隱秘。她的目光從堂裏繞了幾圈,最後落向範二。範二盤腿坐在一張羅漢椅上,用胳膊肘搭著椅上的矮幾。在光與色的環繞中,他也真像一尊羅漢了。

小六落座後,聞到一股漆味,便問:“你是何時蓋的這宅子?”

範二道:“今年才剛落成。”

小六問:“你是何時入夥這山的?”

範二道:“七歲。”

小六算了算,道:“你在沈輕後頭。”

範二道:“但位子在他前頭。”

小六道:“這個‘二’一點都不好。大不起來,說小也不值一聲師弟,像多餘的,半間不界,還不如三。”

範二道:“是前年師父排的,不過因為這個,沈輕要恨我。”

小六道:“你師父是拉攏你,也是防你,故意的。”

範二道:“有這個意思。”

小六問:“你那和尚師父,與你師父是把兄弟麽?”

範二道:“不是。”

小六問:“那他如何肯教你這奇門武藝?”

範二道:“許是怕失傳了。”

小六看了看範二,笑了,問:“你還真金剛不壞啊?”

範二道:“能搪住鍘刀、拍斷梁柱,也只說明硬過了鐵和木頭,世上哪有不壞之物?”

小六問:“可遇到過比你厲害的?”

範二道:“和尚師父比得過我。在嵩山的演武場上,他曾以鷹爪力、金剛指、側手刀擊我二十四下,說好我只許擋,不許躲。我那師父是以快手成名,我哪裏擋得住他的一雙手?他一出手,每招都擊我要害,我擋了一十二下,挨了一十二下,倒是沒有倒,沒有傷,算是和他鬥了個平手,全憑他讓著我。”

張柔哼一聲,道:“金剛不壞,就是少林童子功過譽的說辭罷了。凡硬身功皆須呼吸運氣,‘力從氣中出’也只是個說法,氣中有什麽力?你師父要是真說了‘金剛不壞’,必是騙你。你又是如何練成了金剛不壞?”

範二道:“不可說。”

張柔道:“那就是你師父又為少林創了一門奇功。”

範二道:“實不相瞞,我那和尚師父性子有些逆反,他有些反少林武學。最初是反禪學,他去過印度國雲游,又去了暹羅國和尼婆羅。回來後,不知為何也反了武學,不再打十八手,開始打道家拳了。再後來,他跟朝廷一個司的人有了關系,連法號都不叫了,改從政,紹興十二年後,他連那司也反了。”

張柔道:“想來這世上有兩個人最叛逆,一是這山中的烏林答端,二是你的和尚師父。比起烏林答端,你那和尚師父更勝一籌。”

範二道:“他這叛逆有來頭的。”

張柔問:“什麽來頭?”

範二道:“他是佛燈大師惠初的法嗣,悟性極高。惠初之後,少林由洛陽元帥任命的住持是法河大師,往後是祖端大師,祖端立了那羅延石碑,要倡武學。我師父去雲游,是在惠初將歿的時候,惠初於後來人說不定德行,因他立過蔡元長的《面壁塔字》。我想,我師父原本也是想當住持的,因門派沒落才去雲游,實際上,他那時已經不練少林功夫了。”

張柔道:“所以,他雖然身在金地,卻要聯系宋廷的司。”

範二道:“想是。他打心眼裏仇金,覺著是因為金人打來了,才導致宗門沒落。”

張柔道:“是了。汴京失守,很多人變得徹底。我遇到過,和尚書生,都上山當了賊。”

小六覺著無聊了,問:“你那師父去過那麽多地方,有沒有給你講過什麽秘聞?”

範二道:“講過。說世上有鬼。”

小六笑出了聲兒,問:“啥?”

範二道:“世上有鬼,還有靈。”

小六問:“啥是靈?鬼啥樣的?”

範二道:“靈就是妖,只不過自己也不知道是妖,原是幻生,多扮作嬰兒投奔人家,有些有父母帶著,那父母也是幻出來的。可是,等到投奔到人家裏,有了爹娘收留,打自會說一句人話,就忘了自己的來歷,渾渾噩噩入世了。真靈入世,必受真意之驅,其有命數,成了人,就是要到世上來做啥事的。我師父說弘忍就是靈,所以道信一見他就說‘此非凡童,必作佛事’。還說靈有異相,或俊美不可方物,或妖嬈舉世無雙,或極醜。這是因為,他們來世上之前不懂中庸之道,以為人間美醜還不足夠。”

小六笑呵呵地問:“還說的有理有據的。你又是如何金剛不壞的?”

張柔道:“我倒是聽說過,西域有邪功,能覆障日月之光令人逃遁三惡道之罰。”

範二道:“我練的不是邪功,我是好人。”

張柔乜他一眼,不說了。

小六問:“你這和尚師父如此了不得,和你的山上師父,又有什麽交際?”

範二道:“那是他倆的事,我不知道。”

小六仍問:“你那僧家師父教你這些厲害手段,莫不是指望你將來闖進皇宮刺王殺駕的?總得有點兒緣故吧!你可小心點,別叫他們把你算計了。”

範二道:“刺王殺駕輪不到我,就是輪到,成不成功也和我無關,要緊的是那禦駕旁的人想要如何,太後、皇後、妃子太監、皇兄皇弟……若想除掉他,豈爭一個刺客身手如何?”

小六道:“不論你這一身功夫如何學的,我瞧你就不像這山裏頭的人。”

範二道:“瘦子爹生胖兒子,兒子也還是他家的,這錯不了。”

小六道:“沈輕才像這山裏的人。”

範二卻不接著她的話繼續說了,只道:“他明日準來一趟。”

張柔問:“他來做甚?”

小六道:“來了我捶死他!叫他今日不理我哩!”

範二道:“我釣他來,他準來,這會兒就在宅子裏呢。”

小六問:“你怎麽知道?”

範二道:“算出來的。”

小六道:“胡謅!”

範二道:“後天,最遲大後天,老爺子肯定見你們。”

小六急得跺腳,問:“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範二道:“他得花兩天工夫想想該如何把你們趕走,等他在攀月樓裏擺好逐客陣,就該叫你們去了。”

張柔道:“我不是來求他的,只不過冤有頭,債有主,他跑不了。”

話說到這,小六打了個哈氣。範二叫仆人燒水掌燈,把二人送去了廂房。

走出正屋的門時,張柔看見佛塔上掛著衛鍔的刀,那把刀套在一個束口麻袋裏,一把穗子垂出袋口。穗子系著團錦結,一旁還墜了羅纓、一只冰花芙蓉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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