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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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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忘斯人(一百八十三)

翌日,仆人依範二吩咐,巳時出宅往北走十五裏,從溪中打了一卣摻著冰霜的水。立冬後,只有這條溪還在山阪下流得潺潺款款,流在冰和石頭上。寅時卯時,常有冰霜跌下山阪,沾著泥和枯草隨溪漂泊。巳時微融,取之純至。範二說這種水是“天泉”,說它清、甘、活、凈,能去茶葉的苦味,提神最佳。用天泉煮龍芽茶,不可沸之以急,茶水入壺,要趁著釜裏的泡連不成線。伴飲的兩樣是青皮、杏仁,盛在金絲鐵線碗裏,只看個淡綠黃白的樣式。

他喝茶都要這般講究,住屋當然更講究。茶喝在一座亭子裏,環繞著亭的是湖,環繞著湖的是松樹。寶塔似的樟子松掩映著火焰形的油松交錯著黑松與赤松,有高有低,離離矗矗,又密密匝匝,如一片黑色波濤積漲在湖的岸線上。不論說白天看形,夜裏看影,這松林自是氣勢宏大,而範二種樹卻是為了在春夏季看霧。園中有霧就像仙境,今晚沒有霧,有冰,松林透露出山的嚴峻,便把湖心亭子襯得倍加玲瓏。唱戲聲揚揚抑抑,飄在冰上,如笙磬合鳴,喔咿纏綿中也有了碎冰的脆爽。

唱的是柳毅傳。小六頭戴簪花襆頭,兩只手輪班拍打著兔皮腰鼓。唱後坐下來喝茶,問範二她唱的如何。範二誇她美妙,又琢磨一會,道:“有一樣不好,這柳毅像沈輕。”

小六摸著鼓腰,笑了,問:“如何像?”

範二道:“有奇遇,要成仙得道。”

小六道:“二爺說的成仙得道,是個喻。”

範二道:“出人頭地。”

小六當他玩笑,便也玩笑道:“你與他是兄弟。他做得柳毅,你也做得薛嘏,問他要些仙丹,你也做神仙去。”她看看四周,又道,“可只怕出人頭地還不如現在,要啥有啥的,出去幹啥?”

範二認真起來,把眼神擱在茶碗上,道:“就如修法,不下生的當然無須修,生了才修。”

小六覺得他是妒忌沈輕,有些煩他這樣,只道:“他不過是和山下有些聯絡罷了,跟那侍衛關系好些罷了。”

範二道:“這還是開頭。”

小六問:“啥是後頭?”

範二道:“後頭了不得,我看得著。”

小六道:“既然什麽都知道,連後頭的事都看得著,你煩惱啥?”

範二道:“惱我和尚師父把我從寺廟裏攆出來,叫我沒了去處。”

小六道:“你是僧人,本該如來如去,何苦還想來去?再說你只是離開了嵩山。要是還想當僧人,何不尋別處當去?你有當和尚的天分,沒準到了別處就當上住持了呢?”

範二結著眉頭,道:“我本來不想當住持,我本來確有當和尚的天分,可他把我攆下來,叫我從此當不成和尚了,只能當人。他叫我去刺殺石公,我當人也沒了擱處,就只能回這山上,可這山也不是我的地方。”

小六想了想,問:“那你為何聽他的去刺殺石公?”

範二道:“這事不能說。”

小六瞅著他,有些不明白他,而怎麽想都覺著他是在患得患失,就和外頭那些男人一個樣。當她移開目光,看向岸上茂盛參天的松樹——四面八方連成一體環著亭子,忽然怕了,且感到莫名其妙,像是掉進了大霧,什麽也看不清了。這一陣不祥的感覺把她嚇乖順了,她笑盈盈地對範二道:“你有什麽不順心,跟我說,我保證不說出去。”

範二與她對看片刻,起先嚴肅著,一張白臉繃得似要響出聲來,又一笑,笑得有些苦,也有些奸。他道:“我不刺石公,石公也要被刺,而我一無所得。我刺了石公,就還要刺別人,只能這樣了。”

小六不懂他說的“這樣”是哪樣,只道:“你在這山裏住著,也好。”

範二仍然看著她,眼光像棍子杵著她,問:“要是讓你住在這山上,你住嗎?”

小六問:“啥?”

範二道:“我知道你來這裏,是為了燕錕铻,也是為了沈輕。要是讓你在我這裏,別找他們,你願意嗎?”

這回小六聽懂了,是範二在跟她求好。可在懂的同時她也蒙了,就像後腦勺挨了一棒,只知道挨了打卻不知為何挨打。以往有男人跟她涎皮賴臉或打牙犯嘴,她向來知道應不應該跟他們好。可是範二不是別人,這話問得突然卻也不像玩笑,讓她不僅懵怔,還懵怔地覺出一些危險來。接下來,她知道了範二問的原因,也許不是真正的原因,卻被她認作了唯一的原因。

橋頭一棟屋子的墻心前閃出一條人影,遠看就像一根折斷的樹枝輕飄飄落下,聲音也和樹枝折斷一樣輕。於是她明白了,範二之所以忽然把話頭從行刺拐上求好,是為了逼迫沈輕現身。她還不知道範二是如何知道沈輕在附近的,以及為何沈輕聽到範二跟她求好就會現身,但她感覺到了這兩人之間的仇恨,仇恨藏在沈輕的謹慎裏,有一星半點給他的腳步播撒在橋上,細細的,像炮仗的火撚。更多的仇恨被他握在拳頭裏,含在嘴裏,像兩把匕首和一捧鐵釘。

範二站起來,拿著一把舀茶末用的竹勺。沈輕的腳步停在離亭柱兩尺遠的地方,手朝前一揮。有泥濺入茶器,杏仁白花花地撒了一桌。一只凍死的老鴰摔在桌上,像塊石頭裹著冰。

範二低頭看看那老鴰,嘆了口氣。

沈輕道:“你是僧人,心善,把它埋了吧。”

範二問:“你來幹嗎?”

沈輕道:“拿我的東西。”

範二問:“拿了嗎?”

沈輕道:“正要去拿。”又問,“山下怎樣?”

範二道:“等師父見了我們,你就知道了。”

沈輕問:“你殺了衛鍔?”

範二問:“衛鍔是誰?”

沈輕吼道:“說!”

小六看見沈輕手背上的筋,打了個哆嗦。然而,沈輕吼完仍然謹慎著,立在橋上的模樣像一只瞪眼的梟。

範二道:“大姐和衛鍔,都被雇你下山那人捉了去。他如今在攻山的半途上。”

沈輕走進亭子,眼神移到小六臉上,像權衡什麽似的,在她和範二之間看了幾趟。小六剛要說話,就被沈輕抓住手腕從石凳上拉起來,膝蓋撞上石凳,疼得叫了一聲。沈輕又把桌上的兩只茶碗掀到地上,對範二道:“師父叫你們卯時去趟攀月樓。”說罷走下石橋,鉆進松樹林裏,也和來時那樣悄然。

小六揉著被沈輕抓疼的胳膊,問:“他是如何溜進來的?”

範二道:“翻墻。”

小六問:“他為啥不走門?”

範二道:“這山裏人來我這裏,走門的少。我的宅子搭在這裏,他們也全當沒有四面圍墻,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小六明白了,雖宅子是範二的,山坡卻是山裏人的地盤。因此他們翻墻進出宅子,每來一趟,都是告訴他地盤是他們的。這一想,小六又為範二感到不平,白了沈輕消失那處的墻心一眼,道:“真是狗眼看人低。”

範二坐下來,道:“要是沒有師父囑咐,他剛才見了那把刀,是要暗殺了我的。”

小六哼一聲,問:“他真有那個本事?”

範二道:“憑他的本事,只要有心,也不是辦不到。在這山裏,將來由老大承襲師父的交椅,那第二個說得算的人本該是他。我一回來,他成了老三,分量輕重也就與其他師兄弟沒兩樣了——他是這麽想的。實際上,他是老幾不關我事,我雖回來了,給這山裏人看著,也永遠是個外人。”

小六想了想,道:“這山裏師父難不成不知道他徒弟是個小心眼子,幹啥要你當老二?莫不是故意害得你倆鬥來鬥去?”

範二道:“這老二的位子本不是給我的,而是給我和尚師父的。至於老三,他從小就跟我鬥,往後也一定鬥不出個高下來。但老大就不一樣,要是老大跟我鬥起來,那就完了。”

小六問:“啥叫完了?”

範二道:“死一個。”

小六倒吸一口氣,道:“這哪裏是你與他們鬥,分明是你師父和他師父鬥。”

範二笑了,道:“你瞧,我就給他們兩派人夾在中間,像個盾牌似的,可又挪不了地方,誰叫我已經刺殺了石公呢?”說著,他看了看小六,把手伸到桌子下頭抓了一下小六的手,“要是讓你在我這裏,你願意嗎?”見她不言聲,又道:“我有對夜明珠,兩粒,如荔枝大小,擱在我房裏。你留下,我將它做成佩子,我們一人一個。”

小六道:“哪有用珠子做佩子的?”她把手一縮,臉色冷白地道,“實說了吧,我來這山上,是為了等燕錕铻。等到他走投無路只好再來找我,我就跟了他,上哪都行。”說完,她直起身子,走直線下橋。範二從後面看著她走,走得毅然決然,如同一根箭射進了黑暗。範二揭開壺蓋喝了口茶,一笑,心想這女人遇見他就好像中了咒,也與那中了咒的寺廟、山和天地吝嗇成一個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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