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斑竹枝(一百二十九)

關燈
第129章 斑竹枝(一百二十九)

衛鍔駐足在謝傅堂門前,擡起頭看看藍柣紅簪,捋齊衣領,撣平袍子,扶正玉冠,進了堂,叫夥計去請小六。夥計上了樓,不一會回報說,姑娘讓您上樓敘話。衛鍔趕走他,又叫另一夥計上樓請人,說再請不來便叫掌櫃的親自跑腿。這夥計上樓後沒了蹤影,隔有一盞茶時候,小六走在了榆木樓梯上,穿的是吳綿直衫,衫子外面套著一件緊小的雙絲縑襖,領上疊領,仍把圍兜上的兩棵商芝草露了出來。她踮著腳,一邊走一邊笑盈盈,一步半尺,走得像個跛子。

這就叫裊裊亭亭,衛鍔聽衙門裏的人說過,能這樣走路的姑娘都是真正的處女。

兩人走到一起,笑吟吟的都沒說話,忽然從後廚裏飛出一個蒼蠅似的夥計,問他們飲茶還是吃飯。衛鍔冷了臉,道一聲“都不”,兀自挺直腰桿走到門的一旁,向小六道:“姑娘請。”

小六就那樣地走出來,隨他去了一家有棋盤門的茶鋪,走進一間濟楚閣。衛鍔要了青片,吩咐小二煎好送來。接著,他從袖內摸出一只錦盒擺在小六面前,道:“姑娘的藥甚是管用,近二日我的傷好了許多。今天路過祥符寺,遇到一家頭面鋪開張,便買下此薄物回謝姑娘。”

小六用指甲撥開盒蓋,看了盒中一眼,見是兩顆眼珠大的珍珠,渾體正圓,皮光奪目。見了光,就有綠豆大小的粉暈落在珠子上,如瞳仁一般,看得她不由一驚,心想衛鍔這謊撒得未免過於馬虎,沒一塊三四十兩束腰錠子換不到一顆這樣的珠子,兩顆湊來一對,則價值須翻四倍。莫說一對,街頭巷尾的頭面鋪怎有這般成色?這一對八成就不是他從鋪子裏買的,而是衛家東西,又八成是哪家頭面鋪的老板行進他家的賄賂了。

小六明白,衛鍔的意思不是“回謝”,而是求交,而且是借這一對向她表達合作的誠意,她不能不收。於是她關上錦盒,燦然一笑,道:“東西十分貴重,我不會看不出來,暫且收下,當是領了衙內一份恩情。”說罷,她從配袋內抽出一根竹管,拔掉塞頭,從裏頭抽出來一枚紙簽。

衛鍔結了眉頭,問:“這是……”

小六用小指纏住管內的細線,牽出一枚又薄又圓的隔片,道:“這紙筒,只有我和同門姊妹會開,旁人不宜觸摸。管子分了上下兩膛,中間隔的這薄片是樹膠磨制,片上粘繩,繩兒連塞,前面這段原本填了毒粉,不知名堂的人拔開塞子,則毒粉冒散,眼裏進了一星半點,十天半月看不見東西,要是沾得多了,便瞎了,再治不好。”

衛鍔詫異著,問:“什麽毒粉?竟有這麽厲害?”

小六道:“用硫黃、茱萸、奎寧、黃藤、箭木籽配制毒漿,曬幹研成的粉,叫小禹步。碰一下刺癢,服半錢身亡。”

衛鍔嘆了口氣,道:“想那些武藝高手們,全該感謝你沒有涉足他們的江湖。有了這種東西,看誰不順眼,還不是一害一個準?”

小六笑道:“我本和庶人沒兩樣,說起刀槍也要膽怵一陣子,只不過形勢所迫,不得不作些歹事。”

衛鍔道:“你是姑娘,理當過些安閑日子。等這回的事情過了,再不必如此勞頓……可以在蘇州好好待些時日。”

小六點頭,道:“燕錕铻八月底便要啟程趕去鎮江府沙頭寨了。我得到的消息說,長江幫各寨的錢事都接到了他的杏紅謝公箋。他請他們去鎮江作客,說是要商議為賀鵬濤報仇的事,與大幫接下來的歸屬。這裏頭不會沒有名堂。”

衛鍔道:“我猜長江幫那些領頭定然也明白,他要在鎮江府開的是鴻門宴,目的是分開各寨立場,再鏟除異己。他們不一定會去。”

小六搖頭,道:“不能不去的,不去的人免不了要出事。賀鵬濤遭難後的一個月裏,那幫中有人議論,說是燕二買兇暗殺了龍頭,中游有些與賀家關系密切的人,想打著給大哥報仇的幌子將事鬧大,好讓寨子脫幫自立。燕錕铻知道他們不是真想給賀鵬濤報仇,而是預謀造反。半個月前,他幹了一件魚死網破的事。以漢水為界,他劃了一刀。在江中游做生意的,原本有十六七家寨子,收入不如下游各寨豐厚,那寨子的本事還不足以霸占一地墟市。他管不過來,也想放了這些寨子自由,又想拿他們去填對賀家人,但是他也沒有放過他們。五天前,他派人從南寨聘來五位短械榜頭高手,讓他們去了鄂州、巴陵岳州、華容縣、江陵府。”

衛鍔道:“他這是借刀殺人上了癮。”

小六道:“你可知,他為何派人去那幾個地方?”

衛鍔笑道:“他這一刀的確割在了漢水上,但刀刃未免太寬,是要給大江剁出個褶來。自漢水往西,才是巴陵、江陵,往東幾十裏便是鄂州。他想截斷大江東西兩段水寨的聯系,再讓中間空出兩百多裏安全地。西邊的事他管不過來,也不想管,他想經管的是從鄂州至入海口一段江上的生意。東邊才是富庶地,西邊蠻子多、民風悍,他就是想管也未見準管得住。他派人去鄂州以西三百裏的地方殺人,目的是劃界,也是怕上游‘鬧分家’的焰火燒到下游寨子。他還想殺雞給猴兒看,這招棋,下得著實陰損。”

他想了想,又道:“中間這些寨子的頭頭一死,鄂州以東、巴陵以西的寨主們都猜不出他的劍指的是西是東,一條江上的水匪定然慌張不已。他們一怕,他的事又好辦了。”

小六道:“現在除了臨安蘇州二城以外,沿江各州官府都是靜觀其變。老爺們想銀子,又想天下太平,於是不盼著大幫裂得徹底,又不希望把事情鬧大。這種情形下,就看燕錕铻接下來如何做了。若他辦事得力,便可一登高臺,再與老爺們商討一回放權之價,若將事情鬧大,到最後收不住,吳江幫便也完了。不過,他極善許諾,是個脾氣直快的人。”

衛鍔道:“所以,收拾好東零西散的長江幫,也是他保住身家性命的辦法。他要和那些寨子的寨主錢事們動的是真刀真槍,這一次,他豁得出去。”

小六道:“他約見各寨錢事去沙頭寨的帖子已經發了,但不是同一天發出去的,不會一起遞送到各寨領頭的手裏。”

衛鍔道:“那麽,這些人就會在不同時間到達鎮江。他不會給他們聚首的機會,以防他們湊在一起商量對付他的計策。這些人去得先的先,後的後,他才好一個個商量,一個個說服,或一個個除掉……而且,在與他們商量月銀的抽利時,他多說一嘴,少說一句,也方便日後反悔。要是這些人真集結起來,光憑吳江幫六寨的實力,也是幹不過大半條江的。”

小六道:“說到這裏,你應該猜得到燕錕铻的打算了。”

衛鍔道:“我想他會對各寨提出的投奔條件一讓再讓,做出比賀鵬濤更仗義的樣子來。那時節,凡是識擡舉的就不會拒絕他,那些死活不願與他謀事的,也休想活著離開沙頭寨。他玩的這手把戲,是擇利行權。一旦給他統轄了中游各寨,他還可以再把抽利和船銀加上去,搖身一變,就是了新的龍頭老板。”

小六默了片刻,道:“賀鵬濤的死結成了燕錕铻與賀家人的仇。也許是在九月,也許是在十月,燕錕铻還有個重要事情……他會怎麽做,我目前不知道。我聽他一個兄弟說,他正策劃著……找一個人頂替沈輕。”

衛鍔道:“他要向賀家人交差。”

小六道:“七蛟龍六金剛都是市井魍魎,管得是生意,雖說武藝尚可,卻也沒甚厲害,但二十九役就不一樣。只要有二十九役,燕錕铻就不可能對賀家一無忌憚,有二十九役,他連一個踏實覺也別想睡。”

衛鍔道:“我聽說過這些人,像是石縫裏蹦出來的,無師無門,是些無姓之人。”

小六道:“這些隨從是賀家人真正架在燕錕铻脖子上的刀,他已向賀家許下了‘三月之內找到兇手’的承諾。”

衛鍔道:“這個人必須和沈輕有七八分相似,還必須肯死。”

小六道:“買一個人自願去死,並不太難。他有的是錢,而窮得只剩性命的人,又不是太少。”

衛鍔道:“可是要把一個活人交給賀家,對他來說太冒險。人一交,賀家人定要問出真相來。抽腸坐冰、碎膝淩遲,哪一樣不比殺頭可怕?”

小六搖頭,道:“但他不可能不這麽幹。”

衛鍔勾著頭想了想,仍認為燕錕铻用替罪鬼向賀家人交差的風險太大——一旦事情穿幫,燕錕铻的性命威信雙不可保。接下來,不論雙方如何角逐,都必須找到堅實而明確的理由。兇手下落不明,便讓賀家人不能立即把罪名治到他燕錕铻的頭上。燕錕铻想與賀家人鬥,也得先作出幾句文章。目前隔在他們之間的障扇,正是找到兇手給賀鵬濤報仇。燕錕铻與賀家人約期十月,想必是為一些事情爭取時間。他需要時間整治長江幫,平定上中游各寨的抗鬥……他是要先當上龍頭,再與賀家人鬥。

衛鍔這麽想著,道:“我們的時機不多。在鎮江府當眾緝捕燕錕铻不是好法子,他既然要跟那幫子寨主決議去留存亡,定是請了多方高手保駕。且在沒有證據之前,我們要抓他也不名正言順。要逮住他,應該趕在他與賀家人鬥起來的時候。這不是趁火打劫,也是擇利行權。”

小六道:“不錯。”

衛鍔道:“我也有個消息要告訴你。”

小六問:“何事?”

衛鍔道:“曲家那事,惹怒了安撫使和本府通判。現如今這二人已在臨安府等候回話,極可能在幾天之內,朝廷就會派人來督查此案。燕錕铻想重振長江幫,沒個一年半載是辦不到的。”喝了一盅茶,又道,“我恩師還任兵部司郎時,與皇城司幾個幹辦關系不淺,舉我十七歲便做了保義郎,後來中試,差一點去了冰井務,想那邊的人也是知道我的。前幾天,我在曲家為人刺傷的消息傳到一位都知宋代宦官官名。

耳裏,寄來了信,說讓我上京一趟,許是有要人想問長江幫的事,又不好親自調我。此回上京,我可通過恩師的故交請個職事。親兵營、探事諸司吃的是官家飯,與地方關系不密。如果他們也插手這事,我就有了更大的勝算。”

四天後,衛鍔赴京城,入為閤門舍人武臣清要之職。用在這裏,意味著提升了衛鍔的身份。,且在與大理寺詳斷官見過一面後,領下了右治獄都轄使臣這個是差事,由武臣小使臣(官階)充當。捉事使臣則執掌追捕抓人。、捉事使者的差遣。

衛鍔知道,他之所以受到浙西路提刑司一系官員的舉薦,是因為這件事已經驚動朝野,朝廷的目的是斬斷諸路官員與水匪們的瓜葛。他們要找一個人,把水陸之間的堤壩砌得更高。他雖然有了一份權,卻不一定能倚挾這份權。事情要辦,卻不能弄得風浪太大。就像張柔說的那樣——要往小裏辦,含糊著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