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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斑竹枝(一百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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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斑竹枝(一百三十)

酷暑才過,秋老虎飲盡了處暑的雨,使得日子熾白,人感燥熱。踏在秋後的陽光中,即使身著涼衫,也不免汗水涔涔,如果夜間無雨,就穿不得褙子襕衫。然而,今夜醜時,路上卻走著一個穿了四層衣服的人。他不僅把衣服穿了四層,還帶了面罩和頭套,渾身寸膚不露,漆黑一團,就像一條立著的影。

他背著一把弓。

弓有長梢弓梢長度一尺或以上為長梢。,也有吐蕃弓的“羽滑”。弓臂由柘木制成,外貼頑羊角片,內覆蠻馬腓筋,扁長,上下有畫。黏在弓梢兩末的弓弭是兩塊牦牛膝骨。律定:帶弓、劍、長刀上街者,皆以動亂罪逮捕入獄。只有到了夜裏,他才敢背弓上街。

到了夜裏,街是他的街。街上諸物好比陳列在他的宮中,裝神弄鬼,鬼斧神工,都是專門給他看的。他邊看邊走,在一戶人家門口看見了黑神荼、白郁壘,好奇地站在原地,把幾個字拆了又拆,還是沒弄懂是啥意思。只得嘆了口氣,繼續朝前走,邊走邊從心裏說,門戶為單就下雨,門戶為雙就下霧,明天下雨,再不下雨,就把神像泡在水裏,用鞭子抽地。

把神像泡在水裏,用鞭子抽地,是他老早就學會的兩種法術。此外他還知道不少法術,如剖開動物,能使病人免於一死;把小布娃娃掖在懷裏,能讓人生孩子;對著羊胛骨念咒語,能知道世上一切事。他知道並且掌握著一些法術,卻不識字。凡遇到幾個字合成的那種字,得拆開看每個字像啥,才能判斷整個字的意思。和宋人交流,要觀察他們的神態和動作,才能猜出那一頓一挫的話說的是啥。他總是猜錯,被人恥笑,總是被人恥笑,他在南寨就有了一個“拙牙豚”的外號。叫了這外號大半年,他才知道“豚”是豬。他就去射死那個給他起外號的人,他已經拉弓上弦對準了那人的脖子,卻又聽說了一個新外號。

有一次執行任務,他臨時發現自己認錯了目標,逃之夭夭,卻被那人看去了嘴臉。不久後,有人開始叫他“紫狐貍”。他知道狐貍,研究了半個月才明白“紫”是一種顏色,說的是他瞳仁的顏色。他漸漸發現,屬於他的諸如“狐王”“黃耳”“山臊”“鵠王”之類的外號全和動物有關,他生氣了,便祈禱宋人、金人、遼人的朝廷趕快立法,抓那些喜歡給人起外號的家夥入獄吃牢飯去。幹爹卻說,除非騰格裏掀起一陣大白風將他們送入九道關天東北角的萬丈溝,再沒有一個地方容得下那麽多的人。

幹爹的話令他意識到,原來世上是有那麽多的人。原來世上有那麽多的人認為他不是和他們一樣的人。想到世人是像牧草那樣嗚嗚泱泱無邊無沿的一種存在,他害怕了,並且越來越怕。他是情願進了九道關天東北角的萬丈溝也不願到一個鬧哄哄的世上去,所以總是趁著晚上出來,所以他與人以外的動物有了一種莫名的相似。在他的具有創造性的分類裏,自己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一種動物,有些像鵠子,狐貍,黃狗,猞猁……因為命裏註定他不該為人,他才不擅長人的語言,才成了一個獵戶。他成了一個最了解動物的獵戶,他也有獵戶飼育動物的本能。

他走到踏跺旁,在墻角裏停住腳步,掏出一把木薯渣撒下,不一會,見一只蟋蟀搖擺著觸角和足脛,威風凜凜地爬向狗牙根叢。

他哼起長調,走進一條巷。影子攀上一丁一順的長墻,鬼鬼祟祟尾隨著他,踏得磚石啪嗒嗒響。他走幾步,回一下頭,在被他看見之前,影子及時地停下腳步和嘴裏的長調,挺起一條柱樣的身子,拿出與他相同的姿勢來。他用目光把影子釘死在墻上,影子也用目光把他釘死在路上。他向影子吐口水,影子也向他吐口水,影子的口水沒射中他,他的口水射中了影子。可是,當影子再動起來,他卻看見自己吐出去的口水掛在墻上,冰一樣耀著月光。

他向前走。走到石鏍鼓前,遇見一只貓。他從身上摸出一個油紙包,把一片牛肉放進嘴裏嚼碎,揭開面罩,伸出舌頭舔了舔貓的臉。貓把舌頭伸進他的嘴。長滿軟刺的舌頭粘走了碎肉,他的口鼻裏沾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魚的尿泡、人的肝臟。他拉下面罩,把紙包裏的牛肉放在鏍鼓上,向前接著走。

走到一扇門前,一步登上鐵鈸,翻過檐頂,落在滿是灰塵的院落裏。

女人在正房裏打了個哆嗦,青黃的臉上現出無比的驚訝來。在寂靜中,他聽見畏懼從正房中蕩過去,像大白風掃地,掀倒了一個部落的棚帳。但只在一瞬間,她臉上的平靜就像是栲栳濼呼倫湖的時稱,孛兒攜玉是翁吉剌部人,翁吉剌居住於呼倫湖、貝爾湖一帶的冷水那樣無盡了。

女人不聲不響地站起來,說“等我換一身衣服去”,就轉身進了臥室。再出來時,她穿了一條細布裙子,赤紅顏色,一塵不染。

二人乘一條平底河船來到東山碼頭的磧灘上,走上棧橋,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橋下的細浪無聲地舔著橋樁,把腐敗的水草和泡沫吐在灘上。南河船、北方來的扒灣船、澉浦來的運鹽船、楚州來的綱船隊,大船和小船,一條條吊在錨樁伸出的鏈子上,各相依偎。在幾十艘貨船圍成的圈子裏,涼風拂著面頰,大姐渾不知震澤的廣大,只見無數塗寫著鋪號名稱、船主姓氏的旌子在黑裏抖抖蕩蕩,如呼風喚雨。但她能聽見低啞而浩渺的聲音響過來,遠得像雷,含糊得像是從她不能揣度的將來傳來的陌生召喚,越來越近,從究竟到混沌,越來越確定,無形中有了形,夾雜了風和水,令她忽然感到了事事物物的挾裹。在挾裹中的她休想動彈一下,有那弓手在旁,她也休想去別的地方。她便意識到這黑沈沈的夜幕、無數的船、抖蕩的旌子,正挾裹著她去往什麽地方,她不能理解自己為何要去那個地方,那地方尚在黑盡裏作為一種究竟,須經過漫長的時間才能幻成事事物物來挾裹她。一條大福船被四尺高的浪濤簇擁著,從那黑盡的缺口駛入她的眼界。腐水的腥味灌入嗅覺,潮聲湧入聽覺,洶湧至極,泥沙湧澓,樁基搖顫,大船仿佛一座紅色的銅山,熠熠生輝,又仿佛水上的宮殿。波浪被尖而昂翹的船頭劈碎,翻湧在兩舷下,水花離似霧散。她為這艘船的壯麗震驚起來,挾裹的感覺便消散了。她漸漸相信了它是一艘真正的船,於是她漸漸看見了樓閣的琉璃瓦頂;桅桿之間密集如網的繩索;雲繚龍抱的梁頭檐柱;山面的萬鷹之神海東青。;戧脊上的玄鳥、翺龍和蛇身獸頭龍。她鎮定下來,因為想到這艘巨船的航駛不僅要依靠舵和槳,它還要搭載許許多多的槳夫、纖夫、馬匹,以備它航駛在逆流和風天裏。然而鎮定之中,她又升起一絲煙樣的不確定,陡然回憶起來,自己曾在一張船圖上見過一艘巨船的五丈龍骨、整木裁制的兩舷、搭接的船殼用木頭板一根壓一根、根根遞搭接成船殼,其形如搓板,耗料極重的。

和十所水密艙。她糊塗地覺著這艘船就是那艘船,就像在睡夢中感覺到一樣事物的熟悉。但她忽略了夢中的事物是連著她的,夢中的事物會像臘月的被子和衣裳一樣把她裹緊,使她再度陷入溫暖的虛幻裏。

她不知為何,大船停了下來。像一只猛獸棲伏在半裏處警惕地望著她。弓客引她登上小舢板,浪聲開始在她身上翻滾,水顛著她搖搖晃晃靠近大船。一股赤紅的腥味夾帶著木氣刺著她,舷下的竹橐,船底的青藻淤泥向她的臉貼了過來。大船向她一一展示了艙壁上的過水眼,主桅的定風旗,殼板之間麻絲油灰的撚料,鋦槽內六寸長的鋦釘……它利用一系事物將她挾裹,她開始認為,它就是從長安城中裂土而出的大明宮,它那比湖水還廣大的甲板上,載的盡是殺伐覆仇的決心、至尊至貴的權力。

仗著龐大,它不顧她怎麽想,兀立在她的懷疑中搖動絞車,居高臨下地把一條梯子伸給她。她被吊上船舷,如同被一條舌頭卷進一張大口。弓手引著她,經過了許許多多。丁頭替栱承著平棋天花旋轉在她的頭上;八瓣瓜楞柱、宮娥燈匆匆經過她;鐵桅座、纜風繩、引帆繩、高聳的桅桿看著她穿過二樓的桅臺。不知在迷路多久後,一扇大門在面前打開,把她吸進一條繡畫廊裏。她仿佛一下子被兩個世界夾在了中間:笙歌流動在耳畔,一場濃麗的夜宴挾裹著五個面有頹唐的韓熙載,琵琶女伎栩栩如生;鯨鯢擁著車轂踘踴而去,六龍儼其齊首,洛神動朱唇以徐言,被一場情愛永遠攫在了那光怪的世界裏。一丈高的兩面墻,就像這千節迷宮之中的兩個窗,放行它們如風一般的喧繁刮過她的知覺。廊路載她過去,迷宮則又從四面八方而來,漸漸合攏縫隙,摒絕玄遠,把她罩在靜穆裏。

來到廊的盡頭,弓手為她打開一扇門。一瞬間,她看見影影綽綽一個人掩著一襲瑪瑙簾坐在落地罩後,迷宮也看見了影影綽綽的她。

她走進門,聽見那影影綽綽的人道:“來了。”接著,人從羅漢床上起了身,繞過翹頭案,擡手掀開瑪瑙簾。

她低著頭,看到他腳上沒穿鞋。

他說:“去給我打一盆洗臉水來。”

她提了盆出去,在廊外找到一口缸,舀了水,回屋後把盆放在銅架上。人走過去,捧水沾濕臉頰,回到簾子後面,說:“這裏的人管我叫公子,你也可以這麽叫。”

她問:“這條船是你的。”

公子道:“是。”背過身,又道,“你好像不怕。”

她道:“怕。”

公子搖頭,問:“你讀過書,是不是?我的人告訴我,你家裏有很多籍子。”

她道:“我丈夫是個秀才。”

公子問:“是嗎?”

她道:“是。”

公子問:“你覺得沈輕這個人怎麽樣?”

她道:“只是個一般人。”

公子道:“他是把快刀,我從沒用過這麽快的刀。”

她道:“快,是因才出熔爐,鋒芒初試。”

公子道:“說得好。”又問,“你覺得那捕頭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道:“不知。只知他出身尊顯世家,且是個執法的人。那些沒下著處的、沒名姓的、不法可的、受孤苦的惡勢煞,最喜歡與他結交。”

公子道:“說得真好。”

她道:“只是愚見,我乃婦人。”

公子笑了一聲,道:“你可真像你爹。”他喚來兩個隨從,吩咐道,“帶去刑房。”

大姐跟著二人走下樓梯,穿過一間大廳,入屏門,再過一條百步長的廊子。一人打開一扇門的鏨花方身鎖,說一聲“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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