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霜月生 只是可惜，如今已是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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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霜月生 只是可惜，如今已是秋。
李逢春沈默了一下：“什麽意思？”
“都跟你說了, 讓你不要透底太多。”
付梢瑞把雙生鈴拋向空中，鈴鐺發出清越長鳴，旋轉間灑落清輝。
每一縷光都化作一朵小小的蓮花虛影, 這些光蓮徐徐綻放, 落在地上後，竟讓焦土中生出一簇又一簇的嫩綠新芽。
頭頂上傳來破碎的聲音, 當猩紅的結界如潮水般褪去，血月露出原本皎潔的容顏，村民的異變也在清輝中消除，橫七豎八地躺了一片。
完成滌塵凈世的使命，雙生鈴靈力耗盡，迅速枯敗, 最後成了一顆幹癟萎縮的種子, 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結界一破, 沒有死物再能給你供給怨氣，而我也沒了法寶，這樣一來我們都不能療愈, 否則打下去沒完沒了。”付梢瑞道。
李逢春嗤笑, 滿不在乎道：“即便如此，你也沒有武器。”
“對於劍修來說, 手上沒劍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心裏也沒有劍。”他擡起頭，輕輕道：“我想我明白了師父和霍伯伯的意思, 怪我懂得太遲了。”
“……什麽？”
李逢春茫然，但是付梢瑞已經全部想通了。
此刻月色如雪，他立於此，一身素衣斂盡了天地間所有的霜華, 目光所及，頭頂天穹被無形之力輕輕劃開，顯露出緩緩流淌的、沈寂的雲海。
稀薄的月霧在其間沈浮，映照在他眼中。
正所謂，劍意如霜，漫卷千山，為萬裏塵寰；劍心映雪，靜影沈璧，洞明物外天。
萬物如受感召，垂落萬縷微光，地上小芽中冒出新綠色的螢火，它們朝他匯聚，在周身三尺旋轉交織，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漸漸勾勒出一柄長劍的虛影，煥發出凜然的劍意。
它通體青翠，是由新嫩的枝條纏繞而成，光華流轉，脈絡清晰，柔和卻又堅韌。
舊我，於此刻真正死去。
霜月，於此境同天而生。
……居然還有後招。
李逢春直覺不妙，雙手掐訣：“……不要逼我，我不想吞噬你的靈魂。”
劍，就在手中，又仿佛不在，付梢瑞道：“如果可以，那你試試。”
話音剛落，他腳下的影子沸騰起來，兩條漆黑的鎖鏈從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竄出，毒蛇一般卷住了他的腳踝，順著小腿一路向上。
“月華越強，你的影子愈甚。”李逢春逐漸瘋狂道，“與我一同沈淪，不好嗎？”
那滔天的怨憎、分裂的痛苦、蝕骨的折磨……所有的負面情緒雖被劍罡抵禦在外，但其氣息卻如無形的種子，滲透進他心神的縫隙。
原來這就是李逢春的感受。
無數怨魂在耳邊嘶嚎，恐懼、疑慮、委屈、疲憊、乃至對自己深深的厭惡，此刻化作鎖鏈，拖著他沈浸地底。
付梢瑞突然道：“李逢春，我可以救你，你只是被暫時蒙蔽……”
“可惜了。”李逢春冷冰冰地打斷道，“我一直，一直都很清醒。”
如此，是真的沒救了。
付梢瑞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不是逃避，而是“看”向了神識中，還只是浮萍草的自己。
伴隨著清晰而堅定的信念，木靈根靈髓被引動了。
無數道蘊含著蓬勃生機的月白色藤蔓枝葉從他腳底竄出，帶著草木初生的純凈氣息，一根又一根地從鎖鏈縫隙中生長，溫柔地照亮了它們。
念頭消散，鎖鏈斷裂，真正的花朵就在這時綻放。
青萼之上，翠色的光暈與月華的銀絲糅雜在一起，一朵，兩朵……淡淡的、清雅的靈光繞著劍旋轉，也終於讓劍化作了實體。
一念生時，萬物皆春。
二人都很明白，這就是最後一擊了，沒有容錯。
李逢春雖立於對面，周身黑氣也已收縮到極致，陰魂厲嘯、死寂怨念，盡數壓縮其中，沒有言語，無需信號，二人氣機牽引，同時發動！
生與死，兩種極端的力量，轟然對撞。
那棲息於劍鋒的花朵，此刻光華流轉到了極致，漣漪掃過之處，清輝照亮了黑暗。
如同夢境破裂。
所有的陰氣與怨氣都被更加龐大且充沛的木靈氣息吸收、凈化，最後反哺了這片被侵蝕的虛空。
李逢春被正面擊中，身上的黑氣瞬間潰散，口中也吐出墨一般的血，他向後踉蹌數步，最終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但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周身再無一絲鬼氣繚繞。
他試圖撐起身體，卻連擡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切的疲憊。
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森林般清新的氣息，甚至能聽到若有若無的、草木拔節的細微聲響。
付梢瑞緩緩擡起手，並非握劍補刀，只是向著前方流淌的雲海，輕輕一拂，身上便浸透了這涼薄的月色。
“我身為道，萬象為劍，我念圓融，萬物生滅。所見萬物皆為我法，所感萬念皆為我律。”他輕聲道：“原來萬鏡歸心，皆見自己。”
他的眸光映著月，映著雲，卻映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就好像這一切於他而言都是浮光掠影。
可謂是仙風渺渺，清輝獨絕。
那一瞬間，歲煋沈的心不可控制地狂跳起來，它忍不住現身，怕驚碎了眼前這一幕。
“……付梢，是你嗎？”
“梢瑞，是我。”付梢瑞不解地轉過頭，“怎麽了？”
“……。”
歲煋沈面無表情，立即回了劍裏——是它想多了，看他當時裝得，恍惚間還以為付梢回來了呢！
付梢瑞一楞，不可置信道：“你什麽意思？！你出來把話說清楚！！！”
歲煋沈當然不可能出來，因為……
“……逢春。”
一聲呼喚，付梢瑞和李逢春同時一怔，前者回頭，後者則是渾身一顫，將身體埋得更低，似乎是想蜷縮躲進土裏。
付梢瑞下意識想用身體遮擋一下他，因為猝不及防他甚至還結巴了一下：“……霍、霍伯伯，您怎麽回來了？”
“瘟疫和毒瘴清除，我自然也就趕回來了，擔心你們出亂子。”霍不染並沒有被他繞過去，而是望向他的身後繼續道：“逢春，是你麽？”
這時候，付梢瑞還想絞盡腦汁幫李逢春解釋幾句：“……霍伯伯，這個事情比較覆雜，但不是您想得那樣……”
“嗤。”李逢春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他原本因為害怕而發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一掃從前對霍不染的小心翼翼，嘲諷道：“你還會擔憂我們麽？”
霍不染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而是問：“你怎麽成了這樣子？”
“心不死則道不生。我悟了鬼道，修成了鬼修。”李逢春風輕雲淡地道，“村裏和鎮上的瘟疫是我做的，村民也是我殺的，有些算他們幸運，被付梢瑞救了，沒死得成。”
霍不染一向沒什麽情緒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覆雜，付梢瑞還在試圖解釋：“……但那是因為村民聽說人肉可以食療瘟疫，才將他分屍……”
“你現在在這裏裝好心又有什麽用？方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李逢春冷笑道：“沒想到你也如此虛偽。”
但是付梢瑞並沒有生氣，“不管你怎麽想，我從始至終沒有想過要殺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清醒過來。”
否則第一時間歲煋沈就能把他秒得渣渣都不剩。
李逢春不想搭理付梢瑞，而是轉而看向霍不染，隱含著一絲報覆後的快意：“所以師父，現在你要如何？”
霍不染沈默許久後，五指一抓，從虛空中握住了一把劍。
在二人怔楞的目光中，他淡淡道：“逢春，鬼修分為兩種。一種可正，是擁有特殊體質的人在死後繼續修煉鬼法；一種是邪，為執念所化。而你是怨恨所聚，往後也只能依靠吸收這些而活，換而言之，你只能不斷給人帶來災難。”
這話表明的意思很清楚了，付梢瑞難以置信地攔在前面：“霍伯伯，你——不是，你要殺了他？！”
“自然。”霍不染轉向付梢瑞：“犯下了罪孽就要贖罪，這點道理你作為一個修道之人不明白麽？”
“……我的意思是，”付梢瑞登時又想起馬天師，他心裏再次混亂，“……不能想想別的法子麽，再怎麽說，他也是你的徒弟，你們彼此陪伴了十年，不能手下留情？”
霍不染還沒有說話，李逢春竟是聽笑了，他低聲道：“師父，你是不是……沒有感情啊？在你眼裏，我到底算什麽？”
“你算什麽，與我怎麽處置你沒有關系。”霍不染道：“不要一錯再錯。”
就這一句話，李逢春笑著笑著，忽然淌下淚來：“我錯了嗎？很多年前，您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修行第一步，應當先幹什麽’，我說不知道，您說是要先看見別人的苦。”
付梢瑞怔楞，這個問題百裏仟山也曾問過他。
“如今，我想問您，我看見了別人的苦，為什麽他們、你們都看不見我的？”李逢春哽咽道：“這就是我沒做過一件壞事，可是所遇之人皆負之的原因嗎？”
“關於這一點，我早就提醒過你了。”霍不染輕嘆，“你不夠堅強，太容易受到別人影響，更容易被情緒壓垮。欲知過去因，現在受者是；欲知未來果，現在作者是。你現在落到這個下場，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怨不得任何人——你心裏太多恨了。”
李逢春的眼裏閃過一絲迷茫，原來都是怪他自己太脆弱嗎？
他先是跪在原地理解了很久，然後，那強撐著的、名為理智的弦，在一瞬間徹底崩斷：“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原來我不是恨他們，而是恨你！”
他的身體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眼淚決堤狼狽不堪，那哭聲裏裹著被碾碎的全部信仰、愛恨與希望：“師父，我愛你，卻也恨你——我愛你收養我，教導我，恨你放養我，無視我！”
說完，他所有的力氣又隨著這崩潰的哭嚎一同流盡，只剩萬物俱滅的死寂：“不、不、不，我錯了，其實我誰都不恨，我真正恨的是我自己，無能的自己……為什麽，為什麽我是個凡人？如果我不是凡人，那我是不是就不可惜了？！”
見他這麽痛苦，霍不染終於洩露了一絲憐憫，他動了動唇，半晌才開口道：“逢春，我其實沒告訴過你，我能看見一些人的‘生命力’——姑且就這麽稱呼吧，雖然我也不能確定它到底代表什麽。”
李逢春哭聲漸止，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團火，隨著時間的增長而消亡。那是我在領悟劍道時獲得的能力，修道多年，走南闖北，我的雜念也不少，所以一步踏錯走火入魔。”
霍不染喃喃道：“我瘋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想明白，我救不了自己，所以想救別人。我想改變他們的命數，但是多年以來依舊無法阻止那團火的消散。一直失敗，一直失敗卻想一直救，難怪百裏說我是個瘋子，姑且就當一個瘋子的執著吧。”
參破別人的命數，還妄想拯救他人，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折磨。
作為能力的交換，他的感情也在當中消磨殆盡，所以付梢瑞見他的第一印象非常準確。
“自打收養你的那天，我便看見了你的全部，你的‘那團火’供養不了你太久。”
霍不染淡淡道：“浮萍草十年生長，我希望你能像它一樣活著，但是可惜……我說可惜，一直以來都是可惜你只有十年之久，從來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凡人。同樣，也不是我想放養你，是我想讓你活得開心，不受任何拘束，只是你一直都不相信罷了。”
眼淚順著李逢春的臉頰成串滴落，他傻傻地看著霍不染，說不出一個字。
“當年你的爺爺把你托付給我，我便想著帶你多去外面看看，最後回到這裏，也算是落葉歸根，兜兜轉轉還是命數，想要救你，最終還是害了你。”
“……原來你從一開始……就是想要救我的啊。”李逢春抱著自己流淚，“我以為你一點都不關心我。”
是爺爺把他從小帶大，除此之外沒有親人。
當光芒萬丈的霍不染出現時，他覺得他的師父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他想要霍不染看看他，誇獎他，苛責他，嚴厲要求他，也想要很多很多關愛，卻偏偏遇上個被磨滅感情的霍不染。
真是半點不由人。
他說：“能死在師父的劍下，是我唯一的心願。”
可是對於鬼修而言，魂魄散了，那就是真的散了。
最後一刻，李逢春突然想起什麽，對付梢瑞道：“其實看到你拔劍的那刻，我很開心，所以特別不願跟你動手。至於你說我探底，我真的沒有，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麽跟你聊天，我看你走哪都帶著劍，所以才從它開始。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一個。”
“……”
只是可惜，朋友口中的燒烤和雙月節，都不能一起過了，他也很想見見仙玉宗的其他人。
浮萍草，開始三年藏於枯木深處，不見其形；中間四年迎風承露，緩慢生長；後面三年生機浸潤，直至春天，枯木逢春。
只是可惜，如今已是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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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逢春沈默了一下：“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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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上傳來破碎的聲音, 當猩紅的結界如潮水般褪去，血月露出原本皎潔的容顏，村民的異變也在清輝中消除，橫七豎八地躺了一片。
完成滌塵凈世的使命，雙生鈴靈力耗盡，迅速枯敗, 最後成了一顆幹癟萎縮的種子, 重新落回他的掌心。
“結界一破, 沒有死物再能給你供給怨氣，而我也沒了法寶，這樣一來我們都不能療愈, 否則打下去沒完沒了。”付梢瑞道。
李逢春嗤笑, 滿不在乎道：“即便如此，你也沒有武器。”
“對於劍修來說, 手上沒劍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心裏也沒有劍。”他擡起頭，輕輕道：“我想我明白了師父和霍伯伯的意思, 怪我懂得太遲了。”
“……什麽？”
李逢春茫然，但是付梢瑞已經全部想通了。
此刻月色如雪，他立於此，一身素衣斂盡了天地間所有的霜華, 目光所及，頭頂天穹被無形之力輕輕劃開，顯露出緩緩流淌的、沈寂的雲海。
稀薄的月霧在其間沈浮，映照在他眼中。
正所謂，劍意如霜，漫卷千山，為萬裏塵寰；劍心映雪，靜影沈璧，洞明物外天。
萬物如受感召，垂落萬縷微光，地上小芽中冒出新綠色的螢火，它們朝他匯聚，在周身三尺旋轉交織，仿佛自成了一方天地，漸漸勾勒出一柄長劍的虛影，煥發出凜然的劍意。
它通體青翠，是由新嫩的枝條纏繞而成，光華流轉，脈絡清晰，柔和卻又堅韌。
舊我，於此刻真正死去。
霜月，於此境同天而生。
……居然還有後招。
李逢春直覺不妙，雙手掐訣：“……不要逼我，我不想吞噬你的靈魂。”
劍，就在手中，又仿佛不在，付梢瑞道：“如果可以，那你試試。”
話音剛落，他腳下的影子沸騰起來，兩條漆黑的鎖鏈從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竄出，毒蛇一般卷住了他的腳踝，順著小腿一路向上。
“月華越強，你的影子愈甚。”李逢春逐漸瘋狂道，“與我一同沈淪，不好嗎？”
那滔天的怨憎、分裂的痛苦、蝕骨的折磨……所有的負面情緒雖被劍罡抵禦在外，但其氣息卻如無形的種子，滲透進他心神的縫隙。
原來這就是李逢春的感受。
無數怨魂在耳邊嘶嚎，恐懼、疑慮、委屈、疲憊、乃至對自己深深的厭惡，此刻化作鎖鏈，拖著他沈浸地底。
付梢瑞突然道：“李逢春，我可以救你，你只是被暫時蒙蔽……”
“可惜了。”李逢春冷冰冰地打斷道，“我一直，一直都很清醒。”
如此，是真的沒救了。
付梢瑞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不是逃避，而是“看”向了神識中，還只是浮萍草的自己。
伴隨著清晰而堅定的信念，木靈根靈髓被引動了。
無數道蘊含著蓬勃生機的月白色藤蔓枝葉從他腳底竄出，帶著草木初生的純凈氣息，一根又一根地從鎖鏈縫隙中生長，溫柔地照亮了它們。
念頭消散，鎖鏈斷裂，真正的花朵就在這時綻放。
青萼之上，翠色的光暈與月華的銀絲糅雜在一起，一朵，兩朵……淡淡的、清雅的靈光繞著劍旋轉，也終於讓劍化作了實體。
一念生時，萬物皆春。
二人都很明白，這就是最後一擊了，沒有容錯。
李逢春雖立於對面，周身黑氣也已收縮到極致，陰魂厲嘯、死寂怨念，盡數壓縮其中，沒有言語，無需信號，二人氣機牽引，同時發動！
生與死，兩種極端的力量，轟然對撞。
那棲息於劍鋒的花朵，此刻光華流轉到了極致，漣漪掃過之處，清輝照亮了黑暗。
如同夢境破裂。
所有的陰氣與怨氣都被更加龐大且充沛的木靈氣息吸收、凈化，最後反哺了這片被侵蝕的虛空。
李逢春被正面擊中，身上的黑氣瞬間潰散，口中也吐出墨一般的血，他向後踉蹌數步，最終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但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周身再無一絲鬼氣繚繞。
他試圖撐起身體，卻連擡起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切的疲憊。
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森林般清新的氣息，甚至能聽到若有若無的、草木拔節的細微聲響。
付梢瑞緩緩擡起手，並非握劍補刀，只是向著前方流淌的雲海，輕輕一拂，身上便浸透了這涼薄的月色。
“我身為道，萬象為劍，我念圓融，萬物生滅。所見萬物皆為我法，所感萬念皆為我律。”他輕聲道：“原來萬鏡歸心，皆見自己。”
他的眸光映著月，映著雲，卻映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就好像這一切於他而言都是浮光掠影。
可謂是仙風渺渺，清輝獨絕。
那一瞬間，歲煋沈的心不可控制地狂跳起來，它忍不住現身，怕驚碎了眼前這一幕。
“……付梢，是你嗎？”
“梢瑞，是我。”付梢瑞不解地轉過頭，“怎麽了？”
“……。”
歲煋沈面無表情，立即回了劍裏——是它想多了，看他當時裝得，恍惚間還以為付梢回來了呢！
付梢瑞一楞，不可置信道：“你什麽意思？！你出來把話說清楚！！！”
歲煋沈當然不可能出來，因為……
“……逢春。”
一聲呼喚，付梢瑞和李逢春同時一怔，前者回頭，後者則是渾身一顫，將身體埋得更低，似乎是想蜷縮躲進土裏。
付梢瑞下意識想用身體遮擋一下他，因為猝不及防他甚至還結巴了一下：“……霍、霍伯伯，您怎麽回來了？”
“瘟疫和毒瘴清除，我自然也就趕回來了，擔心你們出亂子。”霍不染並沒有被他繞過去，而是望向他的身後繼續道：“逢春，是你麽？”
這時候，付梢瑞還想絞盡腦汁幫李逢春解釋幾句：“……霍伯伯，這個事情比較覆雜，但不是您想得那樣……”
“嗤。”李逢春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他原本因為害怕而發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一掃從前對霍不染的小心翼翼，嘲諷道：“你還會擔憂我們麽？”
霍不染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而是問：“你怎麽成了這樣子？”
“心不死則道不生。我悟了鬼道，修成了鬼修。”李逢春風輕雲淡地道，“村裏和鎮上的瘟疫是我做的，村民也是我殺的，有些算他們幸運，被付梢瑞救了，沒死得成。”
霍不染一向沒什麽情緒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覆雜，付梢瑞還在試圖解釋：“……但那是因為村民聽說人肉可以食療瘟疫，才將他分屍……”
“你現在在這裏裝好心又有什麽用？方才你可不是這麽說的。”李逢春冷笑道：“沒想到你也如此虛偽。”
但是付梢瑞並沒有生氣，“不管你怎麽想，我從始至終沒有想過要殺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清醒過來。”
否則第一時間歲煋沈就能把他秒得渣渣都不剩。
李逢春不想搭理付梢瑞，而是轉而看向霍不染，隱含著一絲報覆後的快意：“所以師父，現在你要如何？”
霍不染沈默許久後，五指一抓，從虛空中握住了一把劍。
在二人怔楞的目光中，他淡淡道：“逢春，鬼修分為兩種。一種可正，是擁有特殊體質的人在死後繼續修煉鬼法；一種是邪，為執念所化。而你是怨恨所聚，往後也只能依靠吸收這些而活，換而言之，你只能不斷給人帶來災難。”
這話表明的意思很清楚了，付梢瑞難以置信地攔在前面：“霍伯伯，你——不是，你要殺了他？！”
“自然。”霍不染轉向付梢瑞：“犯下了罪孽就要贖罪，這點道理你作為一個修道之人不明白麽？”
“……我的意思是，”付梢瑞登時又想起馬天師，他心裏再次混亂，“……不能想想別的法子麽，再怎麽說，他也是你的徒弟，你們彼此陪伴了十年，不能手下留情？”
霍不染還沒有說話，李逢春竟是聽笑了，他低聲道：“師父，你是不是……沒有感情啊？在你眼裏，我到底算什麽？”
“你算什麽，與我怎麽處置你沒有關系。”霍不染道：“不要一錯再錯。”
就這一句話，李逢春笑著笑著，忽然淌下淚來：“我錯了嗎？很多年前，您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修行第一步，應當先幹什麽’，我說不知道，您說是要先看見別人的苦。”
付梢瑞怔楞，這個問題百裏仟山也曾問過他。
“如今，我想問您，我看見了別人的苦，為什麽他們、你們都看不見我的？”李逢春哽咽道：“這就是我沒做過一件壞事，可是所遇之人皆負之的原因嗎？”
“關於這一點，我早就提醒過你了。”霍不染輕嘆，“你不夠堅強，太容易受到別人影響，更容易被情緒壓垮。欲知過去因，現在受者是；欲知未來果，現在作者是。你現在落到這個下場，都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怨不得任何人——你心裏太多恨了。”
李逢春的眼裏閃過一絲迷茫，原來都是怪他自己太脆弱嗎？
他先是跪在原地理解了很久，然後，那強撐著的、名為理智的弦，在一瞬間徹底崩斷：“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原來我不是恨他們，而是恨你！”
他的身體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眼淚決堤狼狽不堪，那哭聲裏裹著被碾碎的全部信仰、愛恨與希望：“師父，我愛你，卻也恨你——我愛你收養我，教導我，恨你放養我，無視我！”
說完，他所有的力氣又隨著這崩潰的哭嚎一同流盡，只剩萬物俱滅的死寂：“不、不、不，我錯了，其實我誰都不恨，我真正恨的是我自己，無能的自己……為什麽，為什麽我是個凡人？如果我不是凡人，那我是不是就不可惜了？！”
見他這麽痛苦，霍不染終於洩露了一絲憐憫，他動了動唇，半晌才開口道：“逢春，我其實沒告訴過你，我能看見一些人的‘生命力’——姑且就這麽稱呼吧，雖然我也不能確定它到底代表什麽。”
李逢春哭聲漸止，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團火，隨著時間的增長而消亡。那是我在領悟劍道時獲得的能力，修道多年，走南闖北，我的雜念也不少，所以一步踏錯走火入魔。”
霍不染喃喃道：“我瘋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想明白，我救不了自己，所以想救別人。我想改變他們的命數，但是多年以來依舊無法阻止那團火的消散。一直失敗，一直失敗卻想一直救，難怪百裏說我是個瘋子，姑且就當一個瘋子的執著吧。”
參破別人的命數，還妄想拯救他人，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折磨。
作為能力的交換，他的感情也在當中消磨殆盡，所以付梢瑞見他的第一印象非常準確。
“自打收養你的那天，我便看見了你的全部，你的‘那團火’供養不了你太久。”
霍不染淡淡道：“浮萍草十年生長，我希望你能像它一樣活著，但是可惜……我說可惜，一直以來都是可惜你只有十年之久，從來不是因為你是一個凡人。同樣，也不是我想放養你，是我想讓你活得開心，不受任何拘束，只是你一直都不相信罷了。”
眼淚順著李逢春的臉頰成串滴落，他傻傻地看著霍不染，說不出一個字。
“當年你的爺爺把你托付給我，我便想著帶你多去外面看看，最後回到這裏，也算是落葉歸根，兜兜轉轉還是命數，想要救你，最終還是害了你。”
“……原來你從一開始……就是想要救我的啊。”李逢春抱著自己流淚，“我以為你一點都不關心我。”
是爺爺把他從小帶大，除此之外沒有親人。
當光芒萬丈的霍不染出現時，他覺得他的師父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他想要霍不染看看他，誇獎他，苛責他，嚴厲要求他，也想要很多很多關愛，卻偏偏遇上個被磨滅感情的霍不染。
真是半點不由人。
他說：“能死在師父的劍下，是我唯一的心願。”
可是對於鬼修而言，魂魄散了，那就是真的散了。
最後一刻，李逢春突然想起什麽，對付梢瑞道：“其實看到你拔劍的那刻，我很開心，所以特別不願跟你動手。至於你說我探底，我真的沒有，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麽跟你聊天，我看你走哪都帶著劍，所以才從它開始。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一個。”
“……”
只是可惜，朋友口中的燒烤和雙月節，都不能一起過了，他也很想見見仙玉宗的其他人。
浮萍草，開始三年藏於枯木深處，不見其形；中間四年迎風承露，緩慢生長；後面三年生機浸潤，直至春天，枯木逢春。
只是可惜，如今已是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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