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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沒人告訴他們應該怎麽做 你是殺了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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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沒人告訴他們應該怎麽做 你是殺了我救……

“李逢春, 李逢春!”

付梢瑞掉頭跑了回來,思緒紛亂,呼吸也亂, 他推開木門, 四下搜尋對方的蹤跡。

沒有應答,架在柴火上的藥罐已經燒幹, 發出了難聞的糊味,他又去了院中,終於在地上發現一處幹涸烏黑的血跡。

付梢瑞湧出一股不祥的預感,隨機抓過一個村民,質問道:“李逢春呢?!”

“應該、應該去看病了……”村民支支吾吾道:“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付梢瑞抓緊他的衣襟:“快說!”

做完虧心事後人總是格外害怕, 不用怎麽逼問, 便抖著給他指了一個方向:“那邊屋裏……”

付梢瑞一把甩開他, 破門而入。

屋裏聚了很多人,空氣中散發著一股奇特的味道,他掃了一眼, 沒看到李逢春的身影:“他人呢?!”

沒人動, 也沒人說話,但眾人心虛地捧著碗、不約而同地瞥向了一個方向——角落處的鐵鍋下, 柴火已熄, 只餘幾點猩紅的炭火在灰燼中明滅,混雜著發絲焚燒的焦臭。

鍋中的湯汁早已冷卻, 表面凝著一層灰白油膩的脂膜,幾根形狀可辨的森白骨頭突兀地支棱在湯面上,鍋沿旁搭著半只未被完全肢解的手掌,皮膚已被煮得爛熟脫落, 沾滿汙漬的粗布下,掩蓋著更多被丟棄的殘骸。

他看了一眼,差點吐了出來,腦子一陣一陣地暈,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問:“你們……該不會把他……?”

“小仙人,你別怪我們。”有村民鎮定地站起身,解釋道:“有偏方傳,食人肉可治瘟疫,如今大夥兒病的病死的死,我們也只不過是想要活下去……”

荒謬,太荒謬了。

此時,付梢瑞甚至分不清這些人到底是愚昧至極還是人性本惡。

他越聽怒火越甚,殺意露骨,當即抽劍就要砍下去,但又在半空中停下了手——即便面對的是一群禽獸,他也要對一幫手無寸鐵的百姓動劍嗎?

眾人嚇得一臉懵,反應過來之後一邊逃散一邊尖叫道:“你作為一個修仙之人,怎麽敢妄殺凡人?!你不怕功德散盡嗎!”

付梢瑞身上散發出來的低氣壓籠罩全身,臉上冷若冰霜,沈默只有幾秒,他還是做出了選擇:“誰說你們是人了?所以,我殺的也不是人。李逢春的痛苦,你們也該嘗嘗。”

說罷就要揚劍,屋裏的人猛地僵在原地,手中的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幹什麽,他還沒動手呢?!

在付梢瑞詫異的目光中,村民一個接一個地倒在地上,嘴角咧到了一種非人的弧度,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露出尖長、參差不齊的牙齒。

眼白被墨色浸染,他們的身體像提線木偶般,脊椎隆起,形成一道猙獰的骨刺,指甲變黑、變長、彎曲,成了閃著幽光的鋒利鉤爪。

這群不人不鬼的村民朝他撲來,不管是力氣還是反應速度都有了質的飛躍,但比起修仙者還是差了很多,幾下就被打倒在地。

付梢瑞很快解決完了一群,“這是什麽情況!”

歲煋沈道:“太遲了,已經被汙染了。”

他再次出去查看,發現天地劇變,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天幕上懸掛著一輪月亮,卻非往日的皎潔銀輝,而是一輪完整淋漓的血月,潑灑下暗紅輝光。

整個村子都陷入了明晃晃的火光之中,這地火來得詭異,從泥土的縫隙裏鉆出,引燃草屋,所有的村民都在血與腐朽混合的甜腥氣中變異成了方才見過的模樣,在地上爬行哀嚎。

宛如人間煉獄。

付梢瑞立在原地,有片刻恍惚,“現在,我明白你說‘藥罐’的意思了。”

歲煋沈緘默不語,形同默認。

付梢瑞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自嘲的笑,卻發現身體僵硬,最終,他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對著空氣道:“……不出來解釋一下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除了那些非人的哀嚎之外,再也沒有任何回答,付梢瑞再次追問:“沒臉見我?”

片刻之後,血月之下最濃郁的陰影深處,空間的輪廓開始無聲地扭曲,一個墨色的身影從裏面悄無聲息地凝聚了出來。

他身形單薄,依稀還是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模樣,只是周身再無半分活人該有的溫熱氣息。

看見對方真依自己所言而現身,付梢瑞一點欣喜也無,反而更加心驚,他閉眼又睜開,希望一切都是幻覺。

二人就這麽默默對站了半天,付梢瑞才道:“我該怎麽說才好……李逢春,你還是李逢春麽?”

李逢春長發垂落,眉眼依舊清俊,但比生前更添了幾分疏離,眼窩中,兩點蒼白的魂火靜默燃燒,比血月更冷,比血月更妖。

他的肌膚不再蒼白,而是變成了暗紫色,頸側、手背等能看得見的地方有著大片大片的紋路,是臨死之前被肢解的刀痕。

李逢春非常安靜,不像兇戾的惡鬼,反倒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帶著一身洗不盡的幽冷與孤寂,“……我是,沒有變,我還是我。”

頂著這樣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還說是自己,該慶幸他的意識還沒有被吞並嗎?

付梢瑞不曉得該用什麽樣的態度去對待李逢春,只得道:“這一切,都是你幹的?”

也許李逢春是想要撒謊,但是最後還是承認道:“是。你是怎麽知道的?”

“……猜的。”付梢瑞更是無言,“為什麽?制造瘟疫,把這裏變成人間地獄,你甚至還……煉成了鬼修,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李逢春自然理解,事到如今,他也不必再隱瞞了:“我只是想要證明,不靠修仙,我也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付梢瑞眉頭緊皺,怒極反笑:“你說什麽?”

“很可笑,是嗎?”李逢春有些失望地看著他,“我以為你會理解我,是我想當然了。像你們這種天資卓越、擁有靈根的人,怎麽能夠懂得我、懂得凡人的痛苦?”

“你確實錯了,我並非笑你是個凡人,我笑的是——你僅僅只是因為這個理由。”

付梢瑞現在最討厭別人說那句話,馬天師問他,李逢春也要問他。

仿佛只要先拿自己的遭遇搶先質問別人,就可以占據道德的最高處,難道懂他們就是對,不懂他們就是分不清是非?

“難怪我以前問你,修仙可以救更多的人你為何不修,原來你根本就不在乎能不能救人。”

“是啊,我不在乎。”李逢春張開雙手時,暗 紫色的指尖劃過空氣,會留下幾縷不易察覺的、帶著寒意的黑色霧絲。

他將當前的一切展示給付梢瑞看,尤其是地上痛苦爬行的村民:“救人又有什麽用,我得到了什麽?我救了他們,可是誰來救我?沒人救我,那我只能自己救自己。”

付梢瑞不能理解:“煉成鬼修,便是救了自己?”

“你搞錯了一件事。”李逢春一字一字糾正道,“如果他們不殺掉我,我是不會走成這最後一步的。所以是他們沒有通過考驗,你不該怪我。”

“你拿生命去激發人性最醜惡的一面,即便他們不殺你,你當真就會放棄嗎?”付梢瑞可不是會被三言兩語繞進去的人,“李逢春,是你先恨了他們。”

有一瞬間,李逢春啞口無言,但他還是強硬道:“我不能恨他們?”

“我沒說不能,那是你的事。”付梢瑞道,“可是瘟疫的事情怎麽說,還有那麽多無辜的人——至少鎮上人是無辜的吧,他們的死活怎麽辦?”

“……以他們作為誘餌,才能支走師父。”李逢春別開目光,“師父怎樣都能救下他們。”

“一直以來,我以為瘋的是霍伯伯,沒想到是你。”付梢瑞嘲諷一笑,再問,“如果覺得問心無愧的話,那麽你敢用你現在這副模樣面對霍伯伯嗎?”

“……”

這一次,李逢春終於沈默了,他原本幽暗的眸子像兩盞被風吹滅的殘燈,光芒黯淡,“……付梢瑞,不管你怎麽說,我已經走到這步,不可能再回頭了。”

付梢瑞一想,還有個問題:“你是怎麽把瘟疫傳到鎮上去的?”

“利用藥草。”李逢春平靜無波,“其實我早就有了幽冥之力,只是不能嫻熟使用,但是制造一場瘟疫還是輕而易舉,輕重程度隨意調換。”

他當然知道付梢瑞手上還有一個岐黃雙生鈴,為了防止付梢瑞壞自己好事,他等霍不染離開後才拉了一個結界,也就是歲煋沈形容的“藥罐”。

回答完後,付梢瑞似乎沒有什麽問題了,該輪到李逢春了。

“我們還是朋友嗎?”他低聲道,“付梢瑞,我從沒想過害你……按照我的計劃,你本來拿了藥後就再也無法踏入這個結界,但你為什麽半路折返?”

猝不及防的問題,付梢瑞動了動唇,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想回答也沒關系,只是接下來你要怎麽做呢?”李逢春柔和地笑了笑,“吃過我肉的人你是救不了了,但是還剩了其他村民。那麽,你是殺了我救剩下的人,還是……放我走?”

非常直白的問題,同時也是必做的選擇題。

站在命運岔路口的時候,不管是付梢瑞還是李逢春,都沒有人來告訴他們,怎麽做才是正確的道路。

付梢瑞攥緊手中的劍,頭一次覺得它重逾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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