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此身誤我在生前 血肉苦痛。

關燈
第74章 此身誤我在生前 血肉苦痛。

以防萬一, 李逢春還是先熬了清瘟解毒劑當做準備。

黃芪、白術、金銀花,薄荷、丁香以及……

他將浮萍草丟進爐子裏,嘲諷一笑, 沒想到最後還是需要這種藥草醫治救人。

或許鎮上已經亂作一團, 但是村子卻是異常祥和平靜,和一個月前沒什麽區別, 對於付梢瑞來說,神識裏的生長過程雖然漫長,但也只是眼睛一閉一睜,對於普通人而言,流逝是實打實的。

晚上夜色太黑他沒太註意,今日仔細一看, 李逢春不僅瘦了, 臉色也比之前蒼白, 看上去弱不禁風。

“你沒事吧?”他問:“怎麽氣色這麽差。”

李逢春不以為意:“閑下來後想得也就多了,沒有休息好。”

正說著話,便在村口遇到了個行色匆匆的村民。

“小春, 小春!”那人一眼就看到了他, 慌張上前:“正要上去找你們呢——仙人在嗎?”

瘟疫的消息還沒確定,所以不能制造恐慌, 李逢春含糊道:“師父外出有事, 過段時間才會回來。”

“這樣啊。”那人顯然非常失望,但很快打起精神, 拉著他道:“那就麻煩你來幫我看看,我的兄長低燒幾日遲遲不見好轉,今日一早忽然燒得嚇人。”

李逢春一聽,下意識與付梢瑞對視了一眼, 均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

病人此時正躺在床上,體溫升高臉頰漲紅,呼吸隱有困難的勢頭,他把過脈,嚴肅質問:“為何不早上山?”

“這、這……”那人自知理虧,訕訕道:“多正常的事,平時風寒發熱挺一挺就過去了,哪有一點兒風吹草動就大驚小怪的……再說了,之前你每天都來,我們就連小病小痛都沒有,但你不是一個月都沒來了麽?”

付梢瑞無語道:“你這口氣,不會是在怪李逢春吧?”

“這哪能啊小仙人,”那人慌忙擺手轉移話題:“小春大夫,您看兄長這是怎麽了?”

李逢春沒有回答,而是解開病人的衣裳,他的身體上有不起眼的紫紅色癍點,色如瘀血,撫之不褪,並非尋常疹子。

李逢春靜靜觀察片刻,隨即用一方素白絲帕覆手,掐住病人下巴,看了看舌苔與咽喉,隨即迅速退開,將絲帕投入一旁的爐中焚毀。

他盛了一碗熬好的湯藥,準備上前,付梢瑞攔住他,“我來吧。”

病人呼吸有點困難,所以灌下去的時候費了不少功夫,好在這件事上付梢瑞較有經驗,也不管人願不願意,幾下完成了任務。

半個時辰後,病人的燒退了些許,呼吸也平緩了很多,看來暫時穩定了下來。

李逢春也沒有放松:“先不要靠近他,將以下六種藥材熬制成湯,每人服下。等我消息,我去看看村裏還有沒有其他人。”

誠如霍不染所說,每個人的體質不同病癥也不一樣,有人嘔吐,有人咳嗽,有人胸痛,有人出血,有人腹瀉,有人皮疹。

他和付梢瑞分頭行動,統計下來竟有一半村民已經出現了異常。

“很難辦。”李逢春有些頭疼,“人不多還能隔離,如今人太多,恐怕分開也沒有太大的作用。”

付梢瑞道,“所以已經確定了是……”

李逢春點了點頭,“癥狀通通對應,不會有錯。”

付梢瑞心裏一沈,所有的癥狀都和他在神識裏的感受相同,而這也是他開花失敗的原因,所以……那個時候就有預知了嗎?

有的人家缺藥,李逢春幹脆在村中間支了一口大鍋用來熬藥,付梢瑞進行分發。

起初大家都沒當回事,隨隨便便應付過去了,一些健康的人甚至一臉嫌棄地將藥倒掉:“沒病喝什麽,多此一舉!小春你真是閑不下來!”

李逢春只得耐心給諸位解釋,又包了藥囊給各家,但是一天過去,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效果,反而更多的人出現了癥狀。

這時村民才隱隱覺得不對,匆忙過來詢問。

“各位先不要著急,師父說最近恐有邪祟出沒,讓我提前預防,他去了鎮上,過段時日就會回來。”

其實李逢春不想搬出霍不染,更不想假傳霍不染的話,但是他人微言輕,如果不這麽做,根本沒有人聽。

有的人信了,但是也有的人提出質疑:“我怎麽聽說鎮上的人也是這樣?”

李逢春還沒來得及解釋,村中年紀稍微大點的人猛然反應過來:“難道……又是瘟疫嗎?!”

十年之前他們已經經歷過一次,所以李逢春的謊言根本維持不了太久,這個詞很是忌諱,立馬引起軒然大波。

付梢瑞冷靜道:“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輩子,不如直接告訴他們吧。”

李逢春無法,只得交代了。

真告訴村民他們又不高興,眾人眼裏流露出驚恐,拉著李逢春的袖子著急追問:“仙人到底什麽時候回來,有沒有說過具體時間?!”

“……沒有。”這件事上李逢春沒有把握,只得維持鎮定,“放心,我會盡力保護各位。”

“保護?你有什麽辦法保護啊!”有人口不擇言道,“你也是個凡人,你不染上就不錯了!”

平常是不會有人反駁這個話的,如今生死關頭,明白事理的人就會多些:“不許胡說,我們目前只能依靠小春,小春你一定要救我們啊!”

“……會的。”

“關鍵時候,還是小春靠得住!”

話雖如此,大家心裏依舊很慌,但是聚在一起只會發生更多不可控的事,於是眾人很快回了自己家,開始照著李逢春的囑咐做。

付梢瑞想起了岐黃雙生鈴,問道:“它能治療吧?”

歲煋沈道:“能,不過之前說過,它像植物一樣,每用一次就會縮短一些壽命,瘟疫的程度已經算是第二層,若是鎮上村子一個一個救,數量不詳,不知道能不能支撐。”

付梢瑞思考之後采取了一個更便利的方法,將岐鈴的藥力散在湯藥裏,更有效率。

果不其然,最先開始的病人服下藥後狀態又好了很多,身上的紫癍也跟著褪去,李逢春多次確認之後松了一口氣,“看來還是頗有效果的。”

“謝謝小春謝謝小春。”村民熱情地遞上一杯水,“辛苦了,你先歇歇喝點兒吧。”

李逢春應了一聲正要接過,忽然疑惑道:“這不是方才餵你兄長用過的杯子?”

村民眸光一閃,支支吾吾說不是,李逢春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當即丟開,難以置信道:“叔,病人使用過的東西要和我們隔開,否則會有很大概率傳染——我明明說過,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哎小春別生氣,”村民盡量和顏悅色道,“我就是擔心你不好好治療,所以想著如果你也染上,肯定會用最好的方子,這樣仙人也會早點回來——叔也是鬼迷心竅,叔給你道歉。”

李逢春臉色一白,幾乎說不出話,付梢瑞簡直都要炸了,“你也是人?!”

在村民接連不斷的道歉聲裏,李逢春低聲勸道:“……算了。”

付梢瑞怒極反笑:“我看你也快要成為聖人了。”

“我不想,但是我有什麽辦法。”李逢春靜靜道,“這就是大夫——即便病人是個十惡不赦的人,遵循醫德也得救。如果站在這裏的是師父,這些人就不會有這個膽子。”

“……”

這一刻,付梢瑞頭一次慶幸自己不需要醫德,他握著岐黃雙生鈴千般糾結萬般猶豫,他一想到要浪費靈力救這些人就慪得慌。

又是兩天過去,情況看似得到了很好的控制,結果卻在傍晚得知了一個村民的死訊。

沒有任何征兆,人心更加惶惶。

付梢瑞發現,不知道是不是村民飲藥太多的緣故,岐黃雙生鈴似乎失去了效果,都產生了一定的抗藥性。

他甚至試過挨個挨個治療,但是痊愈之後沒多久這些村民還是會染上。

每天都有村民過來哭喊:“救救我,救救我們啊!”

李逢春也在不斷換藥試藥,作用微乎其微,三天後,死去的人越來越多,他撐在桌上,疲憊道:“……藥材不夠了,我回山上取。”

“還是我去吧。”付梢瑞嘆了一口氣,“你已經好幾天沒有怎麽休息了。要不先睡一會兒?你要是病倒那就麻煩了。”

李逢春神情恍惚,聽從了他的建議,躺在椅上閉上了眼。

路上,付梢瑞憂心忡忡道:“不然我去鎮上找霍伯伯吧?但我估計那邊也是不容樂觀,否則他早就回來了……那村裏怎麽辦,情況越來越糟了。”

“是不太妙,空氣都被汙染了。”歲煋沈冷靜道:“付梢,自打第一個人死後,這裏就開始產生若有若無的黑氣了——就像當初馬天師那樣。”

付梢瑞第一反應:“你的意思是,這裏有妖?”

“不完全相同。”

沒有□□就是這點不好,五感失去了一半,不能完全確定。

從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七天,隨時時間的推移,它才慢慢品出不對勁,很多事情即便隱藏得再好也會露出痕跡。

歲煋沈找到了一個更貼切的形容:“更像藥罐。”

付梢瑞一靜:“什麽意思?”

“你最近一直在看他們熬藥,應該非常熟悉。把藥材一個一個放進去,困在壺中,最後收汁成湯。就是這麽一個過程。”歲煋沈冷靜地,意味深長地道:“所以雙生鈴暫時不會有效了。”

……

“小春!李小春!”

外面熙熙攘攘,李逢春還沒休息太久便從渾渾噩噩的夢裏醒來,手腳冰涼,渾身不適。

他說自己想得太多沒有休息好是真的,因為每當自己閉眼,就有聲音在耳畔念叨,從開始的一個,到後面的兩個,直至越來越多。

“李小春,李小春你出來!”

持續不斷地喊叫把驚悸的餘韻驅走,李逢春回過神來,強打起精神起身,走到外面:“是誰病情嚴重了嗎,我馬上就去……”

“去個屁啊,你真是個沒用的東西!”三五成群的村民氣急道,“這都多少天了,七天——一點用都沒有,你是怎麽治的!”

“就是,越來越嚴重了你沒看到嗎?!”有人憤恨道,“我的父親今早死了,死了!”

“本來大夥兒好好的,都是你非要把大家聚在一起,這下全都遭了,你這個瘟神,庸醫!”

李逢春百口莫辯,“……即便沒有我,瘟疫也會傳來,我真的盡力了……”

“你盡力了?你盡力怎麽沒有染上,我看你壓根不想給我們治!”

李逢春站在原地麻木地聽著眾人發洩著怒火,開口道:“我會再調一下方子……”

“別調了,再調又有什麽用,死的又不是你!”

此話一出,眾人安靜了一下,人群中有人弱弱道:“我倒是聽說過一個偏方,人肉入藥,吞服可治瘟疫……”

“荒謬至極!”李逢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要吃自己的同類嗎?!”

可是無論他怎麽說,那群人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他,那詭異的沈默讓李逢春冷汗都浸透了後背。

他忍不住倒退了一步,可惜還沒轉身便被按在地上。

“你們瘋了嗎!”他隱約明白過來,拼命掙紮,混雜著嘶啞不成調的嗚咽:“不要這麽對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小春,你不是想救我們嗎?那你再救我們一次……”

當然,也有人不忍道:“還是不要吧……畢竟是偏方,也不一定就能治的。”

“萬一仙人回來,我們怎麽交代?”

“有什麽好交代的,便說小春不幸染病去世,那不就結了?”

“但是小仙人那邊……”

“如果你想等死,那一會兒別吃!”一男子手起刀落,連捅數下,直到地上滲出一灘血跡,身下人沒了聲息,他這才狠狠道:“不怕,跟你們沒有關系,惡人我來做便是!”

……

他不過就是從這個噩夢跌入了另一個噩夢而已,不過這樣也好,至少那些聲音通通消失了,留在腦海中的唯有祂們反反覆覆念著的幾個字。

【血肉苦痛,魂魄永存。】

李逢春恍惚地想,那可真是太苦太痛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