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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殘帙餘 1 月色捏做的美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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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殘帙餘 1 月色捏做的美人兒

落霞宮的秘法,可在霞落之時,強行將一縷未散的殘魂喚回世間,與生者短暫相見。

此時恰是霞落。

光芒萬丈。

天邊雲層被撕開一道狹長的口子,赤金色的光傾瀉而下。

燒毀的石階、破碎的瓦礫、尚未幹涸的血跡,盡數被一寸寸點亮。

玉無瑕緊緊握住那柄長劍。

霞光披在她肩上,好似一件溫柔的衣裳。薄而明亮,覆住她殘破的身軀。

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炎涼冷暖,再也嘗不到酸甜苦辣。

崢嶸再起,又是一劍兇狠地劈了過來。霞光從劍脊上一擦而過,明亮刺目。

玉無垢擡臂格擋。

“鏘!!”

清霄與崢嶸相撞的一刻,震意順著劍柄一路灌上臂骨,叫玉無垢指節發麻。

她擡眼,只見玉無瑕的發絲被吹得淩亂,那一只黑眼睛,死死盯著她。

另一邊的眼眶空空蕩蕩,被蠱蟲吞噬殆盡,只餘一口沈沈的井。

無垢女君,她的累累功績,她的恩與威,她的規矩與大義,壓了江湖許多年。

可這一刻。

她的女兒,當著二十餘家門派,當著旌旗列陣、刀劍在鞘的萬千目光。

在霞光之下,一聲又一聲,把那些萬眾矚目的“功”與“德”,掰開來,露出底下的汙垢。

“母親,母親。”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左右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要拿回去,我絕無怨言!”

“可是,為什麽?”

玉無瑕顫聲道:“可你為什麽要設計蠱林之事?那二十七條命,又究竟是為了什麽?”

“她們與我一般年歲,少年心性,滿腔熱血,本該仗劍天涯,本該名動江湖。”

“有人劍招方熟、有人初離故土、有人遠行千裏、有人想見識天下英才,有人想結交同道姊妹。”

“她們何其無辜,何其冤枉,憑什麽就落得個埋骨她鄉的下場?”

“憑什麽?憑什麽?!”

“無瑕!”玉無垢厲聲喝止,神色痛心疾首,“你被惡人蒙蔽了!”

“蠱林之事,分明是意外!母親為了救你,拼盡全力闖入毒瘴,險些喪命——”

“夠了。”

玉無瑕打斷她。

“母親。”她看著玉無垢,一字一句道,“你究竟還要騙我到幾時?”

“那場少俠會武,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圈套,有人牽頭,有人引入蠱毒、有人牽線搭橋、有人布下陣法。”

蠱林千裏,皆是死地。二十八人,皆是血祭。

“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這該死的玉闕歸一訣!”

玉闕歸一訣。

第六重,第七重。

“母親,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人命才修得成?”

“母親,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白骨才鋪得平?”

崢嶸又是一招劈來,玉無垢竭力格擋,卻仍舊被逼得連退數步。

兩人一進一退,劍勢交錯,竟像鏡中照影。

一招剛落,下一式已起;一線劍光尚未散盡,另一線便補上來。

嚴絲合縫,不容喘息。

旁人只聽得金鐵聲連成一片,火星碎碎迸開,又被風吹散如塵。

那是同脈、同源、同根、同溯的劍意。

起手、轉腕、落步,連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是二人都修習過無數次的招式。

那是——

玉闕歸一訣。

可偏偏也是這套一模一樣的劍法,在這一刻,徹底分出了高下。

劍光乍起的那一瞬,玉無垢便已落了下風。

那可是被稱為“劍中玉魄”,與鶴觀山蕭銜月並列的姑娘。

第一劍,劍鋒削過玉無垢的肩頭,骨白乍現,血線沿著白袍蜿蜒而下。

第二劍,劍刃劃過玉無垢的右臂,血沿著手臂流下,浸濕了握劍的指骨。

第三劍,劍尖自下而上,沿著肋下撕出一道狹長的血口。

第四、第五、第六劍,沒有給她留下片刻喘息的空隙。

玉無垢節節後退,腳步淩亂,劍刃擋得越來越吃力,越來越狼狽。

白衣被血徹底染透,

原本清冷無垢的顏色,被一寸寸染深、染臟、染黑。

多年的威儀、聲望、道統,在劍影裏被削去,露出腐朽潰爛的肉。

玉無垢身上傷勢猙獰,觸目驚心,她已是退無可退。

“無瑕……”

玉無垢搖著頭,眼中浮起一層濕意,聲音軟了下來。

“無瑕,你誤會了。母親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玉闕歸一訣何等深奧,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才不得不用那些手段。”

玉無瑕慘笑一聲,打斷了她:“果真如此。”

“哪怕我都已經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你仍舊還是滿口謊言。”

玉無垢的神情僵了一瞬,旋即放柔了聲音。

她喚得親昵而自然:“瑕兒,你怎會這樣想?”

“母親修道,不過是為了護住你,護住玄霄閣,你怎能這般曲解我的苦心?”

“夠了。”

玉無瑕道。

崢嶸劍隨之而動。這一劍起得極快,沒有多餘的蓄勢。

劍鋒順著最短的路遞出。沒有花巧,也沒有回旋,只留下一條直線。

劍身擦著氣掠過,發出極輕的一聲鳴響,隨即歸於無聲。

“從始至終,你心裏裝的只有你的玉闕歸一,你修的道,你求的境。”

“你要萬人仰望,你要獨步天下,你要這世上再無一人能望你項背。”

“為此,二十七條命算什麽,親生女兒的命算什麽,玉折的命又算什麽?”

忽而間,劍式悄然一轉。

原本已至第六重的內力,好似忽然尋到了歸處,自行向上遞進。

第七重。

玉闕歸一訣,

萬道歸一的終境。

玉無垢窮盡一生、踏遍無數歧路都未能觸及的絕巔,苦苦追索,卻始終未曾踏入的地方。

可她的女兒,可這一具已然煉成半人半屍的軀殼,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

“不,這不可能!”

玉無垢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從容終於徹底碎裂:“你、你怎麽可以——”

崢嶸破開所有阻礙,劍鋒筆直向前,毫不偏移,直刺她的心。

劍尖沒入血肉。

鮮血順著劍身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磚上。

一滴,兩滴,三滴。

劍刃入肉不過一寸,便再也無法寸進。

玉無瑕握著劍柄的手在發抖,青紫的脖頸間,一枚細繩慢慢滑落。

那是一塊小小的骨牌。

被細繩串起,做成項鏈的模樣,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最貼近心口的地方。

上頭,刻著兩個瘦削而清晰的字:【影煞】

“……母親。”

玉無瑕聲音沙啞,“你真的,從來沒有愛過我,或者玉折嗎?”

“哪怕只是一瞬,一剎?”

四周一片死寂。

殘垣斷壁在霞光下投下歪斜的影子,斷柱、碎瓦、塌陷的階石,都被染成溫柔的橙紅。

煙塵未散,悄然湧動著,連風都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玉無垢沈默了片刻。

隨後,她擡起手,覆上玉無瑕握劍的手背。

“傻孩子。”

玉無垢的聲音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慈愛與心疼。

“母親怎會不愛你,不疼你?你是我的骨肉,我怎舍得讓你受半分苦楚?”

她握著女兒的腕骨,目光深深:“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便把你當作掌上明珠。

“那些年對你的磨練,不過是想讓你走得更遠。你天賦太盛,若不早些淬煉,反倒容易折斷。”

“母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無瑕,放下劍吧。”玉無垢柔聲道,“那些陳年舊事,都過去了。”

“你是我最愛的女兒,從始至終,都是。”

玉無瑕看著她,那只僅剩的黑色眼睛顫了顫,終於確認了什麽。

“哈。”

“哈哈。”

玉無瑕垂下了頭,她低聲笑著,她的淚終於落下。

血色的,滾燙的,順著下頜滑落,砸在玉無垢的袖口。

“玉折說得沒錯。母親,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從未愛過我。”

“也從未愛過玉折。”

“從我來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玉無瑕輕聲道,“你就未曾愛過我。”

“你愛的只有你自己,你愛的只有你所信奉、所堅持的道。”

“你害怕、恐懼,你無法容忍有人在你窮盡一生都未能踏足的道路上,輕而易舉地超過你。”

玉無瑕喃喃自語:“哪怕那個人,是你的親生女兒。”

“影煞擋了你的路,你便要除掉她。所以,你設局讓她帶走我,又設局將她一步步引入絕路。”

-

所有人都說,玉折是無情無義、冷面冷心的影煞。

可她待那個小小的孩子,卻比世間任何人都好。

她會笨拙地抱她,哄她,將她舉起來兜圈,抱著她一起睡覺,磕磕絆絆地給她講有些奇怪的故事。

她溫柔地告訴她,她是她的母親,她很愛很愛她。

她的另一名母親也很愛她,只是因為很忙,沒能夠經常來看她。

然而,就連這一點微末的溫情,玉無垢也容不下。

-

“是你昭告天下,羅織罪證,說影煞叛主出逃,將罪名死死扣在她頭上。”

“是你告知青儺母她的行蹤,借她之手,要了影煞的命。”

“母親,你何其殘忍,你害死了這世上,唯一一個永遠都會對我好的人。”

“可是,為什麽?”

玉無瑕看著她,血淚一串串地砸落,“我下不了手。”

“母親,哪怕你自私、陰毒、狠絕、不擇手段,哪怕你將我推入死地,我仍舊無法對你下手。”

【因為,我不是你。】

她緩緩地松了力,崢嶸從指間脫落,“哐當”一聲,砸在石磚上。

劍身從玉無垢胸口抽離,帶出一線熱紅,濺在早已被血浸透的白衣上。

齊昭衡擡手示意,天衡臺的幾位長老立刻上前。

鐐銬扣上手腕,枷鎖落在頸間,玉無垢被迫彎下脊背,她垂下頭,藏住依舊陰狠、不甘的神色。

玉無瑕則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晃了一下,天地翻轉,正要倒下。

有人伸手。

穩穩地扶住了她。

玉無瑕怔了一瞬,慢慢轉過頭,看清身旁那張臉時,眼睛忽然睜大了。

“阿月!”

她猛地攥緊了那只扶著自己的手,“你…真的、真的是你。”

“我就…我就知道,你那麽厲害,能夠逃出來!”

她欣喜地近乎語無倫次,“我記得,鳳羽,還有鐲鐲,她們都還活著,她們都跟著你逃出來了,對嗎?”

柳染堤垂了垂睫,再擡眼時,她已露出一個幹凈明亮的笑來。

“那是自然!”

她如七年前那樣,笑著將玉無瑕攬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

“無瑕妹妹,別擔心。”

柳染堤柔聲道:“剩下的好些個姑娘們都跟著我逃出來了,大家都很好,別擔心,別難過。”

玉無瑕怔怔地靠在她肩頭,片刻後,也用力抱住柳染堤。

血淚很快洇濕了肩頭。

玉無瑕喃喃著,聲音越來越輕:“太好了…太好了……”

最後一線霞色鋪在鶴觀山之上,亦如百年之前,亦如百年之後。

日輪沒有久留,她只在世間又停了一瞬,替這一日、這一生,作最後的落筆。

霞光褪去。

玉無瑕靠在她的肩頭,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柳染堤沒有再說什麽。

她將玉無瑕的身體攬住,緩緩放到地上,讓她躺在晚霞最後的餘溫裏。

四周一片寂靜。

打鬥早在棺木砸落、玉無瑕出聲的那一刻,便盡數停了。

眾人面面相覷,心緒翻湧,那些方才還緊握兵刃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松了。

晚霞褪盡,夜色蔓延,門徒沈默地點起火把,映出一張張神色覆雜的臉。

齊昭衡倒是想上前。

奈何,有一只辣椒哭得滿臉是淚,正死死摟著她的腰不放手。

“媽媽你太過分了嗚嗚嗚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嗚嗚嗚嗚嗚。”

齊椒歌淚汪汪地哭,“我不給你走嗚嗚嗚嗚。”

齊昭衡:“…………”

她揉了揉齊椒歌的頭,哄了又哄,對方也不肯放開手,還把眼淚鼻涕全糊在她的袖子上。

末了,齊昭衡只得站在原處,擡眼掃過四方,聲音拔高,壓住滿場沈默:

“今日之事,想必諸位都看在眼中。”

“玉無垢與蠱林一事脫不了幹系。武林盟會將她扣押候審,逐一查明當年始末。

“二十八條人命,我齊昭衡定會給江湖一個交代,給那些枉死的孩子一個公道!”

眾人這才緩緩回神。

低低的竊語如潮水起伏,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那身血染白袍的人。

玉無垢被鐵索扣著,面色慘白,渾身是血。

那些傷口深可見骨,她卻仍強撐著擡起頭來,神情竭力維持著往日的端正。

“齊盟主,”玉無垢顫聲道,“我承認,當年之事,我確有失察之過。”

“可那蠱林中的毒藤失控,實非我本意,紅霓在暗中動了手腳,我也是始料未及。”

玉無垢身形一晃,眼眶裏竟還逼出一點水光。

“我懇求諸位,求各位看在我多年為武林殫精竭慮的份上,給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若換了往日,總有人願意替她接話,為她圓場。

眾人看她的目光,已悄然變了,有遲疑,有審視,也有無法掩飾的冷意。一時間,竟無一人出聲。

齊昭衡沈著面色,斟酌著尚未開口。

忽而,一道淡然的聲音響起:“盟主,且慢。”

柳染堤歪了歪頭,語氣甚至帶著點溫和的禮數,“押走她之前,可否讓我與她說句話?”

齊昭衡看了她一眼,躊躇片刻,終是點頭:“自然。”

柳染堤走了過來。

鐵索響了兩聲。玉無垢仰頭望向她,眼中微不可見地沈了沈。

她緩緩屈膝,當著所有人的面,竟是跪了下去。

“柳染堤,你恨我,我不怪你。蠱林之事,是我千錯萬錯,一念之差,釀成大禍。”

“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悔恨。你若要我償命,我絕無二話;可你若還願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我可以幫到你良多。”

她懇切道:“我可以幫你重建鶴觀山,讓它恢覆昔日盛景,也可以將玄霄閣交給你,助你成為武林中舉足輕重之人。你看如何?”

柳染堤只是笑了笑。

她道:“無瑕妹妹真是個心軟、善良的好孩子,不是麽?”

而後,她俯下身,靠在玉無垢耳畔,用只有兩人能夠聽到的氣音,緩緩道:

“只可惜啊,我不是。”

“我早就爛透了,心肝脾肺腎連帶一身的血,全是黑的、毒的、爛的。”

“困在那鬼地方的七年裏,我每時每刻,都在想著該怎麽報覆你。我要讓你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叫你嘗嘗蝕骨剜心、永無止境的折磨。”

她微笑道:“所以,我精挑細選,從千百種蠱毒裏選了七年,終於選中一種最合我心意的。”

“無垢女君,你猜猜,我給放在哪兒了?”

話音剛落,玉無垢的瞳孔微縮,臉色驟然一白。

她猛地嗆出一口血,血色發黑,發沈。

“咳……咳咳!”

玉無垢咳得站都站不穩,胸膛劇烈起伏,好似有無數細小之物在經脈之中啃咬。

她想擡手捂住唇,卻被鐐銬束得動彈不得,只能痛苦而狼狽地弓下身。

柳染堤退後一步,面上浮現出一抹驚訝之色:“哎呀,無垢女君傷得好重。”

她語氣關切道:“勞煩盟主,快將她帶下去醫治吧,莫要耽擱了。”

玉無垢咳得慘烈,鐵索嘩啦作響。兩名押她的長老被她帶得踉蹌,竟一時有些扶不住她。

黑血一口接一口湧出來,濺在枷鎖上,濺在白袍上,濺得“無垢”的名聲像被潑濕的紙,軟塌塌地粘在地上。

“藥谷,藥谷!”

方才還壓著聲的竊語霎時翻湧起來,腳步聲雜亂,帶起一陣陣灰。

門徒撥開人群擠上前,手忙腳亂地想去扶,又不敢碰那可怖的黑血。

白蘭被人推擠著走上前,連施數針,好不容易才將玉無垢的咳聲止住。

再擡眼時,,火把明明滅滅,已再也找不見柳染堤的身影。

。。。

酒樓最高處的包廂臨江而設,推窗便見一線江水在不遠處舒展開來。

江面極靜,柔柔地托著一輪彎彎清月。

畫舫自下游而來,撞碎了那一輪月。

燈影搖曳,絲竹陣陣,盲眼琴師彈著曲,伴著弦音淺唱。

酒樓包廂裏,燈火暖黃。

案幾鋪得滿滿當當,瓷盤疊著瓷盤,蒸騰著熱氣。

炙得焦香的烤肉、厚實的醬肘、紅油翻滾的牛筋、油亮的燒雞與切片的鹵鵝,放眼望去,基本全是肉菜。

“好喲!”

柳染堤舉起杯子,晃了晃,眼尾揚起:“小刺客,慶祝我大仇得報!”

驚刃正捧著個比自己臉還大的飯碗,正低頭往嘴裏拼命塞肉。

她聞言一驚,險些嗆住,慌慌張張地學著舉杯:“慶祝、祝您大仇得報。”

糯米窩在她懷裏,冒出毛茸茸的腦袋,正用爪子扒拉一小塊雞腿。

柳染堤撲哧一聲笑了,軟聲道:“小刺客,我好像一高興,點太多了。”

“這麽大一張桌,這麽多菜,你能吃完不?”

驚刃搖搖頭,老實道:“確實有點多,一頓大概吃不完。”

“若您不介意,屬下會先吃那些沒法放的,將餘下的留著,第二天再吃。”

“喲。”柳染堤失笑,“沒想到饕餮也會有飽的時候,虧我還擔心不夠呢。”

她給自己斟了點酒,又道:“小刺客,若你有很多很多的銀兩,會想拿來做什麽?”

驚刃認認真真道:“銀兩再多,也有花光的一日。屬下定然要省著些,留作不時之需。”

柳染堤挑眉:“不會吧?那倘若,你是有整整三十萬兩白銀呢?”

“你、驚狐、驚雀三只,怕是天天山珍海味,吃到變成三個老太太,牙都掉光了,也用不完吧?”

驚刃低頭算了算,誠實道:“這個倒是。我們三雖然飯量都大,但也不太可能真吃完這麽多銀兩。”

柳染堤抿著唇,舉杯在空中一晃:“是了是了。”

“小刺客又摳門又愛管錢,可會過日子了,倒是叫我省心。”

她仰頭,將清酒一飲而盡,面頰湧上紅意,困倦般,闔了闔眼。

驚刃看著她,忽然有些不安,道:“主子,您若累了便歇會吧,屬下去叫小二送些醒酒湯來。”

柳染堤卻只是一笑,將窗扇推得更開些,讓江風更暢快地灌進來。

畫舫遠去,燈影在江面拖出長長的尾,絲竹與唱腔隔著水聲傳來。

悠揚而長。

柳染堤側著身,半倚窗欞,任由長發被風撩起,閉了閉眼睛。

月色落在面頰上,窄窄一道,細而淺,沿頰而下。

可她轉過來時,仍舊滿臉笑意,面對著驚刃,指了指遠處的畫舫。

“小刺客,那畫舫唱的曲兒可真好聽。”

她道:“我想去聽會曲兒,你便在這裏等我,不要跟過來,好嗎?”

驚刃怔了怔,道:“可是我是您的暗衛,理應時刻跟隨著您,服侍左右。”

柳染堤一垂眉,扮作副哭臉:“壞人,榆木腦袋,你又不聽話。”

“我就想一個人去,你不許跟著,聽到了嗎?”

“我只是聽會歌,”柳染堤重覆道,“若今晚沒能回來,大概是酒喝多了,不小心在畫舫上睡著。”

“你早上起來後,也別傻傻地餓著肚子等我。”她笑了笑,“拿銀兩去買些好吃的。”

“然後呢,去找小狐貍,小麻雀,去天衡臺把那三十萬拿了。若想游山玩水,那便好好玩一遭。”

“若想歇腳安生,那便買個大宅子,替我在日光最盛的地兒,種一棵柳樹。”

驚刃不解道:“可若屬下離開了,您回來時找不到我怎麽辦”

柳染堤聳聳肩:“我可是天下第一,你還愁我找不到三只小暗衛?”

驚刃心裏那點不安被酒氣熏起來,發著悶,她猶豫道:“可,可是——”

“噓。”

柳染堤擡起指,在唇瓣上壓了壓,“聽話。”

她站起身來。

青衣滑下寬椅,衣擺掠過地面,簌簌,簌簌。

月色於烏發間流淌,過頸、過襟,最終斂入衣褶,落了萬千珍珠。

她眉睫彎彎,對著驚刃笑,極清,極艷,好似一個月色捏做的美人兒。

柳染堤走到驚刃身旁,自背後將她抱住。

驚刃後背一僵,隨即便不敢動了,只聽見柳染堤在她耳畔悶悶地笑。

掌心被塞進了什麽,鼓鼓囊囊,是個漂亮的小錦囊。

“這個呢,是我送你的天機秘寶,”柳染堤笑道,“不許輕易拆開,知道麽?”

驚刃懵懵地點頭:“是,屬下明白了。”

柳染堤將她抱得更緊,而後,俯身過來,親了親她的臉頰。

“那我去畫舫聽曲兒啦,”她道,“小刺客乖乖留在這,明白麽?”

驚刃心裏有萬般不情願,但這是主子的吩咐,她終究還是點頭:“是。”

“那…那您一定要回來,”她小聲道,“屬下和糯米,都在這兒等你。”

柳染堤沒有點頭,她望著驚刃,彎了彎眉,臉上仍舊是笑著的。

很快,柳染堤走了。

門合上的一刻,包廂裏忽然靜得過分。

熱氣浮動,滿桌肉香仍舊濃郁,可落進嘴裏,卻幹巴巴的,一點滋味也沒有。

驚刃捧著剛吃了一大半的飯,看著滿桌盛宴,忽而便沒了心思。

“喵?”糯米在她懷裏拱了拱,爪子不扒拉雞腿了,改為去扒拉那只小錦囊。

驚刃下意識地將錦囊往旁邊挪了挪,避開糯米的小爪子。

她摩挲著錦緞上的紋路,猶豫了很久,下定決心似的,解開系繩。

裏面是個小香囊。

香囊上繡著兩個呆頭呆腦的年畫娃娃,眉眼歪歪,笑得傻裏傻氣。

驚刃楞了楞,她小心地,一點點解開香囊。

幹花碎湧出來,淡淡的香。她探了探,摸到一塊冰冷、慘白的硬物。

上面刀痕極細,瘦硬淩厲,刻著“影煞”二字。

那是她的骨牌。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裏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只是,您的視線被一股不可言說的神秘力量引領著,落向一個埋在軟枕間,晃著尾巴的白面團子。

您的內心生出了一個問題:

這裏為什麽會有只貓?

糯米:喵。(本大俠想要評論or營養液,留下就勉為其難地給你rua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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