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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聽鴉啞 3 暖烘烘、軟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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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聽鴉啞 3 暖烘烘、軟綿綿

身為暗衛,須得時刻繃著一根弦,風吹草動皆要醒轉,驚刃一向淺眠,這一回卻難得失了防備。

她這一覺睡得極沈。

像是陷在一團曬足了日頭的棉花裏,暖烘烘、軟綿綿,連骨頭縫裏的寒氣都被熨燙平整了。

迷迷糊糊醒來時,驚刃聽見耳畔傳來個聽著懶洋洋的聲音:

“醒了?”

那聲音太過熟悉。

驚刃一僵,意識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已先一步做出了動作。

眼看小刺客就要掀被、下榻、跪地、磕頭、請罪、自罰一條龍,柳染堤連忙將人按住,塞回榻上:“躺著就好,別亂動。”

她坐在榻邊,笑得很是燦爛:“我的寶貝金餑餑,我這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金餑餑?主子為何忽然這麽喊我?

驚刃腦子有點迷糊。

她不安地摩挲著指骨,斟酌半天,道:“先聽壞消息吧?”

柳染堤托著下頜,盈盈道:“錦朧開價想把你買走,你猜猜,她開了多少?”

結合最近樁樁件件,驚刃竟也不覺得意外。

鏢車遭蠱婆投毒下蠱已有數月,錦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斷去一臂,玉無垢更是被“玉折”重傷。

一連串變故砸下來,錦朧自然惶惶難安,這才起了向柳染堤買影煞的心思。

只是……

主子會同意麽?

驚刃略有些忐忑,小聲道:“錦繡門出手闊綽,價錢多半不低,約莫得有三萬兩?”

這一串銀數,可是前任影煞拍出來的天價,被奉為暗衛身價巔峰。驚刃心裏盤算著,總覺得自己有些不知深淺。

柳染堤道:“太低了。”

這還算低嗎?驚刃誠惶誠恐,戰戰兢兢道:“那,五萬?”

柳染堤道:“三十萬兩白銀。”

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白銀。

驚刃腦子“嗡”的一聲,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的漂亮小臉,難得裝滿了迷惘。

足足三十萬兩,夠買十個前任影煞,三十一個半全盛時期的自己;若是換成肉餅,大概能從東海一路鋪到赤塵教門口,再拐一圈折回天衡臺;若是換成暗器,大概能堆出一座新的天山來……

驚刃腦子暈暈乎乎,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掠過去,最終只剩下一個想法:

【錦繡門,真是好有錢。】

不愧是四陸商道之主。各地錢莊、當鋪、商號不計其數。金子可當磚瓦使,銀票能當城墻垛,一張張摞起來,怕是都能堆起一座城。

難怪先前天山之行遇見錦影時,那家夥還得意洋洋地炫耀,說錦繡門暗衛一日四餐,山珍海味吃到膩。

驚刃眼神躲閃,拇指在被角上來回碾著,小心翼翼道:“那……您同意了嗎?”

“你說呢?”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這可是整整三十萬兩,要知道我遇見你之前,省吃儉用,小金庫裏也最多就攢了三千兩。”

她慢悠悠道:“如今見到這麽多銀兩,自然是財迷心竅,立刻應下了。”

所以……

自己又易主了?

驚刃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分明聽見了,腦子卻慢了半拍,楞楞空了小半刻,等到那幾個字真切地砸進心裏,才緩緩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來。

心裏悶悶的,像是被塞進了一把受潮的舊棉絮,堵得發慌,沈沈墜著。

驚刃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手。傷痕縱橫交錯,細細密密,分明已經愈合了許久、許久,卻又泛出一點鈍疼來。

刀刃是不該有心的,被誰拿起,被誰拋開,珍而重之也好,用盡便棄也罷,本不該有分別。

她大約是病氣未清,人也跟著燒糊塗了。驚刃想著,垂著頭,將自己藏進燭火照不到的角落。

“怎麽,難過啦?”

柳染堤向前傾了些,點點她鼻尖,“還有個好消息呢,你就不聽了?”

驚刃仍舊是垂著睫,嗓音啞啞的,聽起來有些無精打采:“是什麽?”

柳染堤道:“我見錢眼開,與錦朧討價還價一番後,把咱倆打包一起賣了。”

驚刃猛地擡頭:“……?”

見她茫然的模樣,柳染堤忍不住撲哧笑了,擡手捏捏驚刃微紅的鼻尖。

“叫你不聽完所有消息,就開始一個勁地悶頭難過。”柳染堤揶揄道。

“怎麽,不舍得我?”

驚刃被逗得有些發懵,臉上騰起一層薄紅,也不知是病氣所致,還是別的緣故。

她沈默片刻,囁嚅道:“可您說的‘一起賣了’是什麽意思?我的主子還是您麽?”

“很簡單,”柳染堤好心地與她解釋,“也就是說,你還是我的暗衛;但是我呢,現在成了錦繡門的暗衛,專門負責錦門主與錦少主二位的安全。”

“從此以後,我就聽命於錦繡門,唯錦門主與錦嬌大小姐馬首是瞻,而你就老老實實聽命於我,懂了麽?”

驚刃懵了:“……啊?”

這樣也行嗎?

-

得虧驚刃趁著錦繡門打折促銷,買了一大堆的黑衣備著,柳染堤理所當然地征用了一套,穿在自己身上。

別說,還挺合身。

錦嬌病榻所在的小屋,本是藥谷裏普通的一間木屋,如今卻被收拾得極其富麗。

床帳是新換的輕綃軟紗,榻前擺著雕花檀木幾案,堆著成套玉盞、紫檀妝匣、金累絲香爐,一件比一件值錢。

可再多的金玉珠翠、奇珍異玩,也填不滿榻上那人空蕩蕩的右袖。

錦嬌側身窩在錦被裏,身上裹著錦繡門新送來的軟狐披肩,顏色媚麗,卻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那一節長袖中空無一物,袖口無力地搭落,恍若一面垂敗的旗幡,將她的缺損與不堪盡數示人。

錦嬌捏著一方雪白繡帕,忽然發了狠,將帕子狠狠擲在地上。

“都怪你!都怪你!”

她沖著床前的人嘶喊,“明知我要去看戲,為什麽不攔著?為什麽不多差遣幾個人?為什麽不買更厲害的暗衛回來?!”

“我怎麽會攤上你這樣一個不中用的娘,你這個廢物!我恨你!”

錦朧坐在床邊,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低聲道:“都是娘不好,都是娘的錯。”

“嬌嬌乖,別生氣了,”

她心疼地哄,“先喝兩口粥。”

“滾開!”錦嬌尖叫起來,“我恨你!我這一生都要帶著殘軀過日子,我這輩子都廢了,都是你的錯!”

尖銳的喊聲在屋子裏來回撞,震得帷幔發顫,玉佩叮當直響。

就在這十分不合時宜的檔口,門被人“吱呀”一推,兩名黑衣暗衛走了進來。

“都給我出去!我不想見——”

錦嬌抄起個軟枕,正準備砸過去,卻在看清兩人容貌後楞住了。

她詫異道:“你們為什麽會在這裏?”

柳染堤欠身行禮,恭謹無比:“屬下錦染堤,錦驚刃,今日起效命錦繡門,在此叩見錦小姐。”

錦嬌:“……”

驚刃:“……”

錦朧無奈扶額:“柳姑娘,姓氏不必連著一並改了,仍按著原來的喊就好。”

錦嬌臉上滿是淚痕,此刻卻忍不住被這番胡鬧氣笑了:“怎麽回事,這兩人怎麽就成我的暗衛了?”

她拽住錦朧袖口,猛地一指柳染堤,狠狠道:“娘親,她分明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這人先前還帶著暗衛,躺在街上裝傷訛銀子,硬生生敲走我五千兩!如今倒好,你竟要她們來做我的暗衛?”

柳染堤面不改色,道:“街上這麽多人,我卻偏撞見了錦小姐,這不正好證明我與您之間頗有緣分麽?”

錦嬌氣得發抖,用力擰著手裏的帕子,就差沒當場把那塊絲帕扯成兩半。

錦朧忙不疊出聲安撫:“先別氣,嬌嬌。”

她將粥碗放到一旁,替女兒理了理鬢發,語氣柔和:“娘親將柳姑娘,影煞二人請過來,自然是有用意的。”

“娘親知曉你難受,這些日子派了不少家仆、暗衛出去,四處打聽。”

“這不,真叫我聽來個法子。”

說罷,錦朧擡手一揮,示意柳染堤與驚刃在旁邊坐下。

“娘親花了大價錢,”錦朧壓低了聲音,“從萬事通那裏買來一則坊間秘聞。”

“聽聞當年鶴觀山掌門,曾因機緣巧合得了一枚奇藥。”

“此物名為‘金髓換骨丹’,據說服下之後,可生斷肢,續血肉。”

淚意朦朧間,錦嬌眼裏驀地綻出一點亮光,卻只閃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可鶴觀山不是早已滅門了嗎?”錦嬌啞聲道,“山頭被大火燒了七天七夜,什麽都不剩了。”

“確實。”錦朧點頭,“但據說當時有不少膽大的山匪,趁著火勢稍歇,用馬車運了好些奇珍異寶下山。”

“其中有一輛馬車,因火勢太過兇猛,不慎墜入了谷底。興許那金髓換骨丹的線索,就其中也說不定。”

錦嬌怔怔地望著母親,嘴唇翕動:“真……真的嗎?”

錦朧捧起女兒的臉,溫柔道:“無論真假,總要去尋一尋,對不?”

她一把將錦嬌抱進懷裏,抱得極緊,喃喃道:“放心吧,娘親一定會治好你的手。”

“我們明日就出發。”

-

蟲聲細碎,遠處藥田裏燈火已熄,只餘幾處爐火還在暗暗吐著紅光。

柳染堤推門出來,擡眼掃了一圈。

只見廊下、檐下、樹影間,全是錦繡門的暗衛,黑壓壓一片,都在打量著兩人。

再往旁一瞥,就瞧見槐樹下,錦影抱劍而立,臉上寫滿“失寵”二字,眼神幽怨得很。

柳染堤才不理她們,一轉頭,親親熱熱地摟住身後驚刃的臂彎,又親親熱熱地往她懷裏鉆去。

“同僚同僚,我第一日當暗衛,不太熟手,”她軟聲道,“你教教我,按規矩,此時咱們該做什麽?”

驚刃道:“按規矩,暗衛此刻應輪班守在門外,巡查四周,防有人夜裏行刺。”

“聽起來也太無聊了。”

柳染堤嘆息。

她湊過來,用鼻尖蹭著驚刃耳廓,小聲密謀道:“好妹妹,我們趁主子睡著,偷偷溜出去玩如何?”

驚刃:“……”

要輪當暗衛,主子是真不怎麽稱職。

驚刃想著,還是被柳染堤拉著,兩人就著夜色,悄然出了藥谷。

此時並不算太晚,山下鎮子的街市正當熱鬧。長街兩旁燈籠一串一串高高掛起,橘紅燭火照得石板泛起暖意。

柳染堤拽著驚刃,目光在街道各處鋪子上轉了一圈,最終落在街口一座酒樓上。

酒樓掛著一塊朱漆金字匾,樓檐燈火輝煌,繡簾半卷,比旁處都要喧鬧幾分,亮麗幾分。

驚刃邊走,邊猶豫道:“主子,身為暗衛,不應擅離職守才是。咱們這樣偷溜出來,只怕是不合規矩……”

“好妹妹,別怕,”柳染堤嫣然道,“若主子怪罪下來,我替你扛著。”

“要實在躲不過一死,那便只好叛主而逃;要實在逃不掉,便只能向前任影煞學習,拼死一搏。”

驚刃:“…………”

主子真的不太適合當暗衛。

酒樓的二樓雅間背著燈火,靠窗而設,正好可斜斜俯瞰半條街市。

小二送上寫著菜名的竹牌,柳染堤隨意點了個酥酪,將其推到驚刃面前:“隨便點,吃飽些。”

驚刃拿起竹牌,瞧著上頭的一道道菜名,看了半晌,卻楞是沒點出一個。

柳染堤看她糾結半天,忍不住道:“怎麽?都不合你口味?”

驚刃搖搖頭。

她靦腆道:“抱歉,屬下沒錢了。”

那副“玉折”假面實在太貴,把驚刃的家底整個掏空。此時身上除了為買暗器預留的十來兩銀子之外,所剩無幾。

柳染堤撲哧笑了:“無妨,我這會兒銀子也花得差不多。但不要緊,我們很快就會有錢了。”

驚刃疑惑:“這才不過半天,錦繡門就能湊齊整整三十萬兩?”

她為嶂雲莊賣命時,口袋裏從來就沒超過三個銅板,最富有時也不過三兩銀子。

身為無字詔最窮苦的暗衛,驚刃難以想象,三十萬兩得用多少馬車來裝。

柳染堤搖搖頭:“三十萬兩我讓錦朧押運去天衡臺了,暫且先放齊昭衡那兒。”

她提起茶壺,往蓋碗中續水,“在那之前賺點零散的,夠吃夠喝就好。”

驚刃正疑惑,忽而見一個熟悉的面孔悄悄踏上樓梯,鬼鬼祟祟地四處張望。

圓頭、圓臉、圓鼻、圓眼,滴溜溜掃過包廂外的木牌,恰好與驚刃對上視線。

驚刃脫口而出:“百事通?”

那圓圓的姑娘已推門進來,對她一笑:“影煞大人,我是千事通,百事通是我妹妹。”

說著,千事通從懷中拿出厚厚一沓銀票,點完數之後,恭恭敬敬地遞給柳染堤:

“柳大人,您賣給萬事通那樁‘金髓換骨丹,可生斷肢,續血肉’的情報已尋到買家,按規矩,三七分賬。”

“這是您的七成,請收好。”

作者有話說:

柳染堤:同僚同僚,我們都是同僚了,難道不應該睡同一張榻麽[害羞]

柳染堤:同僚同僚,我不會做,你做給我看好不好[害羞]

柳染堤:同僚同僚,我想要評論,我還想要營養液,你快點去求一求晉江的美人兒們,不然我就不跟你好了[害羞]

驚刃:……[害怕]

百事通/千事通/萬事通:還有人記得我們姐妹仨嗎[墨鏡](出自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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