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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烏夜啼 3 趾尖勾住她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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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烏夜啼 3 趾尖勾住她的腳踝

驚刃一向對美醜沒什麽概念,甚至於,春夏秋冬、晨昏晝夜、陰晴圓缺,對她來說都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無論紅橙黃綠青藍紫,絢麗或素凈,紅色的血或白色的雪,在她眼裏,都是一樣的顏色。

只是……

在飄散的灰燼中,柳染堤似乎是不一樣的。只是究竟有哪裏不一樣,驚刃卻說不上來。

主子問,“你難不成是想親我”,可驚刃總覺得,她說的這句話,並不是這個意思。

驚刃沈默了片刻,忽而輕輕開口:“主子,您現在很難過嗎?”

柳染堤一楞,甚至沒來得及藏住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

她的指尖還停在驚刃唇邊,維持著方才那個有些輕佻的姿勢,僵在了半空。

這大概是驚刃第一次,在沒有危險、沒有追兵的情況下,主動地靠近了主子。

她身子前傾,捧住了柳染堤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您若是難過的話,不必強作歡顏的。”

柳染堤垂了垂睫,沒說話。

驚刃道:“屬下不太會安慰人,也不會說好聽的話。可您若要站一會兒,我們便站一會兒;您要坐一會兒,我們便坐一會兒。”

柳染堤抿著唇,她想抽回手,卻反而被驚刃給握住了,薄繭摩挲著皮膚,輕輕地。

“無論多久。”

“無論發生什麽。”

驚刃道:“我都會一直陪著您的。”

柳染堤:“……”

小鐵桶中的紙慢慢燒盡了,四周只餘一兩片飄散的灰,零落的,無依的,不知歸處。

柳染堤猛地將手抽了回來,她偏開頭,散亂的發擋住了神情:“油腔滑調。”

驚刃呆了呆,心想我進步這麽多了嗎?要知道她天天都被各種人說腦子不好,嘴笨不會說話。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回——

有人說她“油腔滑調”。

甚至,說她的人還是主子。

驚刃越想,越覺得自己肯定是進步了,不止會揣摩她人意思,現在甚至都會說好聽的話了!

日後定能更好地輔佐主子,讓主子滿意,讓主子少些煩惱,多些歡喜。

驚刃越想越開心。

另一邊,柳染堤收攏著手,她盯著鐵桶之中,未燃盡的那最後一絲火星,指節輕輕發顫。

半晌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嘆出,拂去白衣上的塵灰,站起身來。

“燒到這份上,也差不多了,”柳染堤道,“左右人家也有事情忙,我們先走吧。”

一個死人,能有什麽事情忙?驚刃應聲,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張遺像。

紙上的少年,永遠停在擡頜的那一瞬,停留在最青稚,最璀璨的年華。

春去冬來,風來灰落,七年如一日;她不知今夕,不會老去,也不會再長大。

劍中明月,本該圓滿照人,卻已無半點明輝,只剩紙上一抹淡墨,黯然無光。

-

兩人沿著封陣外緣,行了一段。

陣法的邊界用鎮石與符鏈鎖死,大霧厚重,兩人看不清陣法之中的林地,但從邊緣的地皮上,仍能窺見一絲當年劫難的慘烈。

枝葉被毒氣燙作焦黑,灌木成片枯折,昆蟲被毒霧吃得通透,無數空殼貼著焦土,蜷縮彎曲。

暗紅自林緣蜿蜒,已幹結成黑漆,靠近便能聞到一絲酸腐氣息。

很顯然,若非此陣,爆發的毒瘴怕是早已沿著山脊蔓開,將周邊城鎮、村落、田舍盡數吞噬。

走著走著,驚刃忽然頓住。

她下意識擡起手臂,攔住柳染堤,眼神落在三步外的一處符鏈上。

那裏有一道極細的灼痕。

驚刃雖然對陣法、機關之類所知不多,但她目力極明,尤能捕捉細微之處。

那道裂口細若游絲,邊沿符痕微有錯位,像是被什麽鋒利之物,從裏側強行割開了一道口子。

柳染堤順她的視線望去,也是怔了一下,驚訝道:“陣法被人破開過?”

以三宗緘陣的縝密設計,此處缺口怕是只維持了短短幾息,便被流轉的法理自行回補。

符文重新咬合,鎮石也銜接毫無縫隙。若非裂口邊緣那一圈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灼痕,根本看不出此處曾被人破開過。

“稟主子,應該是的。”

驚刃難以置信,喃喃道:“而且看痕跡,似乎是從陣法裏面,被強行割開的。”

這話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

七年前,無數人欲入林救人,除前任武林盟主玉無垢之外,皆是非死即殘。別說尋到孩子們了,連蠱林最外圍的瘴毒都束手無策。

眾人也是被迫無奈,才合力設陣將其封鎖。按道理,林中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有人活著。

可是——

哪怕再古怪、再說不通,事實便是如此。

驚刃盯著那道細痕,眉峰越蹙越緊,柳染堤向前邁了一步,與她並肩:“小刺客?”

驚刃驀然回神,連忙道:“抱歉,主子。”

“我方才在想,之前在鑄劍大會藏珍時兀然登臺,殺了容家長女的‘蠱婆’,有可能就是從蠱林裏頭出來的。”

那時候她只覺得此人陰氣沈沈,不似活人,如今來看,怕是和這道裂痕脫不開關系。

柳染堤頷首,道:“無論如何,這件事你知我知,先不要對外聲張。”

手中的小團扇一轉,掩住半邊臉。柳染堤垂著睫,目光落在那一道窄窄的痕上。

“嶂雲莊、錦繡門兩家就不必說了,現任與前任武林盟主,也要一並瞞著。”

“是。”驚刃應得極快。

其實就算柳染堤不提醒,驚刃也不會和任何人提及此事。驚狐曾笑話過她,說她雖是榆木腦袋,記性卻是好得可怕。

無字詔成百上千條訓誡,大多數暗衛都不過記個大概,唯獨驚刃能一字不差全部記住,甚至每時每刻都在嚴格遵守,自我管理極其嚴格。

再往前便是死路,兩人調轉回頭。

柳染堤踱著步,搖著小團扇,道:“小刺客,對當年蠱林之事,你了解多少?”

驚刃如實道:“知道的不多,大多是都是驚狐與驚雀和我說的。”

“蠱林事發之時,我還被困在八十一障中,等破障出來時,事情差不多已經結束了。”

她摩挲著指節上的繭子,小心翼翼道:“八十一障是無字詔的心法幻陣,層層相疊,十分精密。”

“周圍有許多人把守,入障出障皆嚴格管控,誰在裏頭、呆了多久,全都有據可查。”

說著,她還偷偷補充了一句,“您若空閑的話,可以問青儺母要來當年的記錄看看。”

柳染堤撲哧笑了,道:“小刺客,你緊張什麽?我又沒懷疑你,隨口問問罷了。”

墨梅小團扇一轉,依偎著驚刃的臉頰,玉白扇骨點在軟肉間,似一個繾綣的吻。

“你這個小悶葫蘆,平日一聲不吭,我每次想倒一顆豆子都搖得十分艱難。”

柳染堤走近一步,笑盈盈的:“忽然急急忙忙地解釋這麽長一串,真叫我受寵若驚。”

驚刃小聲道:“屬下只是怕您誤會。”

“我若真要懷疑你,”柳染堤笑著,指腹觸上驚刃垂在身側的手,溫熱的,從手背一路滑到指尖,輕巧勾住小指。

“你解釋得再多,我也不會信。”

那一點暖意蜷進她手心,抵著一道道猙獰又愈合的傷疤,小貓似的,撓了撓她。

“反過來說,我若是信你,”柳染堤含笑道,“你便是什麽都不說,我也信。”

驚刃的耳際有些發燙。

她不敢看柳染堤的眼睛,只悶聲應了一聲,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哼哼什麽的音節。

鎮石一座接著一座,無數條鎖鏈、石碑、符文相連,將可怖的蠱毒,連同二十八條年輕性命一並困住。

陣法之中,白霧如海。

霧氣鋪天蓋地,將森森樹影吞沒。偶有風來,也只把霧面揉出一層啞白的漣,深處仍無一物可見。

。。。

回程時,韁繩又到了驚刃手裏。

沒辦法,柳染堤駕車和她性子一樣,大刀闊斧,極其囂張,水平實在太差,坐一程能把身子骨顛得散掉半邊,頭暈肉酸骨也疼。

驚刃自詡身骨硬實,可她腦殼再怎麽堅固,也抵不住一段路撞個七八次車頂。

實在是有點疼。

馬車平穩而去,路邊的影子被暮色拉長,風從簾隙吹進來,帶著河水的涼,一路向東。

兩人回到中原之時,距離武林盟主所說的“七年祈福之期”,恰巧還剩下幾日。

蠱林在西陲群山深處,天衡臺則立於中原偏東。金蘭堂所在的位置,恰巧便在兩者之間。

柳染堤帶著驚刃,回去了一趟。

不巧得很,剛走到院落之中,廊下蒲席上已坐了一排小孤女,左看看,右看看,神色惶惶。

孤女們瘦條條的,皆是手攏膝前,眉眼局促,說話也不敢大聲。

“這是怎麽了?”柳染堤瞧了她們幾眼,“不去看書習字,怎麽都坐在這裏?”

金蘭堂收留的孤女太多,最小的尚在繈褓,最大的也不過十四五,勉強能在竈下、汲水處為玉堂主搭把手。

先前給驚刃送過粥、又送過藥的小翡率先起身,嗒嗒小步跑來,悄悄扯住柳染堤的袖角。

柳染堤傾下身,聽小翡在耳畔悄悄說了什麽,也露出了一絲意外的神色。

她直起身看向驚刃,道:“金蘭堂來了位客人。”頓了頓,又添一句,“此人與你,還頗有些淵源。”

“我?”驚刃略覺意外。

兩人向內堂走去。金蘭堂的屋子實在太破,檐瓦缺了幾處,木柱老舊殘破,風從格縫裏鉆,吹得燭焰東搖西擺。

她們甚至還沒走到門檻,連窗戶紙都不用捅破,隔著半個庭院,裏頭的人聲便清清楚楚傳了出來。

-

“不用再說了!”

玉小妹背脊抵著案幾,指節在檀面上一寸寸收緊,“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不會答應的。”

另一側的聲音幹枯沙啞,仿佛風從枯葭間刮過,帶著寥落的澀響。

“金、銀二人留下的積蓄,怕是早已見底了吧。這七年來,你又撿回了多少個?十五?還是二十個?”

這聲音熟得很。怪不得主子說此人與自己有淵源。驚刃了然,低聲道:“青儺母。”

屋內陷入一陣沈默。

玉小妹低聲道:“她們無處可去,我總不能看著她們露宿街頭,或者被流匪拖走。”

“所以,你便全都帶了回來?”

青儺母道:“堂裏這麽多孩子,餓了要米,病了要藥,春日要鞋,冬日要衣,一日三餐,柴米油鹽,哪一樣不要錢?”

“你教她們識字,教她們種菜,教她們縫補漿洗——然後呢?待她們十五六歲,下了山,這世道便會因她們心善勤勞,而手下留情?”

“那便都留在山上。”玉小妹道。

“留到幾時?”青儺母道,“留到你撐不住的那一日?留到糧絕的那一日?還是留到山賊尋上門、你連躲都來不及的那一日?”

她不急不緩,道:“玉堂主,你護得了她們一時,可護不了她們一世。”

玉小妹繃緊肩背,一言不發。

青儺母嘆了口氣,道:“她們在無字詔裏,至少多幾項本事,不至於餓死街頭。”

“本事?”玉小妹的聲線陡然拔高,“你說的本事,便是教她們如何抹人脖子?如何布陣下蠱?”

“青儺母,她們不過五六歲,你便讓她們持刀、制毒;叫她們把心剖開,掏空了當刀鞘?”

“可她們還是孩子啊!本應該是讀書、寫字,在院裏追蝴蝶的年紀!”

“你如此殘忍……”

她顫聲道,“你如何狠得下心?”

“你我是一樣的,不過是想讓她們活下去,”青儺母截住她,“玉堂主,你該明白,這江湖待無門無派、無根可依之人有多刻薄。”

“那又如何!”玉小妹眼底泛紅,“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竭盡全力護她們一天。我不信,這世上就容不下一個讓孩子好好長大的地方!”

“你的信與不信,不重要。”

青儺母淡淡道,“重要的是,這世道它不信。玉堂主,你與金、銀都是好人,但好人往往——”

“住口!你給我住口!”

玉小妹幾乎是嘶吼出聲。

“……不長命。”

青儺母緩緩道:“若沒有收留那名孤女,若沒有為了救她而闖入蠱林,金、銀二人都不必死的。”

此句如重石墜井,沈沈一響。

玉小妹再也無法維持那一層強撐的沈靜,猛地拍案,盞裏餘茶濺出一圈:“夠了!”

她顫著聲,擡手捂住面頰,指節按進眉心,呼吸發緊,“我與你無話可說。”

“……請回吧。”

就在這樣一種凝滯、沈重的氣氛裏,破舊的木門被人推開。

柳染堤帶著驚刃,踱步而入。

她一拂袖,向兩人行了個禮:“抱歉抱歉,不請自來,打擾二位了。”

內堂的布置極簡,一張老舊的案幾,幾只補丁累累的蒲團。墻角炭盆只餘半團紅,燼灰吐著一縷淡白的氣。

玉小妹立在案側,袖口洗得發白;對面坐著一位枯瘦老人,青儺獸首覆面,獠牙深雕,墨紋如寒。

兩人目光同時落向門口,又從柳染堤身上越過,落在她身後的驚刃。

為什麽都在看我?

驚刃的腳步稍微滯住。

玉小妹氣息未平,胸膛仍在起伏;青儺母打量了幾眼驚刃,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她身後的某一團東西上。

她頓了頓,還是沒忍住,開口道:

“這裏為什麽會有只貓?”

驚刃這才發覺,糯米不知何時又悄悄地跟在了身後,見她回頭看來,還舔舔爪子,沖她“喵”了一聲。

怪了,糯米不是在馬車上睡覺嗎。

驚刃心想。

柳染堤道:“您有所不知。這只貓是我從容家三小姐手裏搶來的,須得帶在身邊,處處招搖,處處炫耀,氣死她。”

說著,她還擡手,笑吟吟地揉了揉驚刃的頭,道:“這只也一樣。”

驚刃默不作聲,任由她揉。

青儺母怔了片刻,而後,儺面裏傳來一聲沙啞的笑:“柳姑娘,真是個有趣的人。”

玉小妹深呼吸了幾口,終於緩過氣來,眼底紅意上湧,仍極力壓平聲音:“暗衛妹妹,你來評評理。”

“你被柳姑娘背回來時,被你前主子害得一身武功盡廢,經脈寸寸皆碎,你不疼嗎、不憤嗎、不怨嗎?”

她盯著驚刃,字字發苦:“倘若你不曾進入無字詔,你本該與母親好好生活,平安幸福地長大!”

“何須在刀尖上討生活,日日與死相依,手頭沾滿鮮血,險些連命也要搭進去!”

青儺母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等玉小妹說完,她只道了一句:“十九,你可曾恨過無字詔?”

驚刃根本沒有遲疑,直接開口:“二位,我是有主的暗衛,我不會回答旁人的任何疑問。 ”

玉小妹:“……”

青儺母:“……”

不愧是驚刃,氣氛再次尷尬起來。

柳染堤從身側靠過來,將下頜倚在驚刃肩膀上,輕聲道:“小刺客,我也有些好奇。”

主子都發話了,驚刃自然是要回答的。

她思忖片刻,道:“倘若青儺母沒有將我帶走,我多半已是一鍋燉肉,談不上能平安長大。”

玉小妹僵住了,大概也是沒想到這一點,她瞳孔放大,扶著案幾的腕直發抖。

驚刃倒是沒什麽表情,平淡道:“我不曾恨過無字詔,也不曾恨過我的生母。”

“生母需要我去換一口飽飯,母親想我活著為無字詔效力,不過是一條命的不同用法罷了。”

“就好比……”

驚刃想了想,繼續道。

“主子要我做刀,我便做刀;主子要我做鞘,我便做鞘。能活,是恩。若要讓我赴死,也無怨無恨。”

她只覺得是極普通,沒什麽特別的一番話,誰料說完之後,屋裏頓時陷入了一片沈默。

玉小妹張了張嘴,到底什麽也沒說出來,她眼眶泛紅,肩膀不止顫著。

青儺母嘆口氣,站起身來。

她背著手,踏過滿是裂痕的石磚,在一片寂靜之中,停在垂著頭的柳染堤面前。

“柳姑娘,”青儺母道,“我將這孩子帶回來時,她腦子就這樣了。無字詔雖說訓誡嚴苛,倒也不至於把人逼成這樣。”

驚刃:“……”

總覺得自己又被罵了。

柳染堤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青儺母站在面前,話都說完了,她才驀然意識到,對方似乎是在和自己說話。

那些紛亂、嘈雜的思緒似乎還懸在先前那一番話中,遲遲落不回去。

她恍惚道:“是…是麽。”

主子這是怎麽了?

驚刃望向她。

柳染堤垂著頭,長睫在眼下攏出一小片陰影,唇角勉力含著笑,卻勾不出往日的從容。指尖搭在團扇上,壓得很緊,又慢慢松開。

青儺母最後看了驚刃一眼,視線又落回到玉小妹身上:“玉堂主,我今日的話,你且仔細想想。”

“無需再想,”玉小妹聲音已全啞了,“我不會答應的。”

-

送走了青儺母,玉小妹抹去眼角的淚,擠出一個笑容:“抱歉,讓你們看到這些。”

“兩位路途奔波,快去歇會吧,”她收拾著桌上濺出的茶水,“想要吃些什麽?我去做。”

柳染堤道:“不用了,玉姐姐,我倆只是過來看看,待會便得走了,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

玉小妹溫聲道:“我們這兒一切都好,不用擔心,你們一路平安,莫要太過勞頓。”

柳染堤道:“好。”

她沒再多言,帶著驚刃在堂中逛了一圈,給小孤女們一人塞了一點零嘴,又悄悄往小翡手裏塞了個厚厚的信封。

-

兩人很快重新啟程,松枝掃過車頂,樹影浮動。馬車駛入山嶺,踏著日光而行。

不知道為什麽,驚刃感覺……

主子怪怪的。

本來驚刃駕車駕得好好的,而主子正在旁邊美麗地發呆,莫名其妙的,她忽然就來搶驚刃手裏的韁繩。

“你歇會吧,”柳染堤道,“我來就好,反正就一條直路,總不會走岔了。”

驚刃死活不放,連聲道:“主子,我對這一帶很熟悉,您好好休息,我駕車便好。”

柳染堤也死活不放,道:“幹什麽?你不聽話?趕快把韁繩給我,去車廂坐著去。”

驚刃更加惶恐:“是屬下哪裏做得不好?是不夠平穩還是不夠快,您說出來,我可以改。”

柳染堤道:“你管我,我瞧這韁繩粗粗糲糲,全是線頭,一看就和我十分有緣,就該是握在我手裏的。”

驚刃:“……?”

總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

驚刃最後還是沒搶過她,她委委屈屈,窩窩囊囊地坐在車轅,縮成一團。

馬車一顛,又一顛,短短一段路,驚刃的腦袋被車梁撞了三次,苦不堪言。

主子只是技術不好,她又不是故意的,不能辜負她的心意。驚刃默默揉了揉頭,一聲都不敢吭。

幸好,苦難沒有持續太久,柳染堤忽然猛地將韁繩一扯,驚刃險之又險地扶住轅木,這才沒有被甩出去。

“小刺客,那是什麽?”

柳染堤指著林中稍遠處的一團白霧,道:“難不成是什麽陷阱、埋伏之類,要不要繞開?”

驚刃尋著望過去,鼻尖動了動,道:“有硫磺味,可能是一處天然泉眼。”

柳染堤眼睛一下子亮起來,“什麽?”

驚刃道:“這一段山路特殊,地脈伏有暗火,附近有不少泉眼,您若想……”

話還沒說完,柳染堤又是一扯韁繩,發尾在風裏一擺,柔柔撩過驚刃面側。

黑馬破風而去。

不多時,馬車在那處泉眼停下。

柳染堤一丟韁繩,躍下車就跑了。驚刃默默拾起韁繩,默默將馬匹栓好,這才向著主子走過去。

這裏地勢稍低,四周是些矮樹與灌木,倒也算清靜隱蔽。

熱泉自巖縫中湧出,匯成一汪淺池。近岸石底凈白,砂粒勻整,泉水自湧自換,不見腐葉淤泥,十分潔凈。

熱氣一團團地湧起,疊成細紗,風一拂便散,又慢慢纏回水面。

柳染堤蹲著身,用指尖撥弄泉水,攪出一圈圈漣漪:“真清。”

驚刃四周環視了一圈,此泉位於森林深處,背靠山壁,前有林木遮掩,若有人靠近,林中鳥雀必然驚飛。

她側耳聽了聽,只有風聲與水聲,並無異響,應是暫時無虞。

“主子,我——”

我在外守著,您泡就好。

剛說了三個字,柳染堤一步並作三步,一彈指,幾星水珠濺過來,熱意細細,落在她面頰與睫上。

驚刃一怔,還未回神,面前的柳染堤已笑起來,笑完了,去牽驚刃垂在身側的手。

“小刺客你瞧,好暖。”

柳染堤說著,指腹在驚刃手心裏蹭,泉水的滑與指溫的燙纏在一起,一下下地撓著她。

驚刃耳尖悄悄紅了半分。

她想將手抽回來,奈何柳染堤早有預謀,反手扣著她,就不松手,甚至硬是把驚刃往泉邊拽了幾步。

“主子,我在外圍守著就好,”驚刃道,“也好立個警戒,把風候敵。”

柳染堤道:“怕什麽,天下第一護著你,還擔心什麽追兵?大不了泡到一半起來殺人,殺完正好洗洗。”

驚刃:“…………”

嘶。

驚刃可從沒有泡過熱泉,任務在身,她經常連洗傷口都顧不得,哪有什麽空閑泡泉。

柳染堤將她拽到泉邊,而後就不管她了。擡手一挑,外袍自肩頭滑落,疊在石上。

她只餘一身輕薄的白色中衣,靠著一塊青石,坐在岸邊。

柳染堤傾下身,彎下腰,足尖在水面一點,又燙似地收回來。

盈白的趾尖被水意一染,紅得像初春桃蕊,水珠一點點聚攏,“啪嗒”一聲,墜入泉中。

趾尖被燙得縮起來,半晌後,又試探著浸入水中,一點,又一寸,先沒過趾,再至足背。

待熱意將小腿擁住,柳染堤才輕吐了口氣,眉梢彎彎的。

柳染堤玩得不亦樂乎。

片刻後,她一擡頭,驚刃衣著齊整,默默站在稍遠的位置,盯著樹上的一只小麻雀。

她挑了挑眉,道:“驚刃?”

驚刃一僵,回過神來。主子一手撐著岸邊,一手則托著下頜,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輪廓。柳染堤懶靠著青石,目光落在驚刃身上,唇角微彎。

“小刺客,你就這麽傻站著?”柳染堤道,“怎麽不過來?”

驚刃弱弱道:“屬下身份卑微,粗手笨腳,恐沖撞了您。”

柳染堤瞧著她,撥弄著泉水,哼笑一聲,只慢悠悠地說了兩個字:

“——過來。”

這才過去多久,柳染堤已經將她性子摸得透徹,自是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將小刺客搓圓捏扁,隨意玩弄。

驚刃硬著頭皮挪過去,她側過臉,竭力不去看她那一粒被水意潤開的紅痣。

一步、又一步,視線落在靴尖上,牢牢的,不敢擡頭。

“影煞大人,您這是怎麽了,氣血虧空至此?”柳染堤道,“幾步的路,難不成想磨蹭上幾個時辰,等著日輪落山?”

話未畢,她一把扣住驚刃的手腕。驚刃沒來得及反應,身子一晃,整個人失去平衡。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驚刃慌忙站起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裳,又擡頭看向柳染堤。

柳染堤托著下頜,眉眼彎彎。

“哎呀,影煞大人,你怎麽這麽不小心?”柳染堤笑得很甜。

驚刃:“……”

“看我做什麽?”柳染堤一臉無辜,“怪你自己站得太近,又怪你一不小心,自己滑下去了。”

驚刃:“…………”

方才那一下摔得著實有點狼狽,驚刃整個身子都栽在泉水中,起身時,長發貼面,水珠滴答滾落。

黑衣全濕透了,還是得脫下來。

她就這麽幾套衣服,待會還得生火烘幹,不然過幾天可就沒衣服穿了。

驚刃認命地爬上岸,將袖間與腰側的暗器拆下,短刃、袖箭、絞索,抹幹凈水,一件件擺在石上。

柳染堤鞠起一捧水來,水珠自指隙間滴答滾落,待落完之時,驚刃已在她身側坐下。

坐得非常之遠。

兩人的中間之寬,起碼能坐進去三個人,若是努力擠一擠,大概能擠下六個。

驚刃垂著頭,微收著肩,黑色中衣裹著一副冷硬的身骨,舊傷細密,如釉面上一道接著一道的裂紋。

多矛盾的一個人,強卻易折,寒刃覆柔,似鐵,卻更像瓷。

對峙又相合。

驚刃撥弄著泉水,她一向不太理解那些世族貴家們,為何對熱泉之類如此熱衷。

江水、河水、井水,都是一樣的,泉水不過是一汪熱了些的水罷了,有什麽好稀罕的。

只不過,當指節觸上泉水,水波漾開之時,驚刃才隱約意識到了什麽。

不是渾濁不堪的井水,不是凍得骨頭發寒的河水,也不是被血染透,混著泥沙的江水。

泉水貼著指、沿著腕緩緩漫上來,不急不緩,裹住皮膚,把寒氣一寸寸往外逼。

幹凈、清澈,溫柔得不像話。

……還挺暖的。

驚刃這麽想著,沒註意到有人悄無聲息地挪過來一點,湊到面前。

“小刺客,想什麽呢?”柳染堤一眨不眨地瞧著她,軟聲道。

驚刃擡起眼。熱霧間,她看見柳染堤眼尾的一點潮紅,似淡淡一抹胭脂;又看見一滴水沿著她的頸側滑下,至鎖骨處藏進衣裏。

驚刃想移開目光,沒能移開。

“小刺客,你坐這麽遠做什麽?”柳染堤笑起來,“我又不會吃了你。”

說著,她又挪近一點。

兩人的距離靠得極近,近到能聽見心跳如何在水汽裏撞成一團綿熱,一聲,兩聲,重合在一起。

水聲響起,剝開一層又一層的漣漪。柳染堤故作不經意地往前一點,趾尖貼上驚刃的小腿,滑過衣物,下滑,勾住她的腳踝。

作者有話說:

驚刃:說實話,我覺得無論泉水、江水、井水、河水,都不過是一樣的東西,沒什麽差別。

柳染堤:姐姐的水呢?

驚刃:……?

柳染堤:(笑盈盈)小刺客,給我一條評論or營養液,我請你喝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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