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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天命簿 1 輕喘軟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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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天命簿 1 輕喘軟哼

趾尖沿著腿側游走,到了踝骨處又一勾,圈住她不放,松一寸、緊一分,似逗似纏,若即若離,叫人進退兩難。

“小刺客真是過分,你總是離我這麽遠,是怕我、懼我、還是討厭我了?”

柳染堤依得太近了,那一行睫細而密,末梢被熱泉的霧氣攏出一點潮意,快要撫上她的鼻尖。

驚刃不敢看久,卻又不舍得移開,於是心跳便停留此間,一快一慢地亂成一團。

“你是壞人,你為什麽要討厭我?”

柳染堤軟聲道:“怎麽辦,你的主子難過了,不開心了,得你哄上半個時辰才能好。”

驚刃這一顆榆木腦袋,經歷過風吹日曬,加上主子的努力敲打之後,好歹算是開竅了那麽一道縫隙。

她知道主子倒也並非真惱,約莫是覺得自己苦惱的樣子很好玩,總愛拿這樣的話逗她。

驚刃無奈道:“屬下怎會厭惡您,只不過經常擔心自己越界,冒犯到您;要說‘厭’,也只會厭自己笨拙,惹您不快。”

泉水湧動著,兩人的衣襟在水下展開又合攏,像兩朵交織在一起的雙生花。

柳染堤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她忽而開口道:“小刺客,你從前做容雅暗衛時,尊她、敬她、侍她為主、為她而活,萬事皆為她所做,萬念皆因她而起,你可曾動過心?”

“拋開無字詔嚴苛的戒律,除開那些條條框框的規訓與臣服,你對她,可曾染上一點不合規矩的,世俗意義上的喜歡?”

驚刃搖搖頭。

柳染堤又道:“那容雅百般苛待你,對你非打即罵,不給你好吃的也不給你銀兩,派你去送死,又逼你服下止息,你難道沒有恨過她嗎?”

驚刃還是搖搖頭。

愛與恨,歡喜與悲淒,都是過於炙熱、濃烈之物,如滾沸的湯,厚重的墨,蓋過了太多東西。

驚刃無法理解熱烈飽滿的愛,也無法體會深重淒苦的恨,對她來說,愛與恨都不過是同樣的底色。

她不愛她,也不恨她。

現在的容雅對她而言,只不過是一個但凡主子吩咐,她便能立刻殺死的陌生人。

“……為什麽?”

柳染堤輕聲問道。

驚刃道:“嶂雲莊當眾被挑釁,顏面盡失,容雅需要人去應對天下第一的戰書,而影煞是唯一的,也是權衡下最佳的選擇。”

“而又因為影煞功力有損,她必須要在短短兩日內讓影煞回到巔峰,才有可能在擂臺上替嶂雲莊扳回一程;讓我服止息,也不過是為了達成目的罷了。”

她說這話時平靜如一潭死水,仿佛透過一面鏡子,註視著鏡中之人經脈盡斷,蜷縮在無字詔裏,痛苦地等待著死亡。

柳染堤沈默片刻,道:“那你呢?”

驚刃下意識道:“我?”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總是說,你的生母如何,青儺母如何,容雅如何,驚狐驚雀如何,我又如何。”

“可是,你可曾為自己想過?”

驚刃有些不解,眉睫蹙起,認真道:“我身為暗衛,職責是……”

指尖依著唇,擋住她的話。

柳染堤道:“我的意思是,拋開作為暗衛的種種,你身為一個人,你想要什麽?你想過怎樣的日子?你有沒有什麽想做的事?”

驚刃楞了楞。

她……

從未想過。

主子果然是主子,聰慧過人,心思縝密,隨口說出來的一句話,都如此錯綜覆雜,如此難以理解。

要是有機會,得和驚狐請教請教才是。

驚刃陷入了思考,榆木腦袋哢哩啪哢轉了好久,都冒煙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算了,不說這些了。”

柳染堤嘆口氣,足背放過她,在泉面撥出一朵小浪,“怪讓人難受的。”

“你若叛主,便會遭到青儺母追殺;我若敢駐足停留,身後也是一籮筐仇家想取我人頭,還有一群烏泱泱的冤魂等著索命。”

“歸根結底,都不過是沒得選罷了。你我皆是身不由己,有時候,想多了也只是添堵。”

說著,柳染堤又鞠起一捧水,滴答,滴答,她重新笑起來,道:“多清澈的泉水啊。”

“小刺客,你肯定沒泡過熱泉吧,怎麽樣,泉水暖暖的,是不是很舒服?”

“屬下往日裏都忙著趕路殺人,確實是頭一回,挺新奇的,”驚刃道,“還不賴。”

“還不賴?”柳染堤笑出聲,“沒想到,我居然能從小刺客口裏聽到這三個字。”

柳染堤擡起手,攏起一縷驚刃散在頰側的濕發,撚出幾滴水來,又替她挽到耳後:“這評價,可真稀罕。”

驚刃看著她,怔了怔。

主子一貫愛笑,有時笑得肆意張揚,有時笑得狡黠蔫壞,有時又如同這般,眉眼浸在霧氣中,笑得溫柔而眷戀。

可那些溫柔的笑意之中,卻又總是糅雜著一絲,驚刃看不懂的灰色。譬如天山遠眺月輪之時,又譬如望著紙錢燃燒之時。

驚刃其實仍舊不太能夠理解“難過”的感覺,這一顆心被霧氣裹著,又早就燒成了灰燼,什麽都看不清。

但……

她不希望主子露出這樣的神情。

驚刃有時候會想,倘若自己有一顆七竅玲瓏心,驚狐那一張能說會道的巧嘴,或者有驚雀那個活潑可愛的性子,主子會不會更喜愛,更器重自己一些?

除了這一具破舊的身軀,殘缺的武藝,她還有什麽能用來討主子歡心的?

驚刃跪在砂石之上,膝頭陷在細沙裏,泉水擡高,越過她的腰,再沒至肩胛。

黑衣本就貼身,此刻更是沿著鎖骨與肋線收緊,呼吸一深一淺間,衣角隨之起伏。

水意覆過唇畔,將她埋進去。稍微有些悶,驚刃擡了擡鼻尖,習慣性地收住氣。

饒是如此,氣流還是從齒縫逃出一點,在面頰邊撥起細碎的漣漪,如掩在散落烏發間,輕不可聞的一截喘氣。

柳染堤坐在岸邊,後撐著石沿。

霧氣將發梢浸得發沈,水珠凝聚著,墜著發梢,隨她的肩膀一同晃著,砸入泉面。

雪色裏衣裹著身子,只解開最頂的一枚環扣,剝至肩膀處,露出一道繃緊的,盛著水汽與薄汗的鎖骨溝。

唇邊依著溫熱,而後,變得滾燙。泉水湧動著,舐弄,吮嘗間,驚刃總想起自己身子剛好時,她在金蘭堂的庭院之中練劍。

主子一身白衣,倚在樹梢,晃著腿,似一只斂羽的白鶴。她向著自己笑,問驚刃好些了沒有,又沖她扔過來一顆桃子。

她從沒有吃過桃,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味。主子扔來的桃墜著指節,熟透了,軟和的,或輕或重地咬一口,濃濃膩膩的甜。

驚刃垂著頭,忽然間,一雙手覆上她的頭,從發絲間探入,順勢撫了兩下,像撫一只乖順的小獸。

而後,掌心漸穩,指骨收攏,沿著散亂的長發,抵住她,把她更貼近地擁入自己懷中。

扣緊,將她扣得更緊。

柳染堤俯下身子,長發滑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嗓音從近處落下,帶著笑意,沁著被水汽溫過的啞:

“……乖。”

林風順著山口來,拂過枝葉,沙沙如絮。泉面細浪一圈一圈漾開,暈散到看不見的地方;呼吸像在水汽裏互相疊著,時合時離。

“咳、咳。”驚刃偏開頭,她擡手想擦一擦臉頰,手腕卻猛地被人握住了。

驚刃有點慌,她其實也只是略懂一點,沒什麽經歷,心下未免會有不安:“主子?”

柳染堤低頭瞧著這個人,長睫媚垂,目光幽幽,烏沈的黑瞳裏,倒映出驚刃此時的模樣。

啊。

真是糟糕。

柳染堤之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麽那只白貓糯米對自己愛答不理,卻特別喜歡黏著驚刃,經常窩在她肩頭或者懷裏,怎麽也不肯挪窩。

不過,她現在倒是有些明白了。

驚刃是一個很守序,很整齊的人,她極其固執,又極其謹慎,像無字詔石碑上鐫刻的戒律,一條又一條,冷硬到近乎苛刻。

而貓貓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將整齊的東西拍掉,把筆直的毛線撥散,叼開環扣,將衣襟抓出細紋,將她弄臟,弄亂、再亂一點,開開心心地看她變得一團糟。

她可真是個壞人。明明只是泡個溫泉,兩人衣裳可都好好地穿著,她卻偏要作弄,鞠起一捧水,向小刺客潑來,濺得她滿臉都是。

驚刃垂著頭,烏發濕成一縷一縷,黏在頰側,水珠沿眉梢滾下,貼著鼻梁折一道亮痕,再繞過唇弓,沿著下頜緩緩滴落。

長發、眉睫、鼻梁、面頰、唇畔,全是她潑上的水,仍舊黏連著,向下淌,看起來亂糟糟的。

“小刺客,你在看哪裏呢?”

驚刃目光飄忽,正盯著林緣,一只手觸及下頜,硬是將她掰回來,又聽見一句:“擡頭。”

驚刃:“……”

驚刃只好收回視線,依照主子所言,將總是低著的頭顱,慢慢地擡起來。

她仰著頭,被柳染堤捏在手心。

濕痕斑駁,水珠黏滯而溫軟,似一張錯了針腳,織亂的網,密密鋪到頸側,隨呼吸而起伏。

驚刃小聲道:“主…子?”

柳染堤定睛看了她一會,而後悠悠地松開了她的腕骨,笑著道:“沒什麽。”

驚刃直起身,坐回岸邊。她跪得太久,膝頭摩挲砂石,皮膚上顯出一點紅意。

額心出了薄薄一層汗,驚刃以手背去抹,水珠滑到唇角時,仍有些淡淡的鹹味。

柳染堤將衣裳攏緊一點,足背撥弄泉水,而後,她彎下身子,在清澈的泉底找了片刻,拾起一枚卵石。

卵石小小的,約莫有蜷起的拇指那麽大,躺在柳染堤手心裏,溫潤剔透。

柳染堤跟逛集市似的,挑得認真仔細,太大的不要,太小的也不要,太粗糙的也不可以,需得溫潤光滑,毫無瑕疵才行。

她挑挑揀揀半天,一共拾出三枚來。

驚刃不知道主子想做什麽,大概也許可能應該是一時興起,想要打水漂吧。

不過若是打水漂的話,找那種薄而扁平的石頭要更好些,這種圓溜溜的石頭,大概砸不了幾個就要沈底了。

驚刃這麽想著,鞠起一捧水潑到面上,又用粗毛巾擦幹凈臉;一轉頭,便見柳染堤正掂著卵石,對著光看。

只是普通的卵石而已。

驚刃稍有疑惑。

她一邊觀察著主子,一邊悄悄挪動,眼看就要摸到岸邊,很快就能上岸、生火、換衣、藏暗器一條龍,柳染堤開口了:“小刺客。”

“我讓你走了麽?”

驚刃:“……”

驚刃默默停止給長發、黑衣絞水的動作,然後默默地坐回原先的位置。

她十指拘著,坐得端端正正,道:“主子,您還有什麽需要我的?”

柳染堤仍在把弄那幾枚卵石,聽罷擡睫看她一眼,眼尾漾出一點媚懶的弧。

她笑得甜甜的,

笑得驚刃心裏直打鼓。

柳染堤張開唇,將一枚卵石含進去。舌尖舔過石面,慢而仔細,繞了幾個來回。

她的唇本就紅,被熱泉一蒸,越發鮮潤透亮。舌尖探出時濕濡濡的,沿著卵石的弧度一路滑下,將寒意舔熱。

不多時,三枚卵石躺在她掌心,圓潤滑凈,溫著泉汽,覆著一層瀲灩的水意。

帶著餘溫,薄薄地騰著霧。

柳染堤道:“過來。”

她拈起一枚,點在驚刃額心,卵石順著眉骨,臉頰劃出一道濕痕,依上她的唇。

她又道:“舔。”

驚刃依言照做,唇依上石面,謹慎地探出舌尖,稍微舔了一下便收回來。

她面頰本就有些泛紅,此刻,那一抹紅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連帶著頸側也染上一層淡淡的緋色。

三枚卵石被柳染堤攏在指間,碰撞著,發出極輕的一點聲。忽而,她摟過驚刃的脖頸,將她抱在懷裏。

柳染堤柔聲喚她:“小刺客。”

水面有漣漪擴散開來,一層接著一層,一圈接著一圈,緊密地,將卵石包裹其中。

驚刃呼吸微顫,脊骨抵著泉邊的石沿,她擡手想推開對方,卻被壓住了肩膀。

“別躲,”柳染堤悶笑著,鼻尖依上她耳廓,蹭了蹭,“乖,給我玩一會兒。”

圓影一沒一沈,卵石被她掂在指間,轉了轉,推進去,兩石在水下不甚相撞,悶悶地“嗒”了一聲。

涼意順著骨線向兩側散開,清脆的碰撞被水意籠罩,只餘一縷鈍鈍的悶響。

第三枚也入了水。三枚圓潤在窄小的水圈裏彼此推讓,時遠時近,互相碰撞。

黑衣雖沾濕,卻仍規整地覆在身上,緊密而嚴實,蓋住了每一寸肌骨。唯有衣袂浮起,鋪開一片暗色,把更深處的去來都遮成了朦朧。

驚刃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哪怕是溫過,卵石仍有些涼,那一星涼意順著貼合之處滲透,碰撞、相壓,像一只看不見的手指,透過皮肉直抵骨縫。

冷與暖在同一隅交會,纏成一團細麻,仿佛有人隔水在手背上寫字,一筆一劃,被水意慢慢暈開,只餘模糊的痕。

柳染堤松開她,向後退了些,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規矩很簡單。”

“不許掉。”

說著,她撩起一縷驚刃額間的碎發,撚著滴水的發稍,幫她挽至耳後:“如何?”

驚刃蹙緊眉心,胸膛微微起伏,腕骨抵著青石邊緣,撐得不太穩當。

柳染堤笑得瀲灩,懶聲道:“說起來,這段時日,小刺客的身子骨養好了許多,功力瞧著也回來了不少。”

驚刃想回答她,可一聲酥骨的氣音漏出,又被她吞回唇間,半晌後,才低低答道:“…比不得全盛時。”

“喔,是麽?”

柳染堤靠近了一點點,眉睫彎彎的,道:“那你現在回答我,身上哪裏是弱點?”

驚刃抿著唇,沒回答。

柳染堤擡手,覆上她的後頸,慢慢往下滑,她並未碰到衣物,只是在領緣前撥弄了一下,水音細若無物。

她的聲線帶著一點笑,落在耳後像一縷熱氣,“或者說,你哪兒最怕癢?”

後頸觸到一陣顫意。

呼吸與心跳在那一瞬撞了個不穩,驚刃閉著眼,老老實實道:“頸側。”

“是麽?”柳染堤應了一聲,氣息掠過面側,帶起一陣不合時宜的癢。

指腹回到鎖骨,沿著骨弓摸過去,在最淺的凹裏點一下,“那這兒呢?”

驚刃低著頭:“還…還好。”

指腹順著衣領邊緣向下,跨過肩線,停在肋側與腰窩相接的地方,隔著濕衣輕劃一線,撓了撓。

她力道極輕,極小,甚至都沒怎麽碰到驚刃,卻勾出一股遲來的、發麻似的癢。

驚刃死死咬著唇,脊骨不斷收緊,黑衣貼合著身子,難耐的挪動間,摩挲出細細碎碎的濡音。

“這裏呢?”

“……也是。”驚刃道。

柳染堤似是很滿意這個答案,悶笑著,又繞過耳後,撫過後頸,攬著驚刃早已繃緊的脊背。

指腹似小蟲般,觸及早已浸濕的黑衣,又是壞心眼地劃了劃:“那這裏呢,總不怕癢了吧?”

驚刃將肩背又撐直了一分,將青石邊緣攥得更緊,指節抖著,稍有泛白。

她抿著唇,沒作聲,喘聲全被吞咽下去,只默默地,將眉心蹙得更緊。

柳染堤很是耐心地等了很久,驚刃才攢起一口氣來,道:“也…也怕。”

她回答得慢吞吞,柳染堤卻一點都不惱,像某種找暖地過冬的小動物,占據了驚刃的懷裏;

而後,她半俯下身,將驚刃一側因腰腹繃緊,而隨之曲起的膝,向下用力一按。

驚刃扶著青石邊,指節又白了些。

她盡力把自己撐穩,可腰側那一點被方才被試探過的“癢”還在,像泉水下藏著的暗渦,不動則已,一觸便將人卷住。

更糟糕的是,柳染堤仍沒放過她。

她一手自然地垂落,大半個身子都倚在懷裏,另一只手則慢悠悠地,捧起驚刃的臉。

指腹依著面頰軟肉,蹭了蹭,“弱點挺多呀,小刺客,你怎麽回事?”

“這下子,你該怎麽護著我?”

她面上笑意溫柔,實則壞得要命,指腹借著衣褶走向,略微向裏探了探,擇最柔軟的一隅,逗了幾下。

“唔!”驚刃收住呼吸,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弦未響,顫意已漫到指端。

腹線不受控地收攏,卵石磕撞著她,壓得更深,涼與熱一起湧上來,心跳在胸腔裏一下接著一下,悶而急,怦怦作響。

她終於是忍不住了,開口道:“主子,夠了。您碰過的所有地方,都有些癢。”

柳染堤撲哧笑了:“是麽?”

“早些求饒不就好了,”她道,“悶葫蘆,你以為我想要什麽?不就是圖幾聲輕喘軟哼,想讓你開口可真費勁。”

驚刃:“…………”

無字詔裏有教過這些東西嗎?驚刃在一團亂麻的思緒裏地回想著,隱約記起,大約確有寥寥幾節課。

只不過,當年講師滔滔不絕時,她在幹什麽來著?……哦,好像在調整毒藥的配方,或者在將木條削成暗針,根本沒仔細聽。

驚刃悔不當初。

如果可以的話,她還是希望主子給自己一些平易近人,比較容易完成的任務。

比如,殺人設伏,放火投毒之類的,驚刃默默想著,她還是比較擅長這些東西。

驚刃頭有些暈,她一邊戰戰兢兢護著那三枚卵石,一面被對方從容的節奏牽引。

忽緊忽慢、時收時放,每一次點到為止,都恰巧落在她的破綻上,把一絲細麻從皮下挑起,又對她置之不理。

驚刃終於有些支撐不住,身形往下一滑,卻被柳染堤扣住了十指:“別動。”

石子將落未落,收不住,幾欲墜下,被指腹輕巧一托,補得嚴嚴實實。

柳染堤貼近她耳尖,笑著咬了咬:“小刺客辦事不利啊,還得讓主子替你兜底。”

遠處山脊壓著一線薄暮,天色暗了些。遠處有不知名的蟲在唱著,一首又一首。

泉面受了風,細浪層層,水聲貼著衣角來回,軟軟地、斷斷續續,一如她紊亂的呼吸。

驚刃攬著她,神思恍恍,意識昏昏,額心伏在肩窩裏,將不知是霧、汗、還是淚的一線濕意,糅作團,一並蹭在她頸側。

或許,主子說得沒錯:

她們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世人皆被因果推著走,出身是因,選擇亦是因,今時處境是果,來日命數又是更深的一重果。

這廣袤天地之間,人命輕賤如紙,今日是她,明日便是我。與其擔慮明日追兵,憂愁後日仇家,不妨由心片刻。

明日明日,終究不在此處。

於是留在當下,

一晌貪歡。

-

由於柳染堤實在是太過分,兩人本身計劃能在“祈福日”兩天前就趕到天衡臺附近,硬生生往後拖了一天。

柳染堤一琢磨,決定在附近城鎮歇一日,明天再繼續往中原腹地走。

驚刃頭暈眼花,一半的原因是因為主子,另一半的原因,也是因為主子。

絕對不可以了,驚刃想著,下次就算自己再怎麽犯困,也一定要把韁繩搶過來。

柳染堤的禦馬術,真的太差了。

好不容易到了城鎮,她甚至連韁繩都不會系,將馬匹牽到客棧的馬廄邊上,隨手一丟,無視馬匹瞪大的眼睛,轉身就要走。

驚刃頭有點疼:“主子,等等。”

柳染堤幾步跑過來,殷勤地扶著她,柔聲道:“紙美人,怎麽了?可是有些不舒服?我扶你上樓歇著?”

驚刃:“……”

驚刃道:“主子,韁繩要系在馬樁上,不然明天馬匹就跑了,找不回來的。”

柳染堤恍然大悟:“是嗎?”

她看向其它栓好的馬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不太會。”

驚刃默默地走回馬廄,拾起韁繩,一步步示範給柳染堤看。

如何繞樁,如何打結,如何留出餘地讓馬匹能自在些,又不至於掙脫。

柳染堤像模像樣地學著,卻總是繞不對方向。試了三次,結打得一次比一次松。

“不是這樣,”驚刃覆上她的手背,握著她的手一起系,“得要這樣繞……對,再繞一圈……”

柳染堤笑吟吟地看著她,一雙桃花眼瞧著亮晶晶的,也不知聽進去幾分。

等驚刃松手,她立刻又繞錯了。

“主子……”

“哎呀,我學不會,”柳染堤擺擺手,“反正有你在,你幫我系就好了。”

驚刃:“……”

此處是中原要道附近的一座小城,行旅雲集。行腳客、賣刀婆、藥販子混坐一堂,杯盞叮當,熱鬧得很。

大概也是心裏有些理虧,知道自己先前實在過分,柳染堤竟聽了驚刃一回勸,戴上了人/皮面具,總算是沒引起什麽騷亂。

只不過,雖然客棧還有不少空房,雖然柳染堤也不缺錢,但她依舊只要了一間房。

驚刃身骨發軟,腦子發昏。她曾奉容雅之命潛入匪寨,一夜之間殺了上百人,都沒這麽累過。

沒辦法,主子實在是太能折騰了。

她想。

驚刃倚著墻,頭一點一點,終究是沒抗住洶湧襲來的困意,她黑衣都沒換,就這麽蜷縮在墻角裏,睡著了。

檻窗外風過,燈影輕晃。

巷尾賣糖人的小鑼敲了兩下,又漸遠;客棧樓下酒徒的笑罵聲散成低低的嗡響。

不知睡了多久,驚刃忽地驚醒。

她猛然睜眼,環顧一圈,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主子挪到了床上。

黑衣還穿在身上,只是身上蓋了厚厚的被子——不,不止一床,是三床被子疊在一起,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熱。

非常熱。

驚刃額心滲出薄汗,整個人像被蒸籠罩住,幾乎喘不過氣來。

主子雖然是一片好意,但也許大概,差那麽一點就要將她給悶死了。

驚刃頗為艱難地從被子裏爬出來,深吸一口氣。額心泛疼,是被悶的。

屋子裏安安靜靜,燭火已經滅了,只有月光從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開一方青白。

驚刃摸了摸身側的被褥,那裏有人躺過的痕跡,還留著一點溫熱。主子應該也是睡下後再醒來,剛離開不久。

……主子去哪了?

驚刃推開窗,夜風灌進來一絲涼意。街上空蕩蕩,只有幾盞燈籠在風裏搖晃。

若只是去凈房或是樓下打水,不至於這麽久還不回來。除非有什麽事,拖住了她。

驚刃不再猶豫,拾起長青,翻窗而出,黑靴一點,躍上屋脊。

深夜的城鎮一片寂靜。她在城中找了一圈,市集、糧棧、城隍廟,皆無異常。

很快,驚刃在城北角門停下。

她彎下身,拈起一片折斷的枯葉。斷口新鮮,被靴底壓過。又往前三步,見草屑翻起、土痕淺淺,一線向北。

夜如水立,驚刃出了城。

林緣沈沈,月從雲後探出半輪,將道路映得頗為亮堂,叫萬物皆難以遁形。

不多時,前徑忽窄。

枯枝橫陳,草葉倒伏成線。風向一轉,驚刃嗅到了一絲若隱若現的血腥氣。其中,似乎還夾雜著蛇毒獨有的苦酸味。

她扣著劍鞘,心弦繃緊:不對勁。

這片林子位於城鎮周圍,平日裏多有鎮民、商隊等走動,按理說,不應該有毒蛇出沒才是。

思及此,驚刃毫不猶豫,立刻加快腳步,掠過重重樹影,踏過叢叢枯杈。

不多時,面前的林地陡然一空——

兩具屍身橫在月光裏。

一具屍身穿著金紋藍衣,她倒在草叢間,脖頸被骨鞭絞斷,瞳孔瞪大,目光空茫。

金紋藍衣被割開,胸前破了一個大口,血肉狼藉,被什麽厲物嚙噬過,慘不堪睹。

另一具屍身則是紅衣,栽倒在不遠處,身首異處,頭顱被利器割斷,切口異常整齊。

血在月光下發黑,沾濕葉片,又浸透了附近的土壤。腥氣與濕土味攪在一處,重得叫人作嘔。

再往前兩步,樹冠漸密,月光從縫裏漏下窄細的刃,斜斜劈在林地。

林中,半跪著一個人。

月色之下,勾勒出一張骨相極凈的臉,眉眼昳麗,唇紅被風一吹,淡了幾分。

柳染堤微微喘著氣,發絲散落,鬢邊尚掛著一縷未幹的濕意。

她右手倒握短刃,左手拎著一名紅衣的衣領,半拖半按,把人狠狠按進泥裏。

“——說!”

刃身吞著月色,抵在紅衣的脖頸上,隨著問話,一寸寸向裏壓去。

“赤塵教為何會出現在此處?那條毒蛇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要殺了天衡臺的姑娘?”

她問得直白急促。

紅衣眼白泛紅,喉間發出被掐住的呲哧,牙縫裏吐出一句咒罵汙言。

柳染堤不再贅問,短刃利落刺入肩胛,破肉聲沈悶,抽刀時帶出一串細碎血珠。

“我呸!你殺了我的妹妹,還想讓我開口?!”紅衣嘶吼著,眼裏滿是恨意,“做夢!去死吧!”

柳染堤笑了一聲,唇角愈冷,刀鋒上挑,正要再次下手,林間忽而響起枝葉彎折聲。

誰?!

柳染堤腕骨一沈,殺意已起。

方才一點血濺在她的面頰,沿顴骨拖出極淺的一線,艷得像一筆胭脂,襯得烏瞳愈亮,寒光沈沈。

驚刃自林間走出。

不過瞬息之間,數道銀絲纏上她脖頸,再深一點,便會有血珠溢出。

驚刃擡起空蕩蕩的雙手,淡灰的眼裏映出血與月,平靜一如,無波無瀾。

柳染堤看清來人,這才松了一口氣,銀絲重新纏回腕骨間:“小刺客?你怎麽來了。”

她緩了口氣,道:“真是的。”

驚刃目光一轉,掃過被主子扣在身下的紅衣,林間的兩具屍身,金紋藍衣,“衡”字玉佩,赤塵紅衣,還有傷口處蛇齒樣的咬痕。

她思緒百轉,心底已有七八分輪廓。未等柳染堤再開口,已上前一步。

驚刃望著她,語調平穩:“主子。”

她道:“我來吧。”

作者有話說:

柳染堤:小刺客被我折騰一番,真不容易呀,大家看她這麽辛苦的份上,真的不留一條評論,留一瓶營養液支持、犒勞下她麽[撒花][讓我康康]

驚刃:= =(某人在短短一章之內實在經歷了太多次“生死劫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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