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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舔蜜餞 1(營養液過萬,二合一加更) 她是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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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舔蜜餞 1(營養液過萬,二合一加更) 她是個壞人

主子讓她嘗嘗。

面對主子的命令,驚刃從不會分辨什麽是非對錯,更不會有分毫猶疑。

她下意識地照做,舌尖舔上指尖,啜著那一點零星酒液。

或許是喝了些酒的緣故,也或許是屋內炭火燒得正旺。

柳染堤的指尖很燙。

唇齒間先是嘗到一點辛辣,再是一縷回甘,似火星子跳上宣紙,“啪”一下燒開。

然後,驚刃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這麽做……似乎有些失禮。

已經不是有些失禮了,是非常失禮,非常逾距,若不是主子吩咐,給她一千個膽子也不敢做出的事情。

驚刃慌忙想退,又不敢退,主子還沒收回成命,溫度未散,酒香也未盡。

她只能將那一聲“主子”壓低、壓碎,團在喉間,慌亂極了。

偏偏指節又往前探了一節,越過齒貝,唇被人按開,溫度淌進來,攪動著舌尖,撥亂了呼吸。

似是覺得一指不夠,柳染堤又加了一指,指腹壓著舌根,向裏探。

呼吸撞在指節上,濕漉漉的,驚刃喉間發癢,忍不住想咳嗽。

她下意識想合攏齒貝,但又擔心自己咬到主子,便只能強撐著張嘴。

水聲濕軟,黏膩。

驚刃微蹙著眉,勉強借著指節與唇縫之間,那一點窄窄的空隙偷氣,熱氣聚攏著,團在喉間。

柳染堤垂眸看她,目光從她微紅的眼角,滑到被撐開的唇,又落在她緊繃的下頜上。

見對方眼角染上一層薄紅,快要喘不過氣來,柳染堤這才將不緊不慢地,將手抽走。

燈火一映,指節覆著一層水光;

像是從一罐蜜裏撈出。

驚刃如釋重負,她連忙低下頭,用指節抵著唇,咳了兩聲。

面頰、耳尖都有一絲燙意,沿頸側往裏灼。主子大概是有些怕冷,把屋裏頭的炭火燒太旺了,實在悶得慌。

驚刃想。

柳染堤盯了她一會。驚刃正低著頭,平日裏一貫淡漠的眉眼,此刻薄薄地蒙著一抹淡紅。

似春雪裏初生的桃萼,沾著落雪,濕著潮意,尚未綻放,只透出一縷幽香。

柳染堤看了兩息,抽出一方素帕。她將帕面折成細長,沿指骨的脊線一點點擦拭。

從指根到指中,再到指尖,一節接著一節,又將帕子翻過另一面,將餘溫與濕意一並抹平。

“這才不過一滴酒罷了,”柳染堤笑著,尾音微挑,“怎麽臉就這麽紅了?”

……應該不是酒的問題。

驚刃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觸到一層燙意,只好道:“大概是暖爐裏頭炭添多了。”

她又道:“您會覺得悶嗎?需不需要屬下將窗縫開大些,為您透透氣?”

柳染堤已是擦完了指,正將素帕疊成一個小方塊,聞言撲哧笑出了聲。

驚刃不知道她在笑什麽,但主子都笑了,想來心情不壞?

柳染堤道:“不用了,我喜歡屋子裏頭暖和些,你待會將炭挑出去幾塊便好。”

驚刃點頭:“是。”

柳染堤輕笑一聲,目光落回微有些雜亂的案幾,掂起瓷杯,將盞中清酒一飲而盡。

一滴酒水自唇角溢出,牽出一道淺亮的濕痕,沿著下頜、淌入喉窩,濡濕了裏襟。

素白褻衣貼著身子,緩緩暈開一抹淺紅,教人看著都有幾分發暈。

酒過喉後,柳染堤擡指抵上額心,眼睫低垂。她氣色回暖,頰畔與耳尖都泛著細細的潮紅。

驚刃試探著道:“主子?”

柳染堤悶悶地“嗯”了一聲,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那一小塊素帕,翻來覆去,都有些皺了。

她似乎是在看手裏的帕子,可視線又像被酒意拖拽,焦點散開,時而落在杯沿一隅,時而飄到燈影裏,不知究竟在看向何方。

驚刃立了片刻,走近兩步。

她先是提起放在榻邊的酒壺,一掂,空空如也:主子拿在手裏的,似乎是最後一杯。

……她把一整壺,都喝完了?

驚刃皺了皺眉,心下有些不安。她可從沒喝過酒,或者說,但凡是超過二兩銀子的東西,都是和驚刃無緣的。

酒水這種東西,太金貴了。

無字詔裏最粗的濁酒也要十枚銅錢,折算下來能買五個粗饃,夠自己泡著水吃好幾天。

對於“酒”這種東西,驚刃只知道喝多了會醉,醉了就會神志不清。

主子這樣,怕是不大好。

杯盞已空,卻仍被柳染堤掂在指尖。她面頰帶紅,眼尾濕潤,神情又懶又軟。

指節在杯沿叩了兩下,又莫名地停住,像忘了要不要叩下一拍。

主子這是喝醉了?

驚刃猶豫了一下,上前道:“主子,需不需要屬下去……”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柳染堤身子忽得一傾,整個人向朝側倒去。

驚刃心頭一緊,忙伸臂去接,她落進回懷中,只覺接了一團暖燙。

柳染堤窩在肩窩,發絲散開,蹭得脖頸一陣細癢。呼吸貼著皮肉,甘甜酒氣一層層地沁進來,溫熱綿長。

“主子,您不舒服嗎?”

驚刃慌忙扶住她,剝出主子的臉,又連忙將她捧起。誰料,柳染堤仍是醒著。

掌心方才貼上她的面頰,柳染堤忽地一彎睫,沖驚刃笑了一下。

那笑極清,卻又極艷。眼尾上挑,醉意融進她的眸子裏,流轉生光。

柳染堤軟聲道:“你們無字詔這酒還真有意思,入口先辣,回甘卻綿得很。這一盞下去,渾身都懶,骨頭酥得很,頭也暈暈的。”

驚刃從來沒有喝過酒,只得順著小聲應道:“想來是好酒。”

柳染堤瞧著她,指尖勾上驚刃的衣襟,輕扯了扯:“小刺客,我有些困乏了,扶我去榻上。”

“是。”驚刃應得極輕。

她小心繞到側後,一臂攙著她,另一手護著肩頸,步子放得極穩,戰戰兢兢將人扶至榻前。

柳染堤跌進榻裏,身子半陷在被褥中,她隨手攬過一個軟枕,抱緊,又把臉頰在枕面上蹭了蹭。

她沒合眼,只是垂了垂睫,眼中有一絲燈焰流過去,又慢慢退開。

驚刃將案上杯盞收攏妥當,再轉頭查看時,柳染堤將自己埋在枕中,睫影安靜地伏著。

看起來,好像是睡著了?

驚刃道了句“失禮了”,她捏穩被角,將被褥向上扯了一寸,替主子蓋住肩,又悉心將被角掖妥。

-

房間裏實在是又悶又熱,驚刃還是將窗縫開大了一點點,揀出一兩塊木炭。

她思忖片刻,出了門。

負責待客的暗蔻翹著腿,提著一只細筆,慢條斯理地在指甲上描丹。

見驚刃來,她擡了擡眉,笑得懶洋洋:“影煞大人,要些什麽?”

驚刃給她兩個銅板。

暗蔻“嘖”了一聲,朝後頭吩咐了一句,很快有人送來一個熱騰騰的饃餅。

驚刃接過,三下五除二,幾口便吞了下去,掌心還餘著一點熱。

暗蔻吹著指甲上的丹紅,斜眼見驚刃站著還沒走,道:“還要什麽?”

驚刃猶豫了一會,道:“詔裏最名貴的酒水,要多少兩銀子?”

“……喲?”

暗蔻一挑眉,訝異地瞧她兩眼,紅唇一抿,笑盈盈道:“六十年的雪疆琥珀,老窖出土,兩萬五千兩。”

驚刃呆了呆。

好貴啊。

買下兩個全盛時期的她都綽綽有餘。

驚刃道:“稍次一些的呢?”

“次一等的也不便宜,”暗蔻道,“三十年‘梨花白’,五千兩一壇;十五年‘春釀’,一千八百兩;再往下嘛,十年的‘桂花曲’,只要六百兩。”

雖說這些勉強能買得起,但要讓驚刃花這麽一大筆錢,就買壇只能喝幾次的酒,她還是有點不舍得。

見她默不作聲,暗蔻繼續塗另一只手的指甲,漫不經心道:“酒水這玩意,和玉石、暗衛一樣。”

“你說,究竟該值幾何?”

“不過是有人願意付銀子,便能炒成天價,黃金萬兩聽個響;若是無人捧場,便是連一根草芥也不如。”

驚刃一梗,總覺得自己好像被罵了。

畢竟前任影煞可是百家競價,競爭激烈,賣到了足足三萬銀啊。

驚刃自覺不比她差,可就是很淒慘地只有兩家競價,喊了三聲便交付落定。

她糾結了片刻,最近摳摳搜搜地買了一本《九曲釀酒譜》回去,準備趁空閑時分好好研究。

就算買不起,能親手為主子釀一壺,也是份心意。

-

驚刃收好銀子,小心翼翼地將書冊塞進包裹中,忽而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指節已搭在袖箭上,驚刃警覺回頭,看清楚來人之後,又松了一口氣。

驚狐站在後方,抱著手臂,道:“十九,你鬼鬼祟祟地在幹什麽呢?”

驚刃道:“無可奉告。”

驚狐撇撇嘴,又道:“真是冷漠啊,這多年同僚,相助相幫相知相伴的情誼,終究是錯付了!”

驚刃道:“你學主子說話幹什麽?”

驚狐道:“柳姑娘蕙質蘭心,聰慧過人,我十分崇拜她的言行舉止,虛心學習並學以致用,不行嗎?”

驚刃皺皺眉,總覺得自己應該反駁一下,但又不知道怎麽反駁,有些頭疼。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驚狐翹著腿,喊來一壺清水,給她倒了一杯。

驚刃一飲而盡,指腹在瓷壁上摁了片刻,忽而道:“十七。”

驚狐道:“喲,從來只會‘嗯’來‘嗯’去的影煞大人,居然主動開口說話了?說吧,什麽事?”

驚刃道:“二十一還好嗎?”

“挺好,”驚狐笑了,“她的事不多,仍舊得空了就給你燒紙,除了紙元寶之外,她還一口氣買了八十個紙美人,說要每天給你燒兩個。”

“你哪天若真死了,怕是得左擁一個,右抱一個;哄好了這個,那個又哭了,遠處還有十個在吃醋,不知是享福還是受罪。”

驚刃:“…………”

十七、十九、二十一,不過是幾筆冷硬的刻痕;而刻痕之後,卻是一群尚且年幼、青澀的孩子。

她們彼此這麽喚著,就好像,她們還沒有來到容家,仍擠在無字詔同一頁的名冊下。

一起熬過無數漫長、殘酷的訓練,等著有朝一日能被人買走。

驚刃又喝了一杯水。

她摩挲著杯沿,再次開口:“此次天山之行,容雅想要主子的命、我的命、還是雙生?”

驚狐苦笑一聲,道:“十九,你覺得呢?”

容雅是個有野心的人,她想殺了天下第一立威,想掐滅影煞這個心頭大患,更想要這天下聞名的雙生劍,與二姐、與母親爭奪掌權。

她要威名,要敬畏,也要地位。

【她全都要。】

驚狐嘆了口氣,並沒有明說。

驚刃沈默片刻,她微微斂起神色,將杯盞放回案幾之上,落下“嗒”一聲細響。

她道:“明白了。”

-

第二日,外頭還是一片霧氣蒙蒙時,驚刃便收拾好了東西,將主子喊起來。

兩人踏上登山的路。

昨日喝了些酒,又睡足了時辰,柳染堤的氣色瞧著好了些,雖說提不起劍,步子倒不顯吃力。

雌鷹在高空盤旋,時而貼著山脊,時而收翅停枝;她望得更遠,也更靈敏。

三兩聲短嘯,令兩人繞開了幾處嶂雲莊的埋伏,避過幾隊企圖圍堵她們的人馬。

幾個時辰後,已至半山腰。

兩人這一路走來,四周的石窟、雪洞都有被探過的痕跡,新舊腳印疊踏,火把擱置一旁,地上還殘餘著炭灰。

自鶴觀山覆滅後,各方皆對雙生虎視眈眈。二十五年期滿,大批隊伍向天山湧來,凡能容身處皆被搜了個遍。

也不知,雙生究竟有沒有被人找到。

驚刃翻動著炭灰;柳染堤裹著裘衣,窩在一方青石上,看著她忙活。

她捧著一塊北疆松糕,剝開紙皮,糕面覆著一層厚厚的奶霜,灑了不少裹蜜的碎松子。

她小口小口咬著,唇邊沾了一點糖霜與碎屑,舌尖一探,將甜意舔凈。

“主子,錦繡門來過這裏,”驚刃道,“只不過,這個洞窟太淺,不適合用來藏劍。”

柳染堤嚼著松糕,動作自然地向她一遞:“小刺客辛苦了,要吃不?”

驚刃道:“我有備幹糧,您吃就好。”

柳染堤來了興致,道:“你又偷偷摸摸地把好吃的藏起來,怎麽不想著給我分一點?”

說著,她一伸手,理直氣壯:“我要。”

驚刃:“……”

“您應該不會喜歡的。”驚刃說著,從懷裏摸出一個被凍得梆硬的粗糧饃,遞給她。

柳染堤一摸,觸手冰涼。

她把油紙撕開,微紅的舌尖舔了舔餅,壓根沒味道,又咬了一口,發覺根本咬不動。

柳染堤“嘖”了一聲,把饃丟回驚刃懷裏:“你牙口這麽好,都快凍成冰了也咬得動?”

驚刃接住,饃上留了一圈淺淺的牙印,又被舔得濕漉漉,像被貪吃的小貓偷咬了一口。

她頓了頓,將粗糧饃包回油紙,小心地揣進懷中,解釋道:“生火暖一暖就好,這餅便宜、耐餓,兩枚銅板就能買一個。”

柳染堤又咬了一口松糕,含糊道:“好妹妹,我給你那麽多銀兩,你怎麽就只知道買殺人的東西?”

驚刃小聲辯駁:“屬下還買了本書。”

柳染堤道:“什麽書?春/宮二十四式,閨情秘譜,還是鴦鴦磨鏡戲水圖?”

驚刃:“……都不是。”

是教人釀酒的。

柳染堤唉聲嘆氣,道:“你啊你,真是一點都不好學,一點都不懂上進。”

驚刃:“……”

說起來,她從碎掉的車廂裏搶救回來的那一本胭脂色畫冊,已經在早些時候還到了主子手上。

柳染堤接過來時笑瞇瞇的,還興致濃濃地問她“有沒有偷看”,嚇得驚刃慌忙搖頭,連聲保證自己絕對沒有亂碰主子的東西。

驚刃繼續到處翻找,柳染堤繼續咬松糕。

她手裏那塊松糕可貴,好像是什麽北疆的特色糕點,一兩銀子就只能買一塊,又小又精致,一看就不耐餓。

驚刃不吃,柳染堤將最後一塊塞進嘴裏,把松糕紙折成一只小鳥,掂在指尖晃來晃去。

“咱們這一路找過來,都沒什麽進展,”柳染堤道,“小刺客,你覺得雙生會藏在什麽樣的地方?”

驚刃道:“若是屬下獨自來,我大概會尋個地駐營,用笨法子,一寸一寸地皮地尋過去。”

柳染堤對此不太讚同,搖了搖頭:“天山那麽大,這樣得尋到何年何月?”

她托著下頜,道:“雙生既然是掌門為愛女所鑄的生辰禮物,它所在之處,或許與那位姑娘有些關系。”

七年前,在一群參加“少俠會武”的小輩裏,鶴觀山的這位姑娘可謂是其中最燦爛、最耀眼、最奪目,也是最有希望奪冠的那一名。

她自幼天賦異稟,驚艷絕倫,一身鶴雲劍法出神入化,小小年紀便有“劍中明月”的美稱。

只可惜,同樣死在了蠱林裏。

“掌門為她的愛女起名‘蕭銜月’,”柳染堤道,“雙生劍的所在之處,或許與‘明月’有些關系。”

油紙疊作的小鳥飛啊,飛啊。

飛過樹梢、飛過雪原,飛過冰脊,飛到那遙遠的,蒼茫的群山之巔。

“譬如說,‘近月之地’的天山山頂,亦或是,可以眺望到整輪月色的所在。”

柳染堤這番話,倒是有些道理。

兩個人開始往高處走,寧瑪沿著峭壁邊緣巡飛,為她們指引著道路與方向。

越往上走,便愈發寒冷。

柳染堤步伐不再輕快,偶有一陣咳嗽從胸裏冒出來,驚刃小心翼翼地護著她,為她擋去呼嘯風雪,攔下刮落的砂石。

冰層倒映著兩人的身影,泥雪在腳下嘎吱作響。風從兩頰削過去,睫毛、發梢都結了霜。

日色西斜,雪線被拉得發亮。

最後一段陡坡幾乎直立,驚刃抽出短匕,在冰面上鑿出一串腳窩;又用力將鉤鎖一拋,纏緊一塊突出的石脊。

她將繩索分別纏在兩人的腰際,半攬半拉,帶著主子一點一點向上爬。

翻過雪檐之後,天地忽地開闊。

群山環繞,四目皆白,遠處雲海翻卷,冷意之中裏帶著一種稀薄的澄明。

“快要天黑了。”柳染堤喃喃著。

她攏緊裘衣,似是沒有註意到底下的萬丈懸崖,稍向前走了走,立在危脊迎風之處。

這是人世間所能抵達的最高處,白晝近日輪,暮夜月沾衣,群仙默坐,萬靈低語。

兩人站在峰頂,看著晚霞消散,天邊第一顆星子亮起,隨後,一輪淡銀的月從雪脊之後浮出。

千秋萬古,圓明如故。

驚刃對壯闊景色,日升月落並不在意,她的視野簡單、純粹,窄小到只能容納主子一個人。

風自四面八方湧來,將發絲與衣袂吹得散亂。柳染堤望著那一輪明月,有些失神。

驚刃發現……

主子偶爾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潮濕的、脆弱的、像一件被遺忘了太久、落滿了塵灰的物件。夢醒後,往事盡成空。

驚刃忽覺得肩頭一沈。柳染堤倚了過來,她枕著驚刃的肩,又攬住她的手臂。

見驚刃望過來,她淺淺一笑。

“真好啊。”

柳染堤靠著她,聲音輕輕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飄散山崖:“有人陪我看月亮了。”

月輪有什麽好看的?驚刃不太理解。

對她來說,不管是在平原、高山、谷底,側著橫著躺著看,都沒什麽太大的差別。

只是,主子靠得這麽近,驚刃挪開了視線,忍不住想,是不是……也能聽見她的心跳聲?

聽見,這些不太聽話的鼓點。

-

山頂寒風呼嘯,雪花漫天飄落。

驚刃不忘初心,牢記使命,非常努力地在找暗道。她刨開一層又一層的積雪,又鑿又錘,敲著石面聽空實。

很不幸,她將山頂翻了個遍,雪底下全是寒硬的巖骨,絕無隱藏著暗道之類的可能。

“失策了,”驚刃有些懊悔,“山頂居高迎風,雪層不穩,想來也不是個藏劍的好地方。”

柳染堤照例什麽都不幹,就在旁邊看熱鬧。

只不過,峰頂可比半山冷多了,夜間的風又大,不多時,她便被凍得瑟瑟發抖。

“小刺客,小刺客,”柳染堤攏著裘衣,一疊聲地喚她,“你過來。”

驚刃剛走過去,就被主子一下子抱了個滿懷。她耳根通紅,道:“主子,這……”

柳染堤將她抱得可緊了,埋在懷裏,又摟又蹭,哆哆嗦嗦道:“太、太冷了。”

她碎碎念道:“給我暖暖。”

驚刃面頰微燙,任由主子抱著,只不過小心地挪了挪身子,盡量為她擋住山風。

下山時,天色已黑了個透徹。

柳染堤白天時還好好的,下山時,又陷入了之前那種昏昏沈沈,半睡半醒的狀態。

驚刃有些擔心主子。

她權衡之下,選了一條雖有些繞遠路,但相對來說,要更加平緩、且背風的路徑。

驚刃扶著主子,兩人剛越過一處冰壁,她鼻尖微動,驟然皺眉,仰起頭,死死盯著一處。

風裏多了一層幹澀的硝味。

“寧瑪。”驚刃低聲喚道,雌鷹停在肩側,理了理羽翼,金眸中映出她比劃的手勢。

寧瑪展翅飛去。

雌鷹在漆色中繞了一圈,忽在右側陡坡上猛地拾高,發出極低的一聲警鳴。

有埋伏。驚刃神色一暗。

思緒尚未落定,頭頂處已傳來“咚”一聲悶響,緊接著,一連串早已埋下的火雷相繼炸開:

“砰砰砰——!!”

爆/炸聲沿著山脊疾走,層層疊疊,火光沖天,整片積雪轟然松動,白浪翻滾,聲如怒海。

“主子,失禮了。”驚刃顧不得太多,一把攬住柳染堤的腰,對方顫了下,沒有反抗,也沒有回答。

驚刃往側面奔去,卻騰地被絆了一下,衣物劃破,踝骨多出一道血痕,血珠沾雪。

她一低頭,只見一根極細的銀絲橫切過來,埋於雪中,正對腳踝高度,極為陰險。

長劍一挑,銀絲繃斷。

驚刃擡眼,卻見前方三面盡是絆索與暗箭,路線被巧妙地裁成一條死道,把她們往雪潮塌覆之處逼去。

“……借山為陣,”驚刃凝了凝神,心下已經有了考量,“絕對是她的手筆。”

“她竟然親自來到天山了。”

容雅武功平平,劍術中庸。出於性格使然,還有嶂雲莊本身對於機關、布陣之術的重視,她向來不喜歡正面沖突,更擅長利用地形、借勢設阱,將人引入算好的死局。

雪聲近在咫尺。驚刃拽著主子,躲進一塊凸起的暗巖。柳染堤蜷縮在內,驚刃擋在外頭。

雪潮轟隆淹過,巖石戰栗不止。

好不容易扛過了一次雪瀑,驚刃還沒來得及松口氣;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火雷在左側在炸響。

“砰、砰、砰——!”

悶響之後,碎石雪塊轟然砸落,風裏夾著毒粉與毒煙,暗處機弩一齊啟發,利箭驟雨,直刺她們周身。

雪、風、火、石、金鐵之聲一時難分,四野仿佛被壓成一團旋渦,要把人一口吞盡。

不愧是容雅的手筆。

容雅所設下的埋伏極為周密,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被堵的密不透風。

而唯一展露在眼前的一線生機,正是她早已鋪設而下,牽引著兩人而去的死局。

雪路斷,山徑絕,處處都有埋伏。那就只能往看似絕境死路的地方去。

驚刃心念一轉,目光落到了雪崖旁邊,一條黑沈沈,縱深的裂谷之中。

她一劍切斷近身的箭矢,在雪瀑撲來的前一刻,飛索一拋,勾住一棵峭脊老松的根。

根已凍脆,她不敢硬拽,只借那一分牽引,帶著柳染堤斜滑出去。

疾風呼嘯著刮過面側,前面忽地一亮,在被濃墨所包裹著的谷底,顯露出一汪冰湖。

湖水四周覆著新雪,湖水微漾,波光粼粼,唯有湖心一點圓亮,如一枚玉璧沈水,皎潔澄澈。

那是一輪月影。

山頂又炸開一團濃霧,火光之下,雪浪似活物一般吞沒石脊,咆哮著追來。

“主子,我們去水裏!”驚刃當機立斷。

她把裘衣一解,全裹在柳染堤身上,自己只留下單薄裏衣,腳尖一點,與她一同破水入湖。

“撲通!”

湖水倒灌,寒意如萬千根細針刺入骨縫,耳畔只餘心鼓在水中悶悶敲擊。

柳染堤皺緊眉心,眼前一片昏黑,唯一的依靠只有身側之人。她閉上眼,抱緊驚刃的頸側。

水下極暗,月輪高懸於上。

驚刃屏住氣,在“水中之月”的下方摸索,很快,就如同她預想的那樣,摸到了一條隱藏於黑暗中,向下傾斜的裂縫。

巖壁狹長幽暗,先傾後折,由下轉上;不知游了多深,頭頂倏地一空。

“嘩啦”一聲,兩人同時破出水面。驚刃大口喘息著,護著主子,任由自己撞上濕滑的巖沿。

還是有些…太費勁了。

驚刃咳了幾聲,忍不住想,倘若自己還是全盛之時,哪裏會將主子護得如此狼狽。

柳染堤蜷在她懷裏,長睫綴水。

驚刃扶著柳染堤,讓對方扶靠在岸石之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先將主子推上岸。

她近乎於脫力,手臂顫得厲害,大半身子仍泡在水裏,扶著岸石緩了半晌,才艱難地爬上岸。

洞窟漆黑、幽深,穹頂掛著一片石乳石,水珠一滴滴墜在暗湖,叮咚作響。

巖壁有一處裂洞,透進來一束極淡的亮,映在洞湖之上,竟也像是一枚圓月亮。

兩人都濕了個透,狼狽不堪。

柳染堤伏在石岸,脊骨起伏,一言不發。驚刃連忙上前,解下她身上已浸得發冷的裘衣。

月光從巖縫瀉下,落在她身上。

柳染堤雙膝跪地,身子前俯,一手支著濕滑的巖面,另一手捂著口鼻。

“咳…咳咳……”

氣聲從指縫裏斷續湧出,她的面頰失血蒼白,水珠順著發梢滾落,“啪嗒”,滴落在青石。

柳染堤連咳幾聲,指節收緊,胸背隨之起伏。烏發濕而重,蜿蜒著,淌過薄窄的肩胛,描出一弧細瘦的腰。

借著月光,驚刃忽地看見,柳染堤未被衣襟遮住的脖頸、腕骨處,隱隱浮起幾道紅紋。

白瓷裏滲出一抹朱砂,經篆暗生於皮下,妖冶、昳麗,如花如藤,纏過脈口,沒入濕透的白衣之間,一寸一寸地蔓延。

艷得發燙。

驚刃怔然:“主子,你……”

美色之下,藏著一股腐朽的寒意。剖開一副紅粉皮肉,美艷皮囊裏頭藏著的,也不過是一具白骨骷髏,一只倉促畫皮的艷鬼。

柳染堤頓了一下,擡起頭。

“驚刃。”她柔聲地喚,依偎過來,長睫綴滿水珠,鼻尖微紅,呼吸近得像一個吻。

指腹觸上驚刃面頰,沾著水氣與暖意,順著下頜滑落,壓至喉骨處,緩緩摩挲。

輕輕地,溫柔而繾綣。

而後——

雙手驟然收攏,騰地箍緊驚刃的脖頸。她猝不及防,猛地被摜在青石上。

“咚”一聲,驚刃被撞得天旋地轉,下意識抓住柳染堤的腕,喉間發出壓抑的咳聲:“咳,咳咳!”

柳染堤死死地盯著她,指節收攏,骨關泛白,青筋一條條地浮出,紅紋愈發鮮活,明艷。

“驚刃,我會昏過去一會。”

“我不知道自己會昏多久,帶我躲過追兵,帶我去見陽光、去暖一點的地方,明白了嗎?”

驚刃眼角泛紅,溢出些不受控的水汽,喉腔收緊,只能發出零落的聲響:“咳,我……”

墨色小蛇從袖口鉆出,她蓄著牙尖的毒,繞過腕骨,悄然爬進驚刃脖頸,藏入衣領間,不見了。

“驚刃,我將自己交付於你,護住我。”

“驚刃,我可以信你嗎?”

她一字一句地說著;可是,從那雙泛紅的,兇狠的眼睛裏,驚刃看不見一絲一毫的信任,找不到哪怕一星半片的真心。

一丁點也沒有。

五指掐得更緊,嵌入皮肉之中,不斷、不斷、不斷地收緊,將呼吸逐漸剝離。

【她不信她。】

這切骨的、深刻的疼意;

是她所賜予她的。

柳染堤呼吸愈發急促,手腕發抖,唇色褪盡,只餘被齒貝咬出來的一點紅。

她艱難地,顫抖著,從喉底剝出幾個破碎不堪的字眼:“驚刃,不要離開我。”

【驚刃,不要背叛我。】

頸項忽地一松,腕骨脫力墜地。

柳染堤整個人力道一散,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栽進驚刃臂彎,再沒了動靜。

……

驚刃呆坐了一會。

不知過了多久,她低下頭,摸著自己的脖頸,皮肉隱隱發疼,殘餘著主子方才掐出的紅痕。

柳染堤倒在她的懷裏,蒼白、虛弱,額心一片冰冷,呼吸輕得幾不可聞。

驚刃將主子半扶起來,探了探她的脈搏,一股不均勻的跳動鉆入指尖,急而淺。

敵人窮追不舍,主子虛弱昏迷,自己對四周的環境不熟,又只剩下接近三、四成的功力。

還有比這更糟的情況嗎?

驚刃想了想,還真想起幾個自己經歷過,比目前還危險的境地。

比如姜偃師那個十死無生的可怕陣法,又比如被“止息”一寸寸碎筋斷脈的痛楚。

目前處境,倒也算不上太差。

她沒什麽可以抱怨的。

……真的。

柳染堤依偎在肩側,長睫垂落,像兩道暈開的墨痕,朱紅紋路勾著耳廓,鮮艷奪目。

驚刃歇了一會,將兩人的衣物擰幹,待到氣力恢覆幾分,將柳染堤扶到自己的背上。

主子一向話多,愛鬧騰也愛撒嬌,忽然間變得一聲不吭,驚刃還怪不習慣的。

洞窟之中很安靜,月光漾漾。驚刃屏息凝神,耳際捕捉到一絲微弱的風響。

她循著風聲,一步步走過去。

。。。

朦朧之間,柳染堤聽見有人在喚她,喊的是什麽,哪一個名字?她聽不清。

夢裏院門半掩,長廊一重又一重,石階生青,楊柳依依,青絲垂成一簾,檐鈴叮鈴作響。

小小的她握著一柄劍,揮來揮去。

母親板著臉,厲聲斥責:“劍要握緊,腳步也要紮穩!你這樣的糊招,出去就是丟人現眼!”

話音未落,阿娘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狠狠瞪了母親一眼,道:“幹什麽?”

“你個壞東西,老古板,我們的小蜜餞才多大,還是個小不點,你兇什麽兇?”

“還不快點滾開,”她兇巴巴、惡狠狠道,“去,給我們娘倆端兩碗紅豆沙來。”

母親一梗,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她憤憤地轉身,憤憤地折回,“哐當”把湯盞擱下,又憤憤地丟來兩塊蜜餞。

“阿娘真好。”小小的她抱著阿娘,嗓音糯糯的,依戀地蹭了蹭,直往她懷裏鉆去。

母親在旁邊憤憤地嘟囔,阿娘笑著撫摸她的頭。風吹過庭院的柳葉,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柳染堤在這細響之中醒來,耳畔是木柴燃燒的“劈啪”,風掠過頭頂枝葉,婆娑作響。

她枕著個結實、暖和的物什,迷糊間,想將自己撐起來,一探手,去尋能借力的地方。

觸感變了。

柔軟、細滑,帶著一絲熱。

柳染堤睜開眼,與驚慌失措的某人對上視線。

驚刃上身未著寸縷,厚厚的繃帶纏過肩胛,又纏過胸脯,傷口還未好完全,仍滲出零星血澤。

火光映照下,驚刃抿著唇,身骨緊繃,肌理線條明晰,瞧著利落、幹凈,又漂亮。

柳染堤的手正壓在她腰間。

兩人正在一片林子裏,前頭生著一堆火,驚刃那一件破破舊舊,縫縫又補補的黑衣,正和兩件很華貴的裘衣一起烤著。

旁邊,各種暗器堆成了一座小山。

驚刃結結巴巴道:“主子,我……”

柳染堤道:“妹妹,你緊張什麽?早在你服毒自盡,我給你解毒順帶換褻衣時,就已經把你給看幹凈了。”

說著,她順便掐了一下驚刃腰間的軟肉,又柔又韌,觸感很好。

驚刃:“……”

好像是這樣。

柳染堤籲了口氣,直起身子,將自己挪到一旁的樹下,放過了眼神飄忽的小刺客。

驚刃偷摸著溜去火邊,將差不多快幹的黑衣重新套上,遮住底下層層疊疊,滿身的傷痕。

“主子,洞窟之中有好幾條暗道,其餘的我探過,全是死路,唯有一條通往這片密林。”

“您大概昏迷了一天左右,”驚刃道,“我方才堵死了湖下的裂縫,又在洞窟中做了許多掩飾,追兵應該很難找到我們。”

柳染堤“嗯”了一聲。

驚刃沈默了片刻,又道:“對了,主子,這個……應該是您的吧?”

她擡起手來,腕間纏繞著一條墨色的小蛇,小蛇擡起頭來,嘶嘶吐著信子。

驚刃道:“此蛇毒還挺兇的,半盞茶就能氣絕身亡……她餓了,我便給餵了點血,您是想拿回去,還是留在我身上?”

柳染堤一擡手,墨色小蛇乖巧地爬回她腕間,她斂著眉,撫了撫小蛇的頭顱。

驚刃沒再多言,她抱膝坐在火堆旁,望著焰心發呆,有意無意地,與柳染堤拉開一點距離。

林間一時很安靜,有只小雀從枝葉之間掠下,卷起一陣風,落葉在地上打了個旋。

“小刺客。”

驚刃轉過頭,柳染堤倚在樹旁,瞧著她,道:“你生我的氣了?”

驚刃移開視線,她盯著跳動的火焰,聲音淡淡:“屬下不敢。”

“肯定是生氣了。”

柳染堤直起身,拍掉衣襟上的草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身前。

驚刃還沒來得及躲開,柳染堤便一下子撲過來,將她整個抱在懷裏,摟得可緊:“對不起。”

“驚刃,別生氣了。”

柳染堤依著她面頰,軟軟地蹭,“我錯了,我真是個混賬,心腸蔫壞,做了好多壞事,該打該打,你原諒我吧。”

驚刃道:“我…我沒有。”

“你撒謊,你看起來可難過了,一副可憐巴巴,氣憤又委屈的小模樣。”柳染堤道。

她貓兒一樣鉆進驚刃懷裏,捧著她的面頰,捏著那裏的軟肉:“驚刃妹妹,真的對不起。”

“我親你一下,”

“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玩好大哦,這麽快就玩上窒息pla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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