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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舔蜜餞 2 紅繩的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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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舔蜜餞 2 紅繩的用途

柳染堤黏人得很,又蹭又摟又抱的,細軟鬢發滑過驚刃面側,弄得她有些癢。

驚刃一向不擅長察言觀色,連帶著對自身情緒的感知也比較遲鈍。她其實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生氣。

或許,她是有些氣惱的?

氣自己沒能保護好主子,氣自己沒能讓主子完全信任,氣自己讓主子擔心憂慮。

驚刃垂著眼睫,正思忖著,面頰忽地挨上軟軟的一團,滾燙而濕潤,滾燙而柔軟。

柳染堤親了親她的面頰。

驚刃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麽,她只覺得面頰陷了陷,倏然一燙。她怔怔地看著柳染堤。

柳染堤也看著她,眉睫彎彎的。

“怎麽,呆住了?”

柳染堤點點她的臉頰,還是之前親過的地方,“說好的,親過後就不準生氣了。”

“我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沒有天衡臺的威望聲勢,沒有嶂雲莊的機關重兵,更沒有錦繡門的金山銀山。”

她摟著驚刃,將自己埋進去,聲音被悶在衣領間,帶著一點發熱時的鼻音。

“我只有你了,我也只剩下你了。”

柳染堤這副模樣,特別像容雅養的那只白貓,有一回鬧著要魚幹時撓破了驚刃的袖口,自知闖禍,立刻蔫巴巴地垂頭求原諒。

“主子,你…你不必這樣。”

驚刃略微收緊肩胛,低聲道:“我真的沒生氣。”

柴火添得太旺了,總讓人覺得熱,耳廓發熱又飄紅,熱意一路燒到頸後。

驚刃才側過一點頭,又被人掰回來。柳染堤盯著一雙淡灰色的眼,細細看了一會兒,才道:“真的?”

驚刃道:“真的。”

柳染堤道:“那你也親我一下。”

驚刃:“……”

驚刃別開眼神,硬生生轉了話頭:“主子,還有件事要向您稟報。”

“嶂雲莊的容雅也到了天山,先前的峰頂圍堵與雪崩封路,便是她的手筆。”

柳染堤道:“我讓你親我,你提你那前主子幹什麽?怎麽,還對她念念不忘?”

她一下一下戳著驚刃心口:“這人陰魂不散,她是不是暗戀你,天涯海角都要追過來?”

驚刃怔了怔:“不可能…吧。”

驚刃雖說經常被人罵腦子不好,但她是忠誠,又不是傻。有誰暗戀一個人,表現為對其非打即罵,動輒要她的命?

完成了任務要挨打,說錯話了要挨打,哪怕站著不動一聲不吭,只是露了個臉都要挨打。

容雅喜愛收集茶具和香爐,而其中不少,都砸在了驚刃的頭上。茶杯也就算了,頂多劃破幾道口子。

香爐砸過來是真的有點疼,

經常頭破血流。

“我覺得,少莊主為您而來的可能性更大。”驚刃道,“您如今聲名鵲起,武功更是深不可測。”

“對嶂雲莊和錦繡門而言,與其等您籠絡勢力,成為一方霸主威脅其地位,不如趁早將您扼殺在初期。”

柳染堤道:“別以為誇我幾句,你就可以把話題繞過去了,你到底親不親我?”

驚刃:“…………”

怎麽還沒完。

驚刃絞盡腦汁,又道:“主子,此密林藏在群山凹腹之中,真正的入口只有我們來的那處水下洞窟。我懷疑,雙生八成就藏在這裏。”

“只是林中霧氣成陣,我不敢離您太遠,只繞林緣探了幾步。怪就怪在,無論怎麽走,都會繞回原地。”

驚刃向來話少,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已經是挖空心思,竭盡所能。如今腦袋空空,接下來幾日都不想再開口了。

柳染堤托著下頜瞧她,幽幽嘆口氣:“唉。”

她道:“讓你親我一口可真難,堪比精衛填海,罷了罷了,咱們去林裏看看罷。”

驚刃:“……”

可算是避過了,驚刃偷摸著松口氣,她先自己站起身來,又伸手去扶柳染堤。

主子很自然地將手放進掌心,指尖不覆之前昏迷時的冰冷,多了些暖意。

她搭著驚刃,站起身,在驚刃想要將手收回來的時候,忽地抓住了她。

十指一轉,肌膚相扣,指腹順著她那一道舊疤輕緩碾過,又貼著掌心,使壞般撓了撓。

驚刃剛道了半聲“主……”,柳染堤突然松手,步伐輕快,一步走到驚刃前頭,還背過手來看她:“怎麽?”

她笑得頑劣,明知故問道:“怎麽回事,小刺客怎麽走得這麽慢?縮在原地做什麽?”

驚刃揉揉頭,連忙跟上去。

-

密林被一片霧氣籠罩,分明是白天,陽光卻好似照不進來,從外頭看,只餘一片昏沈。

柳染堤正想走進去,卻被驚刃給攔了下來:“主子,等一下。”

她好整以暇,看著驚刃在身上翻找片刻,拿出了一卷紅繩。

柳染堤挑眉:“這是要…?”

驚刃解下一道紅繩,恭恭敬敬地遞給她:“霧重路亂,我怕與您走散。”

“您手腕上系條紅線,我則系另一端。若有異況,只需扯一下,我立刻順繩來尋。”

柳染堤接過紅繩,撚在指腹間瞧了一眼,忽地笑了:“小刺客,你不知道?”

驚刃茫然:“什麽?”

柳染堤道:“無礙,你給我系吧。”

驚刃應下,紅繩繞過腕骨,一圈、兩圈,脈息靜靜地淌。她的動作很小心,手指自始至終都沒有碰到皮膚。

繩線掠過皮肉,細微的粗糙與癢,就這樣被她牽著,系成一個小小的結。

不多時,柳染堤擡起手,白皙的腕之間,被系上了一道鮮艷的、殷紅的繩。

而另一端,正系在驚刃手腕上。

不用想,驚刃肯定不知道。中原有個傳統,乞巧之夜,情人以紅繩系腕,執手行過三座橋,倘若線不斷,自此相守相伴,風雨不離。

柳染堤拾起紅繩,指腹沿線身繞了一圈,最終停在結心,目光幽深。

她一松,任由紅繩落下。

……

兩人並排走入林中,白霧垂下一面溫涼的綢,將她們籠罩其中。

驚刃擔心陷入之前那類似“鬼打墻”的情況,一路做著記號。她砍下枝葉,在樹幹上劃痕,又拾起石頭放在岔路口處。

誰知道,兩人走了許久,記號都沒有出現重疊,路線也未曾回環。

驚刃不由得有些疑惑。

柳染堤倒是很從容,道:“大概是鶴觀山布下的陣法,一個人進不去,三個人也不成,偏要兩個人才行。”

驚刃問道:“為什麽是兩個人?”

柳染堤反問道:“掌門只有蕭銜月一個女兒,她為什麽要把寒鐵一分為二,鍛出兩把劍?”

驚刃想了想,道:“如果其中一把不甚斷了,還有能有另一把備著?”

柳染堤道:“笨蛋,鶴觀山的劍要是這麽容易斷,我們還費這勁來找雙生幹什麽?”

笨蛋虛心求教:“屬下愚鈍,還請主子解惑。”

柳染堤道:“你有所不知,鶴觀山那一位,是個徹頭徹尾的老迂腐,十分頑固守舊,她準備另一把劍,是給女兒追姑娘用的。”

驚刃:“……?”

柳染堤道:“此人固執地認為,有鶴觀山的傳世寶劍當禮物,還不得把女兒想追的姑娘感動得眼淚汪汪,芳心暗許,此生非她女兒不娶嫁。”

驚刃道:“您怎麽知道的?”

柳染堤嫣然一笑:“你的現任主子,武藝高絕,貌美如玉,無所不能——我當然是瞎說的。”

驚刃:“……”

正說著,密林之中的道路分出兩岔。一邊的濃霧之中,依稀可辨樹影輪廓,一邊倒是平展如野,混混沌沌。

驚刃看向主子,柳染堤思忖片刻,道:“你將紅繩放長一些,我們各走一邊。”

其實,驚刃是想和主子一起走的。不過柳染堤既然都發話了,她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落寞地將紅繩松開。

她看著主子離去。

看著紅繩從指縫間不斷滾走,一圈又一圈,消失在濃霧之中。

驚刃這才動身,向著林間的道路走去。

她照例做著標記,一路上,原先開闊的林地逐漸繁密,道路模糊不清,忽而發窄,竟是很快便到了盡頭。

這就到頭了?驚刃停住腳步,凝神聽風,又俯身去查看落葉的新舊,在心中盤算著陣法的走勢。

手腕忽地緊了緊。

驚刃慌忙低頭,只見線身不斷收攏、繃緊;她來不及多想,立刻轉身回跑。

紅繩又緊一寸,繼而更緊,又拽又拖,急切得不行,硬生生地將她往另一邊拉去。

兩人約定的信號是“扯一下”,主子如今一直繃著線,顯然是遇到了緊急情況。

霧氣被她不斷撞開,沈沈退去。

驚刃很快回到岔路口,毫不猶豫地沖向另一側,剛跑出幾步,忽地踩上了什麽。

她一低頭。

一片素白的花瓣碎在鞋底,其餘的花瓣則簇擁著靴尖,灑下一點花粉。在遠處,還有更多的白花藏匿於霧氣之中,簌簌搖曳著。

曼紮花?驚刃心頭一緊。

雪嶺之上太過寒冷,曼紮大多是孤株,而到了這處溫暖的山坳,這花兒可就連片開了。

更要命的是,此處霧色深濃,堆積地面,曼紮又是素白顏色,藏在霧裏極易匿形。

之前在劍碑陣時驚刃便註意到,主子似乎對曼紮的香氣十分敏感,不過是嗅到些散落在碑腳邊的花,便已經有些昏昏沈沈。

驚刃愈發著急,跑得更快了些。

越往裏,霧氣越淡,花朵卻越多,成片的、連野的,從腳邊漫到視野的盡頭。

天山俯身一呼氣,整片花海便搖曳起伏,如一副在天光下,被人一展抖開的絲絹。

風一拽,絹面潮生潮落,香意沿著地勢流動,攏成一灣白浪,將一切聲音都裹住,將她們在綿軟裏溺下去。

她一眼便看見花海裏的那個人。

柳染堤倒在那裏,烏發散亂糾葛,潑了一地的墨。零星的花簇落在褶間,白衣沾著潮意,薄薄貼身。

她的腕、踝、腰,皆被紅繩纏住;每掙動一下,紅繩便順勢收密一分,把人勾得更緊,七零八落地繞成一張細網。

驚刃跑過去時,柳染堤已經被花香暈得有些醉意,她掙紮著,喊道:“小刺客,都怪你!”

“看你幹的好事!”

一口黑鍋砸下來,驚刃百口莫辯,這紅繩只是用來引路的而已,誰知道會變成這樣……

驚刃撲上前去解繩,奈何柳染堤受香氣侵得厲害,盲目用力、又不由自主地亂推。

驚刃急急忙忙,好不容易剛扯松一點紅繩,又被她無意識的掙動重新收緊。

眼看是扯不開了,驚刃低頭去摸腰間的匕首,卻一把被柳染堤按住手腕。

“不許割!”

她兇巴巴的,紅繩纏過黑發,壓過肩胛,又斜著勒在腰側,看起來狼狽極了。

驚刃錯愕道:“主子,這紅繩實在是纏得太緊了,解不開,還是——”

“說了不許就是不許,”柳染堤被紅繩勒得動彈不得,還要撲上來制止她的動作,“你敢割斷,我就不跟你好了。”

為什麽?驚刃一頭霧水。

依近之後,花香更濃,溫熱的潮從花海裏泛起,熱乎乎地籠在兩人周遭。

柳染堤睫毛濡潤,眼尾墜紅,她咬著一絲唇,細汗在鼻翼與鬢角滲出。

“我不動了,”柳染堤撐著地面,軟聲道,“你…你慢慢解開就是,不許割斷。”

“是、是。”驚刃慌裏慌張。

也不知柳染堤到底是怎麽纏的,紅繩繞了一層層一圈圈,堪比天羅地網。

驚刃千辛萬苦,手忙腳亂地解了大半天,終於將最後一圈繩子繞出來。

繩勢一松,柳染堤便昏昏地向下栽,驚刃下意識地扶住她肩膀,道:“主子?”

柳染一聲不吭,只是往她懷裏蹭。

驚刃探了探她的額心。那裏一片滾燙,細汗湧出來,濡濕鬢邊的發,又打濕她的指。

“您還好嗎?”驚刃擔憂道,“我扶您起來,先回洞窟,我帶的藥裹都放在那邊。”

柳染堤搖了搖頭。

她繼續將臉埋在驚刃肩窩裏,雙臂環過身前,扣著兩側手臂,像一只蜷縮過冬的小動物。

經過繩索的糾纏,白衣領口斜了一角,露出一截細窄的鎖骨,與發燙的肩。

霧氣之中,一片花瓣飄落,恰好泊進那一道淺淺的鎖骨溝。

“小刺客,我頭有些暈。”

柳染堤閉著眼睛,眉心微蹙,聲音被悶在黑衣裏,聽不太清楚。

“曼紮寒涼,有時會用來入藥,可能是和您之前喝的驛站酒水沖撞了,”驚刃焦急道,“我們還是先回去……”

話還沒說完,手指依上了唇邊,壓住她的後半截話,又向下滑,觸碰著驚刃的脖頸。

“小刺客,這還疼麽?”

她軟聲道。

指腹在頸項游移,蒼白的肌膚上,印刻著幾道刺眼的,還沒完全消退的勒痕。

“你還在生我氣麽?”柳染堤半摟著她,膝蓋跨開,向前挪,碾過幾片散落的曼紮,坐在她腿上。

隔著衣物,一處溫潤暈開。

驚刃像是被燙著了,耳畔“嗡”地一聲,熱意自一路燒到頸側。

她下意識捂住口鼻,把臉別到另一側,指節按得極緊,壓得面頰軟肉都稍稍鼓起。

“沒、沒有。”她結結巴巴。

柳染堤被燒得有些糊塗,呼吸一下柔過一下,她斜倚著驚刃,彎了彎眉:“你啊,真是的。”

氣音掠過耳尖,輕而燙。

驚刃還未回神,懷裏的人已直起身,一手扶著她的腰,另一手繞到頸後,把濕重的長發盡數攏到另一側。

耳後與頸側的交界處,藏著一枚小小的紅痣,似朱砂,若紅豆,殷紅一點。

“……驚刃。”

她聲音懶懶的,灼過她的耳尖,帶著幾分縱容,“把你的手給我。”

柳染堤的掌心攤開在面前,她在等著自己。驚刃遲疑了一瞬,還是將手放了上去。

柳染堤淺笑著,吻上她的手背。

她吻著一道道舊傷,從最淺的白紋,到磨礪的豁口,再到尚未愈合的新痕,熱氣向下,舐過指節,將她含了進去。

唇畔依著指節,舌尖細細描卷過紋路,小貓似的,啜咬著她。熱氣綿綿的,濕意黏黏的。

驚刃聲線有些顫:“主、主子,您這是……”

暗衛生於暗處,也死於暗處。這一雙手善使刀劍,精於制毒,浸過或溫或涼的血,一向準確,一向利落,卻從未有過如此無措的時刻。

方才紅繩勒得太緊,她的脖頸、肩胛、手腕上都烙下了幾條紅痕,細而窄,半掩在微亂的烏發間。

她松開驚刃的手,又圈住她的腕骨,指腹依著跳動的脈搏,滑過衣襟,觸碰衣扣,窸窣間,捧了滿懷的細雪。

驚刃一直覺得曼紮的香氣很淡,此刻卻多出一股沁甜,是她發梢的淡香,還是頸窩處的?不膩不澀,偏偏讓她有些暈。

柳染堤垂眸看著她,驚刃看見自己細碎的影映在她眼睛裏,一晃一晃。她沒有說話,撫上驚刃微燙的臉頰,捧起她。

“小刺客。”她軟軟地喚。

柳染堤擡起手,手臂繞過驚刃後頸。將她抱進懷裏。小刺客的心跳得很快,落在耳畔,像一聲聲的鼓點。

她抿唇笑著,微攏著腿,坐在她身上,中間陷下一道新月似的弧,浸著水,黏黏的,連聲音都很縱容:“將我抱緊一些吧。”

耳裏聽不清什麽,只有細微的喘氣與心跳,一起淺、一起深。合在一塊兒的時候,像月亮從雲縫裏露出半輪,含羞帶怯。

柳染堤栽倒在曼紮之中,她枕著裘衣。烏發如水一般散開,發隙間落滿了碎花,潔白、輕盈,似一片片飄落的雪花。

她攬著驚刃的肩,脖頸擡起,又難耐地收緊些許。高興了,便舐一舐她的耳垂,不高興了,便咬一口她的肩膀。

反正驚刃這家夥一向很乖,也很聽話,無論自己說什麽,她都會不會有任何遲疑地照做。

手臂一直在顫抖,連帶著呼吸也是,柳染堤都沒什麽力氣抱著她了,足心踩得太用力,草木彎折,將花瓣碾作細細的泥。

柳染堤垂著頭,鼻尖泛紅,她顫了顫,攥住她衣領,將自己往懷抱之中埋深了點。

這家夥,到底是從哪學的?真是混蛋。柳染堤恍恍惚惚,鼻尖滿是她身上淡淡的藥香,還有些皂莢的味道,很好聞。

齒貝輕咬,又重咬,仍是攔不住些細碎的聲響,熱氣一團團地湧,深了又深。

柳染堤攬不住肩了,肘心抵著裘衣,胡亂去攥自己的袖口。衣角被她捏起來,浸著薄汗,又卷成一團,塞進了自己的嘴裏。

她心口亂跳,索性把額頭靠在驚刃的肩窩,聽見她的呼吸在胸腔裏起伏,像孩童時寺鐘的回響,一聲接著一聲,叫人無端覺得安心。

真是瘋了,柳染堤想。

她就不該給一只狼崽子餵骨頭。

-

蔓紮花被稱為“天山的笑顏”,點綴在雪野的各處,但歸根結底,花兒還是偏愛更暖一些的近水之地。

在曼紮花海旁邊,有著一條由雪山融水匯流而成的小溪,潺潺而過,清澈見底。

驚刃鞠起一捧水,潑到臉上。

冰流滑過下頜與發梢,波紋之中,映出一張有些泛紅的臉頰。

驚刃摩挲著指骨,有些出神。

黏的,熱的,似乎還殘留著,打濕掌心,又濺上手腕,到處都是。

柳染堤裹著一件白裘,她洗過身子後,有些犯困,便靠著樹睡了一會。

聽見長靴踩過枝葉的聲響,柳染堤懶洋洋的,擡起一絲眼皮:“回來了?”

驚刃老老實實地站在她身前,垂著頭,攏著手,不安道:“主子,我……”

“喲,”柳染堤睨她一眼,皮笑肉不笑,“現在知道我是你的主子了?”

“無字詔教你的規矩呢,無字詔指導的分寸呢,扔哪去了,拿出來給我瞧瞧?”

驚刃沈默了一瞬。

然後,她撲通跪了下來,誠懇道:“屬下逾距,罪該萬死,懇請主子責罰。”

動作極其熟練、跪姿極其標準,一看就知道她在嶂雲莊裏幹活時,沒少給別人下跪磕頭。

柳染堤稍稍瞇起眼。

一縷莫名的煩躁感纏上心臟,如蛛絲,細不可見,一寸寸收緊。

她攏著手,任由驚刃跪著。

驚刃跪得極規整,背弓頸垂。她的手心出汗,十指緊扣著砂石。

她不敢擡頭,只聽得衣裘摩挲,窸窣輕響,主子似乎是變了個坐姿。

忽地,一只赤足踩上她的肩。

洗過的水氣尚未幹透,足弓起伏如月,趾貝盈白,暖意壓著肩頭,一寸寸滲入骨縫。

驚刃不敢偏頭,發梢水珠在素踝旁一晃,留下一道淺淺水痕。餘光所及,逾白的腳踝上,又有紅痣一點。

綴在踝骨下方;

細若米粒,艷得奪目。

驚刃的氣息驀地急了些,她嗅到一點幽香,繞著水汽攀上來,似絲似縷。

“無字詔教你如何下跪,”柳染堤撩著裘衣的一束絨,“可曾教過你如何擡頭?”

她的聲音有如一條無形的鎖鏈,牽著驚刃的脖,叫她慢慢擡起頭。

兩人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柳染堤看著她,神色幽幽,像被風吹皺的一灣水,紋波盡處仍有潮聲伏動。

驚刃一顫,眼神倉皇游移。

她硬著頭皮,道:“曼紮與您氣血相沖,屬下實在是…迫不得已,絕無不敬之意。”

柳染堤彎了彎眉,道:“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低著頭,為什麽不敢看我?”

足心下滑,劃過驚刃的腰腹,踩著她的腿//根,頑劣地一壓。

她語氣閑閑,道:“雖說是我先勾誘你的,可那又怎麽樣?”

“你身為暗衛,居然沒有把持住分寸,簡直是難逃其咎,萬死莫辭。”

“說吧,你該怎麽補償我?”

驚刃此生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揣摩主子心思,不管對面的人到底是誰。

她咬了咬牙,道:“屬下是您的人,您想如何都可以。只求您別把我丟下,不要遣我回無字詔,我……”

話還沒說完,被柳染堤打斷了。

她疊著雙腿,托著下頜,饒有興致道:“也就是說,我對你做什麽都可以?”

驚刃連忙點頭:“屬下甘願受罰,無論是懲棍鞭責,水牢禁閉,我都絕無怨言。”

“行,”柳染堤盈盈一笑,“我知道了,待我之後再與你算賬。”

她一伸手,道:“過來,扶我。”

主子這算是消氣了?驚刃在心中偷摸著松口氣,連忙上前攙扶。

柳染堤搭著她的手,指尖的熱貼進掌心,燙得驚刃微微一顫。

烏發順著肩頭滑落,遮住耳後的那一顆紅痣;那一點隱秘的、唯有她見過的瀲灩與情致,也一並被藏了起來。

見主子已經站起身,驚刃正想抽回手,十指卻被輕巧一扣,困在了掌心。

柳染堤忽地俯近,一雙清亮的眼,長睫幾乎要掃到鼻尖,近到像是要吻上來。

旋即,驚刃腦袋便被她狠敲了一記。柳染堤微笑道:“等著吧,有你好受的。”

她尾音慵懶,末梢又往上一挑,彎彎地撩撥人心弦,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驚刃:“……”

有種不妙的預感。

-

花海的盡頭,立著一面高絕的冰壁,高聳入雲,將曼紮的蔓延盡數圈在這片幽谷。

如果說冰壁好似天山的脊骨,那麽這一片密林,便如同天山的心臟。

千道寒脈聚集於此,匯出一片溫暖如春的花海。

也難怪鶴觀山掌門千挑萬選,藏起道路又布下陣法,將兩柄長劍藏於此處。

兩柄長劍被封於冰壁之中,仿佛沈於一塊湛藍的琥珀。冰面上嵌著一枚古釘,數縷銀絲自釘下分束,與寒紋結作一座古陣。

借著千年寒脈,日夜淬煉劍鋒。

嶂雲莊賣劍,最愛在門面上做文章,鑲金嵌玉,寶石流蘇,花紋繁麗,一看就貴氣無比。

鶴觀山則更重鑄工與刃脊本身,鞘色一向寡淡,懸於腰間時並不起眼,一旦出鞘,則鋒寒銳利,勢如破竹。

兩柄長劍皆是黑色劍鞘。

左側劍柄上纏著一節無飾黑緞,鞘上隱印著繁密的樹紋,參天古樹屹於夜色之中,壯闊如雲,篆字亦是遒勁有力——“崢嶸”。

右側劍柄則纏著一道濃青細綾,鞘上楊柳依依,玉色妝成一樹高,千絲垂下一簾青,篆字如細荷初綻,清雅秀麗——“長青”。

“小刺客,”柳染堤吩咐道,“將古釘拔/出來。”

古釘紮得極深,驚刃原以為要費些功夫,誰知才用匕尖一撬,長釘便驟然碎裂,化作齏粉。

“哢嚓”一聲輕響,冰面自上而下裂開,一層層砸落在地。

待到冰縛盡退,壁心露出一行極淡的小字,靠近些才能看清:

【寄吾愛女,】

【願你崢嶸,願你長青。】

柳染堤只淡淡看了一眼,並未說什麽,她握住劍柄,勉力一拔,兩柄長劍便落入她的懷中。

她撫摸著劍鞘,眉睫攏著一片薄薄的影,許久之後,輕嗤一聲:“老古板。”

隨著冰壁裂開,一條隱蔽的,被封住的道路也出現於眼前。

驚刃探身入內,很快折返回來,眉眼亮了一分:“主子,可以從這邊出去,不必走潛洞了。”

“嗯。”柳染堤攏著兩柄劍,懶懶應了一聲,偏頭喚她,“小刺客,來選一把。”

“你喜歡崢嶸,還是長青?”

驚刃連忙搖頭:“這可是鶴觀山的遺劍,價值連城,天下難得的好寶貝,給屬下太浪費了。”

柳染堤斜睨她一眼。

驚刃雖然嘴上是這麽說,實則眼睛已經黏在劍上,就跟小狗看到骨頭似的,依依不舍,留戀不已。

柳染堤道:“你瞧,這裏正好兩把劍,我們又是兩個人,一人一把,這就是緣分。”

她聳了聳肩,又道:“反正鶴觀山已經沒了,姓蕭的死得一個不剩。蕭銜月在九泉之下,得知自己的劍落到兩位大好人手裏,肯定也會很感動的。”

這話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屬下並無喜好,”驚刃道,“您先選一把,將剩下的給我就好。”

柳染堤道:“如果我拿刀橫在你脖子上,威脅你說不選一把,就要你的命呢?”

驚刃無言片刻,認命道:“若真要選的話,屬下可能更偏向長青一些。”

柳染堤笑道:“我就猜你會選這一把。”

說著,她將長青遞給驚刃。

驚刃雙手接過“長青”,握都不敢用力握住,只將黑鞘珍惜地抱在懷裏。

她小心翼翼,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細瓷,生怕自己太過用力,把劍一下子摔了、碰了、磕了。

這可是主子親自送她的劍!

主子!親自!送的!

驚刃只是想一想,心中便如若有著萬千春色,草長鶯飛,桃夭柳新,蝶與小雀在胸腔裏撲棱作響。

她一貫不形於色,那無悲無喜,寂然若禪的一對觀音眼,此刻竟難得地映出一星笑意。

連柳染堤都有些驚訝,打量著驚刃,道:“小刺客,你這麽開心?”

驚刃緊緊抱著劍,愛不釋手,道:“嗯,屬下很歡喜。”

“哦?”

柳染堤抱起手臂,倚著冰壁,似笑非笑,又道:“比方才欺負我時還開心?”

作者有話說:

讓我們恭喜小刺客,賀喜小刺客,直接漲停板!!!!!!!

驚刃:(鞠躬)謝謝大家的不離不棄,謝謝大家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不斷進步,不斷學習。

驚刃:(二鞠躬)請大家支持我,留下一條評論,謝謝!

柳染堤:此人已經得意忘形,請大家放心,等下了天山,我必定討回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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