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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撫白瓷 1 衣襟疊在一處,淩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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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撫白瓷 1 衣襟疊在一處,淩亂的,

齊椒歌在旁邊偷聽,這句話落進她耳朵裏,忍不住縮了縮肩膀,用同情的眼光看向驚刃。

這是什麽“你喜歡我還是喜歡她”的送命問題啊!!

最恐怖的是,驚刃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可怕性和嚴重性,還在那裏思考。

驚刃是真的沒有意識到,畢竟她擅長的東西只有殺人放火下毒。

她想了想,道:“不能說是喜歡。”

柳染堤似笑非笑:“哦?”

團扇在手中搖晃,墨梅舒展,持扇的那只手如玉一般,輕巧擡起。

淡香掠過驚刃面側,扇骨一挑,沿著脖頸,擡起她下頜。

柳染堤持著扇,一下一下地點著她,柔聲道:“所以說,你不喜歡我?”

驚刃點點頭:“嗯。”

柳染堤的笑意愈濃,旁邊小齊倒吸一口冷氣,琢磨著自己是不是要開溜。

驚刃又開口了。

她認真道:“暗衛對主子,只有敬畏與服從。主子應當是我等仰望、俯首之人,是天命所歸,道之所向。切不可,以私心揣度。”

一段話,別說柳染堤,在旁邊悄悄湊個耳朵過來偷聽的齊椒歌都沈默了。

扇面在空中僵了半晌,很是尷尬地收了回來,重新別回柳染堤的腰間。

齊椒歌用胳膊肘懟她,道:“影煞跟著嶂雲莊時就這樣了,還是被你帶壞的?”

柳染堤道:“齊小少俠,你可不能冤枉人,她一直這個樣,我掰了十幾天,毫無成效,進度堪憂。”

兩人嘀嘀咕咕,當著驚刃的面說她壞話,驚刃有點想反駁,張了張嘴,還是默默咽了回去。

裘衣蓋在身上,頗有些悶熱。

驚刃扯松一點領結,她稍微轉了轉頭,在一旁的銅鏡之中,瞥見了自己的模樣。

一個孱弱的、普通的暗衛;一枚彎折的、松朽的釘;一片鈍化的、滿布銹跡的鐵。

不值萬兩白銀,

就是一兩也不值。

驚刃低下頭,解開系緊的盤扣,將裘衣捧在臂彎:“主子,要這件嗎?”

柳染堤拉著小齊,說了半天驚刃的“壞話”,被提醒一下才回過神來。

她接過白色裘衣,又和掛在一旁的黑金青藍粉紅紫比了半晌,拿定主意:“就這件吧,白色好看。”

店主終於等到柳染堤拿定主意,喜極而泣,熱絡地過來收銀子,將兩件裘衣疊好收起。

驚刃捧著包裹,思忖道:“主子您若是去天山的話,確實白色好些,更容易隱匿身形。只是遇險時,也不易尋到人。

柳染堤道:“遇險便是本事不濟。天命如此,也就不必救了。”

驚刃:“……”

還挺豁達。

齊椒歌見兩人終於得空,忙不疊湊個腦袋過來:“怎麽,你們是要去天山?難不成……”

她低下頭,掰著手指數了一會,恍然大悟道:“對哦,二十多年了!”

“你們要去找雙生劍嗎?”齊椒歌羨慕不已,“那可是鶴觀山的劍啊,我也可想要了。”

柳染堤笑道:“可不是嘛。”

雖說如今江湖上,嶂雲莊自立為“天下第一劍莊”,但回到七年前,世人皆心照不宣,這個名號只能落在“鶴觀山”頭上。

不像嶂雲莊的張揚奪勢,鶴觀山講究“大道無聲”,底蘊深厚,鑄藝精細,極重匠心。

天下第一名劍“萬籟”便鑄自其手,據說出鞘之時,天地俱寂,生靈止息。而同負盛名的,還有一對封存於天山某處的雙生劍。

這一對雙生劍,乃是鶴觀山掌門為其愛女嘔心瀝血所鑄,她將雙劍封存於極寒之地,以冰雪淬煉,待劍成之日,正好是愛女二十五歲生辰。

只可惜,造化弄人。

七年前的那一場試煉裏,她的愛女也在二十八名小輩之中。甚至於,愛女還是最天資卓越,最有希望奪冠的人選之一。

奈何,天之驕女也擋不住滾滾命輪。愛女死在蠱林裏、萬籟下落不明、掌門走火入魔後屠了整座山頭,名滿天下的鶴觀山,就此徹底覆滅。

還沒等柳染堤再說什麽,驚刃先一步,擋在了兩人之間:“主子,雙生名聲顯赫,很多門派都虎視眈眈。”

她緊盯著齊椒歌,道:“我們必須小心為上,此事還是別為外人所知比較好。”

齊椒歌被她盯得渾身一寒。

她握著腰間的落英劍,向後跳了半步:“別瞪我,我只是想想而已,我又不和你主子搶!”

齊小少俠很是惆悵,道:“我和我媽提過雙生劍,結果她說我連木頭棍子都揮不明白,就別去糟蹋人家的好東西了。”

說著,她轉頭回了馬匹邊上,取下一只狹長的烏木匣,遞到柳染堤手裏。

“我啊,這次只是來送東西的,”齊椒歌道,“擂臺第二名,恭喜恭喜。”

柳染堤瞧了兩眼,打開盒蓋。

軟墊之上,躺著一小卷淺近無色的素絲,淡如雲霧,細若無形,幾乎隱沒於綢間紋式。

指尖拾起,輕得無所憑依,毫無分量,就像撚著一團水霧,風一吹就散了。

柳染堤掂著天緲絲,看了兩眼也沒看出什麽名堂來,又放回去:“這東西能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齊椒歌道,“雖然看起來很珍貴的樣子,但在天衡臺的庫房裏足足堆了五年都沒人要,母親一尋思,才拿出來當論武大會的嘉賞。”

柳染堤:“……”

就這麽直接說出來,真的好嗎。

柳染堤道:“送這東西,還不如送點好吃好喝的,或者直接送點銀兩也好啊。”

齊椒歌鄙夷道:“俗氣!”

柳染堤切了聲:“我就這麽俗氣。”

說著,她一把拉過旁邊的驚刃,挽住胳膊:“你覺得,我為什麽花五萬兩把她搶過來?難道就圖她武功高強?”

齊椒歌:“不是嗎?”

柳染堤:“錯,還不是因為她生得甚美,十分之可愛,尤其符合我的喜好。”

驚刃:“…………”

齊椒歌看柳染堤的眼神更加鄙夷,看向驚刃的目光裏倒是多了一絲同情。

驚刃依舊是一副死人臉,任誰來看,都看不出來,她其實心裏有一點不好意思。

她不太習慣與人親近,可新主子又是一個慣會往人身上撲的性子,有時候嫌棄驚刃靠太近,有時候又粘人得緊。

驚刃想往外挪一挪,又怕顯得唐突失禮,只便能僵著身子,站著一動不動。

她被柳染堤挽著胳膊,只覺得身側挨著一團軟香。兩人的衣料相摩,細細的一聲綢褶在耳畔流過。

極輕,沾得心尖點點濕暖。

柳染堤忙著與小齊爭辯,一回頭,才發現驚刃低著頭,好像在打量那一卷天緲絲。

她順口道:“喜歡嗎?送你了。”

“主子,此物十分貴重,”驚刃忙道,“雖說質地偏輕,不如您腕間銀絲適合做兵器,但還有許多其它用途。”

柳染堤晃著手間的木盒子,道:“那你說說看,有什麽用處。”

驚刃解釋道:“可以用來縫補軟甲、牽引暗器;或者作為機關暗索、弩弓弦線等等。”

“看樣子你挺了解,”柳染堤把木盒往驚刃手裏一塞,“給你了。”

驚刃還想推脫,柳染堤將盒子一推,穩穩壓回她掌心,笑道:“放我這兒,和放天衡臺庫房一樣是積灰,你就拿著吧。”

驚刃喉骨動了一動,低聲道:“是。”

她摩挲著掌心的木盒,指腹壓著粗糙的棱角,睫影垂落,神色仍淡。

-

齊椒歌此次前來,有三件事要做:第一件事,是送擂臺的嘉賞;第二件事,是詢問柳染堤對於蠱林之事的回覆。

柳染堤沒同意,倒也沒拒絕。

她的原話是:“天山險峻,若是我活著把雙生帶回來了,我就應下齊盟主所詢之事。”

說完,見齊椒歌還站在原地,柳染堤有些疑惑地問:“還有事嗎?”

“那…那個,”齊椒歌別別扭扭,摸出個小本子來,“可以讓你的暗衛,給我題個字嗎?”

柳染堤挑眉,看了眼驚刃。

她攏著扇面,道:“昨天我讓驚刃送你們兩人離開的時候,你怎麽不問?”

“我問了,”齊椒歌大呼小叫,“這人說必須要先請示主子,硬的跟塊石頭似的,我怎麽求都不理我!”

柳染堤撲哧笑了,驚刃看著她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總覺得主子在打著什麽壞主意。

果不其然,柳染堤笑瞇瞇道:“那你可慘了,老老實實再等個二十年、三十年,等下一個影煞出來再去問她要題字吧。”

這不是欺負人嘛!

齊椒歌咬牙切齒:“……你是壞人!”

第三件事就此告吹,齊小少俠提著劍,牽著馬,氣呼呼地走了。

在四周城鎮逛了一圈之後,禦寒的衣物、物什都置辦得七七八八。

柳染堤似乎事情要做,回到金蘭堂後,她與玉堂主說了幾句話,吩咐驚刃好好在床上躺著別亂跑。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正好,驚刃也有要避著她的事情。

驚刃避開在院中亂跑的小姑娘們,在金蘭堂堆滿雜物的庫房翻了一會,找到了一枚覆著蛛絲、早已生銹的小屋鑰匙。

她收拾妥當,獨自來到後山中。

林木重疊,山路幽深。日光被枝葉層層攔下,四周水汽彌漫,暗得有些看不清路。

驚刃廢了一點功夫,才在密林之中,找到了金蘭堂荒廢已久的采藥小屋。

小屋內陳設簡陋,木板老朽,角落裏堆放著用以采集的竹簍,到處都是灰塵。

驚刃簡單擦洗了一下,將包裹攤開放在桌面上,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凈布、細針、繃帶、柳片刀、金創膏、麻沸散、用來沸水的鍋與木材等,以及最為重要,不可缺少的——

【天緲絲】

“止息”藥性極其霸道,以拆碎她所有筋骨,撕毀她所有脈絡為代價,給了她一炷香的全盛。

但鮮有人知,凡是踏出全部八十一障的暗衛,也就是“影煞”,都可以選擇其中一道青儺母的傳承。

青儺母給出的傳承不少,殺人、制毒、躲藏,而其中有這麽一道,叫做“拆骨縫脈”。

將這門傳承修成之人,若在某一天穿心瀕死,武功俱廢,會有一次換命的機會。

所謂“拆骨縫脈”,便是自指尖起刀,把皮肉一寸寸割開,將骨頭一根根拆出,再用天緲絲將破損的經脈縫合。

覆位之後——

經脈得續,內息覆生。

當初選傳承的時候,青儺母稍有些詫異,枯瘦的手指敲著桌案,發出細微的叩擊聲。

她沈默半晌,旋即釋然了:“置死地而後生,給自己留條退路,挺好,挺好。”

驚刃認真道:“不,女兒是想著,只要主子還需要我,我哪怕皮開肉綻、經脈盡斷,也可以將自己縫起來,重新為她所用。”

青儺母:“……”

青儺母沈默片刻,感慨道:“要是每一個暗衛都有你這種覺悟,我早就躋身江湖富豪榜第一,金錠銀元堆到房梁了。”

驚刃還挺自豪:“都是您教導有方。”

青儺母:“…………”

胡說,並沒有。

傳承雖厲害,但也有諸多局限。譬如經脈只能縫補一次,且唯有天緲絲可以融入血肉。若是換其它絲線,三日之後,骨肉自溶,化作一灘血水。

驚刃掂著天緲絲,思忖著。

一卷天緲絲太少了,只能勉強縫補幾道主脈與右臂,但也足夠讓她恢覆三成左右,再勤加練習,肯定能更好的幫到主子。

林中小屋裏又悶又熱,風從縫隙間漏進來,吹散了一絲鍋中騰出的熱霧。

驚刃將縫針與葉刀從沸水中撈出,用一條麻繩束緊了上臂,鎖緊關節。

她將布帕咬在齒間;

吸氣,壓緊掌心。

刀子下去,極輕,如在紙上劃一道線。皮開處只起一線薄紅,熱意隨後湧出。

從指腹至掌根,寸寸分離,細針刺入經脈,絲線揚起、紮入、束緊,沿破損之處細細回針——一針、兩針,針腳密如雨絲,嵌入骨肉。

指節至腕,腕至肘。

布帕堵在口中,疼意被按進齒間。偶有一聲輕顫,也只在喉底動了一動,不曾洩出。

天緲絲泛著細白的光,如霧如霜,被針牽引,順著她的經脈伏貼下去。

驚刃再次抽起一縷絲,拈著針,穿過斷裂的經脈時,腕骨忽地一抖。

她顫抖著咬緊布帕,冷汗從鬢角滑下,砸在頸窩裏,毫無溫度,涼得像冰。

齒間布帕多出一個深印。

驚刃低低著喘著氣,胸膛起伏,青筋一條條浮起。她蹙著眉心,呸掉早已濕透的布帕。

她緩了一口氣,

等手穩後,繼續下針。

一針又一針地落,她細細地縫著一幅畫,只是繡的不是香囊、不是錦帕、不是屏風,而是她自己。

至臂骨末節,一卷天緲絲已被盡數用完,絲毫不剩。凈布根本不夠用,桌面、椅背、地板都淌滿了血。

屋內腥氣極重,悶得發苦。

驚刃早已沒空去管,她擦凈右臂上的血,敷藥,裹紗,“咚”一聲撞在墻上,癱坐在地。

她的掌心仍在發顫,右手脫力地栽在腹間,經絡處纏著一道又一道細密的線,將痛意縫進骨髓深處。

快好了,快好了。

驚刃在心中安慰自己,我馬上就能恢覆一部分功力,馬上就可以重新提劍,為主子所用了。

急促顫抖的呼吸聲淹沒了整間小屋,在耳畔不斷、不斷回響。她左手撫摸著空無一物的烏木匣,慢慢地,身子滑落。

【主子是需要我的。】

暗衛靠著墻,就這樣昏了過去。

-

林中,樹影繁密。

“嘩啦”一聲,枝條被人撥開,堆積的露水劈啪落地,落了場小雨。

枝葉在靴底斷裂,簌簌作響,來人彎下身子,將厚重的藤蔓擡起,撥到一側。

應該…是這裏吧?

柳染堤不太確定。她當初藏物時過於謹慎,偽裝太多,以至於在密林中轉悠了許久,才勉強想起位置。

長劍沒入縫隙,撬開一塊堵在土裏的原石,洞口幽暗,狹如刀縫。

她松口氣,終於是找到了。

柳染堤俯身入內,火折一點,微光晃出一具斜倚墻根,毫無生氣的枯骨。

白骨低著頭,頸骨歪折,遮罩的灰布之下,幽暗之物正窸窣作響。

在蠱屍身側,橫臥著一柄形制古樸的長劍,刃面漆黑,吞光不返。

正是混入鑄劍大會藏珍之日,於寒徵前登場,號稱“可斷萬劍”的俱寂劍。

在自己的計劃與操縱下,蠱婆登臺、剜心、帶走俱寂,最後在一片混亂中消失。

說起來,小刺客在柱中藏珠的手法十分刁巧,當承重柱齊齊砸下的那刻,柳染堤也是嚇了一跳。

幸而自己離得不遠,蠱屍受她驅使,沿暗處潛行,才得脫圍離開。

柳染堤伸出手,一條墨色的小蛇爬下白骨,極細,極黑,如同一縷發絲,攀上她手臂,沿著腕骨游走。

此蛇名為“繅寒”,喜寒畏燥,毒性極狠。中毒者頭昏腦脹,抽搐不過半盞茶,氣絕身亡。

此去天山路遠天寒,風雪與山勢皆不可測,她得給自己留一條後手。

而且,這一具好不容易煉成的蠱屍也得藏好了,絕不能被人發現。

-

出林時,日色正好。

柳染堤擡手擋了擋,在回金蘭堂的路上瞧見了一位買零嘴的阿婆,順道買了一大把糖炒花生。

花生熱得燙指,糖衣澄亮。

見者有份,柳染堤在堂前慷慨地一把把分給小孤女們,最後偏心地留了滿滿一捧,揣在袖裏,是要留給小刺客的。

“小刺客?”

她推門入屋。

屋裏空無一人,床褥平整,案上茶冷,顯然居住之人已離開多時。

去哪了?

柳染堤在金蘭堂中轉了一遭,前院、廊下、後廚、藥竈,都沒找到人。

她走下山,沿著去過的街市再走一邊。裘衣掌櫃搖頭、豆腐阿婆搖頭、賣菜姑娘搖頭、路口賣書的小販頭也不擡,只道:“未曾見過。”

她回到金蘭堂,又走了一遍所有驚刃可能出現的地方:庭院,書房,甚至自己屋裏。都沒有。

“在這裏等她?”她想。

可腳下又動了,她走到城西口,又折回城中;走上金蘭堂外的石階,又從階上落下;走到一條巷盡,擡頭只見一線天。

風從背後穿過她的襟口,懷中熱乎的花生早涼了,糖凝成薄殼,被她捏成碎塊、又捏成粉末。

【她去哪裏了?】

已是近黃昏,遠處有聲聲呼喚,近處是童聲嬉鬧,街頭巷尾,燈火初上。

回家吧,要回家了。

孩童們笑著喊。

柳染堤站在那條街的盡頭,她抱著手臂,倚著一棵梧桐,盯著人潮一波一波來,又一波一波退。

梧桐垂枝,風過時沙沙作響。

一片葉自身側旋落,柳染堤伸手接住,微黃的葉躺在手心,像一只垂死的鳥。

凝視久了,心底某處便有一棵幽暗的種子落地生根,緩慢地、悄然地抽出枝芽。

她的身後走來一個人。

腳步在她身後停下,影子斜斜壓在肩頭。那是一位十八歲的姑娘,青蔥如水,嬌艷欲滴。

“…等不到的……”

她輕聲道,貼近她耳畔。

姑娘的手臂自後環來,環過柳染堤的肩膀,一雙烏黑靈動的眼睛,眨著,眨著,悄然流下淚來。

然後,面皮開始剝落。

一塊,一塊,露出鮮紅的血肉。血淌著,肉掉著,白骨攬著她,親昵如同情人。

“…她背叛了你…你該……”

空洞的眼窩裏湧出血淚來,聲音斷續尖銳,“你在等什麽,你該殺了她,殺了她——!”

柳染堤嘆了口氣。

“姑娘,急什麽。”她淡淡道:“第一,她重傷未愈,走不了太遠;”

“第二,我從容雅手裏將她救下,此恩不輕,她不至於這麽快就翻臉。”

落葉一片片旋著落,四周行人來來往往,小販收攤,孩童歸家,偶爾會有人往這邊看來。

她們看到一個漂亮的白衣姑娘,獨自站在樹下,望著手間的一片葉,好像正在等人。

“哪怕她真的會背叛,也不會選這個時候。她固執,但她不笨。”

“她可聰明得很。”

柳染堤冷笑一聲,點了點臂彎,“你總是這樣冒出來,只會擾亂我的判斷,聽到了嗎?”

白骨姑娘仍抱著她,頭顱墜在她面側。骨指壓過柳染堤的肩,扣上她的脖頸。

柳染堤閉上眼睛。

窒息感從喉頭升起。她的怒、她的恨、她的怨,洶湧而來,一節節攀升,死死掐緊了她。

骨指破皮開肉,刺入喉管,她幾乎能夠聽見頸骨碎裂,血珠湧出的聲音。

再睜眼時,幻象俱散。

眼前只有尋常人、尋常物、尋常事;熱鬧、繁華、人來人往,再平常不過的街道。

-

太陽,好像快落山了。

-

驚刃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暈乎乎地醒來時,一看窗外,腦子裏只剩下了這個想法。

她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不好。

得趕快回去才行。

驚刃扶著墻,站起身,被割開又縫起的右臂垂在身側,稍一挪動,疼意如細錐,一下釘入骨縫。

她皺了皺眉,拖著疲憊的身子,收拾好散亂的東西,匆匆往回走。

回到金蘭堂之時,堂主補著舊衣,孤女們追逐打鬧,白蘭在竈邊熬藥,後廚飄來一陣飯香。

眾人神色如常,小孤女沖她招招手打招呼,大家都沒有註意到她離開了。

驚刃松了口氣,她繞去後院的水缸,俯身舀起一瓢涼水,洗去幹涸血痕,又抹了一把臉。

水面微漾,映出的人面色慘白,鬢發散亂,唇色失血,看上去像個鬼。

還是個沒有人給燒紙錢,死時怨氣極重,在墳頭飄來飄去不得超生的孤魂野鬼。

驚刃默了半晌。

幸好主子不在,不然以這種儀容去見她,可真是太失禮,太不敬了。

驚刃灌了兩口水,每吞咽一下,鈍痛便在肋下翻攪一回,實在難受。

她又累又疼,沒力氣去收拾自己,拖著腳步,慢吞吞挪回屋子。

“吱呀”一聲,推開木門——

屋裏坐著一個人。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裏一撞,驚刃身形一僵,下意識就要轉身出門。

被她一句話釘在原地:“去哪了?”

屋裏一片昏暗,並無燭火。門後洩進來一束夕光,薄而亮,正停在她鞋尖。

柳染堤坐在榻上,看著她。

驚刃就是再不會看臉色,也能知曉柳染堤肯定是生氣了。

而且,氣得不輕。

怎麽辦。

她完蛋了。

“稟主子,”驚刃小聲道,“我去了後山尋草藥,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要是驚狐在,肯定要抓著她的肩膀使勁搖晃,嘶吼道:笨蛋啊!你找的什麽蹩腳至極的破理由啊!!

柳染堤嗤笑一聲。

“藥谷最有名的醫師我給你請來了,就在外頭。敢問驚刃妹妹,你要尋的是什麽神仙藥?”

她似笑非笑,道:“這麽厲害,抵得過藥谷百年根基,滿庫房的經方藥引?”

完了。

主子好生氣。

驚刃弱弱道:“之前和您說過,是無字詔的不傳之秘,只可惜我沒找到。”

她這會兒倒是聰明了一點,知道先把“沒找到”說在前頭。要是柳染堤讓她將草藥來看,她口袋裏可什麽都沒有。

柳染堤道:“說得像模像樣,你倒是給我背背,你要尋的是哪幾味藥?”

驚刃更加心虛:“烏…骨藤、苔石、伏火芝,還有一些其它的。”

她說這幾個倒是切實的藥材,至於混在一起能有什麽功效,那她可就不知道了。

希望不會吃死人。

不過說完之後,柳染堤倒是沈默了一會,驚刃垂著頭,餘光裏見她神色松動了一份,好像消了些氣。

柳染堤開口道:“就算要出去,怎麽不和堂主或者白蘭說一聲?”

“我來來回回好幾趟,哪裏都沒找到你,可擔心了,你知道嗎?”

驚刃連忙道:“屬下知錯了,下次絕不會再犯,以後倘若出行,定會對您報備。”

這件事也怪不得驚刃,畢竟從沒有主子會在意暗衛去哪了,在幹什麽。容雅看她一眼都嫌汙了眼睛,對她的死活都不是很在意。

這麽想,柳染堤真是個好人。

做錯了事,她還會給自己解釋的機會。換了前主子,她剛到門口就要被拖下去受懲了。

驚刃將自己拖進屋,想要下跪行禮,只是剛屈了半分,疼意覆起,只能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

柳染堤蹙起眉,掃過驚刃那一條被紗布層層包裹,滲出一點鮮血的右臂。

她攏了攏指節:“摔哪了?”

驚刃側過身,含糊道:“沒什麽,劃了道小口子,屬下已經都收拾好了。”

柳染堤心中不快,正要再逼問兩句,可小刺客站得實在可憐。

她臉色白得像紙,唇瓣褪去顏色,眼角還凝著水痕,連發梢都濕漉漉地貼在額角。

話在舌下轉了一圈;

終究只剩一聲:“過來。”

驚刃硬著頭皮,慢吞吞地往裏挪,一步,兩步,一副要走到地老天荒的樣子,柳染堤嫌她慢,騰地站起身。

她一步上前,驚刃下意識想避,只是對方動作更快,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驚刃呼吸一頓,肩胛瞬間繃緊,想後退,又被人向前拉了一把:“躲什麽?”

“屬下,只是……”

她想要開口,可一陣尖銳的疼痛,陡然從被握住的腕間翻上來。

驚刃耳畔一片嗡鳴,她眼前昏黑,重心搖晃,終是抵不住,踉蹌向前一晃。

柳染堤一怔,想去扶她。

下一息,驚刃的額心栽落在肩頭,她靠在懷裏,輕得像一片雪,濕冷的發絲蹭過頸側,呼吸滾燙。

她緊咬著牙關,聲音低低的,嗚咽一般:“…主子,對不住,我……”

沾濕的睫垂著,蜷進她的肩窩。那一點顫息落在耳側,細得幾乎聽不見。

柳染堤心裏燒著的火氣,早就在見到驚刃的一霎間就消了大半,只剩一點小火苗。

如今她可憐巴巴地一道歉,小火苗熄得無影無蹤,連一點煙都不剩下。

“這……”

柳染堤啞了聲。

依在懷裏的小刺客明明很輕,柳染堤卻覺得沈,她想將對方扶起來,又不太敢動她。

柳染堤猶豫著,伸手環過驚刃,摸到繃緊的肩脊與濕透的背,不自覺地一頓。

驚刃並非有意靠近。她站穩已經是很勉強,實在是撐不住了,才落了一點重量在肩頭。

“好…好啦,我沒生氣。”

柳染堤輕聲道。

她摸了摸驚刃的面頰,發絲濡濕,沾了一指的涼意,她撥開,又探到頸後。

燙、燥熱。

掌心尚未完全貼上,驚刃便喘了口氣,將自己縮起來,像一只受驚的幼狼。

如此這般,會讓人……

更想去欺負她。

“別動。”柳染堤道。

指腹柔柔地滑,淺淺地探,沿著脊骨,一節又一節,撫著她的命脈。

脈象搏動,血潮在薄熱裏緩緩地淌,指下盡是細碎的戰栗,與被強行壓住的呼吸起伏。

驚刃仍是低著頭,睫毛在衣襟上顫著,一下一下,輕撲不定。

她探到的脈象極亂。

柳染堤皺了皺眉,心想自己明明與白蘭說好了,這些日子一直在給小刺客狂灌補氣血的藥,各種吃食也是塞了不少。

皆是頂好的藥材,為此她還又跑去嶂雲莊錢莊“借”了點夥食費,路過庫房時,又順便“借”了幾把劍走。

當然,還是不可能還的。

眼瞧著驚刃的瘦削蒼白的小臉紅潤了些,怎麽一會功夫,又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她又想起之前自己心裏的那點火氣,因為一點小事就開始疑神疑鬼,實在是不應該。

惱意與憐惜糾在一處。

心煩意亂。

柳染堤半攙著人往後挪,一時忘了身後便是榻沿,小腿一撞,身子失橫。

“!!”

她來不及穩住,整個人向後倒,驚刃也跟著栽下來,壓在她身上。

兩人的氣息被迫貼近,淩亂的,衣襟疊在一處,簌簌布聲在耳畔拂過。

驚刃倒在懷裏,她的長發散在頸下,發梢軟軟地勾著她,微微的涼。

柳染堤楞了楞,心想:對於驚刃來說,她們兩人此時的位置和姿勢,真是十分失禮。

可她卻聽不到一聲道歉,也不見小刺客慌忙起身認錯下跪磕頭領罰一條龍。

這麽放肆——

只可能是疼得意識迷糊了。

柳染堤被牢牢困在榻上,手腕陷進被褥,身上覆著對方的氣息與重量,像落入一張柔軟的網,一時動彈不得。

她只恍神了一瞬,便眨了眨眼,垂睫去打量壓在身上的某只小刺客。

她眉眼忽地彎了一下。

不用猜也知道,驚刃此刻有多慌:因為這家夥耳朵全紅了。

驚刃可不敢壓著她,艱難地想起身,肘骨在身側顫了又顫,終究力竭,又砸回到懷裏。

“撲哧。”

柳染堤沒忍住,笑了一聲,拂過她耳廓,濕漉漉的,將紅意染深了幾分。

“小刺客,你在緊張什麽?”

作者有話說:

驚刃:我出息了!我把主子壓在身下了!我好開心,請大家留言支持我,謝謝!!

柳染堤:孩子餓瘋了,天天看著我吃大魚大肉,如今有了點餅幹屑就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大家留瓶營養液支持一下吧,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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