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離間毒計，稚子離心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3章 離間毒計，稚子離心
“陛下，該用朱批了。”
小太監捧著玉托盤，上頭三支朱筆並排擺著。景和皇帝隨手拿起最左邊那支，蘸了朱砂，正要落筆——
“陛下，”小太監忽然輕聲嘀咕，“這支筆尖有些禿了……要不，換一支？顧太傅上次說，批閱奏章要用狼毫小楷筆，這支是羊毫的……”
少年皇帝的手頓在半空。
他慢慢擡眼，看向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
禦書房裏安靜得只剩燭花爆開的輕響。
小太監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發抖，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你叫什麽？”景和皇帝問。
“奴、奴才叫小順子，剛調到禦前伺候……”小太監聲音發顫。
“誰教你說這話的？”
“沒、沒人教！奴才就是……就是看陛下用著不順手，多嘴了……”小順子砰砰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少年皇帝看著他，許久，擺擺手:“下去吧。”
小順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景和皇帝放下朱筆，盯著那三支筆看了很久。
左邊是羊毫，中間是狼毫小楷，右邊是紫毫。
他想起顧師傅上個月確實說過:“批閱奏章字要工整，宜用狼毫小楷筆”。當時顧師傅還拿起他用的筆看了看，說“筆鋒該換了”。
是關心。
可從小太監嘴裏說出來，怎麽就……變了味？
少年皇帝搖搖頭，甩掉這念頭，重新拿起狼毫筆。
但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話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陛下，這茶太濃了……顧太傅說您年紀小，該喝淡些。”
“陛下，今日風大，顧太傅交代過，您不能去花園……”
“陛下，這道折子……要不要先給顧太傅過目？”
每一句都恭敬，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陛下，您還小，您得聽顧太傅的。
景和皇帝開始下意識避開顧硯秋的目光。
有一次顧硯秋講讀時，講到“為君者當有主見”，少年皇帝忽然擡頭問:
“顧師傅，若朕的主見，與師傅不同呢？”
顧硯秋停下講解，看著他。
“陛下為何這樣問？”
“就是……想知道。”少年皇帝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角。
顧硯秋沈默片刻，道:“若陛下深思熟慮後，確有不同見解，臣自當尊重。但臣會說明臣的道理，請陛下再思。”
“若朕還是堅持呢？”
“那便依陛下。”顧硯秋平靜道，“臣是輔政，非攝政。最終決斷，在陛下。”
少年皇帝楞了楞，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顧硯秋感覺到了。
那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五日後，講讀結束。
顧硯秋沒有像往常一樣告退，而是放下書卷，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少年皇帝。
“陛下，”他忽然開口，“臣幼時家貧，父母早亡。”
景和皇帝動作一頓，擡頭。
“全賴祖母省吃儉用，供臣讀書。”顧硯秋聲音平緩，像在說別人的事，“後來祖母年邁，家中生計，全靠臣的妻子操持。”
少年皇帝坐直了身子。
“那些年，臣在書院苦讀，她就在家裏接繡活、養雞鴨，補貼家用。”顧硯秋眼裏有很淡的笑意，“有一次臣染了風寒，她連夜走了十裏山路去縣城抓藥，回來時腳都磨破了。”
“師母她……”少年皇帝喃喃。
“所以臣常想，”顧硯秋看向他，“為臣者，能得君上信任，托以重任，已是萬幸。臣所求，不過是輔佐陛下成為一代明君，將來史書上提及時，能說‘景和盛世，顧某曾盡綿薄之力’。”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然後，臣便可卸下重擔，帶她去江南看看。她總說想看西湖，想看蘇堤春曉。”
禦書房裏安靜下來。
燭光照著少年皇帝的臉，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顧師傅……”他聲音有些哽咽，“朕……朕不該……”
“陛下沒錯。”顧硯秋打斷他，躬身道，“陛下日漸成長，自有明辨之能。臣只願為陛下前驅，掃清障礙。但請陛下記住——”
他擡眼，目光清澈:
“任何時候，臣與陛下，首先是君臣，亦是師徒。臣若有錯，陛下盡可責罰；若有小人讒言，陛下當細察之，莫讓奸邪離間了君臣之情。”
少年皇帝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緊緊抓著顧師傅的手說:“太子……就托付給你了”。
想起登基那天，顧師傅穩穩托著他的手，一步步走上禦階。
想起邊關告急時，顧師傅三天三夜沒合眼，守在文淵閣調兵遣將。
他怎麽會……懷疑顧師傅呢？
第二日，禦前太監小順子“失足”跌進禦花園的荷花池。
撈上來時，人已經沒氣了。
同時被清理的，還有三個宮女、兩個內侍，都是最近半年才調到禦前伺候的。
景和皇帝親自下的令。
處置完這些人，少年皇帝召顧硯秋到禦書房。
沒有旁人，只有師徒二人。
“顧師傅，”少年皇帝的眼睛還有些腫，但眼神很亮，“朕身邊有小人作祟，朕已處置。朕信你。”
顧硯秋看著他，許久，深深躬身。
“謝陛下信任。”
“朕不會再犯糊塗了。”少年皇帝走到他面前，像小時候那樣拉住他的袖子，“那些人……朕會查清楚是誰指使的。”
“陛下，”顧硯秋輕聲道，“查，要查。但不必大動幹戈。您如今要做的，是學著識人、辨事。哪些話是忠心，哪些話是包藏禍心，您得自己會分辨。”
少年皇帝重重點頭:“朕明白。”
“還有，”顧硯秋看著他，“往後，陛下若有疑慮，直接問臣便是。莫憋在心裏，也莫輕信旁人。”
“嗯！”
窗外的春光正好，桃花開得灼灼。
少年皇帝忽然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顧師傅，等朕長大了，親政了，就放您去江南。朕親自送您和師母去西湖。”
顧硯秋也笑了:“好，臣等著。”
那天傍晚，顧硯秋回府時，溫海棠正在院子裏給新移栽的海棠澆水。
聽他說完宮裏的事，她放下水瓢，沈默了很久。
“這次是小太監，”她輕聲說，“下次呢？下下次呢？”
顧硯秋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水瓢。
“只要陛下信我，那些人掀不起風浪。”
“可陛下才十三歲。”溫海棠擡頭看他，眼裏有憂色，“今日信你，明日若再來個小順子、小李子呢？稚子之心，最易動搖。”
顧硯秋澆著水，水聲淅淅瀝瀝。
“所以，”他說，“我得讓他快點長大。”
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到他能獨自看清這朝堂上的魑魅魍魎。
快到他不再需要任何人攙扶，就能穩穩坐在這江山之上。
那時，他才能放心離開。
溫海棠看著他側臉，忽然覺得心裏發酸。
這個男人，在替別人養孩子。
養一個註定要成為皇帝的孩子。
這擔子，比扛江山還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陛下，該用朱批了。”
小太監捧著玉托盤，上頭三支朱筆並排擺著。景和皇帝隨手拿起最左邊那支，蘸了朱砂，正要落筆——
“陛下，”小太監忽然輕聲嘀咕，“這支筆尖有些禿了……要不，換一支？顧太傅上次說，批閱奏章要用狼毫小楷筆，這支是羊毫的……”
少年皇帝的手頓在半空。
他慢慢擡眼，看向那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
禦書房裏安靜得只剩燭花爆開的輕響。
小太監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發抖，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你叫什麽？”景和皇帝問。
“奴、奴才叫小順子，剛調到禦前伺候……”小太監聲音發顫。
“誰教你說這話的？”
“沒、沒人教！奴才就是……就是看陛下用著不順手，多嘴了……”小順子砰砰磕頭，“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少年皇帝看著他，許久，擺擺手:“下去吧。”
小順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景和皇帝放下朱筆，盯著那三支筆看了很久。
左邊是羊毫，中間是狼毫小楷，右邊是紫毫。
他想起顧師傅上個月確實說過:“批閱奏章字要工整，宜用狼毫小楷筆”。當時顧師傅還拿起他用的筆看了看，說“筆鋒該換了”。
是關心。
可從小太監嘴裏說出來，怎麽就……變了味？
少年皇帝搖搖頭，甩掉這念頭，重新拿起狼毫筆。
但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話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陛下，這茶太濃了……顧太傅說您年紀小，該喝淡些。”
“陛下，今日風大，顧太傅交代過，您不能去花園……”
“陛下，這道折子……要不要先給顧太傅過目？”
每一句都恭敬，每一句都像是在提醒:陛下，您還小，您得聽顧太傅的。
景和皇帝開始下意識避開顧硯秋的目光。
有一次顧硯秋講讀時，講到“為君者當有主見”，少年皇帝忽然擡頭問:
“顧師傅，若朕的主見，與師傅不同呢？”
顧硯秋停下講解，看著他。
“陛下為何這樣問？”
“就是……想知道。”少年皇帝移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頁邊角。
顧硯秋沈默片刻，道:“若陛下深思熟慮後，確有不同見解，臣自當尊重。但臣會說明臣的道理，請陛下再思。”
“若朕還是堅持呢？”
“那便依陛下。”顧硯秋平靜道，“臣是輔政，非攝政。最終決斷，在陛下。”
少年皇帝楞了楞，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顧硯秋感覺到了。
那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五日後，講讀結束。
顧硯秋沒有像往常一樣告退，而是放下書卷，看向正在整理袖口的少年皇帝。
“陛下，”他忽然開口，“臣幼時家貧，父母早亡。”
景和皇帝動作一頓，擡頭。
“全賴祖母省吃儉用，供臣讀書。”顧硯秋聲音平緩，像在說別人的事，“後來祖母年邁，家中生計，全靠臣的妻子操持。”
少年皇帝坐直了身子。
“那些年，臣在書院苦讀，她就在家裏接繡活、養雞鴨，補貼家用。”顧硯秋眼裏有很淡的笑意，“有一次臣染了風寒，她連夜走了十裏山路去縣城抓藥，回來時腳都磨破了。”
“師母她……”少年皇帝喃喃。
“所以臣常想，”顧硯秋看向他，“為臣者，能得君上信任，托以重任，已是萬幸。臣所求，不過是輔佐陛下成為一代明君，將來史書上提及時，能說‘景和盛世，顧某曾盡綿薄之力’。”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然後，臣便可卸下重擔，帶她去江南看看。她總說想看西湖，想看蘇堤春曉。”
禦書房裏安靜下來。
燭光照著少年皇帝的臉，他的眼眶慢慢紅了。
“顧師傅……”他聲音有些哽咽，“朕……朕不該……”
“陛下沒錯。”顧硯秋打斷他，躬身道，“陛下日漸成長，自有明辨之能。臣只願為陛下前驅，掃清障礙。但請陛下記住——”
他擡眼，目光清澈:
“任何時候，臣與陛下，首先是君臣，亦是師徒。臣若有錯，陛下盡可責罰；若有小人讒言，陛下當細察之，莫讓奸邪離間了君臣之情。”
少年皇帝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緊緊抓著顧師傅的手說:“太子……就托付給你了”。
想起登基那天，顧師傅穩穩托著他的手，一步步走上禦階。
想起邊關告急時，顧師傅三天三夜沒合眼，守在文淵閣調兵遣將。
他怎麽會……懷疑顧師傅呢？
第二日，禦前太監小順子“失足”跌進禦花園的荷花池。
撈上來時，人已經沒氣了。
同時被清理的，還有三個宮女、兩個內侍，都是最近半年才調到禦前伺候的。
景和皇帝親自下的令。
處置完這些人，少年皇帝召顧硯秋到禦書房。
沒有旁人，只有師徒二人。
“顧師傅，”少年皇帝的眼睛還有些腫，但眼神很亮，“朕身邊有小人作祟，朕已處置。朕信你。”
顧硯秋看著他，許久，深深躬身。
“謝陛下信任。”
“朕不會再犯糊塗了。”少年皇帝走到他面前，像小時候那樣拉住他的袖子，“那些人……朕會查清楚是誰指使的。”
“陛下，”顧硯秋輕聲道，“查，要查。但不必大動幹戈。您如今要做的，是學著識人、辨事。哪些話是忠心，哪些話是包藏禍心，您得自己會分辨。”
少年皇帝重重點頭:“朕明白。”
“還有，”顧硯秋看著他，“往後，陛下若有疑慮，直接問臣便是。莫憋在心裏，也莫輕信旁人。”
“嗯！”
窗外的春光正好，桃花開得灼灼。
少年皇帝忽然笑了，露出兩顆虎牙:“顧師傅，等朕長大了，親政了，就放您去江南。朕親自送您和師母去西湖。”
顧硯秋也笑了:“好，臣等著。”
那天傍晚，顧硯秋回府時，溫海棠正在院子裏給新移栽的海棠澆水。
聽他說完宮裏的事，她放下水瓢，沈默了很久。
“這次是小太監，”她輕聲說，“下次呢？下下次呢？”
顧硯秋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水瓢。
“只要陛下信我，那些人掀不起風浪。”
“可陛下才十三歲。”溫海棠擡頭看他，眼裏有憂色，“今日信你，明日若再來個小順子、小李子呢？稚子之心，最易動搖。”
顧硯秋澆著水，水聲淅淅瀝瀝。
“所以，”他說，“我得讓他快點長大。”
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到他能獨自看清這朝堂上的魑魅魍魎。
快到他不再需要任何人攙扶，就能穩穩坐在這江山之上。
那時，他才能放心離開。
溫海棠看著他側臉，忽然覺得心裏發酸。
這個男人，在替別人養孩子。
養一個註定要成為皇帝的孩子。
這擔子，比扛江山還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