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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禮部新令,清丈田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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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禮部新令,清丈田畝

“清丈田畝?顧硯秋!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禮部衙門值房裏,左侍郎劉大人幾乎是拍案而起,手裏的奏折抄本簌簌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

顧硯秋端坐在他對面,正將一份《厘定各省祭祀規制疏》的初稿收進匣中,聞言動作絲毫未亂:“劉大人何出此言?田畝不清,稅基不實,國庫如何養兵賑災?下官不過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劉侍郎氣笑了,手指差點戳到顧硯秋鼻尖,“你這是要刨了天下士紳豪強的祖墳!還有這‘削減各州縣文廟、科舉浮費’——禮部、學政衙門、地方州縣,多少人指著這筆開銷過日子!你一刀砍下去,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你懂不懂?!”

顧硯秋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幾乎噴火的視線:“劉大人,下官略算過一筆賬。江南三省,隱田若能清出三成,歲增稅銀不下百萬兩。至於祭祀科舉虛費——”他推過另一本簿冊,“這是近三年各地‘燈油炭燭’、‘車馬儀仗’的報銷明細,與市價比對,虛冒近半。這筆錢,省下來可修二百裏防洪堤,或設蒙學百所。孰輕孰重?”

劉侍郎瞪著那簿冊,喉嚨裏咯咯作響,一時竟駁不出話。

旁邊一直沈默的禮部郎中周大人,此刻陰陽怪氣地開口了:“顧大人少年高位,銳意進取,下官佩服。只是這清丈田畝,需得大量書吏下鄉,耗時費力,極易擾民。若激起民變,或引得地方嘩然,這責任……顧大人擔得起嗎?”

“周大人所慮甚是。”顧硯秋看向他,語氣依舊平穩,“故而下官在疏中亦言,當選派幹員,明定章程,宣導於前,丈量於後。若有借機盤剝鄉民者,嚴懲不貸。至於責任——”他頓了頓,“為朝廷謀利,為百姓減負,此責,顧某願擔。”

周郎中被他堵得一噎,訕訕別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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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太極殿。

顧硯秋的《清丈田畝、厘定稅基疏》被當廷宣讀完畢,殿內先是一靜,隨即嗡聲四起。

“陛下!萬萬不可!”一名隸屬次輔派系的禦史率先出列,聲音激昂,“清丈田畝,古來有之,然多為擾民之政!地方胥吏借機勒索,豪強反抗滋生事端,往往良法美意,反成禍害!顧侍郎年輕,不谙地方實情,此議恐為書生空談,禍亂天下!”

“臣附議!”另一名官員跟進,“且顧侍郎兼領東宮講讀,不教儲君聖賢大道,卻汲汲於此等錙銖錢糧之事,更有甚者,其夫人溫氏行商賈之事,拋頭露面,恐非良配,有損朝廷體面!”

攻擊轉向人身,牽扯溫海棠——這是預料之中的毒招。

顧硯秋出列,立於殿中,身姿如松。他沒有看那幾名禦史,而是面向禦座,聲音清晰沈穩:

“陛下,臣之奏疏,數據皆源於戶部歷年黃冊與地方呈報比對,虛瞞之處觸目驚心。國庫空虛,邊餉欠發,河工待修,皆系於此。臣非不知艱難,然正因為難,才更需去做。”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臣之內子,溫氏。她遵律納稅,每逢災年,平價售糧,捐資修路,歷歷在案。其所營‘海棠齋’,雇工數百,活人無數。敢問幾位大人,恪守國法、惠及民生,何以有損體面?難道屍位素餐、盤剝民脂,反倒成了‘體面’?”

那幾名禦史臉色驟變。皇帝端坐禦座之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看不出喜怒。

此時,李大人出列:“陛下,老臣以為,顧侍郎所奏,切中時弊。清丈田畝雖有難處,然事關國本,不可因噎廢食。或可擇一二行省先行試點,觀其成效,再作定論。”

一直閉目養神的老首輔,此刻也緩緩睜開眼,蒼老的聲音帶著分量:“李大人所言,老成謀國。顧侍郎銳氣可嘉,然事緩則圓。試點之法,穩妥。”

皇帝的目光在顧硯秋和幾位反對大臣之間掃過,終於開口:“準首輔、李愛卿所奏。著戶部、禮部協理,於江南兩省先行清丈田畝試點。京畿祭祀、科舉用度,由禮部右侍郎顧硯秋牽頭核查整頓,務必祛除浮華,歸於實務。”

“臣,領旨。”顧硯秋躬身,聲音無波無瀾。

退朝時,次輔從顧硯秋身旁經過,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蒼老的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模糊,只留下一句幾乎消散在空氣中的低語:“顧侍郎,好風憑借力。只是江南那地方,水深,當心……淹著。”

顧硯秋恍若未聞,徑直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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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顧府書房。

燭光下,溫海棠將一碗溫好的參湯推到顧硯秋手邊,自己則揉著額角,翻看“海棠齋”送來的江南分號密報。

“禮部的章程,江南的人手,都安排下去了?”她問,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

“嗯。李大人薦了幾位能員,已秘密啟程。”顧硯秋喝了一口湯,眉頭微蹙,“但這只是開始。劉侍郎今日在衙門,幾乎撕破臉。次輔那句‘水深’,是警告。”

“他們當然急。”溫海棠冷笑,“斷人財路,甚於殺人。江南是他們的錢袋子,你這一刀下去……”她忽然停下,看向顧硯秋,“對了,今日收到祖母來信。”

顧硯秋立刻擡眼:“家裏如何?”

“祖母說一切安好,母親咳疾入了秋反而平穩些,讓你我勿念。”溫海棠將信紙遞過去,指尖在最後一段輕輕點了點,“但祖母提了一句,近日縣裏糧長換了個生面孔,對咱家田莊租子問得格外仔細,還試圖打聽家中還有何人、何時歸鄉。”

顧硯秋眼神倏地一冷,接過信仔細看罷,沈默片刻。

“手伸得真快。”他放下信紙,聲音低沈,“京裏動不了我,便想從老家尋隙。”

“祖母何等人物,豈會讓他們得逞?”溫海棠語氣鎮定,但眼底藏著憂慮,“我已讓江南分號的掌櫃,加派可靠人手,以護院之名暗中看顧老宅。只是……明槍易躲。”

“我知道。”顧硯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力道沈穩,“江南試點必須成功,而且要快。我們在京城站得越穩,爬得越高,老家才越安全。”他看著她,“海棠,還得辛苦你,江南那邊的消息渠道,務必保持暢通。”

溫海棠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有些涼,語氣卻堅定:“放心。你的前程,我們的身家,還有老家的安穩,都系在這一仗上。我不會讓任何人,從任何地方,鉆了空子。”

窗外,京城秋夜的風已帶寒意,卷過庭院,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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