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授官與歸鄉

六月初，京城，禮部衙門。

新科進士授官儀式莊重而簡潔。在禮部大堂，顧硯秋與其他一甲進士一起，身著嶄新的進士公服，垂手肅立，聆聽吏部官員宣讀任命。

“顧硯秋，賜進士及第，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編修，從六品。欽此。”

翰林院編修。

清貴之職，常伴君側，起草詔令，修撰國史，乃儲相之階。對於毫無背景的寒門進士而言，這已是極好的起點。

顧硯秋出列，躬身接旨：“臣，顧硯秋，叩謝天恩！”

聲音清朗，姿態恭謹。

禮成之後，自有同科前來道賀，亦有官員試圖結交。顧硯秋不卑不亢，一一應對，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孤高。他心中清楚，翰林院看似清貴，實則水深，自己初來乍到，根基淺薄，謹言慎行方是上策。

得了官職，又有了一段不短的“省親假”。顧硯秋歸心似箭，婉拒了所有宴請和邀約，迅速收拾行裝，只帶著順子和簡單的行李，踏上了南歸的路。

這一次，不再是趕考時的緊張和孤寂。

官船沿著運河南下，兩岸風光依舊，心境卻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前途未蔔的舉子，而是天子欽點的新科探花、翰林院編修。船家、沿途驛丞，得知他的身份，態度都格外恭敬熱情。

但顧硯秋並未因此倨傲。他大多時間待在船艙內看書，或憑窗遠眺，思緒早已飛回了江南那座宅院，飛到了那個人身邊。

六月中旬，官船抵達江寧府碼頭。

顧硯秋沒有驚動地方官府，只雇了輛尋常馬車，低調地往家趕。越是臨近，心跳得越快。近鄉情怯，此刻他真切地體會到了。

當熟悉的鎮子輪廓出現在視野中，當顧府那氣派的門楣越來越清晰時，顧硯秋竟有些近鄉情怯。

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多時的顧府仆役們，立刻湧了出來。紅綃扶著顧老夫人站在最前面，老人家激動得渾身發抖，眼中含淚。

顧硯秋下車，快步上前，在顧老夫人面前撩袍跪下。

“孫兒硯秋，叩見祖母。孫兒……回來了。”

“好……好孩子！快起來！”顧老夫人彎腰將他扶起，顫抖的手撫上他的臉頰，“瘦了……也結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祖孫相擁，皆是淚光閃爍。

這時，顧硯秋才擡起頭，目光越過祖母的肩頭，看向她身後。

溫海棠就站在那裏。

她穿著一身水綠色繡纏枝蓮的夏衫，梳著簡單的婦人髻，只簪了支碧玉簪子，脂粉未施，卻清麗得如同一株雨後新荷。她靜靜地望著他，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眼中卻波光粼粼，像是盛滿了整個江南的煙雨。

四目相對。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顧老夫人擦了擦眼淚，松開顧硯秋，將他輕輕往溫海棠那邊推了推，笑道：“去吧，海棠等你許久了。”

顧硯秋走到溫海棠面前。

兩人相對而立，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分離的思念，高中的喜悅，歸家的激動……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在胸口。

最終，還是溫海棠先開了口，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回來了？”

“嗯，回來了。”顧硯秋點頭，目光貪戀地描摹著她的眉眼。

“路上……辛苦嗎？”

“不辛苦。”顧硯秋頓了頓，輕聲道，“就是想你。”

溫海棠眼圈一紅，連忙低下頭，掩飾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顧硯秋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指尖微涼，掌心卻溫熱。

“海棠，”他低聲喚她的名字，帶著無盡的情意和歉意，“我回來了。以後，再不離開你這麽久了。”

溫海棠終於忍不住，淚珠滾落，卻笑著點頭。

“嗯，歡迎回家，顧探花。”

周圍響起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顧老夫人含笑看著這對璧人，心中滿是欣慰。顧家下人也都與有榮焉，臉上洋溢著真心的喜悅。

顧硯秋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還是以新科探花、翰林院編修的身份，榮耀歸來。

顧府的輝煌，從這一刻起，正式拉開了新的篇章。

而人群之外，街角陰影裏，蘇曼娘捏緊了手中的帕子，看著門口那對相視而笑、宛如璧人的夫妻，看著顧府門前車馬簇擁、賀客盈門的熱鬧，再想想自己那個年邁平庸的典史丈夫和瑣碎無望的後宅生活，心裏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冷得徹底。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炫耀和嫉妒，在如今的溫海棠面前，就像一個蹩腳小醜的自娛自樂。

她默默轉身，消失在人潮之外。

有些差距，從一開始就已註定，無論怎麽蹦跶，也追趕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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