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京城初印象

二月廿三，傍晚，京城在望。

顧硯秋掀開車簾，映入眼簾的巍峨城池，令他一時恍然。

夕陽餘暉為高聳的城墻鍍上金紅輪廓，城門洞開，車馬行人如織，喧嘩聲、叫賣聲、蹄聲輪響匯成龐雜聲浪，撲面而來。空氣中塵土味、牲口味、食物香氣與北方特有的幹冽氣息交織彌漫。

這便是京城。

天子腳下，帝國中樞，野心與夢想的熔爐。

“少爺，咱們到了！”順子跳下車，臉上交織著初臨京華的興奮與忐忑。

顧硯秋斂神，取過書箱包袱下車。

依循溫海棠冊子所載，他們直奔城南“悅來客棧”。此處價格適中，距貢院不遠，且多接待趕考舉子，氛圍相對清凈。

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見顧硯秋氣度沈穩，不似尋常寒酸書生，態度便多了兩分客氣。

“客官是來會試的？住店？”

“是。”顧硯秋頷首，“要一間清凈上房，住至會試結束。”

掌櫃翻看簿子：“巧了，二樓東頭還剩最後一間，窗對後院，安靜。一日百文，包早晚兩餐。客官意下如何？”

價略高於冊子預估，尚可承受。顧硯秋點頭應下，付了定錢。

房間不大，卻潔凈。一床一桌一櫃，並一小炭盆。推開窗，後院幾株老槐枝椏光禿，伸向天空，果然清靜。

安頓後，顧硯秋讓順子去打聽附近飯食鋪子，自己則攤開溫海棠所贈冊子，對照客棧提供的簡圖，再次確認貢院、禮部等要地方位。

天色漸暗，順子帶回肉夾饃與熱湯面，並探得消息。

“少爺，問了夥計，貢院在東城，從此步行約需半個時辰。附近有條‘狀元街’，盡是筆墨書鋪。吃食在後巷，有幾家小店，味尚可，價也公道。”

顧硯秋靜靜用飯，心中漸有脈絡。

飯後，他點燃油燈，取出陳老學士批閱過的文章，就著燈光溫習。內容雖熟稔於心，臨考前置閱，既可查缺補漏，更能安定心神。

窗外，京城的夜正喧囂。遠處酒樓絲竹隱約，歌女咿呀斷續，更夫梆子聲不知從哪條街巷傳來。此間繁華喧騰，與江南水鄉的寧謐溫婉迥異。

顧硯秋放下書卷，行至窗邊。

夜空深邃，星子如舊，只是呼吸間清冽幹冷，提醒著他身在異鄉。

他想起溫海棠臨別叮嚀，想起她那本寫滿牽掛的冊子，想起祖母慈祥不舍的目光。

心頭因陌生環境而生出的細微不安，漸漸被一種更堅實的力量撫平。

他並非獨行於此。

身後有家，有牽掛，亦有期盼。

翌日一早，顧硯秋便前往貢院“踩點”。

貢院坐落東城肅靜處，朱門緊閉，石獅威嚴。雖距會試尚有半月，已有不少舉子前來瞻仰，或聚談，或獨步，面上皆有相似的緊張與憧憬。

顧硯秋未加入其中，只遠遠望清位置與路徑，便轉身離去。

未急赴“狀元街”采買，亦未拜謁任何“有望”之人。

他依冊子所薦，尋了家老字號書鋪，購得新刊時文集數本並上佳宣紙數刀。又至藥鋪，抓取防治風寒、提神醒腦之藥材。

隨後便返回客棧，閉門讀書。

偶有外出，亦僅限於客棧周邊用飯，或於後院散步舒活筋骨。

他如靜水深流，悄然融入京城這片浩瀚汪洋，不起波瀾，不惹註目。

惟夜深人靜時，他會鋪展信箋，給溫海棠寫信。

信極簡，僅報平安，略述見聞，囑她勿念。但他知曉，這薄薄一紙，能稍解她懸心。

時日流轉，考期漸近。

客棧中舉子愈多，氣氛日緊。有人高談闊論，炫耀才學；有人閉門苦讀，廢寢忘食；亦有人四處鉆營，打聽門路。

顧硯秋仍是那最安靜的存在。

按時飲食，按時作息，按時攻讀。規律至近乎刻板。

唯有他自知，這平靜之下，是全神貫註的蓄力與凝萃。

二月底，溫海棠回信至。

信頗厚，除家常問候，另附一紙草圖——乃她依他前信所述客棧位置，重新標註的附近醫館、凈水及備用路線。末了寫道：“見字如面，知君安好，吾心甚慰。京華雖繁，勿失本心。盡力即可，無論結果，家中暖榻熱飯，永候君歸。”

顧硯秋凝望那熟悉字跡，指尖輕撫紙面，恍若能觸到千裏之外那份沈靜暖意。

他將信仔細折好，與那冊子一並置於枕畔。

隨後吹熄油燈，於京城初春夜色中，安然入眠。

養精蓄銳，以待最後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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