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奔赴京城
關燈
小
中
大
第84章 奔赴京城
二月初九，寅時三刻，天地仍沈浸在一片濃稠的墨色裏。
顧府門前的青帷馬車旁，氣死風燈在料峭春寒中搖曳出昏黃光暈。順子和車夫輕巧而迅速地將最後一個箱籠搬上車轅，一切聲響都壓得極低。
暖閣內燭火通明。
顧硯秋已穿戴整齊，半舊的靛藍直裰外罩同色披風，腰間鼓鼓囊囊的褡褳裏是溫海棠重新備好的銀錢與藥品。桌上擺著簡單卻用心的早膳：一碟冒著熱氣的肉包子，一碗濃稠小米粥，兩樣清爽小菜。
溫海棠坐在他對面，就著燭光，指尖細細撫過手中千層底布鞋的每一行針腳。她眼圈微紅，顯然夜裏未曾安枕，神態卻異常平靜從容。
“這雙鞋帶著，路上替換。”她將鞋子放入準備好的包袱，又拿起油紙包，“這是肉脯和桂花糖，萬一路上飯食不合口，也能墊一墊。王婆子烙的餅已經放在車上了。”
顧硯秋喝了一口粥，暖意從喉頭熨帖至胃裏。看著她為自己忙碌的身影，心頭軟成一片。
“夠了，海棠。”他輕聲道，“帶太多，路上反是累贅。”
“用不用得上另說，有沒有卻是要緊。”溫海棠頭也不擡，繼續往包袱裏塞進一小瓶清心丸，“出門在外，多一分準備，便少一分難處。”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厚冊子遞過去，“這個，你務必貼身收好。”
顧硯秋接過，翻開。
首頁是一幅清晰的京城內外城草圖，貢院、官署、書院、客棧聚集區一一標註。其後分門別類，記錄了口碑尚可的客棧名號與價位、老字號食肆的特色與方位、可靠的書鋪藥鋪，甚至還有物價對比、氣候特點和人情往來的細瑣提醒。字跡娟秀工整，條目細致周全。
“你……何時備下的？”顧硯秋難掩驚訝。
“斷斷續續，準備了有些日子。”溫海棠終於擡眼，唇角微彎，“從你決意赴考起，我便向過往商客打聽，又托了府城趙夫人的關系，零零碎碎記下。未必全準，總好過你初到異地，兩眼茫茫。”
她指了指冊子末頁的空白：“這裏留著。你到了京城，若發現何處有誤，或添了新見識，便記下來。日後……或許有用。”
她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這冊子不過是隨手筆錄。
顧硯秋卻仿佛看見，無數個深夜，她於燈下蹙眉細問、伏案疾書的模樣。她總是這樣，不言不語，卻將他前方的路一一照亮。
他喉頭微哽，將冊子小心翼翼收入懷中，貼近心口。
“辛苦你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有它在，我心中便有了底。”
溫海棠回握他，他掌心的溫熱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到了京城，安頓好便捎個信回來，只報平安就好。”她輕聲叮囑，“考試時莫慌，平常心應對。陳老學士既說你有望，你便定然可以。”
“嗯。”顧硯秋點頭，“我不慌。”
“還有，”溫海棠猶豫片刻，還是說道，“京城不比江南，權貴雲集，是非之地。你……盡量低調，專心備考，少與人爭執。若遇為難，能避則避，一切待考畢再說。”
顧硯秋明白她深藏的憂慮，鄭重道：“我明白。此去只為會試，其餘諸事，不聞不問。”
窗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低語，是紅綃攙著顧老夫人過來了。老人家眼眶泛紅，卻強撐著精神。
“硯秋，東西可都齊備了？”
“祖母，都已齊備。”顧硯秋起身。
顧老夫人走到近前，細細端詳孫兒清俊堅毅的面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路上千萬小心，到了京城，冷暖飲食，都要自己經心。”她聲音微顫，“考得好壞不打緊，平平安安回來，比什麽都強。”
“孫兒謹記。”顧硯秋躬身，“祖母務必保重身體，等孫兒歸來。”
“好，好。”顧老夫人連連點頭，別過臉去，悄悄拭了拭眼角。
最終離別的時刻還是到了。
顧硯秋背上包袱，提起書箱，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暖閣中的祖母與妻子，轉身邁出房門。
溫海棠緊隨其後，直送到大門外。
馬車已候著，順子打起車簾。
顧硯秋在車前駐足，轉身，目光落在溫海棠身上。
晨光微熹，她的面容在朦朧天色中顯得格外清麗，也格外脆弱。
他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等我。”他在她耳畔低語，氣息溫熱。
“嗯。”溫海棠用力點頭，聲音悶在他胸前，“一路順風。”
顧硯秋松開手臂，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將此刻的她鐫刻心底。隨即轉身上車，再不回首。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
溫海棠立於臺階上，望著青石板路上漸行漸遠的車輪，碾軋聲在寂靜清晨裏格外清晰，終至消失於長街盡頭。
料峭春風吹來，她不禁輕顫。
春桃忙為她披上披風：“少夫人，回屋吧，外頭冷。”
溫海棠搖搖頭，仍望著遠方。
此次分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更遠。
心中仿佛空了一塊，冷風呼嘯著灌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
家中還有祖母，還有鋪子，還有……他們共同的未來。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攏緊披風，毅然轉身。
“春桃，讓廚房將早膳送至老夫人房裏。另外，今日‘海棠齋’的賬冊，都送到我屋裏來。”
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方才那個於晨風中目送夫君遠去、身影單薄的女子，仿佛只是光影交錯間的一抹錯覺。
馬車內，顧硯秋閉目靠於車壁。
懷中冊子硬挺的邊緣硌著胸口，卻傳遞著奇異的踏實與溫暖。
他仿佛能看見她燈下執筆的側影，能感知到字裏行間綿密的牽掛與殷切的期許。
這條路，他必須走得安穩，走得漂亮。
為她，亦為他們共同期許的明天。
馬車駛出鎮子，上了官道，向著北方，向著那座承載無數人命運的巍巍皇城，疾馳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二月初九，寅時三刻，天地仍沈浸在一片濃稠的墨色裏。
顧府門前的青帷馬車旁，氣死風燈在料峭春寒中搖曳出昏黃光暈。順子和車夫輕巧而迅速地將最後一個箱籠搬上車轅，一切聲響都壓得極低。
暖閣內燭火通明。
顧硯秋已穿戴整齊，半舊的靛藍直裰外罩同色披風，腰間鼓鼓囊囊的褡褳裏是溫海棠重新備好的銀錢與藥品。桌上擺著簡單卻用心的早膳：一碟冒著熱氣的肉包子，一碗濃稠小米粥，兩樣清爽小菜。
溫海棠坐在他對面，就著燭光，指尖細細撫過手中千層底布鞋的每一行針腳。她眼圈微紅，顯然夜裏未曾安枕，神態卻異常平靜從容。
“這雙鞋帶著，路上替換。”她將鞋子放入準備好的包袱，又拿起油紙包，“這是肉脯和桂花糖，萬一路上飯食不合口，也能墊一墊。王婆子烙的餅已經放在車上了。”
顧硯秋喝了一口粥，暖意從喉頭熨帖至胃裏。看著她為自己忙碌的身影，心頭軟成一片。
“夠了，海棠。”他輕聲道，“帶太多，路上反是累贅。”
“用不用得上另說，有沒有卻是要緊。”溫海棠頭也不擡，繼續往包袱裏塞進一小瓶清心丸，“出門在外，多一分準備，便少一分難處。”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厚冊子遞過去，“這個，你務必貼身收好。”
顧硯秋接過，翻開。
首頁是一幅清晰的京城內外城草圖，貢院、官署、書院、客棧聚集區一一標註。其後分門別類，記錄了口碑尚可的客棧名號與價位、老字號食肆的特色與方位、可靠的書鋪藥鋪，甚至還有物價對比、氣候特點和人情往來的細瑣提醒。字跡娟秀工整，條目細致周全。
“你……何時備下的？”顧硯秋難掩驚訝。
“斷斷續續，準備了有些日子。”溫海棠終於擡眼，唇角微彎，“從你決意赴考起，我便向過往商客打聽，又托了府城趙夫人的關系，零零碎碎記下。未必全準，總好過你初到異地，兩眼茫茫。”
她指了指冊子末頁的空白：“這裏留著。你到了京城，若發現何處有誤，或添了新見識，便記下來。日後……或許有用。”
她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這冊子不過是隨手筆錄。
顧硯秋卻仿佛看見，無數個深夜，她於燈下蹙眉細問、伏案疾書的模樣。她總是這樣，不言不語，卻將他前方的路一一照亮。
他喉頭微哽，將冊子小心翼翼收入懷中，貼近心口。
“辛苦你了。”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有它在，我心中便有了底。”
溫海棠回握他，他掌心的溫熱驅散了她指尖的寒意。
“到了京城，安頓好便捎個信回來，只報平安就好。”她輕聲叮囑，“考試時莫慌，平常心應對。陳老學士既說你有望，你便定然可以。”
“嗯。”顧硯秋點頭，“我不慌。”
“還有，”溫海棠猶豫片刻，還是說道，“京城不比江南，權貴雲集，是非之地。你……盡量低調，專心備考，少與人爭執。若遇為難，能避則避，一切待考畢再說。”
顧硯秋明白她深藏的憂慮，鄭重道：“我明白。此去只為會試，其餘諸事，不聞不問。”
窗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低語，是紅綃攙著顧老夫人過來了。老人家眼眶泛紅，卻強撐著精神。
“硯秋，東西可都齊備了？”
“祖母，都已齊備。”顧硯秋起身。
顧老夫人走到近前，細細端詳孫兒清俊堅毅的面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
“路上千萬小心，到了京城，冷暖飲食，都要自己經心。”她聲音微顫，“考得好壞不打緊，平平安安回來，比什麽都強。”
“孫兒謹記。”顧硯秋躬身，“祖母務必保重身體，等孫兒歸來。”
“好，好。”顧老夫人連連點頭，別過臉去，悄悄拭了拭眼角。
最終離別的時刻還是到了。
顧硯秋背上包袱，提起書箱，最後深深望了一眼暖閣中的祖母與妻子，轉身邁出房門。
溫海棠緊隨其後，直送到大門外。
馬車已候著，順子打起車簾。
顧硯秋在車前駐足，轉身，目光落在溫海棠身上。
晨光微熹，她的面容在朦朧天色中顯得格外清麗，也格外脆弱。
他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等我。”他在她耳畔低語，氣息溫熱。
“嗯。”溫海棠用力點頭，聲音悶在他胸前，“一路順風。”
顧硯秋松開手臂，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將此刻的她鐫刻心底。隨即轉身上車，再不回首。
車簾落下，馬車緩緩啟動。
溫海棠立於臺階上，望著青石板路上漸行漸遠的車輪，碾軋聲在寂靜清晨裏格外清晰，終至消失於長街盡頭。
料峭春風吹來，她不禁輕顫。
春桃忙為她披上披風：“少夫人，回屋吧，外頭冷。”
溫海棠搖搖頭，仍望著遠方。
此次分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更遠。
心中仿佛空了一塊，冷風呼嘯著灌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
家中還有祖母，還有鋪子，還有……他們共同的未來。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攏緊披風，毅然轉身。
“春桃，讓廚房將早膳送至老夫人房裏。另外，今日‘海棠齋’的賬冊，都送到我屋裏來。”
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方才那個於晨風中目送夫君遠去、身影單薄的女子，仿佛只是光影交錯間的一抹錯覺。
馬車內，顧硯秋閉目靠於車壁。
懷中冊子硬挺的邊緣硌著胸口，卻傳遞著奇異的踏實與溫暖。
他仿佛能看見她燈下執筆的側影，能感知到字裏行間綿密的牽掛與殷切的期許。
這條路，他必須走得安穩，走得漂亮。
為她，亦為他們共同期許的明天。
馬車駛出鎮子，上了官道，向著北方，向著那座承載無數人命運的巍巍皇城，疾馳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