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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蘇曼娘的酸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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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蘇曼娘的酸葡萄

顧家新宅,花廳。

窗外的秋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擁在枝頭,映著午後暖融的日光。溫海棠坐在靠窗的酸枝木圈椅裏,手裏捧著一盞桂花蜜水,正聽“海棠齋”新聘的掌櫃匯報上個月的賬目。

“少夫人,上月凈利五十二兩七錢,比前月又多了八兩。”掌櫃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姓吳,原是顧老夫人鋪子裏的得力人手,被特意撥來幫溫海棠,“口脂賣得最好,尤其那款‘石榴嬌’,年輕姑娘們最愛。面膏回頭客也多,都說用著臉滑。”

溫海棠點點頭,指尖在賬本上輕輕劃過:“吳嬸辛苦了。下個月重陽,可以配些應景的禮盒,面膏、口脂、花露三樣一小套,定價比單買略低些,適合送人。”

“是,少夫人想得周到。”吳嬸笑道。

正說著,丫鬟掀簾進來:“少夫人,表小姐來了。”

溫海棠擡眼:“哪個表小姐?”

“蘇家表小姐,帶著蘇夫人。”

溫海棠眉梢微挑,合上賬本:“請進來吧。”

吳嬸識趣地退下。

不多時,蘇曼娘扶著母親蘇氏走了進來。兩人都穿著簇新的衣裳,蘇氏是醬紫色團花褙子,蘇曼娘是桃紅繡折枝梅的裙子,頭上簪著新打的鎏金銀簪,臉上脂粉勻凈,但眼神裏的那股子酸氣,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

“給舉人娘子請安。”蘇曼娘福了福身,聲音拖得長長的。

溫海棠起身,笑容恰到好處:“舅母,表姐,快請坐。春桃,上茶。”

蘇氏坐下,打量這花廳。三面開窗,光線敞亮,擺設不算奢華,但一桌一椅皆是好木料,多寶閣上擺著青瓷花瓶、白玉擺件,墻上掛著顧硯秋新寫的字,筆力遒勁,落款處蓋著“顧硯秋印”。

她心裏像被貓抓了一把。

當初溫海棠寄居顧家時,還是個怯生生的小孤女,如今卻成了舉人娘子,住著這樣氣派的宅子,連用的茶盞都是上好的白瓷。

“海棠如今可真是風光了。”蘇氏扯出個笑,“硯秋中了舉人,你這舉人娘子當得,比縣裏那些官太太也不差。”

溫海棠抿唇一笑:“舅母過獎了。不過是夫君爭氣,祖母疼惜,我跟著沾光罷了。”

蘇曼娘端起茶盞,用蓋子慢悠悠撥著浮沫:“表妹這話說得謙虛。顧表弟如今是舉人老爺,將來要是中了進士,做了官,表妹可就是正經的官太太了。不過——”

她拖長音調,擡眼看向溫海棠。

“這科舉之路,難著呢。舉人離進士,還隔著千山萬水。我聽說,好些舉人考了一輩子,頭發都白了,也中不了進士。表妹可別把話說得太滿,將來萬一……豈不是讓人笑話?”

這話說得刻薄。

春桃在一旁聽得直皺眉。

溫海棠卻笑了,笑容又甜又軟:“表姐提醒得是。不過我家夫君還年輕,這次鄉試名次也靠前,陳老翰林都說他‘有望’。就算萬一考不中,舉人也有資格選官,最不濟也能當個教諭、主簿,總比白身強。”

她眨眨眼,一臉無辜。

“表姐定親的那位王典史,不也是從舉人選官做起的嗎?可見舉人出身,也是前程可期的。”

蘇曼娘臉色一僵。

王典史今年四十三,舉人出身,在縣衙做了二十年,才熬到典史的位置。而且前頭有妻有子,她嫁過去就是當後娘。

這事一直是她心裏的一根刺。

蘇氏見女兒被噎,連忙打圓場:“話是這麽說,不過典史好歹是實打實的官職,手裏有權。不像舉人,若不做官,也就是個名頭。”

“舅母說得對。”溫海棠從善如流,“所以我才更要好好打理生意,多賺些銀子。將來夫君若真做了官,應酬打點、人情往來,處處要錢。我多賺些,他就能少些負擔,專心仕途。”

她頓了頓,看向蘇曼娘,笑容關切。

“表姐過門後,想必也要幫著王典史打理內宅、應酬官眷吧?王典史前頭那位留下的公子小姐,聽說年紀都不小了?表姐真是賢惠,願意辛苦。”

蘇曼娘手指掐進掌心。

賢惠?

她恨不得那前頭的兒女都消失!

可這話不能說。

她勉強扯出個笑:“這是應當的。既嫁了人,自然要相夫教子,打理內宅。不像表妹,還能拋頭露面做生意,真是……自在。”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透著股陰陽怪氣。

溫海棠像是沒聽出來,點頭附和:“是啊,我真是運氣好,嫁了個開明的夫君。他說了,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只要我開心就好。還說女子未必只能困在後宅,若有本事,照樣能頂半邊天。”

她說著,輕嘆一聲。

“其實我也羨慕表姐,嫁過去就是正經的官家夫人,不用自己辛苦賺錢。哪像我,還得操心鋪子盈虧,看賬本看得眼睛疼。可是沒辦法,夫君疼我,祖母也支持,我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了。”

這話聽著是自謙,實則句句炫耀。

蘇曼娘氣得臉都白了。

她想起自己那門親事。王典史年紀大,有兒女,家裏還有兩個難纏的妾室。嫁過去後,她不僅要伺候丈夫,還要應付前頭兒女,彈壓妾室,哪有什麽“自在”可言?

而溫海棠呢?

顧硯秋年輕有為,對她一心一意,家裏沒有妾室通房,婆婆慈愛,祖母偏愛。她還能自己做生意賺錢,過得風生水起。

憑什麽?

“表妹真是好福氣。”蘇曼娘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表姐也是。”溫海棠笑容不變,“王典史穩重可靠,表姐過門後,定能夫妻和睦,兒女孝順。”

蘇曼娘再也坐不住,霍地起身。

“母親,我忽然想起還有些事,先告辭了。”

蘇氏也趕緊站起來:“是是是,我們也該走了。海棠,你忙你的,不用送。”

兩人幾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春桃看著她們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小姐,您這張嘴啊,真是能把人氣死。”

溫海棠重新坐下,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桂花蜜水,慢悠悠喝了一口。

“她自己找不痛快,怪得了誰。”

有些人啊,就見不得別人好。

可那又怎樣?

她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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