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母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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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林母鬧婚
顧家正堂裏的氣氛，像三伏天裏悶著雨的午後，黏稠得讓人喘不上氣。
紫檀木的圈椅上，林婉怡的母親趙氏端坐著，身上那件湖藍色遍地金褙子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顏色過於鮮亮了些，襯得她那張薄施脂粉的臉有些緊繃。她手裏捏著塊繡了纏枝蓮的帕子，指尖捏得發白。
顧老夫人坐在主位，手裏慢慢撚著一串沈香木的佛珠，眼皮半垂著，看不出喜怒。顧母坐在下首，臉色不太好看，眼神時不時瞟向站在顧老夫人身側垂著頭的溫海棠。
溫海棠今日穿了身素凈的月白色交領襦裙，頭發只松松綰了個髻，簪了支不起眼的銀簪子。她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裏，手裏絞著帕子，眼圈微微泛紅，像是剛哭過，又強忍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借著帕子的遮掩，細細打量著趙氏的表情，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春桃站在她身後半步，同樣低著頭，卻能感覺到自家小姐身體繃得並不緊，甚至有點……看好戲的松弛？
“顧老夫人，”趙氏終於開口了，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刻意拿捏的腔調，“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林家與顧家，那可是老太爺們手上定下的親事，三書六禮雖未走全，可這鎮上誰不知道，婉怡是你們顧家未過門的媳婦？”
她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溫海棠：“如今倒好，硯秋這孩子不知被什麽狐媚子迷了心竅，鬧出這等醜事，轉頭就要娶個不知哪兒來的孤女表妹！這讓我們婉怡的臉往哪兒擱？讓我們林家的臉往哪兒擱？”
顧老夫人撚佛珠的手停了一瞬，掀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著趙氏：“趙夫人，話不是這麽說的。硯秋和海棠的事，是有人心思不正，用了下作手段。兩個孩子都是受害者。既已如此，硯秋願意負責，海棠也願意嫁，我們顧家自然要給他們一個交代。至於婉怡那孩子……”
“交代？”趙氏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更尖利了，“這就是你們顧家的交代？讓我們婉怡成為全鎮的笑柄？顧老夫人，我敬您是長輩，可您也不能這麽偏心眼兒！溫姑娘若實在無處可去，我們林家也不是那等不容人的，做個貴妾，我們也能捏著鼻子認下！可這正頭娘子的位置，必須是我們婉怡的！”
貴妾？溫海棠心裏冷笑一聲。這算盤打得，江南都聽見了。既想全了面子，又想把控顧家未來主母的位置，順便還能把她這個“狐媚子”捏在手裏揉搓？想得美。
她適時地擡起眼，睫毛上還沾著欲滴未滴的淚珠，聲音細細軟軟，帶著顫：“舅母……”她喚的是舊日稱呼，顯得可憐又無助，“海棠自知命薄，父母早亡，寄人籬下，出了這樣的事，原是沒臉再活著……可、可表哥他……他說會對我好……”
她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麽靜靜地流，配上她那張絕色又蒼白的臉，任誰看了都覺得心疼。“海棠不敢爭什麽，若是……若是婉怡姐姐實在容不下我，我、我……”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身體微微搖晃，像是要暈倒。春桃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她，帶著哭腔喊：“小姐！您可別想不開啊！顧少爺說了要娶您的！”
顧母皺了皺眉，想說什麽，看了眼婆婆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顧老夫人臉色沈了下來，將佛珠往小幾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嗒”。“趙夫人，”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海棠是我顧家的孩子，不是什麽來路不明的孤女。她父母雖去得早，也是正經書香門第出來的。如今她與硯秋有了夫妻之實，硯秋又親口許了諾，我顧家斷沒有委屈她的道理。做妾？這話不必再提。”
趙氏臉色一變：“顧老夫人！您這是要撕破臉了？為了個表親家的孤女，連我們林家幾十年交情都不顧了？”
“交情是交情，道理是道理。”顧老夫人寸步不讓，“婚約之事，本就講究你情我願。硯秋的心不在婉怡身上，強扭的瓜不甜。趙夫人，婉怡是個好姑娘，何必非要拴在一棵樹上？另尋良配，未必不是福氣。”
“福氣？”趙氏氣得胸口起伏，“全鎮都知道她差點成了顧家婦，如今被個表妹截了胡，你讓她另尋良配？哪家好兒郎肯娶？顧老夫人，您這是要逼死我們婉怡啊！”
眼看場面就要僵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顧硯秋一身青色直裰，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先是對顧老夫人和顧母行了禮：“祖母，母親。”然後才轉向趙氏，拱手，姿態恭敬，眼神卻沒什麽溫度：“林夫人。”
趙氏見他來了，像是找到了正主，立刻調轉矛頭：“硯秋！你來得正好！你說，這婚事到底怎麽算？我們婉怡等你這些年，你就這麽對她？”
顧硯秋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趙氏，語氣是讀書人特有的溫潤，卻字字清晰：“林夫人，晚輩與林姑娘的婚約，乃長輩口頭之約，並未正式立契過禮。此事，您與家母都應清楚。”
趙氏一噎。
顧硯秋繼續道：“至於晚輩與表妹海棠之事，其中緣由，林姑娘最是清楚。晚輩不願再多言，汙了林姑娘清譽。但既已發生，晚輩自當承擔。娶海棠為妻，是晚輩心意已決之事。”
“你！”趙氏指著他，手指發抖，“你為了這個狐媚子，連禮義廉恥都不顧了？我們林家哪點對不起你？你讀書的束脩，你娘生病時抓藥的錢，我們林家可沒少幫襯！”
這話就有點胡攪蠻纏兼賣恩情了。
顧硯秋臉上那點溫潤徹底淡去，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他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有些年頭的紙，緩緩展開。
“林夫人既然提起幫襯，”他將那張紙遞過去，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正堂瞬間安靜下來，“那不妨也看看這個。三年前，令郎林世兄在縣城‘千金散’賭坊，欠下紋銀二百兩，賭坊的人要斷他手腳。是家父念在與林伯父多年同窗之誼，出面作保，並墊付了五十兩，才將人贖了出來。這欠條上，林世兄的畫押，林伯父的擔保指印，以及家父的代保簽名，都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氏瞬間煞白的臉：“這二百兩，其中五十兩是家父墊付，剩下的一百五十兩，賭坊看在顧家面子上，答應分期償還。過去三年，林家似乎只還了不到三十兩？家父仁厚，從未催討。不過……”
他將欠條輕輕放在趙氏手邊的茶幾上：“既然林夫人今日要算得這般清楚，那這賬，不妨也一並算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看，是今日一並結清，還是容晚輩去請裏正和賭坊的管事過來，立個還款章程？”
死一般的寂靜。
趙氏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捏著帕子的手抖得厲害，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泛黃的欠條，像是要把它燒出個洞來。她可以胡攪蠻纏婚事，可以拿恩情說事，可這白紙黑字、兒子畫押的賭債欠條，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把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顧母也楞住了，她完全不知道還有這回事。顧老夫人撚著佛珠，神色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了然和淡淡的嘲諷。
溫海棠垂著頭，借著擦眼淚的動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果然，就知道這書生表哥不是省油的燈。手裏捏著這種牌，現在才打出來，真是……夠能忍，也夠狠。】
“你……你……”趙氏“你”了半天，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已失了氣勢，只剩下狼狽和驚怒，“顧硯秋！你竟敢拿這個要挾我？”
“林夫人言重了。”顧硯秋收回手，語氣恢覆了平淡，“並非要挾，只是陳述事實。欠債還錢而已。至於婚事，”他看了一眼溫海棠，聲音緩了緩，“晚輩再說一次，此生非海棠不娶。林姑娘那邊，晚輩自會請祖母正式遣媒人，說明情況，退回信物，從此婚嫁各不相幹。若林夫人沒有異議，”他頓了頓，“那這欠條上的賬，顧家可以再緩三年，不計利息。”
這是給臺階，也是最後的通牒。
趙氏胸膛劇烈起伏，看著顧硯秋那張清雋卻淡漠的臉，又看看茶幾上那張刺眼的欠條，再瞥一眼主位上神色冷然的顧老夫人，以及那個看似柔弱卻讓她女兒栽了大跟頭的溫海棠……她知道，今天這局，她輸得一敗塗地。
繼續鬧？賭債的事傳出去，兒子就毀了，林家名聲更臭。不鬧？女兒婚事泡湯，還得承顧家“緩債”的情，憋屈至極！
“……好！好一個顧硯秋！”趙氏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張欠條，胡亂塞進袖子裏，臉色鐵青，“我們林家高攀不起！婚事作罷！至於這錢……我們林家還不至於賴賬！”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完，狠狠瞪了溫海棠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是淬了冰。然後，她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朝外走去，連告辭的話都忘了說。
“趙夫人慢走。”顧老夫人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吩咐旁邊的婆子，“替我送送林夫人。”
婆子應聲跟了出去。
正堂裏又安靜下來。顧母看了看兒子，又看看溫海棠，嘆了口氣，沒說話。
顧老夫人看向顧硯秋，目光覆雜，有讚許，也有深思：“硯秋，那欠條……”
“祖母放心，”顧硯秋恭敬道，“孫兒知道分寸。今日之事，不會外傳。只要林家不再生事，那筆債，孫兒也不會去催。”
顧老夫人點了點頭，又看向溫海棠，語氣柔和了些：“海棠，嚇著了吧？沒事了，回去歇著吧。”
溫海棠這才擡起頭，眼睛紅紅，怯怯地福了福身子：“謝祖母回護。海棠……海棠給家裏添麻煩了。” 演技到位，情真意切。
“都是一家人，說什麽麻煩。”顧老夫人擺擺手，“春桃，扶你家小姐回房。硯秋，你留下，祖母有話問你。”
溫海棠又看了顧硯秋一眼，對方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她這才由春桃扶著，裊裊婷婷地退了出去。
一出正堂，穿過回廊，確定周圍沒人了，溫海棠立刻直起了腰，揉了揉笑得有點僵的臉頰，長長舒了口氣。
“小姐，您沒事吧？”春桃小聲問，眼裏還帶著後怕。
“沒事，”溫海棠擺擺手，眼睛裏閃著光，“精彩，真精彩。沒想到表哥手裏還有這麽張王牌。這下，林家那邊應該能消停一陣子了。”
“可是……”春桃猶豫道，“林夫人走的時候那眼神，好嚇人。她會不會……”
“狗急跳墻？”溫海棠嗤笑一聲，“她現在自顧不暇。兒子欠的賭債是實打實的把柄，她敢亂來，表哥就敢把這事捅出去。林家還要不要臉了？她兒子還想不想做人了？” 她伸了個懶腰，恢覆那副憊懶模樣，“總算能清凈幾天了。走，回屋，我躺會兒，剛才站得我腿都酸了。”
春桃：“……” 小姐您剛才那弱柳扶風的樣兒，可看不出腿酸。
正堂裏，顧老夫人看著孫子，沈默了一會兒，才問：“那欠條，你早就備好了？”
顧硯秋沒有否認：“是。林世兄賭性難改，孫兒一直留意著。原不想拿出，但今日林夫人咄咄逼人，辱及海棠，孫兒不能忍。”
顧老夫人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冷意，嘆了口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手段了。祖母只提醒你一句，過剛易折。今日雖壓下了林家，但也結了怨。日後行事，還需更謹慎些。”
“孫兒謹記祖母教誨。”顧硯秋躬身。
“至於海棠……”顧老夫人語氣緩了緩，“這孩子，看著嬌弱，心思卻靈透。今日這般場面，她雖不說話，卻穩得住，是個心裏有數的。你既選了她，以後就好好待她。咱們顧家，不興那些三妻四妾的汙糟事，你既許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就要做到。”
顧硯秋神色鄭重：“祖母放心，孫兒此生，絕不負海棠。”
“嗯。”顧老夫人點點頭，“婚事抓緊辦吧，免得夜長夢多。該走的禮數走周全，雖然倉促些，也不能委屈了海棠。”
“是。”
顧硯秋退出正堂，走到庭院中。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暖暖的，他卻覺得心底某處，因為剛才趙氏對海棠的辱罵，依然縈繞著一絲冰冷的戾氣。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林婉怡不會甘心，林家可能還會有小動作，鎮上也會有流言蜚語。
但沒關系。
他會把所有障礙，都清理幹凈。
為了那個想躺平、有點小自私、卻已經在他心裏紮根的海棠。
他看向溫海棠院子所在的方向，眼神深邃。
而此刻，回到房中的溫海棠，正毫無形象地歪在榻上，吃著春桃端來的桂花糕，美滋滋地盤算：最大障礙暫時掃清，婚事板上釘釘，長期飯票和獨寵承諾基本穩了。接下來，就是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的、躺平被寵的預備期了。
至於林家母女的怨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有顧硯秋這個腹黑大佬在前面頂著，她怕什麽？
這麽一想，嘴裏的桂花糕更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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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家正堂裏的氣氛，像三伏天裏悶著雨的午後，黏稠得讓人喘不上氣。
紫檀木的圈椅上，林婉怡的母親趙氏端坐著，身上那件湖藍色遍地金褙子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顏色過於鮮亮了些，襯得她那張薄施脂粉的臉有些緊繃。她手裏捏著塊繡了纏枝蓮的帕子，指尖捏得發白。
顧老夫人坐在主位，手裏慢慢撚著一串沈香木的佛珠，眼皮半垂著，看不出喜怒。顧母坐在下首，臉色不太好看，眼神時不時瞟向站在顧老夫人身側垂著頭的溫海棠。
溫海棠今日穿了身素凈的月白色交領襦裙，頭發只松松綰了個髻，簪了支不起眼的銀簪子。她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裏，手裏絞著帕子，眼圈微微泛紅，像是剛哭過，又強忍著。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正借著帕子的遮掩，細細打量著趙氏的表情，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春桃站在她身後半步，同樣低著頭，卻能感覺到自家小姐身體繃得並不緊，甚至有點……看好戲的松弛？
“顧老夫人，”趙氏終於開口了，聲音拔高了些，帶著刻意拿捏的腔調，“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們林家與顧家，那可是老太爺們手上定下的親事，三書六禮雖未走全，可這鎮上誰不知道，婉怡是你們顧家未過門的媳婦？”
她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溫海棠：“如今倒好，硯秋這孩子不知被什麽狐媚子迷了心竅，鬧出這等醜事，轉頭就要娶個不知哪兒來的孤女表妹！這讓我們婉怡的臉往哪兒擱？讓我們林家的臉往哪兒擱？”
顧老夫人撚佛珠的手停了一瞬，掀起眼皮，目光平靜地看著趙氏：“趙夫人，話不是這麽說的。硯秋和海棠的事，是有人心思不正，用了下作手段。兩個孩子都是受害者。既已如此，硯秋願意負責，海棠也願意嫁，我們顧家自然要給他們一個交代。至於婉怡那孩子……”
“交代？”趙氏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更尖利了，“這就是你們顧家的交代？讓我們婉怡成為全鎮的笑柄？顧老夫人，我敬您是長輩，可您也不能這麽偏心眼兒！溫姑娘若實在無處可去，我們林家也不是那等不容人的，做個貴妾，我們也能捏著鼻子認下！可這正頭娘子的位置，必須是我們婉怡的！”
貴妾？溫海棠心裏冷笑一聲。這算盤打得，江南都聽見了。既想全了面子，又想把控顧家未來主母的位置，順便還能把她這個“狐媚子”捏在手裏揉搓？想得美。
她適時地擡起眼，睫毛上還沾著欲滴未滴的淚珠，聲音細細軟軟，帶著顫：“舅母……”她喚的是舊日稱呼，顯得可憐又無助，“海棠自知命薄，父母早亡，寄人籬下，出了這樣的事，原是沒臉再活著……可、可表哥他……他說會對我好……”
她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麽靜靜地流，配上她那張絕色又蒼白的臉，任誰看了都覺得心疼。“海棠不敢爭什麽，若是……若是婉怡姐姐實在容不下我，我、我……”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身體微微搖晃，像是要暈倒。春桃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她，帶著哭腔喊：“小姐！您可別想不開啊！顧少爺說了要娶您的！”
顧母皺了皺眉，想說什麽，看了眼婆婆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顧老夫人臉色沈了下來，將佛珠往小幾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嗒”。“趙夫人，”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海棠是我顧家的孩子，不是什麽來路不明的孤女。她父母雖去得早，也是正經書香門第出來的。如今她與硯秋有了夫妻之實，硯秋又親口許了諾，我顧家斷沒有委屈她的道理。做妾？這話不必再提。”
趙氏臉色一變：“顧老夫人！您這是要撕破臉了？為了個表親家的孤女，連我們林家幾十年交情都不顧了？”
“交情是交情，道理是道理。”顧老夫人寸步不讓，“婚約之事，本就講究你情我願。硯秋的心不在婉怡身上，強扭的瓜不甜。趙夫人，婉怡是個好姑娘，何必非要拴在一棵樹上？另尋良配，未必不是福氣。”
“福氣？”趙氏氣得胸口起伏，“全鎮都知道她差點成了顧家婦，如今被個表妹截了胡，你讓她另尋良配？哪家好兒郎肯娶？顧老夫人，您這是要逼死我們婉怡啊！”
眼看場面就要僵住，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顧硯秋一身青色直裰，從外面走了進來。他先是對顧老夫人和顧母行了禮：“祖母，母親。”然後才轉向趙氏，拱手，姿態恭敬，眼神卻沒什麽溫度：“林夫人。”
趙氏見他來了，像是找到了正主，立刻調轉矛頭：“硯秋！你來得正好！你說，這婚事到底怎麽算？我們婉怡等你這些年，你就這麽對她？”
顧硯秋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趙氏，語氣是讀書人特有的溫潤，卻字字清晰：“林夫人，晚輩與林姑娘的婚約，乃長輩口頭之約，並未正式立契過禮。此事，您與家母都應清楚。”
趙氏一噎。
顧硯秋繼續道：“至於晚輩與表妹海棠之事，其中緣由，林姑娘最是清楚。晚輩不願再多言，汙了林姑娘清譽。但既已發生，晚輩自當承擔。娶海棠為妻，是晚輩心意已決之事。”
“你！”趙氏指著他，手指發抖，“你為了這個狐媚子，連禮義廉恥都不顧了？我們林家哪點對不起你？你讀書的束脩，你娘生病時抓藥的錢，我們林家可沒少幫襯！”
這話就有點胡攪蠻纏兼賣恩情了。
顧硯秋臉上那點溫潤徹底淡去，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他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有些年頭的紙，緩緩展開。
“林夫人既然提起幫襯，”他將那張紙遞過去，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正堂瞬間安靜下來，“那不妨也看看這個。三年前，令郎林世兄在縣城‘千金散’賭坊，欠下紋銀二百兩，賭坊的人要斷他手腳。是家父念在與林伯父多年同窗之誼，出面作保，並墊付了五十兩，才將人贖了出來。這欠條上，林世兄的畫押，林伯父的擔保指印，以及家父的代保簽名，都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氏瞬間煞白的臉：“這二百兩，其中五十兩是家父墊付，剩下的一百五十兩，賭坊看在顧家面子上，答應分期償還。過去三年，林家似乎只還了不到三十兩？家父仁厚，從未催討。不過……”
他將欠條輕輕放在趙氏手邊的茶幾上：“既然林夫人今日要算得這般清楚，那這賬，不妨也一並算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看，是今日一並結清，還是容晚輩去請裏正和賭坊的管事過來，立個還款章程？”
死一般的寂靜。
趙氏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捏著帕子的手抖得厲害，眼睛死死盯著那張泛黃的欠條，像是要把它燒出個洞來。她可以胡攪蠻纏婚事，可以拿恩情說事，可這白紙黑字、兒子畫押的賭債欠條，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把她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
顧母也楞住了，她完全不知道還有這回事。顧老夫人撚著佛珠，神色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了然和淡淡的嘲諷。
溫海棠垂著頭，借著擦眼淚的動作，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果然，就知道這書生表哥不是省油的燈。手裏捏著這種牌，現在才打出來，真是……夠能忍，也夠狠。】
“你……你……”趙氏“你”了半天，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已失了氣勢，只剩下狼狽和驚怒，“顧硯秋！你竟敢拿這個要挾我？”
“林夫人言重了。”顧硯秋收回手，語氣恢覆了平淡，“並非要挾，只是陳述事實。欠債還錢而已。至於婚事，”他看了一眼溫海棠，聲音緩了緩，“晚輩再說一次，此生非海棠不娶。林姑娘那邊，晚輩自會請祖母正式遣媒人，說明情況，退回信物，從此婚嫁各不相幹。若林夫人沒有異議，”他頓了頓，“那這欠條上的賬，顧家可以再緩三年，不計利息。”
這是給臺階，也是最後的通牒。
趙氏胸膛劇烈起伏，看著顧硯秋那張清雋卻淡漠的臉，又看看茶幾上那張刺眼的欠條，再瞥一眼主位上神色冷然的顧老夫人，以及那個看似柔弱卻讓她女兒栽了大跟頭的溫海棠……她知道，今天這局，她輸得一敗塗地。
繼續鬧？賭債的事傳出去，兒子就毀了，林家名聲更臭。不鬧？女兒婚事泡湯，還得承顧家“緩債”的情，憋屈至極！
“……好！好一個顧硯秋！”趙氏猛地站起身，抓起那張欠條，胡亂塞進袖子裏，臉色鐵青，“我們林家高攀不起！婚事作罷！至於這錢……我們林家還不至於賴賬！”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完，狠狠瞪了溫海棠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像是淬了冰。然後，她轉身，腳步有些踉蹌地朝外走去，連告辭的話都忘了說。
“趙夫人慢走。”顧老夫人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吩咐旁邊的婆子，“替我送送林夫人。”
婆子應聲跟了出去。
正堂裏又安靜下來。顧母看了看兒子，又看看溫海棠，嘆了口氣，沒說話。
顧老夫人看向顧硯秋，目光覆雜，有讚許，也有深思：“硯秋，那欠條……”
“祖母放心，”顧硯秋恭敬道，“孫兒知道分寸。今日之事，不會外傳。只要林家不再生事，那筆債，孫兒也不會去催。”
顧老夫人點了點頭，又看向溫海棠，語氣柔和了些：“海棠，嚇著了吧？沒事了，回去歇著吧。”
溫海棠這才擡起頭，眼睛紅紅，怯怯地福了福身子：“謝祖母回護。海棠……海棠給家裏添麻煩了。” 演技到位，情真意切。
“都是一家人，說什麽麻煩。”顧老夫人擺擺手，“春桃，扶你家小姐回房。硯秋，你留下，祖母有話問你。”
溫海棠又看了顧硯秋一眼，對方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她這才由春桃扶著，裊裊婷婷地退了出去。
一出正堂，穿過回廊，確定周圍沒人了，溫海棠立刻直起了腰，揉了揉笑得有點僵的臉頰，長長舒了口氣。
“小姐，您沒事吧？”春桃小聲問，眼裏還帶著後怕。
“沒事，”溫海棠擺擺手，眼睛裏閃著光，“精彩，真精彩。沒想到表哥手裏還有這麽張王牌。這下，林家那邊應該能消停一陣子了。”
“可是……”春桃猶豫道，“林夫人走的時候那眼神，好嚇人。她會不會……”
“狗急跳墻？”溫海棠嗤笑一聲，“她現在自顧不暇。兒子欠的賭債是實打實的把柄，她敢亂來，表哥就敢把這事捅出去。林家還要不要臉了？她兒子還想不想做人了？” 她伸了個懶腰，恢覆那副憊懶模樣，“總算能清凈幾天了。走，回屋，我躺會兒，剛才站得我腿都酸了。”
春桃：“……” 小姐您剛才那弱柳扶風的樣兒，可看不出腿酸。
正堂裏，顧老夫人看著孫子，沈默了一會兒，才問：“那欠條，你早就備好了？”
顧硯秋沒有否認：“是。林世兄賭性難改，孫兒一直留意著。原不想拿出，但今日林夫人咄咄逼人，辱及海棠，孫兒不能忍。”
顧老夫人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冷意，嘆了口氣：“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和手段了。祖母只提醒你一句，過剛易折。今日雖壓下了林家，但也結了怨。日後行事，還需更謹慎些。”
“孫兒謹記祖母教誨。”顧硯秋躬身。
“至於海棠……”顧老夫人語氣緩了緩，“這孩子，看著嬌弱，心思卻靈透。今日這般場面，她雖不說話，卻穩得住，是個心裏有數的。你既選了她，以後就好好待她。咱們顧家，不興那些三妻四妾的汙糟事，你既許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就要做到。”
顧硯秋神色鄭重：“祖母放心，孫兒此生，絕不負海棠。”
“嗯。”顧老夫人點點頭，“婚事抓緊辦吧，免得夜長夢多。該走的禮數走周全，雖然倉促些，也不能委屈了海棠。”
“是。”
顧硯秋退出正堂，走到庭院中。午後的陽光穿過樹葉縫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暖暖的，他卻覺得心底某處，因為剛才趙氏對海棠的辱罵，依然縈繞著一絲冰冷的戾氣。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林婉怡不會甘心，林家可能還會有小動作，鎮上也會有流言蜚語。
但沒關系。
他會把所有障礙，都清理幹凈。
為了那個想躺平、有點小自私、卻已經在他心裏紮根的海棠。
他看向溫海棠院子所在的方向，眼神深邃。
而此刻，回到房中的溫海棠，正毫無形象地歪在榻上，吃著春桃端來的桂花糕，美滋滋地盤算：最大障礙暫時掃清，婚事板上釘釘，長期飯票和獨寵承諾基本穩了。接下來，就是好好享受這來之不易的、躺平被寵的預備期了。
至於林家母女的怨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有顧硯秋這個腹黑大佬在前面頂著，她怕什麽？
這麽一想，嘴裏的桂花糕更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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