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第 95 章 兵鋒

關燈
第95章 第 95 章 兵鋒

季平看向二人, 語聲緩慢凝重:“探子傳信,崔太師三年一度索要的百名男童,各地已在陸續押送, 大約一月後入京匯齊。”

阿洛眉心顰起, 緩緩開口:“是他用來供血的少年?”

諸葛傾頷首,將她微涼的手握入掌中:“我已遣死士潛入京城,伺機行動。但崔渺身邊高手如雲,他自身亦修習邪功, 深不可測,此行成算有限。”

他眸光微轉,眉眼間掠過一絲冷銳厲色:“但不管成否,河東這一戰,都必須打。如此,才能從根本上遏住這股歪風邪氣,震懾惡行。待三皇子入京,朝局更疊,再借勢將崔渺及其殘存黨羽, 明正典刑。”

阿洛安靜地聽著, 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輕輕頷首:“刺殺崔渺, 若能成功, 自是釜底抽薪,事半功倍。”

……

春雨如酥, 細細密密落在窗外的杏花枝頭, 將新綻的花瓣洗得越發嬌嫩鮮潤,空氣裏彌漫著清新的水汽與淡淡花香。

因著這場纏綿的雨,阿洛與諸葛傾哪兒也沒去, 安靜地窩在增城府衙後院的暖閣裏。

一爐暖香靜燃,兩盞清茶裊裊,隔著氤氳的水汽雨幕,二人臨窗相偎,時光都顯得慵懶溫柔。

“我墜崖之後,”阿洛語聲輕柔,捧著溫熱的茶盞,整個人放松地靠在諸葛傾身側,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線上,“你去沔江下游找我了?”

諸葛傾正隨手翻著一卷輿圖,聞言指尖微頓,擡眼看向她。

她側臉映著窗外灰白柔和的天光,神情恬靜平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仿佛只是隨口問起一件尋常舊事。

“嗯。”他應了一聲,將手中輿圖放下,伸臂將她攬得更近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光滑如緞的長發。

“我記得那時你受了很重的傷,”她語聲清淺,帶著回憶的恍惚,又往他溫熱的身上輕蹭了蹭,“那日溫姐姐與秋棠姐姐去夏侯公子宅邸,還說起你……為尋我,在使君府過得也不好,傷勢纏綿了許久。”

他眸光柔和似春水,看著她笑:“都過去了。是我沒護好你,讓你墜江涉險不說,還遇上高秋因,擔驚受怕,吃了那麽多苦。”

阿洛轉過腦袋,對他綻開一個清淺卻明亮的笑容,那雙總是靈動的桃花眸此刻柔軟得不可思議:“我回來了。”

簡單幾個字,輕輕巧巧,卻像一把最溫柔的鑰匙。

諸葛傾心頭一軟,低下頭,在她清甜柔軟的唇上重重地一壓,又意猶未盡淺啄兩下。

她初綻杏花般的眼尾漾開盈盈笑意,看了他片刻,忍不住也湊上前去,學著他的樣子,在他唇角飛快地、帶著點調皮地回啄了兩下。

這主動而羞澀的回應,讓他心頭驟然一燙,呼吸都微窒。

他眸光轉深,低頭便再次吻住了她香軟的唇,碾轉深入。

阿洛微微一怔,長睫輕顫著閉上眼,生澀卻無比溫柔地回應著他。

氣息在咫尺之間熱烈地交纏,暖閣內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與兩人逐漸急促、混入彼此節奏的呼吸聲。

良久,兩人才氣喘籲籲地分開,額頭相抵,鼻尖輕觸,分享著同一片濕熱的空氣。

阿洛臉頰緋紅如霞,眸中水光瀲灩,望著他近在咫尺、同樣呼吸不穩的俊臉,對上他深邃褐眸,輕聲問:“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身份的?”

諸葛傾用指腹輕輕擦過她微腫濕潤的唇角,眼底帶著笑意:“你拿銅簪開鎖試探我那日,冷靜下來後……便有了猜測。後來許多事,證實心中所想。”

“哪些事?”阿洛好奇。

他卻不肯細說了,只湊近她瑩白小巧的耳垂,笑聲低啞:“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告訴你……”

說罷,灼熱的唇又尋著她的唇瓣,意圖再次覆下。

阿洛擡手,抵住他堅實胸膛,微微偏頭躲開,平覆著自己淩亂的氣息:“……我,還有事要問。”

諸葛傾不高興,板著臉卻沒能維持太久,終究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將眼前香軟的人兒抱緊,下巴擱在她發頂:“嗯?”

“那些……販賣孩童、以邪術牟利的事,”她的聲音沈靜下來,“山南,有參與麽?”

諸葛傾沈默片刻,才低聲開口,語氣是罕見的審慎與澀然:“父親在時,對此事談不上支持,但也從未嚴令禁止。他治下,對官員只看是否‘合用’。若合用,即便那人手上沾了幾條尋常百姓的性命,父親大多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阿洛心頭驟然一沈,像壓了塊冰。她雖早有預料,但親耳聽他說出,仍覺寒意漫過四肢百骸。

諸葛傾將她擁得更緊些,語聲低緩:“但山南畢竟軍法治下,民風剽悍直接,並無這等陰私猖獗的風氣。事情若鬧得太大,父親也不會縱容。他離去後……幾個涉事較深的,我已借近兩年戰事動蕩,清理掉了。”

阿洛嗓音略緊:“那……沔江以南呢?”

諸葛傾沈吟更久:“自我執掌山南以來,派往南邊的探子,未曾回報過類似事件。南邊諸州,大同理念影響深遠,民智漸開,吏治雖也各有弊病,但此等傷天害理、動搖根基的陰毒之事……確實未曾聽聞。”

阿洛略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她貼在他懷裏,主動環抱住他精瘦腰身,臉埋在他肩頭,嗓音悶悶的:“那些人……都該死。”

諸葛傾輕撫著她的單薄的脊背,語氣冷靜,甚至有些冷酷:“他們都該死。但想讓這些人死絕,幾乎不可能。惡念如雜草,權勢便是土壤。只能借權力更疊,替換制約,將最猖獗的打掉,讓剩餘的有所忌憚,不敢輕易動手。”

阿洛在他懷中點頭,聲音清晰起來:“所以,要借這次機會,聯合溫氏與三皇子,先將崔渺這最大的毒瘤連根拔起。其他人……自然也會收斂。”

“正是此理。”諸葛傾讚許地吻了吻她發頂,“明日我去河東。三皇子與溫家不日發兵上京。我讓阿繇送你回興元府,那裏更安全。”

阿洛抱著他,臉頰貼著他胸膛,聽著那沈穩有力的心跳,卻沒應聲。

*

第三日清晨,持續了一日一夜的春雨終於停歇。天空是水洗過的青灰色,濕潤的空氣裏滿溢著泥土的芬芳與草木覆蘇的清新氣息。

東方天際青灰,諸葛傾便已醒來。他側躺著,借著窗欞透入的微光,凝視著枕邊人沈靜的睡顏。

她呼吸勻長而安寧,濃密長睫如蝶翼般覆下,瑩潤面上泛著微微柔光,安靜又美好。

他不由想起二人第一次在觀瀾書院同塌而眠的雨夜,那夜怪夢橫生,冥冥之中,似乎已經為他指引了往後的路。

後在太白山為她解蠱,二人各懷心思,烏龍又倉促……再後來,便是前些日子在扶風院,他終於得償所願,可彼時心結深重,行事近乎扭曲乖張,結果反被她將了一軍。

他唇角不覺勾起一抹弧度,低頭,極輕又極珍重地在她柔軟的唇上印下一吻,收斂心神,悄然起身。

……

增城府衙前廳,山南眾將齊聚,氣氛肅殺,甲胄森寒。

諸葛傾一身玄甲戎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冷峻。他面容沈靜,聽取盛青陽等人稟報拔營、糧草等諸事,偶爾簡潔地指示兩句。

待一切安排妥當,天際微亮,晨曦穿透雲層,灑在庭院濕潤的青石板上。

臨出發前,他腳步一轉,再次踏入靜謐的後院。

輕輕推開房門,一道纖細身影旋風般徑直撞到了他懷裏……

諸葛傾手臂一展,穩穩扶住阿洛,聽不出什麽情緒:“這麽著急做什麽?”

阿洛已裝束妥帖,一身利落的淺碧色勁裝,長發束成簡單的髻,用玉簪固定,正是要匆匆出門的模樣。

她擡起頭,仰著臉沖他粲然一笑,似是松了口氣:“醒晚了,想送你出征,我怕趕不上時辰。”

諸葛傾一怔。

晨光恰好映亮她的臉龐,那雙總是澄澈清亮的眼眸,此刻溫柔含笑,正專註地望著他。

他心頭一暖,順手就將她攬入懷中,緊了緊手臂:“等我回來。”

……

就在諸葛傾率山南精銳開赴河東的同一日,淮南以三皇子李昀為首,正式誓師。討伐檄文飛傳天下,三十萬聯軍浩蕩北上,劍指“清君側”。

沔江以北,大燕兵鋒,至此皆動。

*

送走諸葛傾等人,增城府衙一下子顯得空寂了許多。

天光徹底透亮,鐘繇正在前廳處理軍務文書,見阿洛出來,連忙起身。

“小鐘將軍,”阿洛淺笑,“我想去獄中,再看看鄒晏。”

鐘繇並未遲疑太久:“屬下陪夫人同去。”

“不用麻煩,”阿洛溫聲拒絕,“此前已經去過,認得路。你公務繁忙,不必為我耽擱。”

恰在此時,新任增城刺史前來拜見,面色凝重,似有緊急公務。鐘繇無法,只得喚來四名穩妥的侍衛,陪阿洛同去。

陰濕晦暗的牢房裏,氣息渾濁。鄒晏靠坐在墻角,閉目養神。

雖鐐銬加身,但他看起來精神尚可,臉上有了血色,身上包紮的繃帶幹凈,傷勢顯然恢覆了大半。

見阿洛進來,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自上次二人於獄中會面,已過去不少時日。

獄卒們多少會提起外面驚天變故,近來又有不少作惡者被陸續投入增城衙獄,故而鄒晏對外間風雲激蕩的局勢,並非一無所知。

這回獄卒卻是打開了鄒晏這件牢房的門鎖,讓阿洛得以入內,與鄒晏交談。

阿洛帶來一包幹凈衣物與幾樣不易腐壞的吃食,放在牢房內那破舊的小木桌上,然後自然地走到鄒晏身邊,與他並肩坐在鋪著茅草的硬板床上。

“你還好麽?”鄒晏面帶關切,率先開口。

阿洛笑了笑,神情明亮而坦然:“罪惡者伏誅,真相昭雪,我沒什麽不好。”

鄒晏聞言亦是一笑:“我聽說了一二,幹得漂亮。”

阿洛簡略將販賣孩童之事及辰溪書院舊事講予鄒晏,雖竭力避開沈重話題,但說完之後,眼圈仍止不住地微微發紅。

她淚光輕閃,面上卻含笑:“對了,林姑娘和夏侯公子,明日一早也要動身去京城了。”

鄒晏面色如常,眸光微動。

阿洛似乎只是隨口一提,又道:“明日卯正,我也要去城門口送送他們。”

話語間,她纖細手指看似隨意地拂過鄒晏身上那沈重鐵鐐的鎖孔。

鄒晏的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一瞬,隨即迅速移開:“那,替我向他們祝好。”

阿洛頷首,二人又略聊了幾句,她便起身離去。

*

一月後。

當河東道治所蒲原城外的廣袤原野上,山南精銳與河東崔氏麾下最頑固的軍隊激烈交鋒、殺聲震天時。淮南三十萬聯軍已兵臨京畿數日,三皇子清君側的檄文,早已隨著兵鋒驛騎,傳遍了沔江以北的每一個角落。

阿洛與鄒晏、林雪若、夏侯牧等人幾經周折,終於在前日,趁著京城外緊內松、人心惶惶的混亂之際,順利入京。

數日後的清晨,天色陰郁。

阿洛終於接到宮中傳召——皇帝病重,特允她入宮探病。

……

朱墻巍巍,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彌漫著春雨將至前特有的潮濕與窒悶,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阿洛身著素雅宮裝,高挽的發髻綴簡單珠玉。

她步履沈穩,目不斜視,身後跟著兩名低眉斂目的侍女——正是改換了裝束的林雪若與另一名千影山師妹。

一行人尚未行至皇帝所居的寢宮外殿,前方長長的甬道拐角,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女子尖利而高亢的笑語。

一道色彩濃艷,宮裝華麗得近乎誇張的身影,如同一陣失控的風,裹挾著香料氣息,猛地從拐角處撲了出來,踉踉蹌蹌,直沖到阿洛面前!

阿洛猝不及防,驚得後退半步,定睛看去,心頭猛地一震。

竟是崔貴妃。

她依舊穿著最上等的雲錦宮裝,梳著繁覆高聳的發髻,其上插滿金玉珠翠,璀璨奪目,幾乎讓人看不清她的臉。

崔貴妃容顏似牡丹,嬌艷盛放如舊,可那雙曾經顧盼生輝、風情萬種的秋水雙瞳,此刻卻亮得駭人,目光狂熱而異樣,沒有焦距般四處游移,最終直勾勾盯上了阿洛。

阿洛下意識顰眉,心中警鈴微作。卻見崔貴妃懷中緊緊摟著一個明黃色繡五爪金龍紋樣的枕頭,雙臂環抱,像抱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般呵護。

她忽然將其炫耀似的舉到阿洛眼前,笑容癡迷又神秘,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看!我生的皇子!陛下後繼有人了!崔家……崔家也後繼有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那尖細、斷續、時而高亢時而詭秘的癲狂笑聲,在空曠寂靜的宮道裏回蕩,格外刺耳驚心。

讓阿洛與身後竭力保持鎮定的林雪若俱是心頭一凜,寒意陡生。連隨行引路的那名中年內侍,也嚇得面如土色。

“貴妃娘娘!”一聲清冷而帶著威壓的喝止及時傳來,打破了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場面。

崔明澤一身青綠官服,步履急促卻沈穩,從阿洛身後快步趕來。

他眉頭緊鎖,面沈如水,目光掃過狀若瘋癲的崔貴妃,又迅速瞥了一眼阿洛,而後示意身後兩名禁軍侍衛上前。

那兩人訓練有素,動作迅捷,半是攙扶半是強制地將又笑又嚷的崔貴妃帶往另一條宮道。

不遠處,崔貴妃宮中成群的侍從才氣喘籲籲、一臉驚惶地追來,見到面色不豫的崔明澤,慌忙跪地請罪。

崔明澤略顯不耐地揮了揮手,語氣冰冷:“帶貴妃回殿,好生看顧,別再讓她出來亂走。”

-----------------------

作者有話說:

晚八點還有一章[抱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