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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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辭別
阿洛睫上猶沾著濕潤的淚光, 嗓音微啞：“恨你什麽？”
她擡眸看著他，眼瞼紅得讓人揪心，眸光卻異常清明, “恨你……當年為那些遭遇淒慘的無辜弱者出頭？恨你隱忍蟄伏多年, 為那些熱血正義卻枉死的同窗報仇？還是恨你周折輾轉掙來今日權柄，讓惡人伏法償命？”
諸葛傾眸光微顫，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絲，喉頭滾動：“依依……”
他手臂微擡, 心中激蕩難平，想要觸碰她，卻又生生忍住。
阿洛卻再次哽咽起來，淚水如斷了線的珠串，滾滾而落，“可你不該，瞞我這麽久啊……我哥哥……我哥哥都死了六年了……”
她鹹澀滾燙的淚水，仿佛毒藥般蝕在諸葛傾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身形僵硬，眉心緊緊擰起, 卻再不遲疑, 伸手將她顫抖不止的身子一把扯入懷中，緊緊擁住：“依依……對不起。”
……幸而這一次, 她沒有再用力推拒他。
他手臂收緊, 將她茸茸腦袋摁在自己胸前，下頜抵著她發頂。閉上眼, 任由山間帶著涼意的晚風, 吹透春衫。懷中的身軀依舊細微顫抖著，淚水浸濕他胸前衣料，滾燙灼人。
……
日頭西沈時, 諸葛傾低聲開口：“跟我去增城府衙吧，那處寬敞。”
阿洛從他懷中退開半步，擡袖抹去臉上淚痕，搖了搖頭，略帶鼻音：“夏侯公子的宅邸，也不擁擠。”
她語氣平靜，他這回絲毫也不敢再勉強什麽。
*
兩日後，三皇子以司川穹等人審核完備的供詞為基，將討伐檄文傳遍沔江以北。
檄文字字鏗鏘，句句泣血，直指崔太師與崔貴妃禍亂朝綱、殘害幼童少年、罔顧人倫天理、玷汙天家清譽，誓要發兵“清君側”，還天下以朗朗乾坤。
……
這兩日來，諸葛傾日日登門，在夏侯牧的宅子裏蹭晚膳。
阿洛對他不冷不熱，卻也不至於視而不見。
他尋她說話，她便如常應答，語調平靜，目光清淡，像對待一位還算熟稔、卻並非親近的故人。
飯桌上，她總是安靜地用飯，偶爾聽他與夏侯牧、林雪若談論些時局動向或民生疑案，並不插話，只在話題偶爾飄向她時，才應答幾句。
夏侯牧因高秋因供詞中牽扯出其父的隱秘，情緒始終懨懨。倒是諸葛傾日日來訪，宅子裏多些聲響交談，他眉宇間的沈郁似被沖淡少許。
第三日，諸葛傾被軍務纏身，直至入夜方得空閑。他未及換下那身紫色襕袍，便踏著漸濃的夜色，又去了夏侯牧的宅子。
前廳燈火通明。
諸葛傾帶著季平到來時，阿洛正與林雪若、夏侯牧說著什麽，氣氛有些凝肅。
見諸葛傾進來，林雪若停下話頭，與夏侯牧對視一眼，起身道：“使君來得正好，我與阿牧正商議，明日便動身前往京城，伺機入宮尋阿霽。”
夏侯牧拱手，擠出個微笑：“晚膳使君未來，我二人便借這月色，向使君辭行。”
諸葛傾眉心微蹙。司川穹公布高秋因供詞時，雖刻意略去了林雪若與夏侯牧相關部分，但紙包不住火，他們身份特殊，於有心人處瞞不了多久。
趕在消息徹底傳開前潛入京城尋人，也是權益之舉。
他目光轉向阿洛，想勸她在夏侯牧二人離去後，便搬去增城府衙，有鐘繇照應，總歸也更便宜安全。
可未等他斟酌好言辭開口，林雪若已先一步拉住阿洛的手，柔聲道：“這宅子裏的管事仆從都是常年留下的可靠之人，你別見外，想住多久便住多久。等我們……尋到阿霽，定會回來的。”
阿洛沖她一笑，輕輕頷首：“好，我便在此等你們消息。”
諸葛傾目光依舊在阿洛身上，話卻被堵在喉嚨裏。季平在他身後，急得暗暗搓手。
阿洛應完林雪若，卻見她方才收起的畫卷又自行散開，林雪若順著阿洛視線看去，一聲輕嘆，又去卷起畫軸。
阿洛看著被林雪若拿到亮處的畫卷，瞳孔驀地一凝：“等等！”
早先林雪若展開時，她未曾留意，此刻目光聚到那畫卷隱約顯露的眉眼輪廓上，她腦中轟然一聲，桃花眸中又喜又憂。
林雪若一楞，見阿洛正不瞬地盯著自己手中畫卷，神色登時也凝重起來，心口無端砰砰急跳。
阿洛向前一步，聲音微微緊繃：“若我沒記錯……這，是你弟弟林霽的畫像？”
去歲上京途中，在隨州被尤三所阻，林雪若便曾展開這畫卷給她看過。只是後來時光流轉，波折叢生，那畫中的少年模樣在她記憶中漸漸淡去，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此刻，那影子被燈火照亮，驟然清晰。
“我見過他。”阿洛脫口而出，“在皇宮。”
她秀眉輕顰，乍然想起昨日林雪若才說林霽是被送去給了宮中崔貴妃，怪道那年輕中官見了崔貴妃是那副模樣……
當時只覺他面善，卻耽擱這許久未曾想起。
阿洛猶自沈浸在驚疑與回憶中，耳邊驟然“哐當”一聲！
林雪若手中畫卷已墜落在地。她唇瓣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阿洛立刻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語速加快：“你別擔心，他活著！我離京前幾日還見過他，在皇帝……身邊當差，人很精神，眼下應當無性命之憂！”
“在……在皇帝手下……當差……”林雪若喃喃重覆，面色發白。想起弟弟像其他內侍一般的遭遇，心中頓時窒痛如絞。
她眼中淚水滾落，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又哭又笑看向阿洛，“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室內眾人目露憂色，俱都有些難過。但如林雪若與阿洛所言，萬幸人還活著……
乍聞弟弟確鑿消息，林雪若喜憂交織，心潮起伏，竟有些站不穩。夏侯牧緊繃多日的的肩膀也垮下些許，長長舒了口氣，上前攬住林雪若顫抖的肩。
阿洛看二人彼此低聲安慰，心中欣然，卻又不由想起哥哥……
林霽下落既定，林雪若與夏侯牧二人不得不重新商討救人事宜。其實二人此刻心神激蕩，遠未平靜，但旁人卻也插不進去。
阿洛與諸葛傾對視一眼，默默退出了前廳。
……
夜色已深，廊下只掛了幾盞風燈，光影昏黃。
院中青石鋪就的小徑上，阿洛與諸葛傾並肩而行。
院中一片寂靜，一時只聞二人腳步聲。
諸葛傾側眸，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略顯清減，卻依舊精致的側臉須臾，低聲開口：“我明日一早，便動身前往河東。”
阿洛腳步微頓，隨即輕輕頷首：“一切小心。等你們凱旋的好消息。”
她語調平和清脆，甚至算得上誠摯的關切。
諸葛傾唇角不由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心中慨嘆。自來增城，她對他不是冷然相對，便是沈默疏離。
如今知曉一切真相後，她雖未全然釋懷，卻已不再抗拒與他交談往來，這已比他最初設想的情形，好了千萬倍。
行至房門前，阿洛停步，明澈如水的雙眸終於看向他：“時辰不早，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行軍趕路。”
“我還有幾句話，想與你說。”諸葛傾望著她，褐眸於夜色中格外深邃沈靜，“能讓我進去麽？”
阿洛黑淩淩的眸子，靜靜看他片刻。
諸葛傾心弦微繃，以為她會像前兩次那般，客氣地將他拒之門外。
卻見她如羽長睫輕輕一閃，點了點頭。
他臉上瞬間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那笑容幹凈而明亮，如朝陽覆新雪。
連廊下候著的季平都驚訝地睜大眼，隨即咧開一個欣慰至極的笑。
阿洛進門後，並未隨手帶上房門。眼下春日漸暖，夜風已不帶寒意，開著門通風透氣也無妨。
諸葛傾目光掠過那敞開的門扉，又瞥見她平靜面色，心下暗嘆，終究沒自作主張地動手去關。
候在門外的季平卻是眼疾手快，幾乎在兩人身影沒入房內的瞬間，便輕手輕腳地將那兩扇門板嚴絲合縫地掩上。
“吱呀”一聲輕響，門扉合攏。
阿洛擡眸，看了眼驟然緊閉的房門，又看向已自顧自在桌邊坐下，執起桌上溫著的白瓷壺、神情專註地斟著茶的諸葛傾。
他垂著眼瞼，神情專註，仿佛全沒看到季平動作。
她看他兩眼，終究沒說什麽，走到他對面坐下。
“你要與我說什麽？”阿洛看著他，徑直問道，語聲平平，聽不出太多情緒。
諸葛傾神色微頓，繼而將一盞溫度恰好的清茶推到她面前，靜默地看著她。
他神色專註，卻就這麽看著她一語不發，阿洛與他對視片刻，心頭微亂，見他久不言語，隱隱瞪了他一眼。
眼見她目光要避去別處，他才略急切地開口：“此去河東，快則兩月，慢則半載。”
阿洛捧著茶盞，指尖是瓷壁傳來的暖意。
她水淩淩的眸子靜靜看著他，唇角微動，卻未開口。
諸葛傾喉結輕動，語聲更低了些：“想，在離開前，與你多待片刻。”
他這話說得尋常，甚至十分樸實。
阿洛卻從他神色中看出幾分小心與忐忑，他似乎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她眸光微動，長睫如蝶翼般輕顫了兩下，緩緩垂落，覆又擡起。
她望著他片刻，紅唇輕啟，似乎才要開口說些什麽。
諸葛傾心頭一跳，竟有些慌亂地搶在她前面：“鐘叔去千影山說親……被你母親拒了。”
阿洛被他這突兀的打斷驚得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從前大多時候，都是她心急火燎地試探、追問，他知曉一切卻閉口不言，靜坐如山，掌握著所有主動權，只零星透露只言片語。如今……竟反過來了。
她心中一時氣惱，可那氣惱之下，又湧起絲縷難以言喻的酸軟。
她點了點頭，語聲亦輕：“我知道。母親遣人給我送了信，說了此事。”
諸葛傾目光隨著她視線下垂，落在她擱在桌面的柔白雙手上。
他伸出手，輕輕覆了上去：“等我從河東回來，好麽？”
阿洛心頭一悸，下意識便要抽回手。
卻被他緊緊扣住。
“就握一會兒。”他低聲，目光輕柔，“我，接下來數月都見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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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傾眸光微顫，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絲，喉頭滾動：“依依……”
他手臂微擡, 心中激蕩難平，想要觸碰她，卻又生生忍住。
阿洛卻再次哽咽起來，淚水如斷了線的珠串，滾滾而落，“可你不該，瞞我這麽久啊……我哥哥……我哥哥都死了六年了……”
她鹹澀滾燙的淚水，仿佛毒藥般蝕在諸葛傾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身形僵硬，眉心緊緊擰起, 卻再不遲疑, 伸手將她顫抖不止的身子一把扯入懷中，緊緊擁住：“依依……對不起。”
……幸而這一次, 她沒有再用力推拒他。
他手臂收緊, 將她茸茸腦袋摁在自己胸前，下頜抵著她發頂。閉上眼, 任由山間帶著涼意的晚風, 吹透春衫。懷中的身軀依舊細微顫抖著，淚水浸濕他胸前衣料，滾燙灼人。
……
日頭西沈時, 諸葛傾低聲開口：“跟我去增城府衙吧，那處寬敞。”
阿洛從他懷中退開半步，擡袖抹去臉上淚痕，搖了搖頭，略帶鼻音：“夏侯公子的宅邸，也不擁擠。”
她語氣平靜，他這回絲毫也不敢再勉強什麽。
*
兩日後，三皇子以司川穹等人審核完備的供詞為基，將討伐檄文傳遍沔江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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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日來，諸葛傾日日登門，在夏侯牧的宅子裏蹭晚膳。
阿洛對他不冷不熱，卻也不至於視而不見。
他尋她說話，她便如常應答，語調平靜，目光清淡，像對待一位還算熟稔、卻並非親近的故人。
飯桌上，她總是安靜地用飯，偶爾聽他與夏侯牧、林雪若談論些時局動向或民生疑案，並不插話，只在話題偶爾飄向她時，才應答幾句。
夏侯牧因高秋因供詞中牽扯出其父的隱秘，情緒始終懨懨。倒是諸葛傾日日來訪，宅子裏多些聲響交談，他眉宇間的沈郁似被沖淡少許。
第三日，諸葛傾被軍務纏身，直至入夜方得空閑。他未及換下那身紫色襕袍，便踏著漸濃的夜色，又去了夏侯牧的宅子。
前廳燈火通明。
諸葛傾帶著季平到來時，阿洛正與林雪若、夏侯牧說著什麽，氣氛有些凝肅。
見諸葛傾進來，林雪若停下話頭，與夏侯牧對視一眼，起身道：“使君來得正好，我與阿牧正商議，明日便動身前往京城，伺機入宮尋阿霽。”
夏侯牧拱手，擠出個微笑：“晚膳使君未來，我二人便借這月色，向使君辭行。”
諸葛傾眉心微蹙。司川穹公布高秋因供詞時，雖刻意略去了林雪若與夏侯牧相關部分，但紙包不住火，他們身份特殊，於有心人處瞞不了多久。
趕在消息徹底傳開前潛入京城尋人，也是權益之舉。
他目光轉向阿洛，想勸她在夏侯牧二人離去後，便搬去增城府衙，有鐘繇照應，總歸也更便宜安全。
可未等他斟酌好言辭開口，林雪若已先一步拉住阿洛的手，柔聲道：“這宅子裏的管事仆從都是常年留下的可靠之人，你別見外，想住多久便住多久。等我們……尋到阿霽，定會回來的。”
阿洛沖她一笑，輕輕頷首：“好，我便在此等你們消息。”
諸葛傾目光依舊在阿洛身上，話卻被堵在喉嚨裏。季平在他身後，急得暗暗搓手。
阿洛應完林雪若，卻見她方才收起的畫卷又自行散開，林雪若順著阿洛視線看去，一聲輕嘆，又去卷起畫軸。
阿洛看著被林雪若拿到亮處的畫卷，瞳孔驀地一凝：“等等！”
早先林雪若展開時，她未曾留意，此刻目光聚到那畫卷隱約顯露的眉眼輪廓上，她腦中轟然一聲，桃花眸中又喜又憂。
林雪若一楞，見阿洛正不瞬地盯著自己手中畫卷，神色登時也凝重起來，心口無端砰砰急跳。
阿洛向前一步，聲音微微緊繃：“若我沒記錯……這，是你弟弟林霽的畫像？”
去歲上京途中，在隨州被尤三所阻，林雪若便曾展開這畫卷給她看過。只是後來時光流轉，波折叢生，那畫中的少年模樣在她記憶中漸漸淡去，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此刻，那影子被燈火照亮，驟然清晰。
“我見過他。”阿洛脫口而出，“在皇宮。”
她秀眉輕顰，乍然想起昨日林雪若才說林霽是被送去給了宮中崔貴妃，怪道那年輕中官見了崔貴妃是那副模樣……
當時只覺他面善，卻耽擱這許久未曾想起。
阿洛猶自沈浸在驚疑與回憶中，耳邊驟然“哐當”一聲！
林雪若手中畫卷已墜落在地。她唇瓣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阿洛立刻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語速加快：“你別擔心，他活著！我離京前幾日還見過他，在皇帝……身邊當差，人很精神，眼下應當無性命之憂！”
“在……在皇帝手下……當差……”林雪若喃喃重覆，面色發白。想起弟弟像其他內侍一般的遭遇，心中頓時窒痛如絞。
她眼中淚水滾落，嘴角卻努力向上彎起，又哭又笑看向阿洛，“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室內眾人目露憂色，俱都有些難過。但如林雪若與阿洛所言，萬幸人還活著……
乍聞弟弟確鑿消息，林雪若喜憂交織，心潮起伏，竟有些站不穩。夏侯牧緊繃多日的的肩膀也垮下些許，長長舒了口氣，上前攬住林雪若顫抖的肩。
阿洛看二人彼此低聲安慰，心中欣然，卻又不由想起哥哥……
林霽下落既定，林雪若與夏侯牧二人不得不重新商討救人事宜。其實二人此刻心神激蕩，遠未平靜，但旁人卻也插不進去。
阿洛與諸葛傾對視一眼，默默退出了前廳。
……
夜色已深，廊下只掛了幾盞風燈，光影昏黃。
院中青石鋪就的小徑上，阿洛與諸葛傾並肩而行。
院中一片寂靜，一時只聞二人腳步聲。
諸葛傾側眸，看著她被燈光勾勒出略顯清減，卻依舊精致的側臉須臾，低聲開口：“我明日一早，便動身前往河東。”
阿洛腳步微頓，隨即輕輕頷首：“一切小心。等你們凱旋的好消息。”
她語調平和清脆，甚至算得上誠摯的關切。
諸葛傾唇角不由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心中慨嘆。自來增城，她對他不是冷然相對，便是沈默疏離。
如今知曉一切真相後，她雖未全然釋懷，卻已不再抗拒與他交談往來，這已比他最初設想的情形，好了千萬倍。
行至房門前，阿洛停步，明澈如水的雙眸終於看向他：“時辰不早，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行軍趕路。”
“我還有幾句話，想與你說。”諸葛傾望著她，褐眸於夜色中格外深邃沈靜，“能讓我進去麽？”
阿洛黑淩淩的眸子，靜靜看他片刻。
諸葛傾心弦微繃，以為她會像前兩次那般，客氣地將他拒之門外。
卻見她如羽長睫輕輕一閃，點了點頭。
他臉上瞬間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那笑容幹凈而明亮，如朝陽覆新雪。
連廊下候著的季平都驚訝地睜大眼，隨即咧開一個欣慰至極的笑。
阿洛進門後，並未隨手帶上房門。眼下春日漸暖，夜風已不帶寒意，開著門通風透氣也無妨。
諸葛傾目光掠過那敞開的門扉，又瞥見她平靜面色，心下暗嘆，終究沒自作主張地動手去關。
候在門外的季平卻是眼疾手快，幾乎在兩人身影沒入房內的瞬間，便輕手輕腳地將那兩扇門板嚴絲合縫地掩上。
“吱呀”一聲輕響，門扉合攏。
阿洛擡眸，看了眼驟然緊閉的房門，又看向已自顧自在桌邊坐下，執起桌上溫著的白瓷壺、神情專註地斟著茶的諸葛傾。
他垂著眼瞼，神情專註，仿佛全沒看到季平動作。
她看他兩眼，終究沒說什麽，走到他對面坐下。
“你要與我說什麽？”阿洛看著他，徑直問道，語聲平平，聽不出太多情緒。
諸葛傾神色微頓，繼而將一盞溫度恰好的清茶推到她面前，靜默地看著她。
他神色專註，卻就這麽看著她一語不發，阿洛與他對視片刻，心頭微亂，見他久不言語，隱隱瞪了他一眼。
眼見她目光要避去別處，他才略急切地開口：“此去河東，快則兩月，慢則半載。”
阿洛捧著茶盞，指尖是瓷壁傳來的暖意。
她水淩淩的眸子靜靜看著他，唇角微動，卻未開口。
諸葛傾喉結輕動，語聲更低了些：“想，在離開前，與你多待片刻。”
他這話說得尋常，甚至十分樸實。
阿洛卻從他神色中看出幾分小心與忐忑，他似乎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她眸光微動，長睫如蝶翼般輕顫了兩下，緩緩垂落，覆又擡起。
她望著他片刻，紅唇輕啟，似乎才要開口說些什麽。
諸葛傾心頭一跳，竟有些慌亂地搶在她前面：“鐘叔去千影山說親……被你母親拒了。”
阿洛被他這突兀的打斷驚得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從前大多時候，都是她心急火燎地試探、追問，他知曉一切卻閉口不言，靜坐如山，掌握著所有主動權，只零星透露只言片語。如今……竟反過來了。
她心中一時氣惱，可那氣惱之下，又湧起絲縷難以言喻的酸軟。
她點了點頭，語聲亦輕：“我知道。母親遣人給我送了信，說了此事。”
諸葛傾目光隨著她視線下垂，落在她擱在桌面的柔白雙手上。
他伸出手，輕輕覆了上去：“等我從河東回來，好麽？”
阿洛心頭一悸，下意識便要抽回手。
卻被他緊緊扣住。
“就握一會兒。”他低聲，目光輕柔，“我，接下來數月都見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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