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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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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通信

次日晨, 雲過天晴。

春日的陽光灑在濕潤的街巷,曬暖了青石縫裏鉆出的嫩草。

阿洛一身無紋飾的素色裙衫,前往城西拜訪溫羽凝與三皇子。

宅邸管事恭敬地將她引入內院。穿過月洞門, 繞過山水影壁, 剛至正廳廊下,卻見廳中已有客人在座。

諸葛傾端坐客位,正與主座上的三皇子低聲交談著什麽。

原來他與溫羽凝等人亦約在今日。方才引她入內的管事卻未提前知會。

阿洛腳步一頓,下意識便想轉身離去。廳內藕色裙衫的溫羽凝卻已瞧見她, 笑吟吟起身迎了出來:“阿洛?來得正好,快進來,方才正說起你呢。”

廳內另兩人已隨溫羽凝起身。

一身竹青色常服的三皇子,此刻面露驚喜,亦笑著迎至門邊:“是淳安妹妹來了。”

走不得了。

阿洛斂了神色,面上浮起得體淺笑,行了一禮,邁步入內。

她去歲入京時曾見過三皇子兩次,彼時他眉宇間卻總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沈郁與謹慎。

相較之下, 如今的三皇子簡直容光煥發。他模樣與新帝有些像, 矜貴俊秀,眼眸清亮, 但通身氣度卻比新帝剛毅硬朗許多。

他與新帝一般, 對她這既無實權也無威脅的鄉野公主,十分耐心溫和。關切地問了不少她在山南及增城的生活瑣事, 言談間對大同亦是頗為推崇。

連諸葛傾都被晾在一旁。

今日的諸葛傾一身暗紫常服, 面色平靜,已看不出昨日的肅殺晦暗模樣。

阿洛與三皇子閑談,他並不插話, 只靜坐一旁品茶,目光間或淡淡掃過對面的阿洛。

聽阿洛與三皇子談了許久,溫羽凝在旁笑嘆:“緣之一字,當真妙不可言。當初阿洛妹妹替我上花轎時,誰又能料得到後來這許多峰回路轉?”

她瞥了一眼靜坐的諸葛傾,又笑吟吟看向三皇子,“要我說啊,哄好了阿洛妹妹,使君與殿下的合作,必能更精誠順暢。”

阿洛垂眸淡笑,未接這話,只道:“殿下與溫姐姐既有正事要同使君相商,我便不打擾了,先行告辭。”

“接下來的事,你應當也想知道。”諸葛傾開口,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一道聽聽罷。”

溫羽凝與三皇子對視一眼,昨日辰溪書院內的血腥清洗與高秋因那駭人聽聞的供詞,經過一夜,如今已如野火般傳遍增城上下。

他們自然知曉這二人是一道去的辰溪書院,秋棠私下也說過,這兩人分明早心意相許,可眼下看這情形,卻不知如今又發生何事?

方才觀二人進門後的神態舉止,確乎有那麽些不尋常……

見溫羽凝與三皇子皆帶著幾分好奇與探究打量自己,阿洛指尖在袖中微蜷,終是重新落座。

……

在諸葛傾、三皇子和溫羽凝的言談中,阿洛方知,她離開京城不過月餘,新帝已然病重,無法上朝理政。

眼下崔太師監國,政令基本出自太師府。

“河東乃崔氏根基,駐有重兵,錢糧豐足。只要河東尚在,即便攻下京城,後患亦無窮。”諸葛傾沈聲。

三皇子頷首,面色凝重:“使君所言極是。如此,你我兵分兩路最為穩妥。我率淮南主力北上,以清君側、扶正統。勞使君率山南精銳,北上直擊河東,拔其根基,斷其退路。”

溫羽凝隨之頷首:“甚善,崔太師戕害人命、以邪術延壽的惡行暴露,天下嘩然,人心向背可知。我們此時舉事,也算天時人和齊備。”

阿洛在旁安靜聆聽,心緒翻湧。又見諸葛傾與三皇子各自舉起身前茶盞,以茶代酒,定下前約。

三皇子神色鄭重,先開口:“茶盡言定,君勿相疑。”

諸葛傾面色平靜,唇角微揚:“先以此茶,敬將來戮力同心之盟。”

廟堂之盟,必歃血於壇,昭告天地神明。那又是後話了,阿洛收回思緒。

但她心知,皇帝病重,崔太師弄權明目張膽至斯,於三皇子和溫家而言,確是千載難逢的入京良機。

……

主事議罷,諸葛傾與三皇子移步至一旁窗下,低聲詳談後事。

溫羽凝亦拉著阿洛閑談,半真半假抱怨:“你是不知道,去年我臨產前那幾日,肚子沈得厲害,本想在太白山安心待產。可你家那位使君,不知急些什麽,硬是催著我們即刻動身,日夜兼程趕往武勝關。那一路顛簸,可把我折騰苦了。”

阿洛認真聽著,突然想起彼時她與諸葛傾成婚不久,她去書房找哥哥下落,言談間他卻將話頭轉向溫子墨,想來此人當時就存了心思。

要借著溫家的勢占下武勝關,既打壓了他大哥,又能得諸葛泰青睞。

當真是心思深沈,極有城府。

見阿洛面若冰霜,並不言語,溫羽凝又一笑,話鋒微轉:“不過啊,後來我看他從沔江下游那個小村子尋你歸來時的模樣,也沒好到哪裏去。整個人失魂落魄,面無人色,才結痂的傷口崩開,血湧得到處都是,外袍都蓋不住,我這才消了些氣……”

“聽季平跟秋棠說,後來那傷勢纏綿了許久才好,武勝關都是帶傷攻下來的……也好在後來我母子二人平安,我才不與他計較,不然,定要在你面前好好說一番他的不是。”

溫羽凝說罷,覷著阿洛神色,果見她雖依舊冷著一張小臉,卻沒忍住,飛快地朝窗邊諸葛傾的背影望了一眼。

她心下暗自好笑,看著阿洛恍惚又掙紮的神色,體貼地未再多言,只執起茶壺,為她續上半盞微溫的茶水。

待阿洛與諸葛傾一前一後告辭走遠,溫羽凝望著二人背影笑嘆:“看著是個精明厲害的,有些時候也是個蠢的。”

三皇子聞言,挑眉看過來:“在說誰?”

溫羽凝回眸,笑意更深:“說殿下你啊。”

*

從那府邸出來,阿洛與諸葛傾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在青石巷中。

日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時而交錯,時而分離。

寂靜在巷道裏蔓延,樹葉上的水珠偶爾滴落,敲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沈默行了一段,阿洛突然停下腳步,回身朝幾步之遙的諸葛傾看來。

“帶我去看看我哥哥吧。”她聲音很輕,微微沙啞,目光卻直直望著他。恍惚記得,諸葛傾曾說過,李珩被葬在書院不遠處。

諸葛傾面色一怔,隨即迅速頷首,沈聲應道:“好。”

竟似隱隱松了口氣——原以為她停下,又是要讓他別再跟著……

……

墓地位於城東一處地勢稍高、朝向南方的山坡上,遍植蒼翠松柏,春日新草已萋萋滿坡。

李珩的墳塋很樸素,幾乎與山野融為一體,一方青石墓碑上,只刻了“趙珩之墓”四個字,無立碑人,無生卒年月。

遙遙看見那方石碑的模糊輪廓時,阿洛便已不受控制地淚流滿面。

她的哥哥,就在這幾乎無人知曉的荒野,冷冰冰、靜悄悄躺了六年……死後的墓碑潦草如斯,連真名都無人知曉。

心被狠狠擰絞著,痛得她幾乎直不起腰……她那麽好的哥哥,為什麽要有這樣的遭遇??

阿洛埋首伏跪於冰涼的青石墓碑前,額頭抵著粗糙的碑面,肩膀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淚水洶湧,迅速浸濕了碑石底部……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稍稍擡起臉,風將臉上的淚吹得冰涼,唇角鹹澀,眼前突然遞來一方素凈的米黃色絲帕。

阿洛一怔,淚眼朦朧地看向那只握著絲帕的手,隨即只覺心間疼痛愈甚。

她猛地一把抽走那方絲帕,緊緊捂在自己臉上。

壓抑許久的撕心裂肺哭聲,終於再也抑制不住,從這方小小的、荒涼的墳墓前爆發出來,擴散向空蕩蕩的,只有松濤回應的山野……

諸葛傾伸出手,將她顫抖不止的單薄身子輕輕攏入懷中,帶著笨拙的小心翼翼。

阿洛一手用那早已濕透的絲帕死死捂著臉,另一手卻攥成拳,用盡此刻能匯聚的所有力氣,毫無章法地捶打著他的胸膛。

她想罵他,想兇他,想讓他走開,想質問蒼天為何如此不公……可她的力氣,已被無法克制的淚水和難過耗盡……

諸葛傾輕輕擁著她,目光落在前方那簡陋的墓碑上,任她捶打。

……

也不知過去多久,她終於抽泣著,漸漸止住了那仿佛流不盡的淚水。

那方米黃絲帕早被揉成一團,諸葛傾胸前衣衫盡濕,俱是她冰涼淚意。

“對不起。”他低聲,嘆息似的。

阿洛沒說什麽,她眼圈紅腫,將他推開,拿起一旁早已備好的線香,顫抖著手指點燃,卻穩穩插在李珩墳前濕潤的泥土裏。

她跪坐於墓碑前,眸光怔怔,發呆許久,連自己都不知道想了些什麽。

或許是那些年與哥哥相依為命的溫暖歲月,又或許是詢問哥哥在另一個世界是否安好,以及自己這麽晚才找到他,什麽也做不了的歉意……

眸中淚光再次不聽話地氤氳,阿洛卻不想在哥哥墓前一直是這番模樣。

她抹了抹淚,強自忍耐,這才發現旁邊還有另一座形制相仿的墳,碑上刻著“曾逐之墓”。

她靜靜看那墓碑片刻,然後起身,走過去,同樣點了三炷香,小心插在墳前。

起身時,眼前驟然一黑,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昨夜徹夜未眠,晨起水米未進,此刻心神激蕩大悲之後,身子便有些發虛,腳下踉蹌。

一只手臂穩穩扶住她肘彎,支撐住了她晃動的身體。

阿洛沒有掙開,任由那力道支撐著站穩。她閉了閉眼,待那陣眩暈過去,才緩緩睜開。

遠處,更平坦開闊些的地方,許多山南兵士正在沈默地挖掘、堆砌著一座座新的墳塋,泥土新鮮的氣息混著春草的清澀,隨風而來。

“這麽多年,你一直在等這一日吧?”她望著那邊,輕聲問。

……等待真相與惡行被徹底揭開,暴露於天光之下;等待當年那些慘死的同窗屍骸,能被一一尋回,妥善安葬,魂有所歸。

諸葛傾目光亦隨阿洛投向遠處那正在進行的、肅穆而哀戚的工事。

片刻後,他聲音在阿洛身側響起:“當年人微力輕,又有書院耳目盯著,只能悄悄起這兩座墳。”

阿洛心口一窒,眼圈再次澀痛。

“哥哥去世後……”她喉嚨發緊,“是你以他的名義,與我通信?”

“嗯。”諸葛傾目光越過沈默挖掘的山南士兵,投向更遠處覆上一層新綠的山脈,山脈盡頭,白雲藍天相接,高闊無垠。

“我曾恨極那時的自己,力微言輕,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同窗摯友慘死,看著罪惡被掩蓋,卻與書院妥協茍活,卑劣不堪。”

他低沈語聲平靜,甚至帶一絲極淡的笑意,“想過魚死網破,將真相公之於眾,又覺天真——那些手握權柄之人,有的是法子讓我‘胡言亂語’,有的是法子讓該聽的人聽不見,讓聽見的人不信。”

“萬念俱灰時,也想一了百了。”

“可整理李珩遺物時,看見他與你往來的信件。”

他側過頭,看向阿洛被淚水洗凈後愈顯清亮的側臉,唇角苦笑加深,“他將那些信件保存得十分妥帖,按時間順序捆紮整齊,邊角都無一絲折損。”

“他偶爾會與我提及你,但關於你的私事,他其實保護得很好,並不多言。我只知你與他同姓,他喚你‘依依’——所以我一直以為,你叫趙依依。”

阿洛聞言,轉眸看他。二人哀傷又覆雜的目光在春日的山風中相對一瞬,又不約而同移向李珩的墓碑。

“那時,我看到你最新寫給李珩的信,詢問他歸期。他已寫好回信,只是……來不及寄出。”

諸葛傾喉頭滾動,“我將那封他寫好的回信寄了出去。不久,又收到你的來信。”

“我不知該如何告知你真相……渾渾噩噩,與你通信數次,字斟句酌,越往後,越無法開口。”

“即便說了,依李珩描述的你的性子,依我後來從字裏行間感知到的你——你若知道真相,絕不會罷休。”他苦笑,“而我彼時……護不住你,護不住那個趙珩的妹妹。”

滾燙淚珠再次於阿洛臉頰滾落,無聲無息。

“當然,”諸葛傾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亦有私心。那時……我已許久許久,未曾讀過那般情真意切、字字句句皆是殷殷關懷與溫暖瑣碎的信。行屍走肉般的日子裏,那些通信,像是吊著我的一絲活氣。一時妄念,誤以為自己……也有這樣一個牽掛我、無話不談的妹妹。”

阿洛淚光閃爍,疼痛的喉間吞咽,不由再次轉身看向他。

“李珩曾說家在江南。我與你的信,也都寄往江南。後來我離京南下,在江南兩年,本想去尋你,將真相與後續籌劃和盤托出。可找到信上地址時,那處已在戰火中成了廢墟。”

“再後來,江南那邊發生了一些事,我受傷回山南,又收到兩封你寄來詢問李珩下落的信。”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嘆息似的,“我既慶幸你與你母親活著,又苦於不知如何解釋。”

“這種事,若非當面,信中如何說得清?”他看向她,“我原想將此事徹底了結再去找你與你母親,沒想到,你竟找來了山南。”

阿洛靜靜聽著,待諸葛傾講完,二人間陷入長久的沈默。

一時只聞山野空曠的風,帶來遠處士兵挖掘的聲響,以及偶爾壓低的交談……

不知又過去多久,日光已漸漸偏移,將松柏的影子拉得更斜,阿洛聽見他再次開口:“你恨我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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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得讓小情侶甜一點,晚8點更下一章~這幾章真是讓人胸悶[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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