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第 90 章 誅惡

關燈
第90章 第 90 章 誅惡

晨光未透, 陰雲低垂。

一輛由四匹健馬拉動、形制簡樸卻透著肅殺之氣的馬車,在山南精銳的護送下,停在辰溪書院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車簾掀開, 先下來一名身著玄甲戎裝的青年將領, 他轉過身,手臂微擡,穩穩將車內一位面色蒼白的小公子扶下車轅。

正是連夜從增城府衙趕來的阿洛與諸葛傾。

時辰尚早,書院周遭氣氛凝滯, 兵甲林立,守衛森嚴依舊。

但與阿洛前幾日同林雪若前來時所見不同,此刻牢牢控制著書院外圍每一條通道、每一個制高點的,盡是衣甲鮮明、神情冷峻的山南軍士。

細雨不知何時開始飄落,細密冰冷,沾衣欲濕。春日已至,這雨卻帶著沁入骨髓的寒意,無聲地浸濕了青石板路,也模糊了遠處屋宇的輪廓。

阿洛神思恍惚, 腦中依舊被六年前那場血腥惡行塞滿, 幾乎無法思考。如同木偶,任由諸葛傾牽著手, 腳步虛浮地踏進那佛通往地獄深淵的門檻。

起初, 一切都安靜得詭異,只有軍士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甲胄輕微的碰撞聲, 以及細雨落在樹葉屋檐上的沙沙聲。

書院內外,樹木靜立,隊列肅然, 仿似一幅冰冷畫卷。

不知從哪一刻起——第一聲淒厲的慘叫撕裂了寂靜。

阿洛的神思,便是在這驟然爆發後充斥耳膜的廝殺聲與兵刃撞擊聲中,被強行拽回了現實。

周遭彌漫開濃重的血腥氣。鮮血混著雨水,在地面的溝壑與石板縫隙間蜿蜒成溪,將原本青灰的石板染成一片片粘稠的,令人作嘔的沼澤。

斷臂殘肢在混亂的踐踏下扭曲變形,臨死前短促的哀嚎被更響亮的刀劍嘶鳴割裂、淹沒。

她於戰場邊緣一座涼亭下,雙眸發怔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廝殺,瞳孔微微震顫。

從藏書閣的陰影後、從齋舍緊閉的門窗內、甚至從假山嶙峋的石洞中,如同蟻穴被搗毀,湧出了大批身著增城駐軍服飾的武人,以及身手詭譎敏捷、明顯訓練有素的書院侍衛。

他們與氣勢洶洶攻入院內的山南軍士絞殺在一處,血肉橫飛,不死不休。

清晨的書院裏,那些被精心修建的桂花樹,早被飛濺鮮血染紅,那刺目的紅轉瞬又被淅淅瀝瀝的冷雨沖刷融開,將整個書院都塗抹成一片猙獰可怖的修羅血獄……

血色與雨霧交織的模糊視野裏,她看見一身戎裝、玄甲染血的諸葛傾,如同出鞘後飲血的利刃,沈默而冷峻地立在戰場邊緣……

阿洛眸光輕動,這才發覺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已披上他厚重的墨色大氅。狐裘邊緣已被飄進的雨絲打濕,沈甸甸壓著肩頭。

恍惚間,他先前似乎對自己說過什麽。但她腦中一片混沌,什麽也記不起來了。

“夫人,您往裏面些,仔細淋著雨了。”耳畔傳來季平的提醒。

她茫然側頭,發現自己半邊肩膀不知何時已被斜飄的雨水浸透,傳來冰涼的濕意。

涼亭四周守衛著山南最精銳的親衛,像一堵密不透風的墻,將廝殺聲、血腥味,還有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都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更遠處,鐘繇率兵築起第二道人墻,將那些聞聲趕來、面色驚惶恐懼的學子們,牢牢攔在了血腥戰場之外。

那些年輕的臉龐上寫滿茫然、不解、憤怒,以及對山南軍“暴行”的控訴與譴責——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真好。阿洛輕輕扯了扯蒼白幹裂的唇角。

……

午後,雨勢漸歇。

天光掙紮著從雲隙中漏下幾縷,慘淡地照著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的書院。這場廝殺也終於到了尾聲……

山南軍士開始清理戰場,將尚有氣息的同袍擡走,將敵人的屍體堆疊到一旁。

諸葛傾朝涼亭走來時,玄色戰甲依舊在往下滴水,那水滴渾濁不清,紅白交雜,已分不清是雨還是血。

他在阿洛面前停下,握住她冰涼僵硬的手。他的掌心溫熱,甚至有些滾燙,面上血跡斑斑,目光卻異樣柔和:“別怕。”

阿洛擡起眼,目光從遠處那些被拖走的屍體,緩緩移到他臉上。

場面是未曾見過的血腥慘烈,她臉色煞白,帶顫的語聲卻字字清晰堅定:“誅惡務盡,我不怕。”

然後,將冰涼的手從他溫熱掌心抽了回來。

……

這場被隔絕在書院內的廝殺結束的同時,增城夏侯宅中,林雪若與夏侯牧、司川穹等人,也終於借由興元府送來的真言蠱,撬開了高秋因的嘴。

“哐當”一聲脆響!

林雪若手邊的茶盞落地,碎瓷與熱茶四濺。

她卻像是毫無所覺,只死死盯著癱坐對面椅中、眼神渙散的高秋因,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再說一遍……我弟弟林霽,被送去了哪裏?”

“皇宮啊……”高秋因咧開嘴,笑容扭曲而得意,真言蠱讓他失去對言語的控制,卻放大了他骨子裏的惡毒,“那小崽子生得白凈,眉眼有幾分像早夭的七皇子……嘿嘿,我師父親自挑的,說貴妃見了定會歡喜……”

林雪若踉蹌一步,被夏侯牧扶住。

皇宮……她去歲曾在尚宮局待了一段時日,分明就在那紅墻之內!可她怎麽沒想到……怎麽偏偏沒想到……

“崔太師……每三年要換一次新鮮幹凈的少年血脈……由我師父親自操持,還要仔細篩選供血少年的生辰八字……”

“河北道節度使……每年要十個童男,取心頭血做藥引……”

“淮南司家,那位致仕的老太爺,專要不足十歲的女童,說陰氣足,能延壽……”

“還有隴西張氏、河南道的……”高秋因如數家珍,每報一個名字,每吐露一樁令人發指的“用途”,司川穹臉色就慘白一分

——那裏面,有他自幼仰慕的族中長輩,有他曾以為德高望重的世交叔伯。

高秋因卻依舊滔滔不絕:“這事……六年前差點被辰溪書院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學子給捅破……嘿嘿,他們想從書院救人?結果呢?全被書院報成瘟疫,死得幹幹凈凈!你說書院的人是不是絕頂聰明?瘟疫身亡,為那些學子找來的人,怕沒幾個敢去亂葬崗尋屍探究……就算發現了端倪,書院也多的是法子……”

記錄的文書筆尖抖得幾乎握不住,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團汙漬。他擡頭看了看搖搖欲墜的林雪若,青筋暴起的夏侯牧,又看了看眼中幾欲噴火,卻又混雜著巨大幻滅痛苦的司川穹,一咬牙,繼續寫!

寫!全都寫下來!這世道既然爛透了,不如將醜惡都攤開,一把火燒個幹凈!

*

傍晚時分,書院戰場終於清理完畢。山南軍士開始在增城搜捕藏匿逃散的餘黨。

書院六年前藏人的暗室於六年前早已荒廢。

證據已無,罪惡猶在。

司川穹在山南軍士的護持下,登上書院內一處較高的石階,將文書記錄的高秋因部分供詞,對著漸漸聚集起來,神色各異的學子與聞訊趕來的部分增城士紳,高聲誦讀。

一時間,人聲嘩然,如沸水炸鍋。

有學子滿面漲紅,全然不信,激憤地叱罵山南軍匪血口噴人、捏造如此駭人聽聞的汙蔑之詞,手段下作至極……

亦有學子面色蒼白,沈默不語,目光驚疑不定地游移,不由自主地回想曾聽聞過的某些同鄉或遠親家孩童離奇失蹤的案例,以及書院某些區域常年禁入的異樣……

便是這喧囂鼎沸、人心惶亂之際,書院深處,藏書閣東側一座存放文書卷宗的偏樓,毫無征兆地騰起沖天烈焰!

火勢起得極快,風助火威,眨眼間便躥上屋頂,濃煙如黑龍般滾滾直沖天際。

救火的學子、軍士亂作一團,等眾人趕到時,只見夏侯牧獨自一人,如同石雕般僵立在熊熊烈焰前,手中一支松木火把尚未完全熄滅

“哈哈哈哈,你父親是國子監夏侯司業是吧?偶爾也來辰溪書院講學?某一年……是不是生過一場大病,臥榻半載?後來卻突然好轉?六旬老者,竟能從病榻痊愈,甚至精神矍鑠……哈哈哈哈,那就是我師父更換臟器血脈的功勞啊……”

——高秋因惡鬼般的嘲笑猶在耳邊回蕩,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靈魂最深處。夏侯牧整個人簌簌發抖,仿佛每一寸皮膚、每一滴血液,都沾染了無法洗刷的罪惡與骯臟……

“什麽狗屁書院!什麽大燕第一學府!我呸!”他嘶聲大笑,瘋狂而悲愴,笑得眼淚都迸出,“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骯臟地頭!這披著聖賢外衣的魔窟!就該一把火燒了幹凈!”

說罷,他竟像是被那烈焰吸引,直直朝著熊熊燃燒的火場邁步走去。

“阿牧!”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嘈雜,林雪若不知從何處撲了上來,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他的腰,“你瘋了嗎!你死了有什麽用!阿霽還沒找到……你不是說一定會幫我找到麽!”

……跳躍的火光映著兩人糾纏的身影,將絕望與掙紮拉成長長的影子。

阿洛靜靜看著不遠處這撕心的一幕,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眼底火光映照,明明滅滅。

肩頭忽然一暖。

諸葛傾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將一件幹燥的披風披在她肩上。

她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火光與糾纏的人影上,想起京中那年過八旬,卻鶴發童顏、門生故舊遍布朝野的崔太師,夢囈般開口:“你早就知道……崔太師,是這樁綿延多年、罄竹難書的惡事背後,最大的那座靠山,是麽?”

諸葛傾側眸看她片刻,遠處火光映照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神情晦暗不明:“也是離京那年,才逐漸拼湊出全貌。在京城某些圈子裏,此事並非絕密。”

只是彼時他人微力弱,又哪裏有力量去撼動那棵根系早已深入朝野骨髓的參天毒樹?什麽也做不得說不得罷了……

阿洛長睫輕眨,眸中映著熊熊火光,周圍人聲光影忽近忽遠……

“公主。”身側突然傳來一蒼老溫和的聲音,將她飄忽的神思喚回。

阿洛循聲緩緩轉身,看見一位白須蕭然、面容清臒的老者,正隔著幾步距離含笑望著自己,那笑容裏混著覆雜的欣慰與歉然。

她怔了片刻,認出來人,斂衽行禮:“先生……竟回了書院?”

這老者正是她當年上京尋李珩時,於兵部幫她脫身的辰溪書院夫子,亦是指點她可從諸葛傾這處尋找哥哥線索,不可輕易暴露身份的人……

“該回來了。”老者輕嘆,目光掠過她,看向沈默的諸葛傾,“二郎此番……辛苦了。”

諸葛傾躬身作揖:“先生。”

老者搖搖頭,眼中是沈甸甸的愧色與痛惜:“當年我將你從山南帶來,是見你資質心性俱佳,不忍明珠蒙塵……卻萬不曾想,是將你推入了這龍潭虎穴。這些年,你獨自一人周旋其中,忍辱負重……是為師對不住你。”

“先生不必如此自責。”諸葛傾直起身,語氣平靜,“路是學生自己選的。況且,若無先生早年暗中回護,學生或許活不到今日。”

老者又看向阿洛,目光慈和:“你與趙珩,果真是南邊大同的孩子……”

他微微一嘆,“南邊大同的著述,老夫讀過一些……‘為生民立命’,說得容易,做起來,是要流血丟命的。”

六年前那件事後,喪命或“消失”的,遠不止去救人的學子與涉事的江湖勢力,亦有不少知情後心生不忍、又不肯同流合汙的夫子。

阿洛輕聲:“我哥哥叫李珩,趙非原姓。”

老者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又一聲輕嘆後,卻沒再說什麽。轉身拄著竹杖,離了這處。

……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書院各處燃起火把與燈籠,空氣裏依然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灰燼。

阿洛終於轉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側不遠處的諸葛傾。

自午間戰事停歇,他便一直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她不搭理他,他也不靠近,就這麽一直跟著。

“別再跟著我了。”她面色平靜,輕聲開口。

諸葛傾站在原地,見她徑自離去,朝盛青陽投去一瞥。後者會意,帶著一隊親衛遠遠綴在阿洛身後。

季平小心翼翼上前,低聲稟報:“使君,鐘將軍傳信……千影山那邊回話說……說他們嫁娶雖有媒妁之言,但不興父母之命,還得看夫人……呃,公主自己的意思。”

他偷眼看了看諸葛傾毫無變化的表情,硬著頭皮繼續道:“聘禮……也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

諸葛傾冷冷看季平一眼,卻沒說什麽。片刻,亦轉身離開。

季平苦著臉,亦步亦趨跟在後面,滿心委屈——他說錯什麽了嗎?公主不讓叫夫人,他改口了呀!聘禮被退……那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

作者有話說:最近幾章苦苦的,搓了個甜甜的新預收《讓我親一口》,歡迎寶藏讀者們品鑒文案收藏~超甜超好吃[星星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