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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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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往事

言畢, 他挪動位置坐到床頭,將她重新攏入懷中,臉頰依偎著她微涼汗濕的鬢發, 將她冰涼的後背貼上自己溫熱胸膛。

阿洛不語, 也未掙紮,任由他抱著,攥著匕首聽他講。

“我與趙珩……李珩,相識在入書院初期。”

“我那時性子不算好, 慣來不愛搭理人……”

他聲音低沈而平緩,像在揭開一幅塵封多年,深藏暗室的畫卷:

彼時的諸葛傾尚年少,才離開讓自己煩郁的興元府,卻覺書院也聒噪規矩多,讓人生厭。

更覺得周遭同齡人多是些蠢笨虛浮、誇誇其談之輩,莫說深交,好臉色也無。

李珩卻不同,他與誰都能聊上幾句, 笑容幹凈, 態度真誠卻有分寸,讓人很難生出惡感。

起初, 諸葛傾只當李珩與許多學子所求類似, 不過是來書院擴展人脈,為將來的仕途鋪路。二人也不過點頭之交。

但後來, 諸葛傾漸漸發現, 李珩與各地學子交流,所談並未家族淵源或風花雪月,而更多是對方家鄉的賦稅實情、民生疾苦、吏治風氣、地脈氣候、耕種作物, 乃至商賈行當的流通細節……

他好像……是在通過書院這個匯聚了天南海北學子的地方,用一種極其笨拙卻有效的方式,一點一點描摹著一幅立體而翔實的大燕民生吏治圖。

“後來我明白,他做這些,不是為了自己將來的前程,甚至不完全是為了效忠某個朝廷。而是為了那些他素未謀面,卻能從同窗口中窺見一二的蕓蕓百姓。”

李珩詢問整理出的東西,從不私藏,但凡有人好奇或真心請教,他都會毫無保留地分享,並主動與人討論、印證。

有幾名夫子也十分欣賞李珩,常在講堂上讓他闡述見解。而他總能將自己調研所得與經史子集中的道理十分有趣地結合到一處,講得深入淺出,又趣味橫生,常讓滿堂學子聽得入神,繼而拍案叫絕。

諸葛傾性子孤僻日久,在書院也沒幾個能說話的朋友。“為民請命”、“胸懷天下”這等抱負,他沒什麽興趣,甚至覺得有些迂闊。

卻覺李珩這純粹的熱忱與憨愚較為有趣,路過他們討論的地方,偶爾會駐足聽上幾句;興致來了,也會冷不丁插話,提出些尖銳甚至刁鉆的不同見解,與他辯論。

一來二去,二人竟意外成了莫逆之交。他甚至被李珩那近乎固執的“笨功夫”勾起興趣,也開始幫忙整理那些繁雜的調研筆記,與李珩辯論,提出自己的觀察與思考。

後來,幾名志趣相投的學子,也經常借著休沐日,一同去增城及周邊州縣實地游歷探訪,將書本與聽聞,落到實實在在的泥土與街巷之中。

“我來辰溪書院時,身邊帶了一名侍從,叫曾逐。”

諸葛傾語聲滯澀,“他與季平一樣機靈,但拳腳十分出色,心思也細。曾逐也常跟著我們一塊外出。”

外出幾次後,曾逐偶然結識了一位增城本地商戶家的女兒,年紀相仿,情愫暗生。

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那商戶女的妹妹突然失蹤。曾逐不喜經史子集,平日除了陪諸葛傾上武課、處理些雜務,也沒太多事,便主動幫忙尋找。

過了幾日,竟真被他找著了。

當時聽到這個消息,大家都笑著打趣曾逐,並未多想多問。

“可第二天,書院的馬球賽,曾逐上場後卻神思不屬,接連失誤。我以為他身體不適,便讓他退場休息。”

中場休息時,曾逐卻面色凝重地告訴諸葛傾:商戶女的妹妹,並非普通走失,而是被人擄走,差點被帶入書院外圍某處隱秘所在,幸而被他們及時攔截救下。

還說書院有個院落,守衛森嚴,十分不尋常。曾逐沒忍住夜潛探查,險被守衛捉住,卻隱約看到裏面關了許多十來歲的孩子,且總有哭聲傳出……

“我聽曾逐講完,下半場也有些心神不寧。最後,我們那隊輸了球。”

“李珩早發現我不對勁,賽後便來找我,問我發生了何事。”

諸葛傾閉了閉眼,覆又睜開,眼底一片沈黯,“那時我們都太年輕,正是滿腔熱血、容易憤慨、自以為手握道理便能匡扶正義、改變一切的年紀。我沒多想,也未曾深思其中兇險,就把曾逐告訴我的事,原原本本說與了李珩。”

“然後……”他喉嚨滾動,聲音艱澀,“我,李珩,曾逐,我們三人……決定夜裏再去探個究竟。曾逐放風,我引開守衛,李珩趁隙撬鎖入內。”

……李珩從那個院落裏出來後,面色蒼白,次日一整天都食不下咽。

後來李珩告訴諸葛傾,內裏境況淒慘,生死都有,目之所及,不光讓人心痛如絞,腸胃也難免感到強烈的惡心與不適。

震驚憤怒之餘,二人去找了信得過的書院夫子,那夫子亦憤慨難當,讓他們千萬保密,稍安勿躁,他自己去找了山長。

再後來,他們便再也沒見過那名夫子。

“你們……”阿洛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幹澀而空洞,“為什麽不報官呢?”

諸葛傾低頭,看著她毫無血色的側臉,笑容苦澀:“彼時增城刺史,是山長故交。城中大部分官員,是山長門生。嗯……你在京城時,應當也見過不少出自辰溪書院、或是推崇山長學說的官員。”

阿洛心中一窒,覆又沈默下去。

見她安靜,諸葛傾也停頓了片刻。

“再後來……大約是李珩與我、曾逐,我們三人的行為太過異常。在我們暗中聯絡江湖勢力,設法將那孩子救出時……卻被書院另外幾名交好的學子發現端倪。”

“瞞不過去,只好將實情告知。可他們一聽,個個義憤填膺,都說算自己一個,毫不猶豫都要加入。”他語氣覆雜苦澀,再次短暫沈默。

阿洛突兀地打了一個寒顫,略帶鼻音:“然後呢?”

諸葛傾將她身上滑落的錦被扯起,重新蓋好,將她抱得更緊了些,才繼續:

“然後,我們在一個雨夜,進到了那個有地下暗室的房間。”

“大約是我們藏不住事,一舉一動早已落在某些人眼中。又或者……是誰無意中說漏了嘴,走漏了風聲……不得而知。”

想救人的年少學子們,才踏入那房間,書院蓄養的高手便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封鎖了所有退路……就像是專門等他們進去一般。

很快,他們看到,本該在外間放風的同窗,變成一具具冷冰冰的屍體被丟了進來……

然後是迷煙……濃得化不開的、帶著甜腥氣的白色煙霧……從門窗縫隙、從地板之下、從各個角落瘋狂湧出……視線瞬間模糊,辛辣刺喉,睜不開眼,無法呼吸,連思考都變得遲滯、混亂。

沒多久,裏面的人都沒了意識……

阿洛身體簌簌輕顫,她掙紮著,用盡力氣從他懷中掙脫出來……那些冰冷、絕望、血腥的畫面仿佛穿越時空,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

他放開她,看著她在對面坐定。

“我醒來的時候,在書院學舍。”

他喉間吞咽,眼眸發紅,“……剛醒來那幾日,渾渾噩噩,什麽都不記得,像個只有四五歲心智的癡兒,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

“但鐘叔就在旁邊……後來才知道,他恰逢來增城辦事,來書院探望我……書院便將我從扔下崖的那些同窗中揀了出來……”

“季平與我轉述了鄒晏在牢中說的事,其實我並非那批學子中唯一一個活著走出辰溪書院的人。”

他語聲平淡,卻更顯殘酷,“當時與我一同被揀出的,還有後來死於戰亂的隴右節度使的幺子。但他運氣差一些,心智始終未曾恢覆,沒過多久便被書院派人送了回隴右,後來聽聞已病逝。”

“待我能認得人時,鐘叔才離開增城。他與書院協商,將此事徹底爛在心裏,作為交換,書院給了我一個舉薦入京,到兵部任職的機會。”

“那年,李珩,我,曾逐……都十八歲。”

他終於說完,目光落在虛無的黑暗裏,褐眸深處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冰冷與死寂。

“我哥哥,被他們迷暈之後……丟下了懸崖,是麽?”阿洛突然極輕地問。

諸葛傾頷首。

“他或許沒死呢?就像我一樣……從沔江生還。”

他擡眸看她一眼,卻徑直打碎那一點微弱希望:“我確認過,無一生還。”

阿洛本就僵硬的面色像突然被塑住,半晌無話。

窗外,淩晨的天光終於沖破濃墨夜色,透出一線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室內的昏暗被這微光稀釋,物體的輪廓越發清晰起來。

他靜靜看著對面仿佛被抽去靈魂的人,目光落向她手中緊握的匕首:“你若想殺我,現在就可以動手。”

阿洛眼睫極緩慢的眨動了一下,眼神木然看著前方:“殺你幹什麽……你又沒殺我哥哥。”

諸葛傾胸腔劇烈起伏一瞬,喉結滾動……

他想說,與作惡者達成了骯臟沈默的交易,將這血海深仇埋在心裏,用同伴的累累白骨和未竟的理想,換取了看似光鮮的前程;想說,自己懦弱地隱瞞了整整六年,讓她像個傻子一樣以為哥哥還在世,後又懷揣著不切實際的希望,四處奔波尋覓;更想說,在自己最卑鄙懦弱的時候,甚至曾試圖用感情將她捆在身邊,延緩真相揭露、二人決裂……

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化作無力的苦澀,消散在逐漸浮起的晨光裏。

他褐眸微動,看進她空洞的眼底,啞聲道:“那跟我走。”

阿洛擡眼看他,空洞雙眸冰冷黯然,一動不動。

他深吸口氣,一字一句:“去替你哥哥,替曾逐,替所有死在那日的同窗……報仇。”

阿洛眼睫快速眨動兩了下,仿佛被這句話刺中機括——她艱難地動了動,掀開身上的被子,動作機械地開始穿衣。

手指顫抖得不聽使喚,外袍衣帶系了幾次都系不好。發髻更是散亂,她胡亂抓了幾下,索性放棄,任由長發披散。

諸葛傾沈默地看著,咬牙伸手,接過她手中的外衫衣帶。

見她未拒絕,他垂眸幫她仔細穿好。又拿起烏木梳,輕緩梳理她淩亂的長發,最終挽成一個簡單利落的發髻,用自己的墨玉簪固定。

阿洛任由他擺布,目光直直地望著窗外那片逐漸亮起的、灰白冰冷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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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塊劇情,相對點到即止。謝謝讀到這裏的寶藏讀者們~希望閱讀能帶來正向的能量[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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