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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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哥哥
阿洛在六歲那年, 多了一位哥哥。
她並不喜歡這位從天而降的哥哥。因為來千影山途中，父親為了護住他，受了極重的, 損及根本的傷。
那個曾經神采飛揚, 能將她高高托在肩頭，帶她看遍千影山雲海飛瀑的父親，再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日漸蒼白消瘦、終日與湯藥為伴, 連笑容裏都總帶著隱忍痛楚的父親。
父親彌留的最後兩個月，她時常悄悄守在他與母親的臥房外，聽著裏面傳來母親極力壓抑卻仍會洩露的啜泣，以及父親越來越微弱、斷斷續續的安慰。
李珩也總會來，靜靜站在不遠處廊下的陰影裏，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見她望過來，他便會對她露出一個幹凈又好看的笑容。
但阿洛每次都是氣沖沖瞥他一眼，然後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扭過頭去。
直到父親徹底閉眼的那一日, 母親哭得昏厥過去。小小的她扒拉著父親漸漸冰涼僵硬的身體, 又驚慌失措地推搡毫無反應的母親，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想將父親和母親叫醒。
可沒人理她。他們像是攜手去了另一個世界, 將她獨自遺棄。
撕心裂肺的嚎啕中，一雙溫暖的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笨拙、卻極其溫柔地用袖子擦拭她滿臉的涕淚, 將她顫抖的小小身軀擁入單薄的懷中。
李珩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稚嫩，卻竭力鎮定：“別怕, 哥哥還醒著。”
他將自己脖頸上佩戴多年、已被體溫焐得溫潤的麒麟掛墜解下，小心翼翼地掛在她汗濕的脖頸上。
“父親是去天上做守護蒼生的瑞獸麒麟了，以後……他會回來看依依的。來看依依的時候，就會住在這個小麒麟裏。”
他與阿洛都記得，有兩次她好奇的目光曾短暫停在這枚掛墜上，他笑著解下來遞給她，她卻臭著臉扭開了頭。
年僅十歲的李珩，極有耐心地拍著她因劇烈抽泣而起伏的後背，聲音輕柔卻篤定：“以後有哥哥在。長兄如父，哥哥會像父親一樣對依依好，照顧依依，保護依依。”
依依。
那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喚她。
六歲的阿洛哭得聲嘶力竭，滿臉通紅。
卻再也無法對李珩冷臉，也沒法推開他。
她死死攥住他胸前衣襟，將滿是涕淚的臉埋進去，放聲大哭，含糊地喊出了那兩個從此烙刻在生命中的字：“哥哥……”
父親去世後，恰逢千影山與嶺南合作，南邊大同啟動艱難，母親也陡然忙碌起來，時常被派去執行各種危險或隱秘的任務，與她和哥哥聚少離多。
千影山的孩子不會錦衣玉食，但吃穿用度、醫藥學堂一應俱全，皆有山中專司其職的醫師和夫子負責。母親在外奔波，倒也沒太多後顧之憂。
可阿洛總覺得缺些什麽，她那時身體也不算太好，時常染些小病，總嫌藥苦，偷摸著用盡各種法子不喝藥。李珩卻總能識破她的小伎倆，又想出各種法子，最後總能讓她皺著眉頭把藥咽下去。
母親剛離開的那段日子，她夜裏幾乎無法入睡。夜深人靜時，總會想起父親溫暖的手掌，母親溫柔的懷抱，然後一個人縮在被子裏偷偷哭。
李珩也不知怎麽發覺。後來，每晚睡前，他都會來她房裏，就坐在床邊那張舊竹椅上，借著桌上如豆的油燈，陪她說話，給她講一個又一個漫長或簡短的故事。
講他前些年在京城時，為了生存不得不扮作女孩的那些窘迫趣事；講阿洛從未見過的、紅墻黃瓦卻冰冷森嚴的皇宮布局；講宮裏那些各有苦衷、面目模糊的內侍和宮女的來去……他知道的事情是那樣多，仿佛腦子裏裝著一個無窮無盡的奇妙寶庫，每晚都能掏出不一樣的新奇故事，驅散她對黑夜和孤獨的恐懼。
他總是耐心地講著，聲音平和清朗，直到阿洛的眼皮越來越沈，呼吸變得勻長輕軟，他才輕手輕腳替她掖好被角，吹熄燈火離去。
後來阿洛再大些，到了千影山規定需自己打理個人雜務的年紀，便沒有專門的嬸娘幫她漿洗小件衣物了。
可她的衣裳，卻總是幹幹凈凈、帶著皂角清香整齊地疊放在床頭。李珩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哥哥力氣大，先幫你洗，等依依再長大些。”
這一洗，便洗到了他去辰溪書院求學。那一年，李珩十四歲。
頭幾年，哥哥還會在年節或書院休沐的長假時回來。
每逢李珩快歸來的日子，阿洛總會提前一兩日就跑到山下必經的路口，翹首以盼。
直到那個熟悉挺拔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她便像只歡快的小雀兒，不管不顧地飛奔過去。扯著李珩的袖子，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兩人交換著分別後各自遇到的趣事、學到的本領、讀過的書，清脆的笑聲和溫暖的絮語，灑滿了從山口蜿蜒回居處的那條青石板小徑。
轉眼又是送別。山門在望，晨霧尚未散盡，草木亦帶濕意。
李珩背著他簡單的行囊，轉過身，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依依乖，哥哥再過幾月就回來看你。每旬的書信，照舊會準時寄來，你要記得回信。”
阿洛仰著臉，看著他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清晰溫和的眉眼，心裏卻莫名地、毫無征兆地湧起一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恐慌與不安。
她猛地一個激靈，仿佛冥冥中窺見了命運絲線上某個可怕的“破綻”——哥哥不能再去辰溪書院了！絕不能去！
她一時也不明白這突兀而強烈的念頭從何而起，但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哭叫、阻止！
她再也顧不得什麽，一把死死扯住李珩的衣袖：“哥哥，別去辰溪書院！我們就在千影山。”
李珩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暖幹凈，甚至帶著點無奈：“依依，哥哥得去讀書啊。你不是最喜歡聽哥哥講書院裏的趣聞和學問麽？大同大業，除去你我兄妹，將來還需更多有識之士。哥哥得去學本事。”
阿洛卻倔強地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蓄滿眼眶，視線開始模糊：“不是的……哥哥，不能去……”
她說不清那恐懼的具體形狀，只覺得前方是暗不見底的深淵。
李珩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困擾於她的反常執拗。
他試圖抽回自己的衣袖：“依依乖，別鬧了。時辰真的不早，哥哥得趕路，否則要誤了船期。”
阿洛死死不放，甚至上前一步，語無倫次：“你非要走……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去辰溪書院！我們一起！”
李珩卻忽然沈下臉，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嚴厲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焦躁低喝道：“松手！”
阿洛被這驟然的呵斥嚇住了。
記憶裏，哥哥從沒這樣兇過她。便是她最調皮搗蛋、惹了禍事的時候，他也只是板起臉，認真耐心地跟她講道理，告訴她錯在哪裏。
可此刻的李珩，眉眼間溫和褪盡，竟兇得有些面目猙獰，這猙獰帶來的陌生和恐懼……如冰水灌頂，讓她腦中“嗡”的一聲！
她想起來了——
“哥哥別去辰溪書院！別去！會死的啊——”
她終於哭著喊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聲音淒厲……
可這絕望的呼喊，在現實的睡夢中，只化作一陣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和渾身無法控制的細微抽搐……
洶湧的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浸濕了枕畔。阿洛被這冰涼的濕意和胸腔裏撕裂般的痛楚生生喚醒。
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無邊無際的哀慟中，有人正用溫熱的巾帕，極輕柔地擦拭她臉上的淚痕，又將黏在她頰邊的汗濕碎發，一點點小心地撥開。
室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光線昏黃黯淡，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也將無邊夜色擋在窗外。
已是半夜。
她眼眶紅腫，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淚水依舊不受控制地無聲外湧。甫一睜眼，模糊的視線便對上諸葛傾近在咫尺的沈靜目光。
他就坐在床沿，玄色的身影幾乎融入昏暗。
此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然那雙靜靜看著她的褐色眸底，卻隱隱有劇烈的東西無聲震顫。
見阿洛睜著紅腫的淚眼茫然望來，他眸中翻湧的暗流停滯了一瞬，隨即以更快的速度收斂，歸於深不見底的幽潭。
阿洛撐著手臂，想要坐起身，可渾身顫抖得厲害，像被抽去筋骨，幾乎使不上力氣。
掙紮間有人伸手，將她扶坐起身，在她身後墊好軟枕。
她瞬間有了氣力，一擡手便將他推開。
阿洛看著諸葛傾，哭音嘶啞：“我哥哥呢？”
他沒說話，沈默地看她片刻，然後拿起旁邊小幾上一直溫著的白瓷壺，緩緩傾註，倒了一盞溫水，遞到她唇邊。
“先喝點水。”他聲音低啞，聽不出什麽。
阿洛垂眸，看著他舉盞的手，那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曾執刀握劍，也曾溫柔或失控地流連於她，此刻它穩如磐石，平靜到近乎冷漠。
一股混雜著絕望、憤恨，和無法言說的巨大悲慟猛地沖上，她幾乎是下意識擡手，揮了過去！
“哐啷——！”
瓷盞碎裂成片，與溫熱水流鋪了滿地，她眼中淚水更加洶湧地漫出，滿面冰涼。
可除卻失控的淚水，她臉上卻也無太多激烈情緒。
諸葛傾靜靜看著她，看著她失控卻無聲的舉動，看著她靜默洶湧、仿佛流不盡的淚水。
他喉結微動，緊抿的唇線愈發冷硬，，卻依舊不語。
“我哥哥……”阿洛再次開口，聲音抖得厲害，剛吐出三個字，便被更劇烈的哽咽堵了回去。
“對不起。”他終於開口，低啞嗓音澀然，帶著一種沈重的疲憊。
而後伸手，將她冰涼顫抖的身體擁入懷中。
阿洛想將他推開，可她真的使不上勁了……她無聲流淚，哭得渾身劇顫，幾乎背過氣去。
他眉頭緊緊擰起，面色僵冷，輕撫著她單薄顫抖的脊背。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抽泣戛然而止，突兀得令人心慌。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他懷中掙脫，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淚水尚在湧出，眼神卻如銳利冰刃：“為什麽騙我？你分明知道，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騙我？！”
他嘴唇動了動，褐眸深處有什麽東西痛楚地縮緊了一下，最終，卻依舊只吐出那蒼白無力的三個字：“對不起。”
“告訴我，我哥哥的事。”
她語聲越發平靜冰冷，可眼淚卻流得愈發厲害——此刻她應該用盡一切手段，讓他如實說出當年的一切，卻詭異地對他下不去手。
這認知讓她更加痛恨自己。
諸葛傾看著她，看著她分明悲痛欲絕、恨意滔天，卻依舊強撐著最後的理智，不肯徹底崩潰，不肯在他面前示弱的模樣。
他眉心緊皺，一直維持著平靜的褐眸中，終於有東西開始寸寸瓦解碎裂，連帶著眼神也空洞了片刻。
阿洛不哭了，淚水還掛在濃密濡濕的長睫上。
她看著他，用一種近乎赴死般的決然，一字一頓地重覆：“告訴我，我哥哥的事。”
諸葛傾沈默許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開始褪去。
他忽然松開她，坐直身體，手探向自己腰間。
那裏除了蹀躞帶和玉佩，還懸著一把皮鞘冰冷的匕首。他將其解下，塞到了阿洛冰涼汗濕的手中。
“我都告訴你。”他看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低沈語聲平靜，“其後……你是想殺我洩憤，或是別的什麽，我都不會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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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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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在六歲那年, 多了一位哥哥。
她並不喜歡這位從天而降的哥哥。因為來千影山途中，父親為了護住他，受了極重的, 損及根本的傷。
那個曾經神采飛揚, 能將她高高托在肩頭，帶她看遍千影山雲海飛瀑的父親，再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日漸蒼白消瘦、終日與湯藥為伴, 連笑容裏都總帶著隱忍痛楚的父親。
父親彌留的最後兩個月，她時常悄悄守在他與母親的臥房外，聽著裏面傳來母親極力壓抑卻仍會洩露的啜泣，以及父親越來越微弱、斷斷續續的安慰。
李珩也總會來，靜靜站在不遠處廊下的陰影裏，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見她望過來，他便會對她露出一個幹凈又好看的笑容。
但阿洛每次都是氣沖沖瞥他一眼，然後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扭過頭去。
直到父親徹底閉眼的那一日, 母親哭得昏厥過去。小小的她扒拉著父親漸漸冰涼僵硬的身體, 又驚慌失措地推搡毫無反應的母親，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想將父親和母親叫醒。
可沒人理她。他們像是攜手去了另一個世界, 將她獨自遺棄。
撕心裂肺的嚎啕中，一雙溫暖的手輕輕落在她肩上, 笨拙、卻極其溫柔地用袖子擦拭她滿臉的涕淚, 將她顫抖的小小身軀擁入單薄的懷中。
李珩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稚嫩，卻竭力鎮定：“別怕, 哥哥還醒著。”
他將自己脖頸上佩戴多年、已被體溫焐得溫潤的麒麟掛墜解下，小心翼翼地掛在她汗濕的脖頸上。
“父親是去天上做守護蒼生的瑞獸麒麟了，以後……他會回來看依依的。來看依依的時候，就會住在這個小麒麟裏。”
他與阿洛都記得，有兩次她好奇的目光曾短暫停在這枚掛墜上，他笑著解下來遞給她，她卻臭著臉扭開了頭。
年僅十歲的李珩，極有耐心地拍著她因劇烈抽泣而起伏的後背，聲音輕柔卻篤定：“以後有哥哥在。長兄如父，哥哥會像父親一樣對依依好，照顧依依，保護依依。”
依依。
那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喚她。
六歲的阿洛哭得聲嘶力竭，滿臉通紅。
卻再也無法對李珩冷臉，也沒法推開他。
她死死攥住他胸前衣襟，將滿是涕淚的臉埋進去，放聲大哭，含糊地喊出了那兩個從此烙刻在生命中的字：“哥哥……”
父親去世後，恰逢千影山與嶺南合作，南邊大同啟動艱難，母親也陡然忙碌起來，時常被派去執行各種危險或隱秘的任務，與她和哥哥聚少離多。
千影山的孩子不會錦衣玉食，但吃穿用度、醫藥學堂一應俱全，皆有山中專司其職的醫師和夫子負責。母親在外奔波，倒也沒太多後顧之憂。
可阿洛總覺得缺些什麽，她那時身體也不算太好，時常染些小病，總嫌藥苦，偷摸著用盡各種法子不喝藥。李珩卻總能識破她的小伎倆，又想出各種法子，最後總能讓她皺著眉頭把藥咽下去。
母親剛離開的那段日子，她夜裏幾乎無法入睡。夜深人靜時，總會想起父親溫暖的手掌，母親溫柔的懷抱，然後一個人縮在被子裏偷偷哭。
李珩也不知怎麽發覺。後來，每晚睡前，他都會來她房裏，就坐在床邊那張舊竹椅上，借著桌上如豆的油燈，陪她說話，給她講一個又一個漫長或簡短的故事。
講他前些年在京城時，為了生存不得不扮作女孩的那些窘迫趣事；講阿洛從未見過的、紅墻黃瓦卻冰冷森嚴的皇宮布局；講宮裏那些各有苦衷、面目模糊的內侍和宮女的來去……他知道的事情是那樣多，仿佛腦子裏裝著一個無窮無盡的奇妙寶庫，每晚都能掏出不一樣的新奇故事，驅散她對黑夜和孤獨的恐懼。
他總是耐心地講著，聲音平和清朗，直到阿洛的眼皮越來越沈，呼吸變得勻長輕軟，他才輕手輕腳替她掖好被角，吹熄燈火離去。
後來阿洛再大些，到了千影山規定需自己打理個人雜務的年紀，便沒有專門的嬸娘幫她漿洗小件衣物了。
可她的衣裳，卻總是幹幹凈凈、帶著皂角清香整齊地疊放在床頭。李珩只是輕描淡寫地說：“哥哥力氣大，先幫你洗，等依依再長大些。”
這一洗，便洗到了他去辰溪書院求學。那一年，李珩十四歲。
頭幾年，哥哥還會在年節或書院休沐的長假時回來。
每逢李珩快歸來的日子，阿洛總會提前一兩日就跑到山下必經的路口，翹首以盼。
直到那個熟悉挺拔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她便像只歡快的小雀兒，不管不顧地飛奔過去。扯著李珩的袖子，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兩人交換著分別後各自遇到的趣事、學到的本領、讀過的書，清脆的笑聲和溫暖的絮語，灑滿了從山口蜿蜒回居處的那條青石板小徑。
轉眼又是送別。山門在望，晨霧尚未散盡，草木亦帶濕意。
李珩背著他簡單的行囊，轉過身，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依依乖，哥哥再過幾月就回來看你。每旬的書信，照舊會準時寄來，你要記得回信。”
阿洛仰著臉，看著他被晨光勾勒得格外清晰溫和的眉眼，心裏卻莫名地、毫無征兆地湧起一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恐慌與不安。
她猛地一個激靈，仿佛冥冥中窺見了命運絲線上某個可怕的“破綻”——哥哥不能再去辰溪書院了！絕不能去！
她一時也不明白這突兀而強烈的念頭從何而起，但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地哭叫、阻止！
她再也顧不得什麽，一把死死扯住李珩的衣袖：“哥哥，別去辰溪書院！我們就在千影山。”
李珩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暖幹凈，甚至帶著點無奈：“依依，哥哥得去讀書啊。你不是最喜歡聽哥哥講書院裏的趣聞和學問麽？大同大業，除去你我兄妹，將來還需更多有識之士。哥哥得去學本事。”
阿洛卻倔強地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蓄滿眼眶，視線開始模糊：“不是的……哥哥，不能去……”
她說不清那恐懼的具體形狀，只覺得前方是暗不見底的深淵。
李珩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困擾於她的反常執拗。
他試圖抽回自己的衣袖：“依依乖，別鬧了。時辰真的不早，哥哥得趕路，否則要誤了船期。”
阿洛死死不放，甚至上前一步，語無倫次：“你非要走……那我跟你一起去！我也去辰溪書院！我們一起！”
李珩卻忽然沈下臉，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嚴厲語氣，甚至帶著一絲焦躁低喝道：“松手！”
阿洛被這驟然的呵斥嚇住了。
記憶裏，哥哥從沒這樣兇過她。便是她最調皮搗蛋、惹了禍事的時候，他也只是板起臉，認真耐心地跟她講道理，告訴她錯在哪裏。
可此刻的李珩，眉眼間溫和褪盡，竟兇得有些面目猙獰，這猙獰帶來的陌生和恐懼……如冰水灌頂，讓她腦中“嗡”的一聲！
她想起來了——
“哥哥別去辰溪書院！別去！會死的啊——”
她終於哭著喊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聲音淒厲……
可這絕望的呼喊，在現實的睡夢中，只化作一陣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和渾身無法控制的細微抽搐……
洶湧的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浸濕了枕畔。阿洛被這冰涼的濕意和胸腔裏撕裂般的痛楚生生喚醒。
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無邊無際的哀慟中，有人正用溫熱的巾帕，極輕柔地擦拭她臉上的淚痕，又將黏在她頰邊的汗濕碎發，一點點小心地撥開。
室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光線昏黃黯淡，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也將無邊夜色擋在窗外。
已是半夜。
她眼眶紅腫，一張小臉憋得通紅，淚水依舊不受控制地無聲外湧。甫一睜眼，模糊的視線便對上諸葛傾近在咫尺的沈靜目光。
他就坐在床沿，玄色的身影幾乎融入昏暗。
此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然那雙靜靜看著她的褐色眸底，卻隱隱有劇烈的東西無聲震顫。
見阿洛睜著紅腫的淚眼茫然望來，他眸中翻湧的暗流停滯了一瞬，隨即以更快的速度收斂，歸於深不見底的幽潭。
阿洛撐著手臂，想要坐起身，可渾身顫抖得厲害，像被抽去筋骨，幾乎使不上力氣。
掙紮間有人伸手，將她扶坐起身，在她身後墊好軟枕。
她瞬間有了氣力，一擡手便將他推開。
阿洛看著諸葛傾，哭音嘶啞：“我哥哥呢？”
他沒說話，沈默地看她片刻，然後拿起旁邊小幾上一直溫著的白瓷壺，緩緩傾註，倒了一盞溫水，遞到她唇邊。
“先喝點水。”他聲音低啞，聽不出什麽。
阿洛垂眸，看著他舉盞的手，那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曾執刀握劍，也曾溫柔或失控地流連於她，此刻它穩如磐石，平靜到近乎冷漠。
一股混雜著絕望、憤恨，和無法言說的巨大悲慟猛地沖上，她幾乎是下意識擡手，揮了過去！
“哐啷——！”
瓷盞碎裂成片，與溫熱水流鋪了滿地，她眼中淚水更加洶湧地漫出，滿面冰涼。
可除卻失控的淚水，她臉上卻也無太多激烈情緒。
諸葛傾靜靜看著她，看著她失控卻無聲的舉動，看著她靜默洶湧、仿佛流不盡的淚水。
他喉結微動，緊抿的唇線愈發冷硬，，卻依舊不語。
“我哥哥……”阿洛再次開口，聲音抖得厲害，剛吐出三個字，便被更劇烈的哽咽堵了回去。
“對不起。”他終於開口，低啞嗓音澀然，帶著一種沈重的疲憊。
而後伸手，將她冰涼顫抖的身體擁入懷中。
阿洛想將他推開，可她真的使不上勁了……她無聲流淚，哭得渾身劇顫，幾乎背過氣去。
他眉頭緊緊擰起，面色僵冷，輕撫著她單薄顫抖的脊背。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抽泣戛然而止，突兀得令人心慌。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他懷中掙脫，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淚水尚在湧出，眼神卻如銳利冰刃：“為什麽騙我？你分明知道，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騙我？！”
他嘴唇動了動，褐眸深處有什麽東西痛楚地縮緊了一下，最終，卻依舊只吐出那蒼白無力的三個字：“對不起。”
“告訴我，我哥哥的事。”
她語聲越發平靜冰冷，可眼淚卻流得愈發厲害——此刻她應該用盡一切手段，讓他如實說出當年的一切，卻詭異地對他下不去手。
這認知讓她更加痛恨自己。
諸葛傾看著她，看著她分明悲痛欲絕、恨意滔天，卻依舊強撐著最後的理智，不肯徹底崩潰，不肯在他面前示弱的模樣。
他眉心緊皺，一直維持著平靜的褐眸中，終於有東西開始寸寸瓦解碎裂，連帶著眼神也空洞了片刻。
阿洛不哭了，淚水還掛在濃密濡濕的長睫上。
她看著他，用一種近乎赴死般的決然，一字一頓地重覆：“告訴我，我哥哥的事。”
諸葛傾沈默許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開始褪去。
他忽然松開她，坐直身體，手探向自己腰間。
那裏除了蹀躞帶和玉佩，還懸著一把皮鞘冰冷的匕首。他將其解下，塞到了阿洛冰涼汗濕的手中。
“我都告訴你。”他看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低沈語聲平靜，“其後……你是想殺我洩憤，或是別的什麽，我都不會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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