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第 87 章 手段

關燈
第87章 第 87 章 手段

阿洛心頭一跳, 下意識往後退開兩步,脊背抵上了冰涼的廊柱。

他竟來得這樣快?比原先說的早了好些時候……

見他目光沈沈落在自己這身便於行動的月白窄袖勁裝上,她立刻想起被囚在扶風院, 扇他巴掌的那個清晨, 起初他也是這般打量自己……

臉頰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隨即又被驟然湧起的羞惱戒備取代。如春水乍凝成冰,她驚愕的明眸倏忽變冷。

諸葛傾見她眸底凝霜覆雪,面頰卻緋如雲霞, 想來尚未觸及真相。他一路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

鐘繇見狀,立刻上前行禮,簡要稟報了鄒晏羈押等事項,而後退下。

隨行的季平、盛青陽等人交換了個眼色,也極有默契地躬身退至遠處。

這處連接內外衙的垂花門下,空間一時顯得開闊又擁擠——只剩這二人沈默地相對而立,連穿堂風都仿佛停滯。

諸葛傾目光輕動,落在阿洛腰間——那枚從他腰帶取走的銅魚傳符, 正因她方才後退的動作而輕晃, 在透過花窗的稀薄天光下,泛起幽微的光澤。

阿洛順著他的視線低頭, 目光也落在那魚符上。

一股混雜著委屈與倔強的氣悶湧上心頭, 她擡手便去解那系帶。

“還你!”冰冷的魚符躺在她白凈手心,正停在他眼前。

她偏過頭, 冷凝微顫的目光落在垂花門旁新生的蜿蜒綠藤, “若非你囚我,我何必行此手段。”

他伸出手,卻並未立刻去取那魚符, 反而輕輕握住了她遞過來的、微涼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長途策馬奔波的微糙薄繭,將她纖細柔軟的手指連同那枚魚符一起,穩穩包裹住。

阿洛指尖一顫,下意識想抽回,卻被他握得更緊。

他用另一只手,慢慢將那魚符從她掌心取出。黃銅魚符躺在他掌心,仿佛還殘留著她肌膚的溫度與氣息。

而後,他上前一步。

卻見阿洛明眸一凜,帶著明顯的戒備,又要往旁側退去。

諸葛傾眉心略皺,手臂微一用力,動作柔和又強硬地將她扯回身前。

“依依,”他聲音有些低啞,透著連夜趕路的疲憊,語調卻異常柔和,甚至有一絲懇求的意味,“別推開我,好麽?你離開這幾日,我夜不能寐。晝夜不息加急處理完緊要公務,便立刻趕來尋你。”

阿洛怔了怔,沒忍住擡眸,細細看他。

他眸中的神色,與她離開前幾日那令人心悸的幽暗壓迫截然不同。此刻雖依舊深邃似海,卻似乎……正常了許多。

少了那股沈甸甸的、幾乎要噬人的危險氣息,多了幾分竭力壓抑後的溫和。不知是否她錯覺,竟從那深褐的眼底,看出一絲隱隱的忐忑……與可憐?

“我不希望你再次消失在我眼前。”他低聲重覆,牽著她手的力量微微加重。

見她沒有立刻激烈掙開,他眸色暖了一瞬,隨即不由分說地將她擁入懷中。手臂有力地箍住她纖細的腰身與肩頭,低下頭,他臉頰埋入她溫熱的肩頸,深深呼吸著她身上熟悉的暖香……

阿洛心腔急跳,被他驟然收緊的擁抱勒得有些不適,身體的記憶讓她下意識顰眉,低聲抱怨:“你又弄疼我了……”

“……是我不好。”他嘆息般開口,依言松開些許力道,卻並未放手。

阿洛怔在原地,心頭滋味難言,異樣感受交織翻湧,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對待他。

卻見他低頭,指尖動作輕緩溫柔,十分仔細又鄭重地將那枚銅魚符,又重新系回她腰間。

“我的東西,”他系好結,指腹不經意般擦過她腰側敏感的衣料,阿洛驀地一顫,不由又往後退開一小步。

他立刻擡手握住她雙肩,穩穩地將那點距離再次彌合,語聲低沈似月下幽泉,清晰傳入她耳中,“你想要什麽,都給你。”

阿洛心頭微悸,那被他指尖觸碰過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奇異的觸感,連帶著心緒都有片刻恍惚。

他定定看著她,面色平靜無波,喉間輕滾,聲音壓得更低:“你別走。對我用多少手段都可以。”

阿洛定了定神,熱意未褪的粉白面頰掠過一絲尷尬與惱意。他面上神色看似沈穩,可那專註凝望的褐眸深處,卻讓她隱隱讀出兩份不對勁——那並非全然清醒的克制。

她長睫輕閃,強迫自己從那恍惚中抽離,擡眸直視他,問出盤桓心頭許久,沈如巨石的問題:“我哥哥失蹤,與你到底有沒有關系?”

他亦回望著她,心中輕嘆。

那明澈美麗的桃花眸中,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此刻晦暗覆雜的神情。方才因她態度稍軟而生出的些許旖旎與希冀,被這直白而尖銳的問題,瞬間打斷冷卻。

二人無聲凝望,廊下的光影仿佛靜止。時間在沈默中流淌,過去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終究是阿洛先按捺不住,她被這死寂般的沈默弄得心慌,語氣不自覺帶上一絲細微顫音:“你說話呀!”

她眼眶已然泛紅,想推開他,拉開距離問個清楚明白,可手腕被他握著,如鐵箍般紋絲不動。

他忽然低頭,快速地在她唇上輕啄了兩下。隨即擡起眼,看著她的眼睛,清晰而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有關。”

阿洛呼吸驟然一滯,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可心裏那根緊繃到極致、幾乎要斷裂的弦,在聽到這個答案的剎那,竟詭異地……松了兩分。

或許是因他承認得比她預想幹脆;又或許是他此時過於平靜甚至坦誠的神情;更甚者,她終於等來了剖心審判時刻——至少這一次,他沒再找借口拖延,沒再騙她。

“我此來增城,”他看著她驟然褪去血色的蒼白面容,握著她的力道收緊了些,語聲鄭重,“便是要將你所有疑問,一一解答清楚。此事牽涉甚廣,並非三言兩語能說清,也遠非你此刻所見這般簡單。依依,給我一點時間。”

“我有的是時間。”阿洛聲音有些發飄,輕得如同耳語,卻異常堅持,“你先告訴我,你所知的,關於我哥哥的下落。”

諸葛傾看著她,慣常沈靜的褐眸中,覆雜情緒劇烈翻湧,似憐惜,似痛楚,還有無法掩飾的愧疚……

他神色一肅,方要開口,卻先傳來鐘繇略帶急促的稟報聲:

“使君,河東八百裏加急軍報!”

驟然出現的聲音,霎時打破二人間的凝重。

諸葛傾眸色一凜,瞬間恢覆了平日冷峻,又用力握了一瞬阿洛的手:“等我。逐一給你答覆。”

說罷,他轉身便要離去。

阿洛胸腔激跳依舊,心念電轉間,在他錯身而過的瞬間開口:“我要見鄒晏!”

諸葛傾腳步未停,只對季平丟下一句:“帶她去。”

季平連忙應聲,快步走到阿洛跟前:“夫人,這邊走。”

*

府衙大牢設在地下,沿著石階下行,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彌漫著淡淡的黴味與血腥氣。

季平引著阿洛穿過甬道,來到一間單獨的牢房前。鐵柵欄粗如兒臂,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內裏,鄒晏靠墻坐著,向來光潔的下巴上已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身上衣衫亦有幾處明顯的破損和汙跡,左臂與右大腿處纏著的繃帶倒還勉強算得上幹凈……

他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清明。甫一見阿洛出現,驚訝之餘,竟還勉強扯了扯嘴角:“阿洛師姐,你來了。”

“傷得怎樣?”阿洛蹲下身,目光掃過他身上的繃帶。

“死不了。”鄒晏白牙一露,笑得沒心沒肺,“不過落在山南軍手裏,大約要給諸葛泰償命了。”

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些,眼神裏透出些罕見的認真,“只是死之前,尚有一心願未了。”

阿洛抿了抿唇,板著臉問:“什麽心願?”

鄒晏低頭沈默片刻,覆又擡眸,隔著柵欄笑看阿洛,:“……想再見林姑娘一面。”

阿洛氣得想罵他,眼圈卻先不受控制地紅了:“死到臨頭還想著林姑娘!以前怎不知你竟是這樣的情種!”

她餘光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季平,壓下更多的話,只瞪著鄒晏,“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多活一段時日,才能……才能多看林姑娘幾眼!”

鄒晏笑了笑,沒接這話頭。

阿洛緩緩舒出口氣,也不耽溺於傷感:“我哥哥的事,你可有查到什麽?”

此問一出,鄒晏臉上的笑容終於慢慢散去。

他沈默地看著阿洛,看了許久,久到阿洛幾乎被那沈默中彌漫開的不祥預感堵塞得無法呼吸……

他才極其緩慢地、低啞著嗓子,吐出石破天驚的一句:“李珩,應當已經不在了。”

……

阿洛腦中“嗡”地一聲,陷入短暫的空白。

臉上殘存的血色霎時褪得幹幹凈凈,她呆呆地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向鄒晏,仿佛無法理解那短短幾個字的意義。

良久,方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毛顫動如瀕死的蝶翼:“應當?你……也不確定,是麽?”

那語聲輕如風中嘆息,縹緲而脆弱,仿佛怕驚醒了某個可怕的夢魘。

牢房裏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將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映得近乎透明。

季平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掌心沁出冷汗。

鄒晏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刺痛,卻知此刻任何委婉與拖延都只是更殘忍的淩遲。長痛不如短痛。

他一狠心,啞著嗓子繼續:“我所知也十分有限。辰溪書院水極深,內部盤查森嚴,高手如雲,我難以深入核心區探查。是入獄前兩日,才設法與婁師兄那邊留在增城的人接上頭,輾轉聽到一些……關於李珩的消息。”

他頓了頓,觀察著阿洛的神色,見她只是空洞地聽著,才繼續艱難說道:“據說,六年前書院那場禍事,牽涉進去的學子,下場都不太好。李珩的名字……也在其中。事後清理,有些人的下落……便成了謎。婁師兄那邊,似乎也一直在查證此事,但始終未能找到確鑿證據,或是……確鑿的遺骸。”

阿洛恍恍惚惚聽著,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心底,寒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眸中那一層強撐著的亮光,仿佛精致的琉璃倏然碎裂,割出令人心顫的血色暗芒。嘴唇似已不聽她使喚,微微開合,無聲地喃喃:“六年……前……”

她呆呆地站著,腦中一片混沌的轟鳴。

與哥哥相處的點滴、二人往來的家書、從滿懷期望到絕望的尋覓……所有畫面瘋狂旋轉對撞,直要將她拖向冰冷黑暗的深淵。

耳邊似乎傳來高低起伏的聲音,在焦急地喚著她的名字。

阿洛茫然擡首,視線好半天才聚焦。

她看到鄒晏一臉憂急地貼在冰冷的牢房柵欄上,季平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旁,躬身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夫人,您……您還好吧?”

“所以……”她聽到一個飄忽的聲音,“婁策知道,長老們知道,母親……也知道……?”

眼前突然閃現當初千影山決定派她入京時,提及哥哥,長老們語焉不詳的樣子,和母親眸中不時流露的痛色……她心口一陣緊過一陣地發寒發冷。

哥哥的下落,甚至他的死活,在某些人眼裏,或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如何利用這件事,利用這個突然要用到的“公主”身份……

鄒晏連忙搖頭,急切道:“不是!至少……我原先確實不知具體詳情!婁師兄和千影山那邊,恐怕也只有極少數核心之人才隱約知曉一點風聲,且多是猜測,無法證實!我也是這次費盡心思套話,才勉強拼湊出這點信息。”

他想起什麽,急急補充,“對了,那年婁師兄去興元府找你,說有李珩的消息但尚不確切……或許,他當時也僅僅是懷疑,並未得到證實。”

季平在旁邊聽得冷汗涔涔。

自阿洛墜崖後,他便對阿洛為了尋兄入京、乃至替嫁山南的事知曉了七八分。此刻見阿洛這幅搖搖欲墜的模樣,再聽鄒晏吐露的可怕信息,只覺天都要塌了

——夫人要是因此徹底恨上使君,那可怎麽辦?!使君那邊……

他慌亂失措之下,不小心踢到墻角一個廢棄的鐵桶,發出“哐啷”一聲刺耳聲響。

這突兀的聲響,將阿洛從那種魂魄離體般的呆滯中猛地驚醒。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在季平戰戰兢兢的臉上,眼神空洞得讓人心驚膽戰。

“你主子,”阿洛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氣音,卻帶著寒冰般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也早知道了吧?關於我哥哥的事。”

是了,他說了與他有關,阿洛平靜而無望地想起……

季平嚇得魂飛魄散,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冤枉啊夫人!我……我什麽也不知道!使君的事,我哪敢過問!真的不知!”

他這話倒不算完全撒謊,諸葛傾具體知曉多少、何時得知的,他確實不甚清楚。但以他對自家使君的了解,結合使君對夫人尋兄之事異常覆雜的態度……恐怕……

鄒晏卻在一旁,語氣異樣平靜地開口:“他知道。當年那場禍事,牽涉進去的眾多學子……諸葛傾應當是唯一一個,不僅活著走出辰溪書院,並且後來,被舉薦入京的人。”

阿洛僵滯的瞳孔劇烈收縮,仿佛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渾身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心臟似被一只冰冷的鐵手攥緊,連最微弱的呼吸都變得艱難無比。

她看著鄒晏,又好像透過他,看向虛無的黑暗,嘴唇顫抖著,喉間發疼發緊……

唯一活下來……被舉薦入京……

還有什麽?

她張了張嘴,想問,想求一個哪怕更殘忍的真相,喉嚨卻像被徹底堵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鄒晏卻辨出她顫抖嚅囁的唇語,他心中不忍,別開了眼:“沒了……我所知的,只有這些。畢竟也是聽人轉述,或許有誤,但……”

但他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阿洛心神徹底潰散,眼前陣陣發黑,無數金星亂冒。

她強撐著,想要邁步離開這令人窒息的地方,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晃。

季平嚇得魂飛天外,也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沖上前,小心地扶住她幾乎癱軟的手臂,聲音都帶了哭腔:“夫人!夫人!您別嚇我!”

阿洛目光渙散地轉向他,語聲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季平,帶我去找你主子。”

話音剛落,她眼前光亮徹底被無盡的黑暗吞噬,失去所有意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