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增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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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增城二
阿洛早間來府衙, 等與溫羽凝、秋棠敘完舊離開時，日頭已然偏西。
從談話中，阿洛得知, 溫羽凝與秋棠此番是隨三皇子李珣自淮南而來。名義上是游歷訪友, 實則是前來與諸葛傾會面。
“三郎也算是你兄長，不妨隨我回去見見他吧。”溫羽凝執起茶盞，淺啜一口，含笑看向阿洛, “早間他有別事，並未隨我一道來，現下他應當已經回去了。”
阿洛想了想，卻是問：“溫姐姐與三皇兄，要在增城停留幾日？”
“要一段時日呢，至少得和諸葛傾談完正事。”溫羽凝言語間帶著些許揶揄笑意，未見阿洛之前，她自是聽說了淳安公主等大同諸人，被“押送”山南的事。
如今看來, 那“押送”卻與她原先想的大不一樣。
阿洛頷首：“那我便改日, 等溫姐姐與三皇兄稍有空閑時，再來正式拜訪吧。眼下我確實需緊著時間去尋哥哥的線索, 不能再耽擱了。”
她這才將李珩失蹤前後之事, 說了七八分予溫羽凝和秋棠知曉。
二人聞言，自不好再勸她留下。
*
阿洛趕到增城的大同據點時, 已近黃昏。
那是一處臨河的二進小院, 門口掛著“趙記筆墨”的招牌，黑底金字，看上去與周圍那些售賣文房四寶、古籍字畫的店鋪別無二致。
然而, 當她叩響門環，卻久無人應。
她試探著輕輕一推，門扉竟應手而開時，心便沈了下去。
院內寂靜無聲，暮色初臨，將白墻黛瓦染上淡淡灰藍。
正堂的門虛掩著，她快步走進，裏面桌椅擺放還算整齊，但原本該有的文房擺設、賬簿冊子，乃至一些不起眼的暗記，都已不見蹤影。只餘下空蕩蕩的櫃架，積著薄灰。
鄒晏比她早到增城多日，卻一直未有只言片語傳回。她原以為是他尋訪無果，不便聯絡，誰知竟是整個據點都被放棄撤離……
阿洛心間忐忑驚疑，莫不是出了什麽變故？
此刻周圍店鋪已陸續上板歇業，街上行人漸稀。阿洛攔住隔壁雜貨鋪正要關門的老掌櫃，問了幾句“趙記”近日情況，卻沒問出什麽有用的。
此時華燈初上，她只得先在據點的隱蔽處給鄒晏留下線索。
以鄒晏的身手和機警，尋常麻煩應當奈何不得他。大約只是臨時離開，或另有緊急任務——她這般安慰自己。
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夏侯宅的路上，正思忖著明日行程，耳畔卻傳來略顯熟悉的清朗聲音：“公……李小姐？”
阿洛擡眸，於初上的夜色燈火中，看到了司川穹清俊含笑的面容。
他依舊是一身素雅青衫，身形挺拔如松，此刻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座石橋邊，眸光清明溫潤地望著她，目露欣喜。
阿洛紅唇輕揚，明眸彎起，心頭陰郁稍散：“司公子，好巧。叫我阿洛吧。”
“……阿洛？”司川穹聞言微一怔楞，看著她那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晶亮澄澈的桃花眸，似有所悟，試探著輕聲問，“你……莫非都想起來了？”
阿洛淺笑著，朝他點了點頭。
先前數次相見，司川穹都未曾主動提及舊事，阿洛再思及他曾數次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下了然，也未有責怪——他本就是極有分寸的人。
二人便沿著倒映著點點星火的河邊緩步而行，各自聊了些自京城分別後的經歷。
原來司川穹此行是作為文僚，隨三皇子出行。從言談間，阿洛也大致知曉，淮南諸勢力，目前基本都支持三皇子與背後的溫家。
溫家手握重兵，若再與山南結盟，實力將更為可觀，或許溫姐姐真能一償宿願……阿洛有些慨然地想。
見阿洛並不主動提及山南諸事，司川穹雖心中好奇她與諸葛傾的現狀，卻也未多問。
他將阿洛一路送至夏侯家宅子門前，才道：“明日我會再來尋林姑娘和夏侯兄。有些事需與他們詳談。”
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些，眼中染上兩分與這溫煦春夜不甚相稱的沈重。
“我如今，算是被安排進了淮南新朝的戶部行走。雖非我所長，但上回與林姑娘、夏侯兄同行，見識了民間人口流散之苦……新朝初立，諸事草創，我想著，或許能在其位，略盡綿力，梳理舊弊。”
阿洛察覺他神色有異，問道：“可是遇到了難處？”
司川穹眉頭微顰：“說來話長，且牽涉頗廣。明日我再來，屆時將近期收集整理的淮南部分人口檔冊，以及一些陳年舊案疑點，一並說與林姑娘和夏侯兄。或許，也能聽聽你的見解。”
*
次日阿洛早起便要出門，走到前廳卻見幾道熟悉身影。
這才想起昨夜司川穹所言之事。
前廳內，林雪若、夏侯牧、司川穹俱在，此外還有兩位作鏢師打扮的漢子，正是那日夏侯牧的同伴。眾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正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低聲談論著什麽。
見阿洛進來，幾人暫時停下話頭，含笑招呼。
林雪若拉她在身旁坐下，遞上一盞熱茶並兩碟精致點心。
阿洛聽了幾句，便明了他們正在談論的，依舊是孩童失蹤的舊案。
夏侯牧沈聲道：“去年我們與阿洛姑娘在隨州救下的那批孩子，雖已盡力送返家鄉或妥善安置，但各地孩童失蹤之事並未止歇。尤其前幾月戰事緊張、各地管轄松弛之時，失蹤報案更是激增。
單是增城及周邊府縣，近兩月來報官失蹤的孩童便有二十餘名，這還不算那些家境貧寒、求助無門或根本不敢報官的人家。”
一位年長些的鏢師面色沈重地補充：“我們走南闖北，聽到的零星消息更多。整個淮南，乃至沔江以北的河南道、河北道，甚至隴右、山南部分地區，近年都有類似案件，只差異在數量多寡。”
林雪若秀眉緊鎖：“我與阿牧在京畿附近暗訪時，也發現孩童失蹤並非孤例，只是不像淮南這般集中和嚴重。那些被販賣的孩子，去向極其分散，京城、淮南道、河北道、河南道、隴右道，甚至少量流入山南道……看似毫無規律，細細想來，卻更像一張隱秘而龐大、遍布北方各道的網。”
司川穹清俊的臉上滿是憂慮，手指輕叩桌面：“如此分散的流向，背後若無龐大縝密的組織和運轉渠道，絕難運作。可動機為何？若僅是為奴為婢，何必千裏迢迢散往各地？若是……另有更不堪的用途……”
他沒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可能意味著什麽。
廳內一時陷入沈默，氣氛有些壓抑。
“我們順著線索，查到幾夥活動頻繁的人牙子。”林雪若打破沈寂，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憤懣，“前幾日發現，其中部分人竟與高秋因有過隱秘往來，我們也是因此，再次尋到高秋因蹤跡。可惜，那些人牙子很快被滅口。”
“眼下，高秋因幾乎是唯一可能撬開這道黑暗口子的鑰匙。”夏侯牧總結道，目光看向阿洛。
阿洛聽了許久，神色越來越凝重：“我昨日已借用山南驛騎，送信往興元府求助。若一切順利，後日或大後日便能有回音。”
眾人聞言，精神皆是一振。
阿洛紅唇輕抿，略一沈吟，想先行離開：“鄒晏比我早到增城多日，本是來此助我查訪哥哥下落，可眼下我與他失了聯絡。我有些著急，想先去辰溪書院查問些哥哥舊日消息。”
林雪若與夏侯牧對視一眼，皆搖頭表示未曾見過鄒晏。
林雪若關切道：“你要去尋令兄線索，我陪你去吧。辰溪書院我去過兩回，略熟悉些門徑。多個人，也多份照應。”
阿洛心中感激，點頭應下。
午後，阿洛便與林雪若、夏侯牧一同前往增城東郊的辰溪書院。
書院依山傍水，占地極廣，白墻黛瓦，層樓疊院，掩映在郁郁蔥蔥的古木之中，遠遠望去，氣勢恢宏，書香撲面。
然而走近之後，阿洛卻隱隱感到一絲異樣。
書院門禁守衛森嚴，身著統一深藍服飾的護衛目光銳利，來回巡視，進出之人皆需驗看憑證，詳細登記在冊，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少了書院應有的疏朗閑適之氣。
林雪若低聲解釋：“阿牧父親曾是書院夫子，我們有夏侯家名帖，可便宜入內。”
守衛驗看名帖後，態度客氣了些，卻仍派了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在旁跟隨引領，只允許他們在書院前院幾處對外開放的講堂、藏書樓外圍及公共園林區域走動。書院深處許多院落廊廡，卻不得靠近。
行走其間，阿洛心中疑慮漸深。
書院內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的景致自是清幽雅致，往來學子亦衣著嚴整、舉止文雅，但那股無處不在的肅穆與戒備，卻與尋常書院迥異。
沿途遍植桂花樹，雖未到花期，但枝繁葉茂，已可想象秋日滿院濃香的情景——阿洛忽然想起，與諸葛傾成婚那夜，他曾提及不喜桂花香氣……
而哥哥當年的家書中，對辰溪書院頗多讚譽，常言師長藹藹、同窗友善、學風自由，亦與眼前這堪比官衙重地的森嚴氣象，相去甚遠。
見阿洛秀眉輕顰，目露不解，夏侯牧趁那領路管事稍遠，低聲解釋：“約莫是六年前，書院出過一樁事，自那以後，管束便一年嚴過一年，漸漸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什麽事？”阿洛問。
夏侯牧聲音更輕：“我也是聽家父偶爾提及，語焉不詳。似乎是當時有一批學子，受某個江湖邪教的蠱惑，暗中加入，意圖對書院和幾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不利，隨之又來了一場瘟疫。兩樁事接連發生，鬧出不小的風波，不少人因此喪命或離開書院。”
阿洛聽罷，心口莫名一緊。六年前……那正是哥哥在辰溪書院求學的後期，哥哥信中與她說過那場瘟疫，但語氣平常，只道是時氣不好，並未提及其他。
這樣探查一日，所得信息依舊有限。
而她昨日在那空置的據點留下的暗記，至今無人回應。鄒晏依舊杳無音信，她心中不安，決定明日再去那附近仔細探問。
*
然次日一早，未等她動身，卻有隱於增城的同僚循著她的暗記尋上門。
那師妹神色焦急，見到阿洛，匆匆行禮：“阿洛師姐，鄒師兄出事了！他數日前探查時被鐘繇圍捕，眼下正關在增城府衙大牢！”
阿洛心頭一沈，當即想起那年山南秋獵刺殺諸葛泰時，與鄒晏對陣之人，正是鐘繇……
“可知鄒晏眼下如何？”她急問。
“詳情不知，但那日鄒師兄被山南軍包圍，動靜不小，必然是受了些傷。”
“知道了。”她不再耽擱，轉身直奔增城府衙。
府衙門前守衛認得她，不敢怠慢，立刻入內通報。
鐘繇很快迎了出來，玄甲未卸，依舊是那副沈穩恭謹的態度。
阿洛開門見山，無心寒暄：“小鐘將軍，我師弟鄒晏……燕七，是否扣押在貴處？”
鐘繇面色不變，點了點頭：“此人參與當年謀害先使君的重案，人證物證俱在，末將依法羈押，已上報使君，靜候定奪。”
阿洛面色略略發白：“可否讓我見他一面。”
鐘繇拱手，客氣卻堅決：“公主見諒。此乃山南重犯，未得使君明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哥哥的事尚未有進展，鄒晏卻先陷囹圄，阿洛心頭煩憂焦灼，語聲不覺變冷：“我只是想探視他，順道問他些事。”
“公主與嫌犯雖有同門之誼，但案情重大，末將職責所在，恕難從命。”鐘繇沈聲。
阿洛氣結，此人簡直油鹽不進，一塊踢不動的鐵板。
她惱火又擔憂，知道在此糾纏無益，只得強壓心緒，另尋他法。
當下冷冷瞥了鐘繇一眼，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她腳步匆匆，心中焦急，剛轉過垂花門拐角，卻與一道正自外間疾步而入的玄色身影，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
熟悉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阿洛猝不及防，踉蹌了一下，被那人穩穩扶住手臂站定。
她擡眸，正正對上那雙深沈難辨、此刻卻映著她清晰倒影的褐眸。
諸葛傾顯然是連夜趕路而來，風塵仆仆，玄色衣袍下擺沾著灰塵，眼底帶著淡淡的倦色，下頜線條也比往日更顯冷硬。
可在她擡眸的瞬間，他原本略顯空茫的眸光倏然凝聚，如同寒星驟亮，將她從頭到腳，一寸不漏地打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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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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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也算是你兄長，不妨隨我回去見見他吧。”溫羽凝執起茶盞，淺啜一口，含笑看向阿洛, “早間他有別事，並未隨我一道來，現下他應當已經回去了。”
阿洛想了想，卻是問：“溫姐姐與三皇兄，要在增城停留幾日？”
“要一段時日呢，至少得和諸葛傾談完正事。”溫羽凝言語間帶著些許揶揄笑意，未見阿洛之前，她自是聽說了淳安公主等大同諸人，被“押送”山南的事。
如今看來, 那“押送”卻與她原先想的大不一樣。
阿洛頷首：“那我便改日, 等溫姐姐與三皇兄稍有空閑時，再來正式拜訪吧。眼下我確實需緊著時間去尋哥哥的線索, 不能再耽擱了。”
她這才將李珩失蹤前後之事, 說了七八分予溫羽凝和秋棠知曉。
二人聞言，自不好再勸她留下。
*
阿洛趕到增城的大同據點時, 已近黃昏。
那是一處臨河的二進小院, 門口掛著“趙記筆墨”的招牌，黑底金字，看上去與周圍那些售賣文房四寶、古籍字畫的店鋪別無二致。
然而, 當她叩響門環，卻久無人應。
她試探著輕輕一推，門扉竟應手而開時，心便沈了下去。
院內寂靜無聲，暮色初臨，將白墻黛瓦染上淡淡灰藍。
正堂的門虛掩著，她快步走進，裏面桌椅擺放還算整齊，但原本該有的文房擺設、賬簿冊子，乃至一些不起眼的暗記，都已不見蹤影。只餘下空蕩蕩的櫃架，積著薄灰。
鄒晏比她早到增城多日，卻一直未有只言片語傳回。她原以為是他尋訪無果，不便聯絡，誰知竟是整個據點都被放棄撤離……
阿洛心間忐忑驚疑，莫不是出了什麽變故？
此刻周圍店鋪已陸續上板歇業，街上行人漸稀。阿洛攔住隔壁雜貨鋪正要關門的老掌櫃，問了幾句“趙記”近日情況，卻沒問出什麽有用的。
此時華燈初上，她只得先在據點的隱蔽處給鄒晏留下線索。
以鄒晏的身手和機警，尋常麻煩應當奈何不得他。大約只是臨時離開，或另有緊急任務——她這般安慰自己。
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夏侯宅的路上，正思忖著明日行程，耳畔卻傳來略顯熟悉的清朗聲音：“公……李小姐？”
阿洛擡眸，於初上的夜色燈火中，看到了司川穹清俊含笑的面容。
他依舊是一身素雅青衫，身形挺拔如松，此刻正站在不遠處的一座石橋邊，眸光清明溫潤地望著她，目露欣喜。
阿洛紅唇輕揚，明眸彎起，心頭陰郁稍散：“司公子，好巧。叫我阿洛吧。”
“……阿洛？”司川穹聞言微一怔楞，看著她那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晶亮澄澈的桃花眸，似有所悟，試探著輕聲問，“你……莫非都想起來了？”
阿洛淺笑著，朝他點了點頭。
先前數次相見，司川穹都未曾主動提及舊事，阿洛再思及他曾數次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下了然，也未有責怪——他本就是極有分寸的人。
二人便沿著倒映著點點星火的河邊緩步而行，各自聊了些自京城分別後的經歷。
原來司川穹此行是作為文僚，隨三皇子出行。從言談間，阿洛也大致知曉，淮南諸勢力，目前基本都支持三皇子與背後的溫家。
溫家手握重兵，若再與山南結盟，實力將更為可觀，或許溫姐姐真能一償宿願……阿洛有些慨然地想。
見阿洛並不主動提及山南諸事，司川穹雖心中好奇她與諸葛傾的現狀，卻也未多問。
他將阿洛一路送至夏侯家宅子門前，才道：“明日我會再來尋林姑娘和夏侯兄。有些事需與他們詳談。”
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些，眼中染上兩分與這溫煦春夜不甚相稱的沈重。
“我如今，算是被安排進了淮南新朝的戶部行走。雖非我所長，但上回與林姑娘、夏侯兄同行，見識了民間人口流散之苦……新朝初立，諸事草創，我想著，或許能在其位，略盡綿力，梳理舊弊。”
阿洛察覺他神色有異，問道：“可是遇到了難處？”
司川穹眉頭微顰：“說來話長，且牽涉頗廣。明日我再來，屆時將近期收集整理的淮南部分人口檔冊，以及一些陳年舊案疑點，一並說與林姑娘和夏侯兄。或許，也能聽聽你的見解。”
*
次日阿洛早起便要出門，走到前廳卻見幾道熟悉身影。
這才想起昨夜司川穹所言之事。
前廳內，林雪若、夏侯牧、司川穹俱在，此外還有兩位作鏢師打扮的漢子，正是那日夏侯牧的同伴。眾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正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低聲談論著什麽。
見阿洛進來，幾人暫時停下話頭，含笑招呼。
林雪若拉她在身旁坐下，遞上一盞熱茶並兩碟精致點心。
阿洛聽了幾句，便明了他們正在談論的，依舊是孩童失蹤的舊案。
夏侯牧沈聲道：“去年我們與阿洛姑娘在隨州救下的那批孩子，雖已盡力送返家鄉或妥善安置，但各地孩童失蹤之事並未止歇。尤其前幾月戰事緊張、各地管轄松弛之時，失蹤報案更是激增。
單是增城及周邊府縣，近兩月來報官失蹤的孩童便有二十餘名，這還不算那些家境貧寒、求助無門或根本不敢報官的人家。”
一位年長些的鏢師面色沈重地補充：“我們走南闖北，聽到的零星消息更多。整個淮南，乃至沔江以北的河南道、河北道，甚至隴右、山南部分地區，近年都有類似案件，只差異在數量多寡。”
林雪若秀眉緊鎖：“我與阿牧在京畿附近暗訪時，也發現孩童失蹤並非孤例，只是不像淮南這般集中和嚴重。那些被販賣的孩子，去向極其分散，京城、淮南道、河北道、河南道、隴右道，甚至少量流入山南道……看似毫無規律，細細想來，卻更像一張隱秘而龐大、遍布北方各道的網。”
司川穹清俊的臉上滿是憂慮，手指輕叩桌面：“如此分散的流向，背後若無龐大縝密的組織和運轉渠道，絕難運作。可動機為何？若僅是為奴為婢，何必千裏迢迢散往各地？若是……另有更不堪的用途……”
他沒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可能意味著什麽。
廳內一時陷入沈默，氣氛有些壓抑。
“我們順著線索，查到幾夥活動頻繁的人牙子。”林雪若打破沈寂，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憤懣，“前幾日發現，其中部分人竟與高秋因有過隱秘往來，我們也是因此，再次尋到高秋因蹤跡。可惜，那些人牙子很快被滅口。”
“眼下，高秋因幾乎是唯一可能撬開這道黑暗口子的鑰匙。”夏侯牧總結道，目光看向阿洛。
阿洛聽了許久，神色越來越凝重：“我昨日已借用山南驛騎，送信往興元府求助。若一切順利，後日或大後日便能有回音。”
眾人聞言，精神皆是一振。
阿洛紅唇輕抿，略一沈吟，想先行離開：“鄒晏比我早到增城多日，本是來此助我查訪哥哥下落，可眼下我與他失了聯絡。我有些著急，想先去辰溪書院查問些哥哥舊日消息。”
林雪若與夏侯牧對視一眼，皆搖頭表示未曾見過鄒晏。
林雪若關切道：“你要去尋令兄線索，我陪你去吧。辰溪書院我去過兩回，略熟悉些門徑。多個人，也多份照應。”
阿洛心中感激，點頭應下。
午後，阿洛便與林雪若、夏侯牧一同前往增城東郊的辰溪書院。
書院依山傍水，占地極廣，白墻黛瓦，層樓疊院，掩映在郁郁蔥蔥的古木之中，遠遠望去，氣勢恢宏，書香撲面。
然而走近之後，阿洛卻隱隱感到一絲異樣。
書院門禁守衛森嚴，身著統一深藍服飾的護衛目光銳利，來回巡視，進出之人皆需驗看憑證，詳細登記在冊，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少了書院應有的疏朗閑適之氣。
林雪若低聲解釋：“阿牧父親曾是書院夫子，我們有夏侯家名帖，可便宜入內。”
守衛驗看名帖後，態度客氣了些，卻仍派了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在旁跟隨引領，只允許他們在書院前院幾處對外開放的講堂、藏書樓外圍及公共園林區域走動。書院深處許多院落廊廡，卻不得靠近。
行走其間，阿洛心中疑慮漸深。
書院內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的景致自是清幽雅致，往來學子亦衣著嚴整、舉止文雅，但那股無處不在的肅穆與戒備，卻與尋常書院迥異。
沿途遍植桂花樹，雖未到花期，但枝繁葉茂，已可想象秋日滿院濃香的情景——阿洛忽然想起，與諸葛傾成婚那夜，他曾提及不喜桂花香氣……
而哥哥當年的家書中，對辰溪書院頗多讚譽，常言師長藹藹、同窗友善、學風自由，亦與眼前這堪比官衙重地的森嚴氣象，相去甚遠。
見阿洛秀眉輕顰，目露不解，夏侯牧趁那領路管事稍遠，低聲解釋：“約莫是六年前，書院出過一樁事，自那以後，管束便一年嚴過一年，漸漸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什麽事？”阿洛問。
夏侯牧聲音更輕：“我也是聽家父偶爾提及，語焉不詳。似乎是當時有一批學子，受某個江湖邪教的蠱惑，暗中加入，意圖對書院和幾位德高望重的夫子不利，隨之又來了一場瘟疫。兩樁事接連發生，鬧出不小的風波，不少人因此喪命或離開書院。”
阿洛聽罷，心口莫名一緊。六年前……那正是哥哥在辰溪書院求學的後期，哥哥信中與她說過那場瘟疫，但語氣平常，只道是時氣不好，並未提及其他。
這樣探查一日，所得信息依舊有限。
而她昨日在那空置的據點留下的暗記，至今無人回應。鄒晏依舊杳無音信，她心中不安，決定明日再去那附近仔細探問。
*
然次日一早，未等她動身，卻有隱於增城的同僚循著她的暗記尋上門。
那師妹神色焦急，見到阿洛，匆匆行禮：“阿洛師姐，鄒師兄出事了！他數日前探查時被鐘繇圍捕，眼下正關在增城府衙大牢！”
阿洛心頭一沈，當即想起那年山南秋獵刺殺諸葛泰時，與鄒晏對陣之人，正是鐘繇……
“可知鄒晏眼下如何？”她急問。
“詳情不知，但那日鄒師兄被山南軍包圍，動靜不小，必然是受了些傷。”
“知道了。”她不再耽擱，轉身直奔增城府衙。
府衙門前守衛認得她，不敢怠慢，立刻入內通報。
鐘繇很快迎了出來，玄甲未卸，依舊是那副沈穩恭謹的態度。
阿洛開門見山，無心寒暄：“小鐘將軍，我師弟鄒晏……燕七，是否扣押在貴處？”
鐘繇面色不變，點了點頭：“此人參與當年謀害先使君的重案，人證物證俱在，末將依法羈押，已上報使君，靜候定奪。”
阿洛面色略略發白：“可否讓我見他一面。”
鐘繇拱手，客氣卻堅決：“公主見諒。此乃山南重犯，未得使君明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哥哥的事尚未有進展，鄒晏卻先陷囹圄，阿洛心頭煩憂焦灼，語聲不覺變冷：“我只是想探視他，順道問他些事。”
“公主與嫌犯雖有同門之誼，但案情重大，末將職責所在，恕難從命。”鐘繇沈聲。
阿洛氣結，此人簡直油鹽不進，一塊踢不動的鐵板。
她惱火又擔憂，知道在此糾纏無益，只得強壓心緒，另尋他法。
當下冷冷瞥了鐘繇一眼，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她腳步匆匆，心中焦急，剛轉過垂花門拐角，卻與一道正自外間疾步而入的玄色身影，結結實實撞了個滿懷。
熟悉的清冽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阿洛猝不及防，踉蹌了一下，被那人穩穩扶住手臂站定。
她擡眸，正正對上那雙深沈難辨、此刻卻映著她清晰倒影的褐眸。
諸葛傾顯然是連夜趕路而來，風塵仆仆，玄色衣袍下擺沾著灰塵，眼底帶著淡淡的倦色，下頜線條也比往日更顯冷硬。
可在她擡眸的瞬間，他原本略顯空茫的眸光倏然凝聚，如同寒星驟亮，將她從頭到腳，一寸不漏地打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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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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