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心生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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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心生不悅
眼下她對此人, 心緒有些覆雜……分明對他尚存戒懼與惱意，可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下意識的念頭與反應，卻總在猝不及防間悄然浮現, 連她自己都無法全然掌控。
昨夜那些昏暗中的低語, 更在她心底埋下種子，生出少見又莫名的漣漪。
此刻姜長老代千影山眾人詢問他的真實意圖，倒也恰好問出了她心中疑慮。
思緒萬千，其實她也只看了他極短的一瞬, 便移開視線，望向廳外庭院中那幾株已探出點點胭脂的梅枝……
大約是察覺她目光，諸葛傾視線從她沈靜的側顏輕輕掠過，繼而迎向廳內眾人。
他神色未變，只朝盛青陽略一頷首。
盛青陽如蒙大赦，忙又行了一禮，快步退至諸葛傾身後。
“姜長老既有此問，那晚輩便直言了。”他聲音不疾不徐，低沈清潤, “此番請二位長老與大同諸位義士前來, 確有要事相商，亦是有事相求。”
他略作停頓, 目光掃過姜、李二位長老, 最終似有若無落回身側阿洛的面上。見她長睫安靜垂下，似是陷入思量, 他視線又緩緩移開。
“其一, 山南地處邊陲，雖重實務兵甲，然文教之事, 相較江南，確有不興之弊。境內學子往往閉目塞聽，困於舊章。晚輩懇請二位長老，能於山南諸學宮開壇講學，不吝闡述大同之道、天下為公之理。令山南學子，亦能聽見南方清音，開闊眼界胸襟。”
姜長老與李長老聞言，對視一眼，目中均閃過驚異。
坐於諸葛傾身側的阿洛，亦是微微一怔，不由擡眸看向他線條分明的側臉。
諸葛傾繼續道，語氣多了幾分沈肅：“其二，山南諸州舊有稅賦之法，雖經晚輩繼任後略作調整，然多年積弊已深，盤根錯節，百姓負重難行，民間時有怨言。重定稅制以安民，同時亦需保障邊鎮軍需，此事勢在必行。
茲事體大，牽涉諸方，非有周全之策不可輕動。晚輩知大同於江南頗有治政安民之實踐，深谙此道。故冒昧懇請二位長老及諸位精通實務的義士，能暫留山南，協助厘清舊弊，共商新策。”
他頓了頓，言辭愈發懇切：“此二事，關乎山南未來根基與百姓福祉，非德高望重、見識廣博如二位長老，非實務幹練如大同諸位，不能勝任。晚輩絕非虛言客套，實是真心求教。”
廳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風聲細微。
阿洛望著諸葛傾端方側影，見他目光清正，言辭鑿鑿，並非作偽。心中不由暗忖——他竟有如此見識與魄力，欲引其父深惡痛絕的大同之學，革山南積弊？是真為百姓與長遠計，還是另有所圖？抑或，兼而有之？
姜長老沈吟片刻，緩聲問道：“使君所請，確系關乎文教民生之大事。然我等畢竟客居於此，若事畢，使君又如何安置我等去留？”
諸葛傾聞言，神色坦蕩：“長老放心。晚輩既請諸位前來，自當以禮相待，以誠相交。講學與稅改之事，無論最終成效幾何，耗時多久，待諸位覺得時機合宜，或事有階段，是願返回京城，抑或南下蜀中，皆可自決。晚輩必妥善安排，遣可靠人手，一路護送，確保諸位平安抵達所想之地，絕無阻撓羈留之意。”
他話語清晰，承諾明確，並未含糊其辭。這態度倒讓李長老面色稍霽。
姜長老緩緩頷首，睿智目光卻更深邃了些：“使君胸懷與誠意，老身已然明了。只是老身尚有一問，”
她微微停頓，看向諸葛傾，“使君如此舉措，廣納南方之學，革新山南之政，就不怕山南內部守舊之人的反彈麽？老生可是聽聞，已故老使君，對大同之道，頗有成見。”
諸葛傾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自有冷銳果決：“長老所慮甚是。然山南要強盛，便不能固步自封，亦不可盤剝百姓以致根基虛空。有些事，縱有千難萬險，亦必須有人去做。”
這話說得含蓄，卻字字千鈞。
阿洛心頭微微一震。繼昨夜之後，她再次察覺，自己對眼前之人，似乎有些誤解……
姜長老默然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使君既有此心志，老身與李長老，便姑且一試。”
*
“公主脈象……頭頸部位氣血通暢，並無異常阻滯之處。”
午後的雍州刺史府客院中，年過六旬、須發皆白的老大夫緩緩將搭在阿洛腕間的手指收回，眉頭微蹙，“倒是心脈之處，似有異物阻隔，氣血流轉略有滯澀。內裏……仿佛有活物盤踞？可請恕老朽學藝不精，實在瞧不出那究竟是何物……”
說著，他又示意阿洛換另一只手，再次凝神細探。
見這老大夫擰眉苦思，阿洛想了想，如實告知：“我體內，應當是有只蠱。”
“蠱蟲？”老大夫目光一凝，朝阿洛看來：“可是苗疆一帶的蠱術？”
阿洛頷首：“應當是，為我種蠱之人，自稱師從苗疆。”
她這才將落水醒來後，遇到高秋因之事簡略講予這老大夫。
坐於旁側的諸葛傾安靜聆聽，眉頭深鎖。
“如此，卻非老朽所能為了。”那老大夫聞言，恍然中帶著凝重。
起身朝阿洛與諸葛傾躬身一揖，“此等巫蠱之術，詭秘莫測，非尋常醫道可解。還請使君與公主，另尋高士。”
諸葛傾眸光深靜，先看阿洛一眼，見她神色平靜，才轉向那大夫，“依先生之見，公主想不起舊事，皆因這心脈中的蠱蟲作祟？”
“眼下從脈象看，公主身體康健，並無其他隱疾或頭部受損之癥。”老大夫斟酌著言辭，“若說失憶之因，老朽推斷，十有八九，便是這盤踞心脈、幹擾氣血神思的蠱蟲所致。”
諸葛傾聞言，垂眸思量片刻，只對侍立一側的季平略一頷首，
後者會意，領命離去。
……
待那年邁的大夫和季平都離去，諸葛傾似乎思量著什麽，又遣退室內侍從。
而後，他垂眸沈思良久，久到阿洛都沒忍住打量他好幾眼。
直到她將桌上應時的各色點心一一觀賞完畢，才見他擡眸看向自己，似定了什麽決心：“過兩日，我們便啟程回興元府。”
“方才已讓季平著驛騎傳信至劍南高家，待我們回興元府，高家的巫醫應當也到了。”他又道。
阿洛秀眉輕揚，並未過度追究他方才的僭越舉動——室內那些婢女，除卻桂香，都是她自京城出發時皇帝配的儀仗。
此時她更關心的，卻是他異樣神情，以及另一樁事。
那另一樁事沒什麽要緊，她便徑直問了出來：“劍南高家？”
“嗯。”諸葛傾頷首，“高秋因亦出自劍南高家，但他久不居家，去歲秋獵時，他倒是隨他父親，也就是劍南節度使族弟，一同來了山南。”
阿洛眼睫輕顫，此前婁策與鄒晏所言——諸葛傾父親諸葛泰，所中之毒便出自高秋因之手。
事涉諸葛泰，卻不好在此刻多提。
山南與劍南交好，她倒是有所耳聞。
眼下看來，諸葛傾似乎並並不知曉，諸葛泰所中之毒來自高秋因？
“高家之人，尚可信麽？”她卻是沒忍住，輕聲問了一句。
諸葛傾看著她：“高秋因此人心思覆雜，行為難測，自是不可信。但劍南節度使與父親交好多年，他一家卻是信得過。”
說到此處，他褐眸中露出絲淺淡笑意，“高公次女高蘭因，與你也有一段交情。”
見他神色不似尋常，阿洛不由好奇：“什麽交情？”
“公主真想知道？”他卻唇角微勾，賣了個關子。
而後從容起身，走向房中的紫檀木方桌，斟了兩盞茶，將一盞推至阿洛近前的案幾上。
澄黃的茶湯在白瓷盞中微微蕩漾，升起裊裊熱氣。
阿洛看著那盞茶，又看向他饒有興致的俊挺眉眼，心生警惕，並未應他。
須臾後，她紅唇輕揚，笑意盈盈：“今日使君一番話，真叫我汗顏無地，先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使君與令尊一般，對大同深惡痛絕，未料使君胸襟眼界竟毫不遜於大同諸人，膽識魄力，更是遠超常人。”
見他目露些許訝然笑意，看著自己不語，阿洛繼續，“怪道使君年紀輕輕便能執掌山南，守住祖輩基業不說，還能北進揚威，擴充山南版圖。”
諸葛傾眉梢輕揚，看著她瀲灩雙眸中澄然明亮的笑意，心中暗笑。
觀她神情，誇讚倒不似作偽，但她可不會無端端逢迎自己，便也未應她這話頭。
果然，她等了片刻，見他無甚回應，便再次淺笑開口：“論對大同義理之熟稔精深，我不及姜長老，論賦稅之實務心得，我不及李長老。此番前來，唯有公主名頭空空，舔居山南。”
諸葛傾饒有興味，長眸中笑意加深，靜靜凝望著她。
阿洛本神情自如與他對視，卻突然被他這專註帶笑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跳，面頰不由發熱，笑意也滯了一瞬。
但這異樣也不過片刻，她定了定神，唇角笑意依舊，說出自己所求，“既如此，我心中尚有掛念之事，前些日子受戰事所阻，無法成行，如今塵埃暫定，我也該去辦緊要之事。”
“故而……”她說至此處，卻見諸葛傾面上那淺淡的笑意，倏然斂去。
他含笑時，眉眼舒展，賞心悅目。一旦笑意收斂，雖則容顏依舊俊美，周身卻不自覺散發出迫人冷意，不怒自威。
……而且他這變臉的速度，著實有些快了。
因他這突然的變化，阿洛微一怔，指尖不自覺攥緊臂彎披帛。
她紅唇輕抿，略一猶豫後，卻依舊繼續，“故而我這無用之人，便想先於二位長老辭行。”
室內恬淡安和的氛圍，驟然凝滯。
對面氣勢迫人的紫衣青年，卻也沒說什麽，他垂眸，靜飲盞中茶水。
阿洛只從他半垂的眉眼間，看到晦暗冷意。
——待諸位覺得時機合宜，或事有階段……晚輩必妥善安排，遣可靠人手，一路護送，確保諸位平安抵達所想之地，絕無阻撓羈留之意。
這不是你今晨在前廳，當眾親口所言麽？
見他變臉不語，阿洛亦心生不悅，暗自嘀咕。
“倒也不必麻煩使君遣人護送，”她語聲清脆，睨了他一眼，又補充道，“我自行前往即可。我也不會帶走千影山其餘同門，他們盡可留在此處，助兩位長老行事。”
她原也沒打算用他的人。
“你要去何處？”卻見他擡眸，低沈嗓音倒也不似她想的那般不悅。
原都做好了被他阻撓的準備，孰料他只是這般平靜詢問。
阿洛微怔，面色略緩，唇畔又漾起些微明媚笑意——也不是什麽秘事，有些事還需向他詢問。
“我要去增城辰溪書院，尋我哥哥。”
此言一出，她也不知是否錯覺，只覺他周身氣息，竟比先前還沈凝冷峻兩分，連帶著室內光線都仿佛暗了一瞬。
阿洛正在猶豫是否此刻便詢問他一些辰溪書院舊事，卻又聽他開口：“不用我遣人護送，你可是要與崔明澤同去？”
她略顯意外看他一眼，搖了搖頭：“崔統領身負皇命，為護送我與兩位長老而來，尚有職責在身。我怎能讓他陪我去辦私事。”
他面色緩和了兩分：“辰溪書院，我陪你去。”
阿洛長睫一閃。
這卻是她未曾設想過的可能。
眼下增城被劃入山南，若有諸葛傾同行，尋哥哥下落確實會方便許多。
她也不推辭，展顏明媚一笑：“如此，阿洛便多謝使君了。”
卻並未深想，相比崔明澤，自己對他的幫忙，似乎接受得更為自然順暢。
她頭回自稱阿洛，諸葛傾心下一軟，終是松緩了眉宇，面色也舒緩開來：“戰事才歇，先隨我回興元府，待安頓好山南事務，你我再同去增城。”
阿洛面上笑意一滯，她是打算明日便出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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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那些昏暗中的低語, 更在她心底埋下種子，生出少見又莫名的漣漪。
此刻姜長老代千影山眾人詢問他的真實意圖，倒也恰好問出了她心中疑慮。
思緒萬千，其實她也只看了他極短的一瞬, 便移開視線，望向廳外庭院中那幾株已探出點點胭脂的梅枝……
大約是察覺她目光，諸葛傾視線從她沈靜的側顏輕輕掠過，繼而迎向廳內眾人。
他神色未變，只朝盛青陽略一頷首。
盛青陽如蒙大赦，忙又行了一禮，快步退至諸葛傾身後。
“姜長老既有此問，那晚輩便直言了。”他聲音不疾不徐，低沈清潤, “此番請二位長老與大同諸位義士前來, 確有要事相商，亦是有事相求。”
他略作停頓, 目光掃過姜、李二位長老, 最終似有若無落回身側阿洛的面上。見她長睫安靜垂下，似是陷入思量, 他視線又緩緩移開。
“其一, 山南地處邊陲，雖重實務兵甲，然文教之事, 相較江南，確有不興之弊。境內學子往往閉目塞聽，困於舊章。晚輩懇請二位長老，能於山南諸學宮開壇講學，不吝闡述大同之道、天下為公之理。令山南學子，亦能聽見南方清音，開闊眼界胸襟。”
姜長老與李長老聞言，對視一眼，目中均閃過驚異。
坐於諸葛傾身側的阿洛，亦是微微一怔，不由擡眸看向他線條分明的側臉。
諸葛傾繼續道，語氣多了幾分沈肅：“其二，山南諸州舊有稅賦之法，雖經晚輩繼任後略作調整，然多年積弊已深，盤根錯節，百姓負重難行，民間時有怨言。重定稅制以安民，同時亦需保障邊鎮軍需，此事勢在必行。
茲事體大，牽涉諸方，非有周全之策不可輕動。晚輩知大同於江南頗有治政安民之實踐，深谙此道。故冒昧懇請二位長老及諸位精通實務的義士，能暫留山南，協助厘清舊弊，共商新策。”
他頓了頓，言辭愈發懇切：“此二事，關乎山南未來根基與百姓福祉，非德高望重、見識廣博如二位長老，非實務幹練如大同諸位，不能勝任。晚輩絕非虛言客套，實是真心求教。”
廳內一片寂靜，唯有窗外風聲細微。
阿洛望著諸葛傾端方側影，見他目光清正，言辭鑿鑿，並非作偽。心中不由暗忖——他竟有如此見識與魄力，欲引其父深惡痛絕的大同之學，革山南積弊？是真為百姓與長遠計，還是另有所圖？抑或，兼而有之？
姜長老沈吟片刻，緩聲問道：“使君所請，確系關乎文教民生之大事。然我等畢竟客居於此，若事畢，使君又如何安置我等去留？”
諸葛傾聞言，神色坦蕩：“長老放心。晚輩既請諸位前來，自當以禮相待，以誠相交。講學與稅改之事，無論最終成效幾何，耗時多久，待諸位覺得時機合宜，或事有階段，是願返回京城，抑或南下蜀中，皆可自決。晚輩必妥善安排，遣可靠人手，一路護送，確保諸位平安抵達所想之地，絕無阻撓羈留之意。”
他話語清晰，承諾明確，並未含糊其辭。這態度倒讓李長老面色稍霽。
姜長老緩緩頷首，睿智目光卻更深邃了些：“使君胸懷與誠意，老身已然明了。只是老身尚有一問，”
她微微停頓，看向諸葛傾，“使君如此舉措，廣納南方之學，革新山南之政，就不怕山南內部守舊之人的反彈麽？老生可是聽聞，已故老使君，對大同之道，頗有成見。”
諸葛傾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自有冷銳果決：“長老所慮甚是。然山南要強盛，便不能固步自封，亦不可盤剝百姓以致根基虛空。有些事，縱有千難萬險，亦必須有人去做。”
這話說得含蓄，卻字字千鈞。
阿洛心頭微微一震。繼昨夜之後，她再次察覺，自己對眼前之人，似乎有些誤解……
姜長老默然片刻，終是點了點頭：“使君既有此心志，老身與李長老，便姑且一試。”
*
“公主脈象……頭頸部位氣血通暢，並無異常阻滯之處。”
午後的雍州刺史府客院中，年過六旬、須發皆白的老大夫緩緩將搭在阿洛腕間的手指收回，眉頭微蹙，“倒是心脈之處，似有異物阻隔，氣血流轉略有滯澀。內裏……仿佛有活物盤踞？可請恕老朽學藝不精，實在瞧不出那究竟是何物……”
說著，他又示意阿洛換另一只手，再次凝神細探。
見這老大夫擰眉苦思，阿洛想了想，如實告知：“我體內，應當是有只蠱。”
“蠱蟲？”老大夫目光一凝，朝阿洛看來：“可是苗疆一帶的蠱術？”
阿洛頷首：“應當是，為我種蠱之人，自稱師從苗疆。”
她這才將落水醒來後，遇到高秋因之事簡略講予這老大夫。
坐於旁側的諸葛傾安靜聆聽，眉頭深鎖。
“如此，卻非老朽所能為了。”那老大夫聞言，恍然中帶著凝重。
起身朝阿洛與諸葛傾躬身一揖，“此等巫蠱之術，詭秘莫測，非尋常醫道可解。還請使君與公主，另尋高士。”
諸葛傾眸光深靜，先看阿洛一眼，見她神色平靜，才轉向那大夫，“依先生之見，公主想不起舊事，皆因這心脈中的蠱蟲作祟？”
“眼下從脈象看，公主身體康健，並無其他隱疾或頭部受損之癥。”老大夫斟酌著言辭，“若說失憶之因，老朽推斷，十有八九，便是這盤踞心脈、幹擾氣血神思的蠱蟲所致。”
諸葛傾聞言，垂眸思量片刻，只對侍立一側的季平略一頷首，
後者會意，領命離去。
……
待那年邁的大夫和季平都離去，諸葛傾似乎思量著什麽，又遣退室內侍從。
而後，他垂眸沈思良久，久到阿洛都沒忍住打量他好幾眼。
直到她將桌上應時的各色點心一一觀賞完畢，才見他擡眸看向自己，似定了什麽決心：“過兩日，我們便啟程回興元府。”
“方才已讓季平著驛騎傳信至劍南高家，待我們回興元府，高家的巫醫應當也到了。”他又道。
阿洛秀眉輕揚，並未過度追究他方才的僭越舉動——室內那些婢女，除卻桂香，都是她自京城出發時皇帝配的儀仗。
此時她更關心的，卻是他異樣神情，以及另一樁事。
那另一樁事沒什麽要緊，她便徑直問了出來：“劍南高家？”
“嗯。”諸葛傾頷首，“高秋因亦出自劍南高家，但他久不居家，去歲秋獵時，他倒是隨他父親，也就是劍南節度使族弟，一同來了山南。”
阿洛眼睫輕顫，此前婁策與鄒晏所言——諸葛傾父親諸葛泰，所中之毒便出自高秋因之手。
事涉諸葛泰，卻不好在此刻多提。
山南與劍南交好，她倒是有所耳聞。
眼下看來，諸葛傾似乎並並不知曉，諸葛泰所中之毒來自高秋因？
“高家之人，尚可信麽？”她卻是沒忍住，輕聲問了一句。
諸葛傾看著她：“高秋因此人心思覆雜，行為難測，自是不可信。但劍南節度使與父親交好多年，他一家卻是信得過。”
說到此處，他褐眸中露出絲淺淡笑意，“高公次女高蘭因，與你也有一段交情。”
見他神色不似尋常，阿洛不由好奇：“什麽交情？”
“公主真想知道？”他卻唇角微勾，賣了個關子。
而後從容起身，走向房中的紫檀木方桌，斟了兩盞茶，將一盞推至阿洛近前的案幾上。
澄黃的茶湯在白瓷盞中微微蕩漾，升起裊裊熱氣。
阿洛看著那盞茶，又看向他饒有興致的俊挺眉眼，心生警惕，並未應他。
須臾後，她紅唇輕揚，笑意盈盈：“今日使君一番話，真叫我汗顏無地，先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使君與令尊一般，對大同深惡痛絕，未料使君胸襟眼界竟毫不遜於大同諸人，膽識魄力，更是遠超常人。”
見他目露些許訝然笑意，看著自己不語，阿洛繼續，“怪道使君年紀輕輕便能執掌山南，守住祖輩基業不說，還能北進揚威，擴充山南版圖。”
諸葛傾眉梢輕揚，看著她瀲灩雙眸中澄然明亮的笑意，心中暗笑。
觀她神情，誇讚倒不似作偽，但她可不會無端端逢迎自己，便也未應她這話頭。
果然，她等了片刻，見他無甚回應，便再次淺笑開口：“論對大同義理之熟稔精深，我不及姜長老，論賦稅之實務心得，我不及李長老。此番前來，唯有公主名頭空空，舔居山南。”
諸葛傾饒有興味，長眸中笑意加深，靜靜凝望著她。
阿洛本神情自如與他對視，卻突然被他這專註帶笑的目光看得心頭一跳，面頰不由發熱，笑意也滯了一瞬。
但這異樣也不過片刻，她定了定神，唇角笑意依舊，說出自己所求，“既如此，我心中尚有掛念之事，前些日子受戰事所阻，無法成行，如今塵埃暫定，我也該去辦緊要之事。”
“故而……”她說至此處，卻見諸葛傾面上那淺淡的笑意，倏然斂去。
他含笑時，眉眼舒展，賞心悅目。一旦笑意收斂，雖則容顏依舊俊美，周身卻不自覺散發出迫人冷意，不怒自威。
……而且他這變臉的速度，著實有些快了。
因他這突然的變化，阿洛微一怔，指尖不自覺攥緊臂彎披帛。
她紅唇輕抿，略一猶豫後，卻依舊繼續，“故而我這無用之人，便想先於二位長老辭行。”
室內恬淡安和的氛圍，驟然凝滯。
對面氣勢迫人的紫衣青年，卻也沒說什麽，他垂眸，靜飲盞中茶水。
阿洛只從他半垂的眉眼間，看到晦暗冷意。
——待諸位覺得時機合宜，或事有階段……晚輩必妥善安排，遣可靠人手，一路護送，確保諸位平安抵達所想之地，絕無阻撓羈留之意。
這不是你今晨在前廳，當眾親口所言麽？
見他變臉不語，阿洛亦心生不悅，暗自嘀咕。
“倒也不必麻煩使君遣人護送，”她語聲清脆，睨了他一眼，又補充道，“我自行前往即可。我也不會帶走千影山其餘同門，他們盡可留在此處，助兩位長老行事。”
她原也沒打算用他的人。
“你要去何處？”卻見他擡眸，低沈嗓音倒也不似她想的那般不悅。
原都做好了被他阻撓的準備，孰料他只是這般平靜詢問。
阿洛微怔，面色略緩，唇畔又漾起些微明媚笑意——也不是什麽秘事，有些事還需向他詢問。
“我要去增城辰溪書院，尋我哥哥。”
此言一出，她也不知是否錯覺，只覺他周身氣息，竟比先前還沈凝冷峻兩分，連帶著室內光線都仿佛暗了一瞬。
阿洛正在猶豫是否此刻便詢問他一些辰溪書院舊事，卻又聽他開口：“不用我遣人護送，你可是要與崔明澤同去？”
她略顯意外看他一眼，搖了搖頭：“崔統領身負皇命，為護送我與兩位長老而來，尚有職責在身。我怎能讓他陪我去辦私事。”
他面色緩和了兩分：“辰溪書院，我陪你去。”
阿洛長睫一閃。
這卻是她未曾設想過的可能。
眼下增城被劃入山南，若有諸葛傾同行，尋哥哥下落確實會方便許多。
她也不推辭，展顏明媚一笑：“如此，阿洛便多謝使君了。”
卻並未深想，相比崔明澤，自己對他的幫忙，似乎接受得更為自然順暢。
她頭回自稱阿洛，諸葛傾心下一軟，終是松緩了眉宇，面色也舒緩開來：“戰事才歇，先隨我回興元府，待安頓好山南事務，你我再同去增城。”
阿洛面上笑意一滯，她是打算明日便出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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