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失禮冒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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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失禮冒昧
“我在京城的行事？”阿洛眸光一凝, 生出幾分好奇，卻不知諸葛傾到底掌握了多少自己失憶前後的事。
季平卻十分機靈，笑道：“夫人莫急, 待使君歸來, 自會講予您。”
阿洛眼眸清亮，溫柔語聲含笑：“我尚不確定是否你們口中的夫人，還是先不要這般稱呼我了。”
“夫人可是忘卻了舊事？”季平觀阿洛神色，小心翼翼問道, 面上也沒了笑意。
這倒沒什麽好隱瞞。阿洛坦然頷首：“入京之前的許多事，確實都不記得。”
“怪不得，使君這般猜測，我原先還不信。”季平喃喃，面露不忍。
阿洛被他神色引得心中微動，想了想，卻又沒開口問詢。
*
又過兩日，雍州府迎來久違的晴日。
阿洛與一眾同門上街閑逛。
街市兩側積雪未融，屋檐下掛著冰淩, 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
午間日光稍暖時, 長街盡頭傳來沈悶而整齊的聲響，由遠及近, 地面微震。
但見遠處玄甲如雲, 旌旗蔽空，當先一桿赤底金邊的“諸葛”大纛, 在尚且凜冽的寒風中獵獵飛揚。
大軍列陣而歸, 鐵甲森然，碰撞鏗鏘，於長街揚起細細煙塵。春日陽光照在冰冷的甲胄刀兵上, 折射出令人生畏的森然寒光。
這支得勝之師最前方，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格外醒目。馬背上端坐的年輕男子身姿如松，著玄色魚鱗細甲，外罩一件暗金紋繡的墨色織錦披風，正是去夏新承節度使之位的諸葛傾。
就在這肅殺沈寂中，他握韁的手稍一收束，身下戰馬通靈般放緩了腳步。
那迫人視線，越過重重人影，落在人群中披著雪色鬥篷的窈窕身影上——仿佛冥冥中有根無形的線，將他的目光牽引過去。
四目相對的剎那，阿洛呼吸一滯。
那雙原本冷峻如寒潭的眸子，在觸及她目光的瞬間，卻似春冰乍破，內裏柔光一閃而過。
阿洛眨了眨眼，待她凝神細看時，卻見那目光已淡漠如初。她懷疑自己出了幻覺，面色如常，默然轉開視線。
“公主，使君看到你啦！”桂香在旁笑著低語，語氣雀躍，絲毫不在意千影山諸人好奇的目光與崔明澤驟然冷凝的面容。
阿洛彎唇淺笑，卻有些受不起這喚桂香的小侍女毫無保留的熱情與熟稔。
桂香與季平二人倒是順著自己，對外未再喚她夫人，而是稱呼公主。可平日相處，話裏話外總避不開將她與諸葛傾放到一處。
原先還想當他們認錯人，將此前替嫁之事糊弄過去。眼下看來自己想得過於簡單——失憶前在山南發生的事，怕是避不開了……
*
山南軍凱旋，經與朝廷數日磋商議和，雍州府自此名正言順歸附山南。
雍州刺史籌備了數日的宴飲，也於大軍歸來當夜隆重呈上。
刺史府正廳內，數十盞琉璃宮燈高懸，照得滿堂亮如白晝。
廳中主道鋪著猩紅氈毯，兩側筵席依次排開，琉璃盞、犀角杯在燈火下折射出炫目迷離的光彩，映照著滿堂錦繡衣袍、搖曳珠翠。
阿洛與千影山眾人被奉為上賓，席位緊鄰主位。與一眾山南高級將領與雍州本地顯宦對座。
這看似尊榮的安排，卻讓她如坐針氈——她能清晰感受到從廳堂各個角落投來的目光。那些視線小心翼翼，卻又帶著驚異與探究，如無形的蛛網，細細密密將她籠罩。
然席間諸人舉杯寒暄、開口言談，卻都是無關痛癢的軍政局勢與風花雪月，無一句與她相關。
坐於斜對面的崔明澤敏銳察覺她的不適，投來詢問的眼神。阿洛勉強彎了彎唇角，輕輕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崔明澤眸中關切未褪，不時看向她。
含笑安撫崔明澤的阿洛不知，坐於上首主位、一直淡笑與人應酬的諸葛傾，眸色漸漸冷沈下去。
宴飲過半，阿洛終於從那無處不在的視線中抽離，於酒香與暖意混雜的空氣中，微微放松緊繃的肩背。
是了，他們看的，不過是那個幫著溫小姐給座上使君戴了綠帽，甚至可能參與刺殺前任使君的女子。這樣的身份，坐在此處確實引人側目。
可那又怎樣呢？事情已然發生，且是他們主動邀宴，她又有何畏縮尷尬？連諸葛傾本人都泰然處之，她又何必先露怯？
她擡眸，目光坦然掃過廳堂，卻不期然撞上了諸葛傾恰好看過來的視線。他面容冷峻，目光涼涼掃過她，面上卻看不出更多情緒。
阿洛自如地收回視線，轉而欣賞起廳中演奏的雅樂。
事到如今，山南並未對千影山諸人發難，甚至禮遇有加，想來他們另有圖謀，自己失憶前那點糾葛，與之相比，大約真的微不足道。
心緒稍定，她才覺腹中空空。案上珍饈羅列，香氣誘人。細看之下，竟多是合她口味的菜式。不過自從住進雍州刺史府，飲食一貫精致用心，她並未多想，只隨意用了些。
未幾，廳中舒緩的絲竹之聲陡然一變，笙簫鼓樂齊鳴，曲調轉為纏綿靡麗。
隨著旖旎的調子，一隊約莫十數人的舞女，身著近乎透明的淡紫輕紗，香肩半露，從尚且寒冷的廳外翩然旋入。
她們呵出的白氣與室內暖融的空氣，在曼妙身段周圍交織，雪白的臂膀與纖細腰肢在單薄飄逸的衣料下若隱若現，赤足套著金鈴，踩著綿軟勾人的樂點，似是蓄意的撩撥與誘惑……
阿洛一怔，手中銀箸停在半空。身旁的姜長老及鄰席的幾位千影山女弟子，皆不約而同地蹙緊了眉頭，面露不悅。
她放下銀箸，目光掃過滿堂賓客。但見除了千影山幾位男弟子、崔明澤及少數幾名山南將領外，大部分官員豪紳皆兩眼放光，面露陶醉。或撫掌輕笑，或交頭接耳，一副心領神會、頗為享受的模樣。
雍州刺史更是忙得不亦樂乎，微胖的臉上堆滿殷勤笑意，目光不住在妖嬈舞池和賓客席間游移，尤其密切關註著上首諸葛傾的反應。
阿洛心中生厭，順著刺史的視線望向諸葛傾，卻見他並未看舞池，幽深目光正牢牢鎖著自己，眸色沈沈，辨不出喜怒。
她心下一惱，冷然別開臉。
再看那些在席間穿梭，或強顏歡笑，或眼神麻木的舞女，她猶豫片刻，心中一陣憋悶無力——在這樣的權貴場中，她人微言輕，處境微妙，又能說什麽？
不由想起在京城時，也曾與兩位長老赴過類似宴會，席間亦有此類助興節目。自那之後，除非必要公務，千影山諸人便默契地推拒了所有私人宴請。
舞姿越發曼妙挑逗，香風襲人。舞女們如同穿花蝴蝶，輕盈旋至各位賓客席前，嬌聲軟語，殷勤勸酒。
旁人尚可，唯獨崔明澤所在席位，一左一右竟被兩名容貌最為艷麗、身段也最大膽的女子纏住。
她們幾乎貼在他身側，媚眼如絲，嬌聲軟語，爭相向他杯中斟酒，似有若無地蹭過他的手臂。
崔明澤面紅耳赤，又驚又惱，推開不是，接受更非所願，被逼得連連後仰，甚是狼狽尷尬。
阿洛正目露擔憂疑惑，不解為何獨他“備受青睞”，卻聽身旁“啪”一聲脆響！
餘光中姜長老已霍然起身，將手中茶盞不輕不重擱在案上。
滿堂靡靡之音與調笑聲霎時一滯，所有目光匯聚到這位白發蒼蒼卻氣勢凜然的老者身上。
姜長老面沈如水，緩緩掃過舞池與上首。
蒼老語聲緩慢，卻中氣十足：“素聞山南人傑地靈，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般‘高雅’歌舞，這般不畏嚴寒、‘赤誠’示人的仙子，真讓我等大開眼界！老身年邁，實在受不住這等‘熱情’，恐折了壽數！”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諸位大人，請盡興！”
語罷，不待滿堂眾人從驚愕中反應，便在幾名同樣面帶慍色的千影山女弟子簇擁下，拂袖轉身，徑直朝廳外走去。
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在錦繡華服與靡靡光影中，格外剛烈，倔強到可愛。
阿洛唇角輕揚，於滿堂寂靜中，暗暗叫好。
她頗為同情地瞥了眼仍在“水深火熱”中的崔明澤，也毫不猶豫起身離席。
壓根未留意到，在她轉身的剎那，上首的諸葛傾面色陰沈得能浸出水來。
李長老與其他千影山男弟子見狀，彼此對視一眼，再無半分猶豫，紛紛起身告辭。
崔明澤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格開身邊佳人，面覆寒霜，眸帶薄怒，緊隨阿洛之後，快步離去。
轉瞬間，貴賓席空了大半。
……只餘杯盤狼藉，與一種難言的尷尬氣氛在暗香中彌漫。
盛青陽面露尷尬，摸了摸鼻子。雍州刺史則是一臉懵然無措，完全不知哪裏觸怒了這些貴客。
雖察覺大同諸人不喜此舞，但見在場多數山南官將頗為受用，雍州刺史尚在猶豫是否要撤換，或是出言緩和……
卻見上首那位玄衣墨氅的年輕的使君，已面無表情起身，連一句交代都無，徑直離席。
雍州刺史心頭一凜，請示的目光求助似的看向盛青陽。
見盛青陽朝自己擺了擺手，雍州刺史這才如蒙大赦，連忙示意停樂歇舞，廳內靡靡之音戛然而止，暖融的氣氛頃刻間降至冰點。
……
“公主，公主留步！”
崔明澤身高腿長，不過片刻便追上了回廊中的阿洛。
阿洛本也走得不快，聽到他喚自己時便停步等他。
她今夜披著一襲薔薇色的織錦鬥篷，領口一圈雪白細膩的銀狐風毛，襯得臉頰愈發瑩白如玉，於夜色燈火中立於廊下回眸一笑，恰似春雪初融，清透又溫柔。
崔明澤追得急，見她這般模樣，心頭一悸，面上愈發灼燙。再思及方才宴上窘迫，心中又生惱恨。
“公主，我……”
他喉結輕滾，在阿洛明澈含笑的目光註視下，竟覺有些口幹舌燥。紅著脖頸，一鼓作氣，“方才席間那般，並非我所願！”
阿洛沒忍住輕笑出聲：“我知道。”
見崔明澤這少見的局促窘迫模樣，她沒忍住逗他，“幸而有姜長老挺身而出，不然怕就是崔統領率先拂袖離席了。”
見她並未誤會，崔明澤勉強提了提唇：“我，並不好於此道……”
也不知他想到什麽，突然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向來潔身自好。”
他望著她在燈下愈發精致俏美的面容，一股沖動湧上心頭。原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思及剛才那露骨舞蹈，又擔心此刻說出來唐突到她。
“崔統領自是正派人。”她眉眼依舊溫和，唇畔笑意卻漸漸散去，“姜長老與眾師姐妹生氣，不獨是因那舞蹈不雅，更多是憐嘆那些女子身世處境……”
“她們以身賣笑，多是為生計所迫，或被刑獄牽連。世道這般，若無有利於女子安身立命的政令與機會，為求生存，不少人只能如此……”
崔明澤目光專註凝著她，心頭火氣因她溫言解語稍歇，可心底悸動卻似不聽他使喚，反於這微寒春夜越發洶湧。
他與公主自隨州相識，一路同行，到京城並肩面對風雨，不知不覺，也快一年了……
二人原先隔著約一步的距離，親朋好友間談話也不過如此，可崔明澤此刻卻覺這距離有些遙遠。
身隨念轉，他上前半步，語聲微啞：“公主，其實我——”
“崔統領。”便是這時，舒朗含笑的語聲傳來，“找你許久了，竟在此處躲酒。”
盛青陽步履輕快地走近，先朝阿洛拱手一禮，“公主。”
隨即笑容滿面地轉向崔明澤，語氣熟稔，“方才宴上招待不周，讓崔統領受擾了。雍州刺史那沒眼色的，正惶恐不安。隨我回去，讓他親自向你賠罪，再飲幾杯壓壓驚。”
他邊說邊十分自然地上前，勾著崔明澤肩膀便將他請離了回廊：“殿下這邊，自有侍從護送，崔統領放心便是。”
崔明澤又看阿洛兩眼，無奈只能先離去。
阿洛雖隱約察覺崔明澤今夜似有不同往常的話要說，但此刻被盛青陽打斷，便朝他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她面朝離去的崔、盛二人，目光卻落在二人身後——回廊昏暗的轉角處，玄衣的年輕使君正靜靜看著她，也不知來了多久。
“使君。”
隔著數丈的距離，阿洛朝他微微福身。
亦如那日在京畿的雪天，得體卻疏離，像兩個再尋常不過的陌生人。
諸葛傾靜看她片刻：“夜寒天涼，我送你回去。”
他已朝她走來，阿洛看著那朝自己靠近的高大暗影，心中莫名生出恍惚。
“使君才從前線歸來，想必疲勞困頓已久，淳安自己回去即可。”她面含淺笑，善解人意。
廊間燈影照亮她動人眉眼，肌膚瑩潤，唇色嫣然。
眼前人音容笑貌依舊，可這得體又深藏情緒的模樣，並不像她。
“在京城這一年，還好麽？”他停在她身前，褐眸安靜地看著她。
阿洛一怔，也不知是否光線造成的錯覺，竟從他冷峻眸中看到些奇怪的東西，似疼惜，亦或是遺憾……
她明眸閃爍，撇開那離譜念頭：“淳安一切都好，勞使君掛念。”
眼下只有她與諸葛傾二人，四周寂靜。
可他並未像自己和鄒晏預想那般，質問替嫁之事，或是清算“殺父幫兇”的舊賬。
緊繃心頭略松之餘，這種異常的平靜卻又讓她心生古怪。
“淳安，使君。”卻聽他在旁邊低喃重覆。
他目光落在她額間殷紅的朱砂花鈿，又緩緩移回她眼眸，“你喜歡淳安這個稱號，喜歡做公主麽？”
阿洛喉間一滯，這才又仔細打量起他神色。
昏暗光線下，他俊挺眉眼深邃，除卻詢問，面上卻看不出太多情緒。
比起方才宴上讓她暗惱的審視，此刻他眸色沈靜，甚至無端讓她覺得有種純粹的溫和……這認知讓她心頭猛地一跳，默然轉開視線。
她想了片刻他的問題，卻並不知怎樣回應合適，索性沒應他什麽。
見阿洛不語，諸葛傾轉開目光，望向廊外。
不知何時起，天邊又緩緩飄起潔白雪花，無聲無息，將整個世界都蒙上一層影影綽綽的潔白紗衣。
夜色被雪光映得微亮，世界安靜得仿佛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你我原先，並非這樣稱呼彼此。”一片寂靜中，他突然開口，低沈語聲較之先前又輕緩了兩分。
阿洛會意，他在說“使君”與“淳安”。
明澈雙眸看他一眼，她目光也轉向廊外落雪——她並不願主動招事，他若不提往事，她必然不會主動提及。
若能就這樣相安無事，與千影山眾人早日離開山南，那更好了。
廊外白雪紛揚，好似過很久，又似乎只是瞬息，他目光又回落到她身上。
阿洛察覺，下意識回眸，恰與她望向自己的褐眸相對。
“你原先，喚我夫君。”他緩聲，低沈嗓音清潤，目光不瞬地凝視著她出落得愈發嬌艷的容顏。
一年多未見，她褪去了曾經的嬌稚青澀，雖比之前沈靜內斂許多，可那份源自骨子裏的清艷與靈動，經歷世事打磨後，反愈加奪目。
便是方才籌光交錯、衣香鬢影的喧鬧席間，也如幽蘭獨立，讓人無法忽視……
阿洛轉開視線，長睫輕閃，心弦略一緊繃。
與諸葛傾不同，她心中想的卻是——翻舊賬的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見阿洛依舊不語，諸葛傾眸色覆雜，不明笑意一閃而過：“公主，莫不是都忘了？”
阿洛眼眸低垂，這才察覺二人站得極近。她身上薔薇色鬥篷下擺，正似有若無蹭著他玄色袍角。
“桂香與季平，都與我說起過那年發生在山南使君府的事……”
她擡眸看向他，緩聲解釋，神情從容，“可我不記前事，確實不知自己是否去過興元府。使君莫怪。”
她語聲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
諸葛傾依舊靜默地看著她。
二人就這樣於寂靜的回廊中對視良久，久到阿洛又生出幻覺——竟再次從他清冷深沈的眸中看出絲哀傷？
“我聽聞，你是落水後忘了舊事？”
他終於再次開口，打破二人間詭異的沈默。
阿洛頷首垂眸，正猶豫是否要告訴他自己曾下崖去救他，祈望他聽聞後能少計前嫌。餘光裏卻先出現一片艷麗衣裙。
她擡眸看去，只見原先香肩半露的舞女們，正從不遠處的影壁後魚貫離去。此刻她們皆在單薄的舞裙外裹上披風或外衫，多少阻隔了春寒。
見阿洛盯著那些彩衣麗人，諸葛傾一聲清咳引回她視線：“我……亦不好此道，從來潔身自好。”
阿洛一怔。
經他提醒，她才重又想起，他方才在宴席落於自己身上那惱人目光。
見她桃花眸冷然，諸葛傾面色微緊：“所言非虛。”
他這番急於向自己解釋的模樣，反倒讓阿洛生出更多古怪——他是在向自己解釋什麽？那宴上他看自己的目光，是她誤解他了？
“使君。”
“公主。”
便是這時，原先宴上的人也陸陸續續從廳中出來，途經這處時，卻無一人再打量阿洛。
眾人紛紛向二人行禮告別，諸葛傾只略頷首，又成了那副高不可攀、淡漠疏離的模樣。
見眾人漸漸走遠，阿洛也略一福身：“夜已深，淳安也告辭了。祝使君安。”
見她轉身，諸葛傾亦邁步，卻是與她同一去向。
“公主。”
便是此時，回廊後方又行來幾人。
“公主。”崔明澤腳步最快，幾步便到了近前。
他先向阿洛示意，隨即轉向諸葛傾，姿態不卑不亢，“使君。”
二人目光短暫相接，皆神色平靜，諸葛傾微一頷首：“崔統領。”
“天寒路滑，我送公主回去吧。”崔明澤對阿洛正色。
阿洛含笑：“不過幾步路，我自己回去即可。崔統領今夜飲了酒，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語帶關切，與崔明澤十分熟稔的模樣，對崔明澤笑起來，亦毫無敷衍客套。
諸葛傾褐眸如淬寒冰，靜靜立在二人身後。
又聽崔明澤十分自然地溫聲：“崔某酒量尚可，公主無須憂心。既承護衛之責，自該時刻以公主為先。”
他這般執著，當著眾人的面卻不好再拂了他好意。
本就是樁小事，阿洛盈盈淺笑：“那有勞崔統領。”
她說罷又朝眾人略一頷首，便是告辭了。
……
眼看窈窕倩影與挺拔青年並行一處，於煌煌燈火中漸行漸遠，繞過回廊轉角，消失在視野盡頭。
諸葛傾立在雪花飄灑的原地，一語未發，久久不動。
“這沒眼色的崔明澤，不知道那是我家夫人？！”季平先忍不了，憤憤出聲，“湊那麽近做什麽！”
“呵，我倒要看看，你這酒量，‘尚可’到什麽程度。”盛青陽皮笑肉不笑，與季平同仇敵愾。
諸葛傾卻依舊半句話都無。
半晌，才猛地轉身，寒著臉朝阿洛離開的反向大步離去——雍州刺史將大同諸人安排在東側客院，而西側更為寬敞軒昂的主院，自然是留給了山南的使君。
*
春寒料峭，窗外積雪未消，夜光朦朧。
刺史府客院的室內，卻因著地龍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熱。
阿洛睡到半夜，被這暖烘烘的氣息蒸得微微發汗，迷迷糊糊掀了半幅錦被，將將半邊身子露在外頭。
恰逢一陣微涼空氣拂來，她舒適地哼唧一聲，繼續沈入黑甜。
誰知才涼快不過片刻，那被子竟又自己覆回身上，且掖得比先前更嚴實了些。
她困倦至極，只在枕間含糊地動了動，便又陷入更深的睡夢——近日無新政勞神，諸葛傾歸來後，表面看來也無太多即刻發難的惡意，她心神松弛，難得一夜安眠……
卻不知，坐於床畔暗影中的青年，目光幽深如古井，久久落於她枕畔如雲青絲。
他尚在神游，便見她又一翻身，不安分地將半面錦被推去了身後……
這回，她恰好轉向外側，瑩潤恬靜的睡顏便再無遮擋，完全迎上了他的視線。
此時月上中天，卻被層雲與未化的春雪遮掩大半，朦朧清輝混合著雪地反射的微光，靜靜透過窗欞，足以讓他清晰描摹出她的輪廓。
——是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長睫如扇，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秀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瓣……泛著自然的嫣紅。
此時的她，少了宴席前後對他的警惕與疏離，也褪去了記憶深處那些鮮活靈動、或喜或嗔的表情。
這份毫無防備的純凈睡顏，讓他心頭生出些久違的安然靜謐，卻又因細微的陌生而讓他感到些許酸軟刺痛……
他垂眸，安靜地凝視這美好睡顏，心底某個角落卻驀然翻起一絲自嘲——昔日在扶風院，她一句“慣用木犀香助眠”，他便真的恪守君子之禮，步步退讓。
如今想來，彼時的自己，簡直愚不可及。
唇角掠起一絲嘲諷，修長手指卻已下意識地再次拈起被角，欲為她覆上……
卻見她手臂一動，恰好壓住了被角。絲白寢衣滑落肘間，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小臂，在昏暗光線下十分晃眼。
他眸光一凝，轉而輕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想將那微涼的手塞回被中。
掌心觸感細膩柔潤，卻比他的手還要燙些……諸葛傾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視線膠著在她瑩白的面頰上，另一只手已然擡起，指尖輕輕觸上她臉頰肌膚。
——是有些燙。
細膩，溫熱，宛如上好的絕世暖玉。
今日看她面色紅潤，並無病態，大約是這地龍燒得太旺。
這般思量下，才後知後覺自己竟已渾身發熱，周身血液都仿佛被她肌膚沾染的溫度點燃，一股燥熱自下腹竄起……
青年呼吸微沈，終於放棄給她蓋被的念頭，目光卻落在她微啟的、泛著柔光的唇瓣上……
阿洛是被一陣細微卻持續不斷的癢意擾醒的。
半夢半醒間，恍惚有只頑皮的貓兒在她床榻亂竄。
毛茸茸的尾巴不時掃過她手心、手臂，帶來一陣陣酥麻輕癢。
不一會，那貓兒又竄到枕畔，腦袋一個勁兒往她臉頰邊湊，要與她貼在一處……濕漉漉的鼻尖似有若無地蹭著她的皮膚，溫熱的氣息一陣陣拂過，癢得她下意識想躲。
她困極，勉強忍耐，只在夢中蹙了蹙眉。
可後來這貓愈發過分了，竟一尾巴拍在她臉上！那帶著絨毛的尾尖掃過她的臉頰、唇角……似乎有柔軟而略帶韌性的東西，輕輕擦過她的唇瓣，帶來微癢濕潤的觸感。
阿洛有些不耐地哼唧出聲，發出不滿的嚶嚀……想嚇走那煩人的野貓。
可唇間觸感非但未消失，反倏地加重，甚至帶著些許壓迫，反覆碾磨、輕吮，讓她唇上又癢又麻，還帶起細微的痛，連呼吸都有些不暢起來。
越發劇烈的憋悶與不適，終於戰勝了濃重的睡意，她迷茫地張口，欲汲取新鮮空氣。瀲灩如春水的眸子，倏然睜開——
長睫撲閃間，尚未完全清晰的視線裏，一個高大模糊的黑影正俯身貼近，近在咫尺！
阿洛呼吸驟停，驚駭之下，睡意頓散。
尖叫堪堪湧到喉嚨，嘴唇卻被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緊緊捂住。
“是我。”那聲音低沈沙啞，帶著暗夜獨有的磁性，響在耳畔。
此刻他臉龐離她極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說話時噴出的灼熱氣息，微微濕潤，帶著危險的味道，拂過她敏感的肌膚。
一股莫名熟悉的、清冽如雪松的男子氣息，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幽微躁動，將她牢牢包裹。
阿洛心跳心跳如擂鼓，一時驚悸難平，卻幾乎下意識便辨出這聲音的主人。
見她驚慌的眼神逐漸聚焦，看清自己，諸葛傾極其緩慢地移開捂著她唇的手。
她眼睫快速顫動，驚魂未定的明眸對上昏暗裏那人深寂的視線——他長眸如幽火浸入寒潭，分明沈靜無波，卻燙得她心尖一顫，漏跳一拍。
“你……你……”
她輕輕喘息著，試圖平覆狂跳不止的心臟，一時卻不知如何質問——心中又驚又怒又羞，懷疑方才那古怪夢境就是他作祟，卻並未抓到切實證據。
“你離我太近。”她最終道，聲音帶著初醒的微啞和強裝的鎮定，“壓著我了。”
她下意識擡手，試圖推開他抵在床沿，半壓下來的胸膛，卻發現僅有一只手能動——另一只手，竟被他牢牢握在掌心，肌膚相貼處，傳來驚人熱度。
她眼眸輕輕轉動，瞥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愈發篤定那夢與他脫不了幹系……
他聞言，身體微微向後撤開些許。
但也僅僅是從幾乎相貼，變為離她面頰不足一寸的距離，灼熱的呼吸依舊交織，屬於他的氣息依舊籠罩著她，那無形的壓迫感並未減輕多少。
“你有些熱。”他低沈嗓音暗啞，比方才更添了幾分幹澀，視線依舊牢牢鎖著她。
“所以？”阿洛明眸輕閃，怒火在漂亮的桃花眼裏隱隱灼燒，亮得驚人。
她心中打鼓，砰砰直跳，幾乎要撞破胸腔。面上卻強撐著，迎著他如有實質的目光，不示弱地瞪回去。
然而，此刻被他俯身籠罩的姿勢下，這番瞪視實在欠缺氣勢，反倒因著初醒的迷蒙和臉頰的紅暈，顯出幾分虛張聲勢的嬌憨與鮮活，愈發生動撩人。
諸葛傾目光掠過她因惱怒而更顯靈動瀲灩的眉眼，最終難以自制地，再次落回她殷紅潤澤、微微腫起的唇瓣上。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嗓音幹澀：“我，方才探你額溫，以判斷是否生病發熱。”
借口生硬，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盯著她的褐眸卻未動分毫，內裏翻湧著更深的暗色。
“我沒生病。”阿洛掙了掙被他禁錮的手腕，那肌膚相貼處，燙得她心慌氣短，心頭惱意更甚。
“確實。”他終於找回些許理智，擡頭離開她臉，直起身，向後坐回床畔。
這讓阿洛稍稍喘了口氣。
但那只手，卻並未如她所願松開。溫熱柔潤的觸感，依舊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甚至，他的指腹仿佛無意識地，在她細膩柔滑的手腕內側皮膚上，極為輕微地摩挲了一下。
阿洛強行壓下那觸電般的顫抖，凝聚心神。這才得以在稍亮些的光線下看清他此刻的模樣。
他顯然是從睡榻上而來，並未著白日那身威儀赫赫的官服，只披了件玄色錦緞外袍，內裏深色寢衣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利落的鎖骨和小片緊實精悍的胸膛。
墨發也未像白日那樣一絲不茍地束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散落額前，柔和了眉眼間的淩厲，卻平添幾分隱晦的危險。
可即便是在這深夜私訪、衣著隨意的時刻，他周身那股居於人上的矜貴與隱而不發的掌控力，依舊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無聲彌漫在溫暖的室內，清晰提醒著兩人之間懸殊的力量對比與處境差異。
她亦跟著坐起身，手腕再次用力，執拗地想將手扯回。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於覆雜眸光中，終是不甘不願松了手。
卻見她一得自由，便立刻抱著被子向後縮去，扯著被子將自己周身都圍護起來。
只露出一張帶著明顯戒備與疏離的小臉，和散落肩頭、有些淩亂的烏黑長發。
諸葛傾靜靜看著她，眼神說不上冰冷，卻也絕稱不上舒心，唇漸漸抿成一條直線。
“你來幹什麽？”她退至床角，背抵著冰涼堅硬的床柱坐穩，終於找回些許安全感，開始質問。
“不喚我使君了？”他默然盯她片刻，才板著臉開口。
“你這夜闖的行徑，失禮且冒昧！”
阿洛顰眉，心底暗惱。
此番前來山南，己方勢弱，寄人籬下。又有舊事理虧。面對他這明目張膽的逾矩冒犯，竟也只能說出這般不痛不癢的窩囊指責。
“那可真是，唐突公主了。”他幾乎立刻接話，語調平平，不滿外露。
這回“公主”二字被他念出，又不同以往，聽得阿洛對他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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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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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京城的行事？”阿洛眸光一凝, 生出幾分好奇，卻不知諸葛傾到底掌握了多少自己失憶前後的事。
季平卻十分機靈，笑道：“夫人莫急, 待使君歸來, 自會講予您。”
阿洛眼眸清亮，溫柔語聲含笑：“我尚不確定是否你們口中的夫人，還是先不要這般稱呼我了。”
“夫人可是忘卻了舊事？”季平觀阿洛神色，小心翼翼問道, 面上也沒了笑意。
這倒沒什麽好隱瞞。阿洛坦然頷首：“入京之前的許多事，確實都不記得。”
“怪不得，使君這般猜測，我原先還不信。”季平喃喃，面露不忍。
阿洛被他神色引得心中微動，想了想，卻又沒開口問詢。
*
又過兩日，雍州府迎來久違的晴日。
阿洛與一眾同門上街閑逛。
街市兩側積雪未融，屋檐下掛著冰淩, 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
午間日光稍暖時, 長街盡頭傳來沈悶而整齊的聲響，由遠及近, 地面微震。
但見遠處玄甲如雲, 旌旗蔽空，當先一桿赤底金邊的“諸葛”大纛, 在尚且凜冽的寒風中獵獵飛揚。
大軍列陣而歸, 鐵甲森然，碰撞鏗鏘，於長街揚起細細煙塵。春日陽光照在冰冷的甲胄刀兵上, 折射出令人生畏的森然寒光。
這支得勝之師最前方，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格外醒目。馬背上端坐的年輕男子身姿如松，著玄色魚鱗細甲，外罩一件暗金紋繡的墨色織錦披風，正是去夏新承節度使之位的諸葛傾。
就在這肅殺沈寂中，他握韁的手稍一收束，身下戰馬通靈般放緩了腳步。
那迫人視線，越過重重人影，落在人群中披著雪色鬥篷的窈窕身影上——仿佛冥冥中有根無形的線，將他的目光牽引過去。
四目相對的剎那，阿洛呼吸一滯。
那雙原本冷峻如寒潭的眸子，在觸及她目光的瞬間，卻似春冰乍破，內裏柔光一閃而過。
阿洛眨了眨眼，待她凝神細看時，卻見那目光已淡漠如初。她懷疑自己出了幻覺，面色如常，默然轉開視線。
“公主，使君看到你啦！”桂香在旁笑著低語，語氣雀躍，絲毫不在意千影山諸人好奇的目光與崔明澤驟然冷凝的面容。
阿洛彎唇淺笑，卻有些受不起這喚桂香的小侍女毫無保留的熱情與熟稔。
桂香與季平二人倒是順著自己，對外未再喚她夫人，而是稱呼公主。可平日相處，話裏話外總避不開將她與諸葛傾放到一處。
原先還想當他們認錯人，將此前替嫁之事糊弄過去。眼下看來自己想得過於簡單——失憶前在山南發生的事，怕是避不開了……
*
山南軍凱旋，經與朝廷數日磋商議和，雍州府自此名正言順歸附山南。
雍州刺史籌備了數日的宴飲，也於大軍歸來當夜隆重呈上。
刺史府正廳內，數十盞琉璃宮燈高懸，照得滿堂亮如白晝。
廳中主道鋪著猩紅氈毯，兩側筵席依次排開，琉璃盞、犀角杯在燈火下折射出炫目迷離的光彩，映照著滿堂錦繡衣袍、搖曳珠翠。
阿洛與千影山眾人被奉為上賓，席位緊鄰主位。與一眾山南高級將領與雍州本地顯宦對座。
這看似尊榮的安排，卻讓她如坐針氈——她能清晰感受到從廳堂各個角落投來的目光。那些視線小心翼翼，卻又帶著驚異與探究，如無形的蛛網，細細密密將她籠罩。
然席間諸人舉杯寒暄、開口言談，卻都是無關痛癢的軍政局勢與風花雪月，無一句與她相關。
坐於斜對面的崔明澤敏銳察覺她的不適，投來詢問的眼神。阿洛勉強彎了彎唇角，輕輕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崔明澤眸中關切未褪，不時看向她。
含笑安撫崔明澤的阿洛不知，坐於上首主位、一直淡笑與人應酬的諸葛傾，眸色漸漸冷沈下去。
宴飲過半，阿洛終於從那無處不在的視線中抽離，於酒香與暖意混雜的空氣中，微微放松緊繃的肩背。
是了，他們看的，不過是那個幫著溫小姐給座上使君戴了綠帽，甚至可能參與刺殺前任使君的女子。這樣的身份，坐在此處確實引人側目。
可那又怎樣呢？事情已然發生，且是他們主動邀宴，她又有何畏縮尷尬？連諸葛傾本人都泰然處之，她又何必先露怯？
她擡眸，目光坦然掃過廳堂，卻不期然撞上了諸葛傾恰好看過來的視線。他面容冷峻，目光涼涼掃過她，面上卻看不出更多情緒。
阿洛自如地收回視線，轉而欣賞起廳中演奏的雅樂。
事到如今，山南並未對千影山諸人發難，甚至禮遇有加，想來他們另有圖謀，自己失憶前那點糾葛，與之相比，大約真的微不足道。
心緒稍定，她才覺腹中空空。案上珍饈羅列，香氣誘人。細看之下，竟多是合她口味的菜式。不過自從住進雍州刺史府，飲食一貫精致用心，她並未多想，只隨意用了些。
未幾，廳中舒緩的絲竹之聲陡然一變，笙簫鼓樂齊鳴，曲調轉為纏綿靡麗。
隨著旖旎的調子，一隊約莫十數人的舞女，身著近乎透明的淡紫輕紗，香肩半露，從尚且寒冷的廳外翩然旋入。
她們呵出的白氣與室內暖融的空氣，在曼妙身段周圍交織，雪白的臂膀與纖細腰肢在單薄飄逸的衣料下若隱若現，赤足套著金鈴，踩著綿軟勾人的樂點，似是蓄意的撩撥與誘惑……
阿洛一怔，手中銀箸停在半空。身旁的姜長老及鄰席的幾位千影山女弟子，皆不約而同地蹙緊了眉頭，面露不悅。
她放下銀箸，目光掃過滿堂賓客。但見除了千影山幾位男弟子、崔明澤及少數幾名山南將領外，大部分官員豪紳皆兩眼放光，面露陶醉。或撫掌輕笑，或交頭接耳，一副心領神會、頗為享受的模樣。
雍州刺史更是忙得不亦樂乎，微胖的臉上堆滿殷勤笑意，目光不住在妖嬈舞池和賓客席間游移，尤其密切關註著上首諸葛傾的反應。
阿洛心中生厭，順著刺史的視線望向諸葛傾，卻見他並未看舞池，幽深目光正牢牢鎖著自己，眸色沈沈，辨不出喜怒。
她心下一惱，冷然別開臉。
再看那些在席間穿梭，或強顏歡笑，或眼神麻木的舞女，她猶豫片刻，心中一陣憋悶無力——在這樣的權貴場中，她人微言輕，處境微妙，又能說什麽？
不由想起在京城時，也曾與兩位長老赴過類似宴會，席間亦有此類助興節目。自那之後，除非必要公務，千影山諸人便默契地推拒了所有私人宴請。
舞姿越發曼妙挑逗，香風襲人。舞女們如同穿花蝴蝶，輕盈旋至各位賓客席前，嬌聲軟語，殷勤勸酒。
旁人尚可，唯獨崔明澤所在席位，一左一右竟被兩名容貌最為艷麗、身段也最大膽的女子纏住。
她們幾乎貼在他身側，媚眼如絲，嬌聲軟語，爭相向他杯中斟酒，似有若無地蹭過他的手臂。
崔明澤面紅耳赤，又驚又惱，推開不是，接受更非所願，被逼得連連後仰，甚是狼狽尷尬。
阿洛正目露擔憂疑惑，不解為何獨他“備受青睞”，卻聽身旁“啪”一聲脆響！
餘光中姜長老已霍然起身，將手中茶盞不輕不重擱在案上。
滿堂靡靡之音與調笑聲霎時一滯，所有目光匯聚到這位白發蒼蒼卻氣勢凜然的老者身上。
姜長老面沈如水，緩緩掃過舞池與上首。
蒼老語聲緩慢，卻中氣十足：“素聞山南人傑地靈，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般‘高雅’歌舞，這般不畏嚴寒、‘赤誠’示人的仙子，真讓我等大開眼界！老身年邁，實在受不住這等‘熱情’，恐折了壽數！”
她頓了頓，語氣更冷，“諸位大人，請盡興！”
語罷，不待滿堂眾人從驚愕中反應，便在幾名同樣面帶慍色的千影山女弟子簇擁下，拂袖轉身，徑直朝廳外走去。
那微微佝僂的背影，在錦繡華服與靡靡光影中，格外剛烈，倔強到可愛。
阿洛唇角輕揚，於滿堂寂靜中，暗暗叫好。
她頗為同情地瞥了眼仍在“水深火熱”中的崔明澤，也毫不猶豫起身離席。
壓根未留意到，在她轉身的剎那，上首的諸葛傾面色陰沈得能浸出水來。
李長老與其他千影山男弟子見狀，彼此對視一眼，再無半分猶豫，紛紛起身告辭。
崔明澤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格開身邊佳人，面覆寒霜，眸帶薄怒，緊隨阿洛之後，快步離去。
轉瞬間，貴賓席空了大半。
……只餘杯盤狼藉，與一種難言的尷尬氣氛在暗香中彌漫。
盛青陽面露尷尬，摸了摸鼻子。雍州刺史則是一臉懵然無措，完全不知哪裏觸怒了這些貴客。
雖察覺大同諸人不喜此舞，但見在場多數山南官將頗為受用，雍州刺史尚在猶豫是否要撤換，或是出言緩和……
卻見上首那位玄衣墨氅的年輕的使君，已面無表情起身，連一句交代都無，徑直離席。
雍州刺史心頭一凜，請示的目光求助似的看向盛青陽。
見盛青陽朝自己擺了擺手，雍州刺史這才如蒙大赦，連忙示意停樂歇舞，廳內靡靡之音戛然而止，暖融的氣氛頃刻間降至冰點。
……
“公主，公主留步！”
崔明澤身高腿長，不過片刻便追上了回廊中的阿洛。
阿洛本也走得不快，聽到他喚自己時便停步等他。
她今夜披著一襲薔薇色的織錦鬥篷，領口一圈雪白細膩的銀狐風毛，襯得臉頰愈發瑩白如玉，於夜色燈火中立於廊下回眸一笑，恰似春雪初融，清透又溫柔。
崔明澤追得急，見她這般模樣，心頭一悸，面上愈發灼燙。再思及方才宴上窘迫，心中又生惱恨。
“公主，我……”
他喉結輕滾，在阿洛明澈含笑的目光註視下，竟覺有些口幹舌燥。紅著脖頸，一鼓作氣，“方才席間那般，並非我所願！”
阿洛沒忍住輕笑出聲：“我知道。”
見崔明澤這少見的局促窘迫模樣，她沒忍住逗他，“幸而有姜長老挺身而出，不然怕就是崔統領率先拂袖離席了。”
見她並未誤會，崔明澤勉強提了提唇：“我，並不好於此道……”
也不知他想到什麽，突然又低聲補了一句，“我向來潔身自好。”
他望著她在燈下愈發精致俏美的面容，一股沖動湧上心頭。原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思及剛才那露骨舞蹈，又擔心此刻說出來唐突到她。
“崔統領自是正派人。”她眉眼依舊溫和，唇畔笑意卻漸漸散去，“姜長老與眾師姐妹生氣，不獨是因那舞蹈不雅，更多是憐嘆那些女子身世處境……”
“她們以身賣笑，多是為生計所迫，或被刑獄牽連。世道這般，若無有利於女子安身立命的政令與機會，為求生存，不少人只能如此……”
崔明澤目光專註凝著她，心頭火氣因她溫言解語稍歇，可心底悸動卻似不聽他使喚，反於這微寒春夜越發洶湧。
他與公主自隨州相識，一路同行，到京城並肩面對風雨，不知不覺，也快一年了……
二人原先隔著約一步的距離，親朋好友間談話也不過如此，可崔明澤此刻卻覺這距離有些遙遠。
身隨念轉，他上前半步，語聲微啞：“公主，其實我——”
“崔統領。”便是這時，舒朗含笑的語聲傳來，“找你許久了，竟在此處躲酒。”
盛青陽步履輕快地走近，先朝阿洛拱手一禮，“公主。”
隨即笑容滿面地轉向崔明澤，語氣熟稔，“方才宴上招待不周，讓崔統領受擾了。雍州刺史那沒眼色的，正惶恐不安。隨我回去，讓他親自向你賠罪，再飲幾杯壓壓驚。”
他邊說邊十分自然地上前，勾著崔明澤肩膀便將他請離了回廊：“殿下這邊，自有侍從護送，崔統領放心便是。”
崔明澤又看阿洛兩眼，無奈只能先離去。
阿洛雖隱約察覺崔明澤今夜似有不同往常的話要說，但此刻被盛青陽打斷，便朝他微微頷首，示意無妨。
她面朝離去的崔、盛二人，目光卻落在二人身後——回廊昏暗的轉角處，玄衣的年輕使君正靜靜看著她，也不知來了多久。
“使君。”
隔著數丈的距離，阿洛朝他微微福身。
亦如那日在京畿的雪天，得體卻疏離，像兩個再尋常不過的陌生人。
諸葛傾靜看她片刻：“夜寒天涼，我送你回去。”
他已朝她走來，阿洛看著那朝自己靠近的高大暗影，心中莫名生出恍惚。
“使君才從前線歸來，想必疲勞困頓已久，淳安自己回去即可。”她面含淺笑，善解人意。
廊間燈影照亮她動人眉眼，肌膚瑩潤，唇色嫣然。
眼前人音容笑貌依舊，可這得體又深藏情緒的模樣，並不像她。
“在京城這一年，還好麽？”他停在她身前，褐眸安靜地看著她。
阿洛一怔，也不知是否光線造成的錯覺，竟從他冷峻眸中看到些奇怪的東西，似疼惜，亦或是遺憾……
她明眸閃爍，撇開那離譜念頭：“淳安一切都好，勞使君掛念。”
眼下只有她與諸葛傾二人，四周寂靜。
可他並未像自己和鄒晏預想那般，質問替嫁之事，或是清算“殺父幫兇”的舊賬。
緊繃心頭略松之餘，這種異常的平靜卻又讓她心生古怪。
“淳安，使君。”卻聽他在旁邊低喃重覆。
他目光落在她額間殷紅的朱砂花鈿，又緩緩移回她眼眸，“你喜歡淳安這個稱號，喜歡做公主麽？”
阿洛喉間一滯，這才又仔細打量起他神色。
昏暗光線下，他俊挺眉眼深邃，除卻詢問，面上卻看不出太多情緒。
比起方才宴上讓她暗惱的審視，此刻他眸色沈靜，甚至無端讓她覺得有種純粹的溫和……這認知讓她心頭猛地一跳，默然轉開視線。
她想了片刻他的問題，卻並不知怎樣回應合適，索性沒應他什麽。
見阿洛不語，諸葛傾轉開目光，望向廊外。
不知何時起，天邊又緩緩飄起潔白雪花，無聲無息，將整個世界都蒙上一層影影綽綽的潔白紗衣。
夜色被雪光映得微亮，世界安靜得仿佛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你我原先，並非這樣稱呼彼此。”一片寂靜中，他突然開口，低沈語聲較之先前又輕緩了兩分。
阿洛會意，他在說“使君”與“淳安”。
明澈雙眸看他一眼，她目光也轉向廊外落雪——她並不願主動招事，他若不提往事，她必然不會主動提及。
若能就這樣相安無事，與千影山眾人早日離開山南，那更好了。
廊外白雪紛揚，好似過很久，又似乎只是瞬息，他目光又回落到她身上。
阿洛察覺，下意識回眸，恰與她望向自己的褐眸相對。
“你原先，喚我夫君。”他緩聲，低沈嗓音清潤，目光不瞬地凝視著她出落得愈發嬌艷的容顏。
一年多未見，她褪去了曾經的嬌稚青澀，雖比之前沈靜內斂許多，可那份源自骨子裏的清艷與靈動，經歷世事打磨後，反愈加奪目。
便是方才籌光交錯、衣香鬢影的喧鬧席間，也如幽蘭獨立，讓人無法忽視……
阿洛轉開視線，長睫輕閃，心弦略一緊繃。
與諸葛傾不同，她心中想的卻是——翻舊賬的這一刻，終究還是來了。
見阿洛依舊不語，諸葛傾眸色覆雜，不明笑意一閃而過：“公主，莫不是都忘了？”
阿洛眼眸低垂，這才察覺二人站得極近。她身上薔薇色鬥篷下擺，正似有若無蹭著他玄色袍角。
“桂香與季平，都與我說起過那年發生在山南使君府的事……”
她擡眸看向他，緩聲解釋，神情從容，“可我不記前事，確實不知自己是否去過興元府。使君莫怪。”
她語聲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
諸葛傾依舊靜默地看著她。
二人就這樣於寂靜的回廊中對視良久，久到阿洛又生出幻覺——竟再次從他清冷深沈的眸中看出絲哀傷？
“我聽聞，你是落水後忘了舊事？”
他終於再次開口，打破二人間詭異的沈默。
阿洛頷首垂眸，正猶豫是否要告訴他自己曾下崖去救他，祈望他聽聞後能少計前嫌。餘光裏卻先出現一片艷麗衣裙。
她擡眸看去，只見原先香肩半露的舞女們，正從不遠處的影壁後魚貫離去。此刻她們皆在單薄的舞裙外裹上披風或外衫，多少阻隔了春寒。
見阿洛盯著那些彩衣麗人，諸葛傾一聲清咳引回她視線：“我……亦不好此道，從來潔身自好。”
阿洛一怔。
經他提醒，她才重又想起，他方才在宴席落於自己身上那惱人目光。
見她桃花眸冷然，諸葛傾面色微緊：“所言非虛。”
他這番急於向自己解釋的模樣，反倒讓阿洛生出更多古怪——他是在向自己解釋什麽？那宴上他看自己的目光，是她誤解他了？
“使君。”
“公主。”
便是這時，原先宴上的人也陸陸續續從廳中出來，途經這處時，卻無一人再打量阿洛。
眾人紛紛向二人行禮告別，諸葛傾只略頷首，又成了那副高不可攀、淡漠疏離的模樣。
見眾人漸漸走遠，阿洛也略一福身：“夜已深，淳安也告辭了。祝使君安。”
見她轉身，諸葛傾亦邁步，卻是與她同一去向。
“公主。”
便是此時，回廊後方又行來幾人。
“公主。”崔明澤腳步最快，幾步便到了近前。
他先向阿洛示意，隨即轉向諸葛傾，姿態不卑不亢，“使君。”
二人目光短暫相接，皆神色平靜，諸葛傾微一頷首：“崔統領。”
“天寒路滑，我送公主回去吧。”崔明澤對阿洛正色。
阿洛含笑：“不過幾步路，我自己回去即可。崔統領今夜飲了酒，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語帶關切，與崔明澤十分熟稔的模樣，對崔明澤笑起來，亦毫無敷衍客套。
諸葛傾褐眸如淬寒冰，靜靜立在二人身後。
又聽崔明澤十分自然地溫聲：“崔某酒量尚可，公主無須憂心。既承護衛之責，自該時刻以公主為先。”
他這般執著，當著眾人的面卻不好再拂了他好意。
本就是樁小事，阿洛盈盈淺笑：“那有勞崔統領。”
她說罷又朝眾人略一頷首，便是告辭了。
……
眼看窈窕倩影與挺拔青年並行一處，於煌煌燈火中漸行漸遠，繞過回廊轉角，消失在視野盡頭。
諸葛傾立在雪花飄灑的原地，一語未發，久久不動。
“這沒眼色的崔明澤，不知道那是我家夫人？！”季平先忍不了，憤憤出聲，“湊那麽近做什麽！”
“呵，我倒要看看，你這酒量，‘尚可’到什麽程度。”盛青陽皮笑肉不笑，與季平同仇敵愾。
諸葛傾卻依舊半句話都無。
半晌，才猛地轉身，寒著臉朝阿洛離開的反向大步離去——雍州刺史將大同諸人安排在東側客院，而西側更為寬敞軒昂的主院，自然是留給了山南的使君。
*
春寒料峭，窗外積雪未消，夜光朦朧。
刺史府客院的室內，卻因著地龍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熱。
阿洛睡到半夜，被這暖烘烘的氣息蒸得微微發汗，迷迷糊糊掀了半幅錦被，將將半邊身子露在外頭。
恰逢一陣微涼空氣拂來，她舒適地哼唧一聲，繼續沈入黑甜。
誰知才涼快不過片刻，那被子竟又自己覆回身上，且掖得比先前更嚴實了些。
她困倦至極，只在枕間含糊地動了動，便又陷入更深的睡夢——近日無新政勞神，諸葛傾歸來後，表面看來也無太多即刻發難的惡意，她心神松弛，難得一夜安眠……
卻不知，坐於床畔暗影中的青年，目光幽深如古井，久久落於她枕畔如雲青絲。
他尚在神游，便見她又一翻身，不安分地將半面錦被推去了身後……
這回，她恰好轉向外側，瑩潤恬靜的睡顏便再無遮擋，完全迎上了他的視線。
此時月上中天，卻被層雲與未化的春雪遮掩大半，朦朧清輝混合著雪地反射的微光，靜靜透過窗欞，足以讓他清晰描摹出她的輪廓。
——是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臉。長睫如扇，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秀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瓣……泛著自然的嫣紅。
此時的她，少了宴席前後對他的警惕與疏離，也褪去了記憶深處那些鮮活靈動、或喜或嗔的表情。
這份毫無防備的純凈睡顏，讓他心頭生出些久違的安然靜謐，卻又因細微的陌生而讓他感到些許酸軟刺痛……
他垂眸，安靜地凝視這美好睡顏，心底某個角落卻驀然翻起一絲自嘲——昔日在扶風院，她一句“慣用木犀香助眠”，他便真的恪守君子之禮，步步退讓。
如今想來，彼時的自己，簡直愚不可及。
唇角掠起一絲嘲諷，修長手指卻已下意識地再次拈起被角，欲為她覆上……
卻見她手臂一動，恰好壓住了被角。絲白寢衣滑落肘間，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小臂，在昏暗光線下十分晃眼。
他眸光一凝，轉而輕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想將那微涼的手塞回被中。
掌心觸感細膩柔潤，卻比他的手還要燙些……諸葛傾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視線膠著在她瑩白的面頰上，另一只手已然擡起，指尖輕輕觸上她臉頰肌膚。
——是有些燙。
細膩，溫熱，宛如上好的絕世暖玉。
今日看她面色紅潤，並無病態，大約是這地龍燒得太旺。
這般思量下，才後知後覺自己竟已渾身發熱，周身血液都仿佛被她肌膚沾染的溫度點燃，一股燥熱自下腹竄起……
青年呼吸微沈，終於放棄給她蓋被的念頭，目光卻落在她微啟的、泛著柔光的唇瓣上……
阿洛是被一陣細微卻持續不斷的癢意擾醒的。
半夢半醒間，恍惚有只頑皮的貓兒在她床榻亂竄。
毛茸茸的尾巴不時掃過她手心、手臂，帶來一陣陣酥麻輕癢。
不一會，那貓兒又竄到枕畔，腦袋一個勁兒往她臉頰邊湊，要與她貼在一處……濕漉漉的鼻尖似有若無地蹭著她的皮膚，溫熱的氣息一陣陣拂過，癢得她下意識想躲。
她困極，勉強忍耐，只在夢中蹙了蹙眉。
可後來這貓愈發過分了，竟一尾巴拍在她臉上！那帶著絨毛的尾尖掃過她的臉頰、唇角……似乎有柔軟而略帶韌性的東西，輕輕擦過她的唇瓣，帶來微癢濕潤的觸感。
阿洛有些不耐地哼唧出聲，發出不滿的嚶嚀……想嚇走那煩人的野貓。
可唇間觸感非但未消失，反倏地加重，甚至帶著些許壓迫，反覆碾磨、輕吮，讓她唇上又癢又麻，還帶起細微的痛，連呼吸都有些不暢起來。
越發劇烈的憋悶與不適，終於戰勝了濃重的睡意，她迷茫地張口，欲汲取新鮮空氣。瀲灩如春水的眸子，倏然睜開——
長睫撲閃間，尚未完全清晰的視線裏，一個高大模糊的黑影正俯身貼近，近在咫尺！
阿洛呼吸驟停，驚駭之下，睡意頓散。
尖叫堪堪湧到喉嚨，嘴唇卻被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緊緊捂住。
“是我。”那聲音低沈沙啞，帶著暗夜獨有的磁性，響在耳畔。
此刻他臉龐離她極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說話時噴出的灼熱氣息，微微濕潤，帶著危險的味道，拂過她敏感的肌膚。
一股莫名熟悉的、清冽如雪松的男子氣息，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幽微躁動，將她牢牢包裹。
阿洛心跳心跳如擂鼓，一時驚悸難平，卻幾乎下意識便辨出這聲音的主人。
見她驚慌的眼神逐漸聚焦，看清自己，諸葛傾極其緩慢地移開捂著她唇的手。
她眼睫快速顫動，驚魂未定的明眸對上昏暗裏那人深寂的視線——他長眸如幽火浸入寒潭，分明沈靜無波，卻燙得她心尖一顫，漏跳一拍。
“你……你……”
她輕輕喘息著，試圖平覆狂跳不止的心臟，一時卻不知如何質問——心中又驚又怒又羞，懷疑方才那古怪夢境就是他作祟，卻並未抓到切實證據。
“你離我太近。”她最終道，聲音帶著初醒的微啞和強裝的鎮定，“壓著我了。”
她下意識擡手，試圖推開他抵在床沿，半壓下來的胸膛，卻發現僅有一只手能動——另一只手，竟被他牢牢握在掌心，肌膚相貼處，傳來驚人熱度。
她眼眸輕輕轉動，瞥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愈發篤定那夢與他脫不了幹系……
他聞言，身體微微向後撤開些許。
但也僅僅是從幾乎相貼，變為離她面頰不足一寸的距離，灼熱的呼吸依舊交織，屬於他的氣息依舊籠罩著她，那無形的壓迫感並未減輕多少。
“你有些熱。”他低沈嗓音暗啞，比方才更添了幾分幹澀，視線依舊牢牢鎖著她。
“所以？”阿洛明眸輕閃，怒火在漂亮的桃花眼裏隱隱灼燒，亮得驚人。
她心中打鼓，砰砰直跳，幾乎要撞破胸腔。面上卻強撐著，迎著他如有實質的目光，不示弱地瞪回去。
然而，此刻被他俯身籠罩的姿勢下，這番瞪視實在欠缺氣勢，反倒因著初醒的迷蒙和臉頰的紅暈，顯出幾分虛張聲勢的嬌憨與鮮活，愈發生動撩人。
諸葛傾目光掠過她因惱怒而更顯靈動瀲灩的眉眼，最終難以自制地，再次落回她殷紅潤澤、微微腫起的唇瓣上。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嗓音幹澀：“我，方才探你額溫，以判斷是否生病發熱。”
借口生硬，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盯著她的褐眸卻未動分毫，內裏翻湧著更深的暗色。
“我沒生病。”阿洛掙了掙被他禁錮的手腕，那肌膚相貼處，燙得她心慌氣短，心頭惱意更甚。
“確實。”他終於找回些許理智，擡頭離開她臉，直起身，向後坐回床畔。
這讓阿洛稍稍喘了口氣。
但那只手，卻並未如她所願松開。溫熱柔潤的觸感，依舊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甚至，他的指腹仿佛無意識地，在她細膩柔滑的手腕內側皮膚上，極為輕微地摩挲了一下。
阿洛強行壓下那觸電般的顫抖，凝聚心神。這才得以在稍亮些的光線下看清他此刻的模樣。
他顯然是從睡榻上而來，並未著白日那身威儀赫赫的官服，只披了件玄色錦緞外袍，內裏深色寢衣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利落的鎖骨和小片緊實精悍的胸膛。
墨發也未像白日那樣一絲不茍地束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松松綰著，幾縷碎發散落額前，柔和了眉眼間的淩厲，卻平添幾分隱晦的危險。
可即便是在這深夜私訪、衣著隨意的時刻，他周身那股居於人上的矜貴與隱而不發的掌控力，依舊形成一種無形的壓迫，無聲彌漫在溫暖的室內，清晰提醒著兩人之間懸殊的力量對比與處境差異。
她亦跟著坐起身，手腕再次用力，執拗地想將手扯回。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於覆雜眸光中，終是不甘不願松了手。
卻見她一得自由，便立刻抱著被子向後縮去，扯著被子將自己周身都圍護起來。
只露出一張帶著明顯戒備與疏離的小臉，和散落肩頭、有些淩亂的烏黑長發。
諸葛傾靜靜看著她，眼神說不上冰冷，卻也絕稱不上舒心，唇漸漸抿成一條直線。
“你來幹什麽？”她退至床角，背抵著冰涼堅硬的床柱坐穩，終於找回些許安全感，開始質問。
“不喚我使君了？”他默然盯她片刻，才板著臉開口。
“你這夜闖的行徑，失禮且冒昧！”
阿洛顰眉，心底暗惱。
此番前來山南，己方勢弱，寄人籬下。又有舊事理虧。面對他這明目張膽的逾矩冒犯，竟也只能說出這般不痛不癢的窩囊指責。
“那可真是，唐突公主了。”他幾乎立刻接話，語調平平，不滿外露。
這回“公主”二字被他念出，又不同以往，聽得阿洛對他愈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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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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