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第 70 章 僭越無禮

關燈
第70章 第 70 章 僭越無禮

阿洛身子下意識後傾, 指尖蜷回掌心——方才動作間,她探出的指尖,恰恰擦過那人手背。

一觸即分。

那不屬於手爐的、活人的溫熱觸感, 卻清晰地殘留下來。

柳侍郎是不敢這般僭越無禮的。

她緩緩擡眸, 迎著簾外猛然灌入的凜冽寒風,看向立在車轅旁的人。

和談者,須衣冠肅整,神態端莊。

今日她以大燕公主與大同使者身份前來, 裝束亦精心備過。一身月白宮裝,以金銀雙線繡著精致的雲鳳暗紋,外罩正紅色緙絲鬥篷,領口一圈瑩白狐裘,雍容不凡。

烏發綰成端莊高髻,簪著銜珠步搖,額間一點朱砂花鈿,恰到好處地點亮了整個妝容,風儀端雅, 姿容絕世。

在這肅殺蒼涼的背景下, 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漫天風雪如怒,車外那人褐眸沈靜, 染雪眉眼深邃, 就那樣立在馬車前,一言不發, 目光沈沈地望進車裏, 落在她身上。

……

“許久不見。”片刻後,他開口,低沈嗓音穿透風雪, “還好麽?”

飛雪彌天,朔風裹著雪粒,吹得阿洛風帽上的狐裘劇烈顫動,長睫微微濕潤。

她看見那人玄色大氅被風揚起,肩頭玄狐裘領已積了一層薄雪,腰間環首刀寒光凜冽,一身戎裝襯得他身姿如松。即便靜立,那股久經沙場、執掌權柄的鋒芒,依舊迫人眉睫。

待視線觸及被風雪雕刻得愈發清晰冷峻的面容,阿洛呼吸一滯,瀲灩眸中掠過絲難掩的詫異:“……是你?”

此人面容俊美,深長眉眼迫人,正是元宵那夜,於河邊遇見的怪異青年。

他眸光深邃難辨,卻不似阿洛這般意外。只望著她,緊蹙的眉心卻似舒展了微毫:“我找了你許久。”

那語氣平淡,甚至聽不出什麽情緒,卻讓阿洛心口無端一跳——找她,是要算舊賬麽?

難怪那天夜裏,他言行迥異於常人,雙目赤紅,幾欲將她生吞活剝一般。

……原是終於找到殺父幫兇和欺瞞自己戴綠帽的元兇了?

風雪似乎更急了,刮得他身後大氅獵獵作響。那雙深褐的眼眸,卻始終定在她身上,沈沈如深海,又似暗流翻湧的寒潭。

“淳安,見過使君。”阿洛定了定神,扶門下車,於松軟雪地中朝他微一福身。

心中卻暗自慶幸——還好,是自己來了。

彼時曾猶豫是否讓身形相似的師妹替代,如今看來,這山南使君早在元宵夜,便已見過淳安公主的真容。

“淳安?”

諸葛傾低眸,看她盈盈下拜。

紅色鬥篷於雪地上鋪開一片艷麗瑰色,他褐眸中情緒深沈,依舊不明。

阿洛擡眸,於撲面的肆虐風雪中,靜靜與他對視。

風帽上瑩白狐裘簇擁著她嬌俏卻平靜的面容,那慣常瀲灩明澈的眸中,此刻也似覆了一層薄雪,看不出太多心緒。

唯額間朱砂花鈿,與身上紅色鬥篷,讓她在蒼茫寂寥的雪野中,比別人多幾分鮮活。

片刻後,諸葛傾目光自她面頰緩緩移開,又念了一遍:“淳安公主,李洛依?”

他語聲低緩,寥寥數字自他唇齒間念出,不知為何,竟有別樣意味。

阿洛又看他一眼,見他神色冷峻,正擡首望著不遠處黑壓壓的叛軍陣列,便沒再應他什麽。

二人就這樣沈默地並肩立於呼嘯風雪中,卻無一人再次開口。

不遠處柳侍郎搓著手,不住朝掌心哈著白氣,又惶惶然將手揣回袖中,目光在這二人身上忐忑游移。

姜長老所在的馬車簾幕低垂,隱約可見她揣著手爐,老神在在闔目養神。李長老性子急些,見車隊久停不走,已掀簾探看數次。

而崔明澤,一身甲胄泛著冷光,始終按刀立於阿洛車駕不遠處。他俊朗面容緊繃,銳利的目光如釘子般,牢牢鎖在盛裝的公主與那年輕卻威勢赫赫的山南使君身上。

直到天際洋洋灑灑的雪花於阿洛風帽上積了薄薄一層,荒野上涼意侵襲皮膚,她才又轉向諸葛傾:“雪天寒涼,淳安先回車駕了,祝使君安。”

諸葛傾負手而立,聞聲側眸,靜看她朝自己斂衽施禮,依舊一語未發。

“護公主與大同使者,前往雍州府衙安置。”

待阿洛在車內坐定,車簾將風雪與視線隔絕在外,才又聽到車外諸葛傾清晰沈穩的聲音。

掀開車簾一角,見他已翻身上馬,正與柳侍郎等朝廷和談使朝不遠處旌旗招展的軍帳而去。

*

從京畿到雍州府,若快馬加鞭不過一日路程。但這樣的大雪天,車隊行進緩慢,入夜時分,只得在毗鄰子午谷的子午鎮落腳暫歇。

盛青陽素來沈穩持重,可這半日路途上,卻不時露出驚訝恍然的神情——季平這廝,這回嘴巴倒是嚴實!

害自己於眾人面前丟醜,真是……盛青陽暗罵一句,無奈搖頭。

軍營住宿本就簡陋,飲食更是粗糲。如此看來,使君特意將大同一行人送往雍州府城安置,已是格外體貼了。

簡陋的客棧大堂裏,炭盆燒得正旺。盛青陽與數名軍士圍坐一桌,吃著熱酒暖身。

酒是鎮上自釀的土燒,入口辛辣,卻最能驅寒。

盛青陽與數名軍士於客棧大堂吃酒暖身子。

他目光不時掃過二樓客房前嚴密把守的禁軍,又瞥向另一桌神色冷然的崔明澤等人,黑眸中掠過看好戲的興味笑意。

怪道元宵那夜使君從京城回來,跟失了魂一般。次日便讓小鐘將尤三兩個哥哥押來陣前。尤三軟肋一到,子午谷沒費多少功夫便攻下,連帶著尤三也成了階下囚。

眾將正自奇怪戰術為何突轉激進,可兵臨皇城,使君卻又圍而不攻,轉而與朝廷和談。

和談自是眼下最穩妥的法子——山南尚不能做出頭鳥,但向朝廷討些好處是必然的。畢竟這場戰事是朝廷挑起,山南總不能白白損耗錢糧兵馬。

可和談要求大同諸人一並前來,卻是盛青陽未曾料到的。雖則前任使君諸葛泰對大同心懷芥蒂,但諸葛傾什麽樣,他卻再清楚不過。

直到這日傍晚落腳客棧時,他親眼見到那淳安公主的容貌,才恍然明白使君這些日子的異常與謀劃。

也終於明白,為何近日使君案頭的情報文牒,十有五六都與那淳安公主相關。

“盛將軍,山南將士便是這般無禮失儀麽?!”——崔明澤那冰冷鄙夷的神情,他道現在都記得清楚。

是,他乍見那淳安公主與已故使君夫人樣貌相似,不,分明就是一模一樣時,確實一時失態,多看了幾眼。

可也不用當防賊一般防著他吧!

如今二樓公主所居的客房門前,已被崔明澤安排的禁軍守得水洩不通,連只蒼蠅都難飛進去。

“來,喝酒!”盛青陽往嘴裏丟了粒花生米,執盞與身旁將士相碰,看著崔明澤又揚了揚唇。

真當自己是護花使者?待正主來了,有你吃癟的時候。

*

第二日,春雪稍霽。

路上雖積了寸厚白雪,但日頭已從雲層後露臉,春雪融得快,倒是方便了眾人行路。

阿洛又見到了盛青陽——那位昨自傍晚見到自己,一臉見鬼模樣的青年將領。神情與元宵夜那個討喜青年如出一轍。

大約因著他昨日盯著自己看了許久,崔明澤從未給他好臉。

今晨阿洛出客棧時,便見禁軍已自覺將山南軍士阻隔在車隊外圍,涇渭分明。

盛青陽對此倒似不介意,遠遠朝阿洛所在方向拱手一禮,便率人安靜地跟在隊伍後方。

其實阿洛昨日並未從盛青陽目光中感受到冒犯或惡意——此人既是諸葛傾心腹,當年在山南,應當見過自己。

如今自己陡然現身,少不了惹人驚訝。

只她暗自奇怪:諸葛傾並未將看到自己的事告訴這些人麽?那大約是他也拿不準,自己與“淳安公主”究竟是否為同一人?

這般作想,阿洛莫名松了口氣。如此也好,少了被舊識指認的尷尬,也少了些可能牽扯出的舊怨。

“崔統領。”

臨上車前,阿洛尋了個機會,對神色不豫的崔明澤悄聲解釋,“咱們此行畢竟是來和談,姿態不妨放寬松些。那位盛將軍昨日並非有意冒犯,其中涉及我一樁舊事,待時機合適,我再細細講予你聽。”

崔明澤為人倨傲,眼高於頂。但近一年相處,阿洛心知此人內裏磊落重義,處事亦有分寸,已將他視作可信賴的友人。

……

大約是阿洛的勸解起了作用,抑或是盛青陽本人確實擅長與人打交道。等車隊快到雍州府時,崔明澤已能與盛青陽如常交談,雖然語氣依舊疏淡,但至少不再劍拔弩張。

盛青陽神色溫和,言談耐心,毫無勝者的驕矜,一眾隨行的禁軍將士及千影山同門,也漸漸放松了警惕,偶爾會與他搭上幾句話。

“這位姑娘無須憂心。”盛青陽策馬行於姜長老車駕旁,正十分耐心地解答一位千影山師姐的詢問,“前任使君雖對大同多有詬病,是受使君正式邀請前來的貴客,那自然另當別論。”

行於姜長老車駕旁的其他千影山同門聞言,面上神色都緩和不少,似都暗暗松了口氣。

半途歇息時,連素來嚴肅的李長老都沒忍住,向盛青陽打聽:“這位盛小友,不知山南與京城的和談,眼下如何了?”

“李長老放心,”盛青陽放下水囊,溫聲,“我們使君是重諾守信之人。既說了和談,便是拿出了誠意,也不會讓朝廷過於難做。”

他說得甚是細致,“若朝廷允諾將子午谷以南,增城及其以西的三州十二縣,正式劃入山南節度使轄制,我方便會如約撤軍。並保證三年內不再北上用兵。”

“如此。”李長老頷首,若有所思。

阿洛側耳傾聽,亦是睫羽輕眨——這些地盤與山南隴右聯軍目前所占相比,尚不及三成,但無一不是扼守要沖的樞紐,卻不知往後如何……

正思忖間,又聽姜長老蒼老和藹的語聲響起:“這位盛青陽小友,貴姓盛是哪個盛字?”

盛青陽見姜長老掀簾朝自己看來,立刻站直身子,鄭重施禮:“回長老的話,晚輩姓氏,乃‘成皿’之盛。”

姜長老看著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些許笑意,緩緩頷首:“倒是有緣。”

這簡單四個字後,她卻未再多言,睿智雙目含笑打量盛青陽片刻,便放下車簾。

……

入夜時分,一行人終於抵達雍州府。

雍州刺史是名年過四旬的文士,料峭春夜裏,他竟攜家帶口,領著府衙一眾屬官,早早在府門前迎候。

刺史府門口燈火煌煌,積雪盡除,這位望風而降的雍州刺史十分懂得審時度勢揣摩人心。自昨日前線快馬傳訊至雍州後,便開始張羅今日迎客事宜。

是以千影山諸人繼被盛青陽安撫之後,在雍州刺史熱情妥帖的招待下,又將緊繃數日的心弦松懈了幾分。

連阿洛都開始犯嘀咕——難道這諸葛傾,真是“邀請”大同諸人前來“討教”?

莫非他其實心向大同?

可思及自己此前在山南的那筆糊塗賬,以及諸葛傾父親被刺殺之事,她很快打消這個念頭。

*

諸葛傾及山南大軍尚在京畿,千影山眾人於雍州府一時也無他事,反倒得了兩日閑暇。再回想曾在京城殫精竭慮的新政推行,恍然一場舊夢。

“夫人!夫人……您,您真的回來了!”

這日阿洛正與同門商議去何處散心,一圓臉的粉衫侍女風風火火沖進院中。

緊隨其後的是一名青年,待他站定,阿洛才認出,恰是元宵那夜跟隨諸葛傾的討喜青年。

“少夫人,二公子……”他說著啐了自己一口,又笑著立即改口,“夫人,使君特意讓我去把桂香接來了,您手邊也沒個得用人,桂香好歹熟悉。”

那喚作桂香的粉衫侍女聞言,紅著眼連連點頭。

阿洛被這突然出現的兩人驚得一怔,待她回過神,周圍的三五名同門早被姜長老叫離了這處院落。

“你們……”阿洛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二人,略一踟躕,揀了個自以為最省事的法子應對,“莫不是,認錯人了?”

桂香望著阿洛,尚紅著的眼兒一怔,淚水凝在睫上。

季平面上笑意也是一滯。

但想起諸葛傾臨行前的囑托,他又如常笑道:“不會有錯。莫說長相一模一樣,使君還專門對比了您在京城的行事言談,就是我們夫人無疑。”

-----------------------

作者有話說:

明天雙更,或者發二合一肥章[橙心][橙心]明天貼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