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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氣勢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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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氣勢淩人

皇帝的目光掃過殿下站立的阿洛三人, 語氣似是征詢,卻又虛弱無力:“朕,咳咳……想聽聽你們的意思。”

阿洛與身側兩位長老交換了一個眼神, 俱都面色平靜。

方才在殿外候召時, 引路的內侍早已“無意”間,將這和談條件透露給了他們。

此刻皇帝這“征詢”,在話音落下後的朝堂中,立刻顯出了其真實的底色。

除崔明澤與寥寥數位官員鎖眉沈默, 滿殿重臣幾乎眾口一詞,力主答應和談。言辭堂皇,無非是“以和為貴”、“不動幹戈而屈人之兵,乃上上之策”、“公主與大同義士為國為民,當仁不讓”雲雲。

阿洛紅唇緊抿,秀麗的眉間顰起又舒展,眸中一絲譏誚。

她早有心理準備,並非畏於直面叛軍與諸葛傾,可這滿殿食君之祿的袞袞諸公, 這般急於將他們幾人推出去的姿態, 仍讓她胸中湧起一股荒謬的涼意。

便在此時,一道蒼老卻溫和沈靜的女聲, 自她身側響起。

“陛下。”姜長老穩步出列, 向禦座躬身,滿頭銀發在大殿光線下愈顯肅穆, “老身年齒最長, 於大同理念踐行最久,知之亦最深。願代大同諸位,前往叛軍營中一行。還請陛下體恤, 讓年輕一輩留在京中,以待將來。”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一靜。

誰人不知,山南節度使諸葛泰臨終前,對大同黨人深惡痛絕,其子諸葛傾繼位後,更公然以“清君側、誅妖佞”之名起兵,劍鋒直指大同?此刻他點名邀約,在多數朝臣看來,其用意兇險,已不言而喻。

阿洛原先只以為“清君側”不過是山南起兵的借口,如今親耳聽到這和談條件,雖覺荒謬可惡,心下卻已信了八分——這諸葛家父子,對大同怕是真有切齒之恨。

皇帝沈吟著,目光游移,半晌未語。

阿洛將殿中眾人或躲閃、或催促、或事不關己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深吸一口氣,穩步出班。清越聲線如玉石相擊,打破了這片心懷鬼胎的沈寂:

“姜長老慈愛護佑之心,阿洛感激不盡。然諸葛傾既點名要我,而我亦曾對京城萬民立誓,若叛軍至,我當先出。今豈能因前路兇險,便畏縮退避,失信於天下?”

她擡起頭,目光清澈堅定:“我去。”

“說得好!”李長老洪亮的聲音緊接著響起,他大步出列,站到阿洛身側,環視殿上諸臣,坦蕩道:“我等自蜀中結伴北上,便是同道。前路縱是刀山火海,也該一同去闖,豈有讓姜長老一人獨往、我等安坐後方的道理!”

“臣請命!”一道斬釘截鐵的聲音響起,只見崔明澤倏然出列,單膝跪於禦階之前,甲胄鏗鏘,“臣願護衛公主與二位長老,同往和談!確保周全!”

一直閉目似在養神的崔太師,此刻終於眉頭緊蹙,睜開眼,沈聲道:“六郎,和談自有朝廷使節與大同義士前往。你身為禁軍統領,職責在於拱衛京畿、護衛聖駕,豈可輕離?”

崔明澤擡頭,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祖父沈凝的視線:“孫兒自隨州一路護送公主與長老入京,便有始有終、護其周全之責。此去敵營,吉兇難料,孫兒懇請同行,以全職責!”

他聲音朗朗,竟在滿朝文武面前,顯露出罕見的執拗,公然違逆崔太師的意願。

崔太師目光沈沈地盯著自己這最出色的孫輩,殿內氣氛一時凝滯。

“咳咳……”最終,卻是禦座上的皇帝一聲輕嘆,打破了僵局,“太師,崔統領忠勇可嘉,一片赤誠。便……便準他所請,一同前去吧。”

崔太師淡淡掃了皇帝一眼,拱手:“謹遵聖喻。”

隨即雙目閉闔,未再言語。

皇帝下旨,以兵部侍郎柳朔為正使,崔明澤副之,護衛淳安公主與大同二位長老,前往城外叛軍大營和談。

旨意既定,眾人散去。

阿洛走出殿門時,春日陽光正好,灑在漢白玉的臺階上。她側首,看向身旁按刀而行、神色堅毅的崔明澤,頭一回將他仔細打量了幾眼。

*

暮色四合,初春傍晚的風攜著料峭寒意,在公主府庭院樓閣間穿行。

“……為何直到現在,才告訴我這些?”阿洛喃喃,目光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眸中似蒙上一層淺淡的霧氣。

室內一時寂靜無聲。坐在她對面的鄒晏,被問得尷尬又愧疚,張了張口,卻又覺自己無甚可辯解。

方才從他口中道出的那段“往事”,於阿洛而言,陌生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兩年前的夏季,她自京城去山南找哥哥線索,代替溫羽凝與當時的山南節度使次子諸葛傾成婚;後鄒晏、婁策等人行刺節度使諸葛泰,事發後她協助他們撤離;最終,她為救身陷險境的諸葛傾,攀下懸崖,墜落沔江……

“你為掩護我們引開追兵,而後被逼至絕境,墜落沔江”——恍惚間,阿洛想起在澧州脫險後,婁策的說辭。

好一個掐頭去尾,語焉不詳。

“在山南那些時日……我可曾找到關於哥哥下落的線索?”許久,她似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出來,輕聲問道。

鄒晏緩緩搖頭。

須臾後,他嘆出口氣:“你下崖時身份便已暴露,諸葛泰遇刺後,山南更是再次清洗絞殺我大同。諸葛家對大同的仇視,天下皆知。諸葛傾及山南諸人,極有可能將怨恨洩在你身上。”

“所以此行……我實在不讚成你去!”

將怨恨,撒在她身上……

阿洛靜靜看著鄒晏擔憂的面容,片刻後,卻道:“我求你一樁事。”

“你說。”鄒晏立刻應道。

他眉頭未展,大同諸人都知曉他潛伏山南數月刺殺諸葛泰,是以此次和談唯有他不能去——他覺得自己像個逃兵。

“待我們出發前往和談,你便南下去增城,到辰溪書院細細查訪。”她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打聽我哥哥當年入京前後所有的事。不……是所有與他相關的蛛絲馬跡,但凡能探到,都幫我記下來。”

鄒晏重重點頭:“我眼下並無其他緊要任務,這等事,何須用‘求’字。”

他看阿洛神色凝重,又補充道,語氣卻有些不穩:“只是,婁師兄那邊,似乎早已派人去過辰溪書院多次,據說所得有限。我也只能盡力而為。”

阿洛頷首。卻未再對鄒晏說出自己對婁策的不信任。

鄒晏還想勸阻阿洛去和談,甚至提出讓其他師姐妹冒充淳安公主的法子。

卻被阿洛淡笑著回絕:“我在京城拋頭露面已非一日,認得我樣貌的百姓官員不在少數。一旦被識破,反給諸葛傾落下口實,成為重啟戰端的借口。這公主身份,此刻或許還有些用處。你不必過於憂心。”

“可京城這些……”鄒晏早聽聞日間朝堂上那些官員的嘴臉,一股憤懣湧上心頭,“若非為了城中無辜百姓,這些屍位素餐的狗官有什麽值得護衛的!依我看,咱們不如就此尋機返回南邊!”

“阿晏啊,還是這耿直狹義的性子。”一陣蒼老和藹的笑聲從門外傳來,房門未關,姜長老帶著兩名弟子緩步而入,燭光將她慈和的面容映得溫暖。

她在阿洛身旁坐下,溫聲道:“我等此行,這些‘狗官’確實是撿了便宜。可若能以我大同區區數人之險,換得這場迫在眉睫的戰事消弭,換得京畿萬千生靈免遭塗炭,這難道不是一樁極劃算的買賣麽?”

她看向阿洛,目光睿智而通透:“邦交之道,尚且講究‘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我觀那山南的諸葛使君,年紀雖輕,卻非魯莽無智之輩。他既以和談為名邀約,當眾戕害使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等性命,應是無虞。”

阿洛與鄒晏對視一眼,知道再瞞無益,便將方才鄒晏告知的、關於她曾在山南替嫁諸葛傾的舊事,簡略向姜長老說了一番。

天邊紅霞映照。姜長老靜靜聽完,那雙歷經滄桑卻睿智清明的眼睛,在阿洛面上停留了許久。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洛的手背,緩聲道:“未來之路,在你腳下。此事……就交由你自己來決定罷。”

*

阿洛一行人離開京城這日,春寒料峭,飛雪盈天,幹旱了月餘的京畿終於迎來一場春雪。

如絮雪片將整個世界都罩進一片素白裏,仿佛連城外的戰火與城內的暗湧,都暫時被掩埋於這片蒼茫之下。

鄒晏較阿洛等人先一步出發,看著熟悉的同伴策馬踏雪離開,很快消失在紛揚雪幕盡頭,阿洛終究沒忍住,眼圈泛起酸熱。

寒風卷著碎雪撲在臉上,冰冰涼涼。她緊了緊紅色緙絲鬥篷,低頭一語不發,轉身鉆進了等候的馬車。

車廂內燃著炭盆,還算暖和。可心頭那沈甸甸的難過與迷茫,卻似外間風雪,遲遲不肯停歇。

哥哥下落依舊不明,自己卻因身份與局勢所困,不能親自去尋。而前往山南叛軍營中和談,看似肩負使命,實則吉兇難料。這一行人,更像是被各方勢力推著向前、身不由己的棋子。

回望來京這近一年——新政推行舉步維艱,百姓起初的抵觸與不解猶在眼前,朝堂之上明槍暗箭,處處掣肘;更有甚者,來自南邊“自己人”的暗中破壞……她所堅信的大道,在錯綜覆雜的現實與人心中,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原以為自己能做成許多事,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大約終究只是個依靠公主名頭的傀儡。若非這層身份,她在京城真正能推動的變革,恐怕還不及那些她曾經瞧不上的、碌碌無為的官員……

婁策說她天真難成事,如今想來,大約是真的……

氤氳的淚水模糊了視線,阿洛卻不願擦拭,任其無聲滑落。她心神低落,自是未察覺,車駕遲遲未動。

正暗自神傷,厚重的車簾微晃,帶進一絲寒氣。

竟是姜長老躬身上了車。

阿洛慌忙側過臉,快速抹了下眼睛:“您怎麽來了?有事喚我,我過去便是。”

她難掩驚訝,聲音裏卻帶著一點鼻音。

姜長老在她身側坐下,將懷中的手爐遞給她,笑著搖了搖頭,朝車外溫聲道:“崔統領,可以出發了。”

馬車這才碾過積雪,緩緩移動。

“是明澤那孩子,”姜長老望著阿洛微紅的眼眶,含笑語聲和藹,“見你神情不對,又怕自己來勸不妥,便托我這老婆子來看看你。”

阿洛聞言,心中微暖,本想擠出一個笑,眼淚卻不受控制流得更兇。

姜長老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緩緩道:“我們阿洛心裏難受,是不是覺得這一年光陰虛擲,抱負未展,像個提線木偶般無力,處處無力?”

這話正說中阿洛心坎,她抿緊唇,垂眸不語。

“孩子,別這麽想。”姜長老聲音沈穩,帶著歷經世事的通透與力量,“很多人巴不得我們也自認白來一趟,灰心喪氣地離開。但有些東西,一旦種下,便由不得他們了。”

“你看,國子監那些年輕學子,多少人開始爭相傳閱咱們的著述,真正思索何為‘天下為公’?京城的百姓,透過我們,是否也隱約窺見了沔江以南另一番不同的生計與秩序?即便在這朝堂之上,又怎知沒有那胸懷熱血官員,心中已悄然埋下我們帶來的理政安民之策?”

“至於哀帝與貴妃……”姜長老輕嘆,目光似透過馬車投向茫茫飛雪,“真相的種子既已撒下,終有一日會破土而出。將來,明白他們夫婦苦心苦衷的,絕不會僅僅是千影山諸人。”

“而那些來自南邊、別有用心之徒。”她蒼老語氣轉肅,“千影山不會坐視,大同的根基,容不得蛀蟲腐蝕。”

阿洛安靜地聽著,胸中那股郁結的塊壘,仿佛被這番沈穩有力的話語慢慢熨帖、撫平。

眼中的淚水不知何時已止住,雖然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來時之路,並非全然荒蕪,確有一些東西,悄然改變了。

她剛剛收淚,心緒漸平,馬車卻輕輕一頓,停了下來。

“發生何事?”阿洛疑惑,掀開車簾一角望去,發現隊伍才行至南朱雀大街。

令人驚異的是,這大雪紛飛的寒冷天氣,長街兩旁竟黑壓壓聚集了許多人。男女老少,衣著各異,有的撐著傘,有的幹脆任雪落滿肩頭,他們安靜地立於風雪中,目光皆殷殷望向這支即將遠行的車隊。

“姜長老、公主,”車外侍從輕聲稟報,聲音裏也帶著些動容,“有許多百姓…來送你們了。”

阿洛愕然擡眸。姜長老卻已了然一笑,眼中閃過欣慰:“走吧,孩子,莫辜負了這番心意。”說罷,便先行下了馬車。

阿洛遲疑一瞬,攏緊身上那襲艷紅如火的鬥篷,也跟踏下車駕。

雪仍在飄灑。

卻見姜長老已笑容和藹地扶起幾位躬身長揖的國子監學子,正溫言說著什麽。另一邊素來嚴肅的李長老也將手揣在袖中,破天荒地神色溫和,正與兩名身著青綠低級官服的年輕官員頷首道別。

“公主!公主出來了。”

隨著一聲呼喊,長街上的人群微微騷動起來。無數目光穿透雪幕,聚焦在那抹醒目的紅色身影上。

“公主大義!京城百姓等您平安回來!”人群中,不知哪處的百姓高聲一呼。聲音在寂靜的雪街上傳出老遠。

“大同諸義士高義!祝一路順遂,平安歸來!”

“保重啊!”

祝福聲、道謝聲此起彼伏,質樸而真誠,匯成一股暖流。禁軍士卒不得不張開手臂,費力地維持著秩序,才未讓激動的人群湧上來。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讓阿洛恍惚了一瞬。

憶起初入京城時,車馬經過長街,亦有百姓圍觀,但那時投來的目,光多是好奇審視,甚至是不加掩飾的排斥與懷疑。

她眉眼輕動,覆雜深沈的感慨漫上心頭,沖散了最後那點自憐與仿徨。

忽然明白了姜長老的話——改變非一日之功,但有些東西,確實已經留下痕跡,紮根生長。

她無法輕率承諾歸來,也不知命運的風會將她帶往何方。但至少,她可以完成一件確定的事。

潔白的雪花掠過她微微發紅卻清麗秀致的眉眼,飄落在紅色鬥篷上,又瞬間消融。

她上前一步,面向黑壓壓的送行人群,斂衽鄭重一拜。

"淳安,拜謝諸位相送之情。”那語聲清亮,穿透風雪。

“歸期難定,不敢輕諾。但淳安在此立誓——終此一生,必竭盡全力迎哀帝與貴妃遺骸,歸葬皇陵,以安英魂,以正視聽!”

……

兵部侍郎柳朔率和談隊伍自明德門而出,漫天大雪將京城與數裏外黑壓壓的叛軍陣營隔開。雪幕朦朧,天地一色,這蒼茫的景象奇異地稍稍安撫了隊伍中許多人忐忑的心緒。

雪天路滑,車馬緩行。這隊由數百禁軍護衛、打著使節旌旗的隊伍,終於抵達叛軍陣前。

寒風愈發凜冽,裹挾著細碎的雪粒,不時從車簾縫隙鉆入。

手爐尚有餘溫,阿洛亦非畏寒體質,但長時間僵坐於顛簸的車廂內,寒意仍一絲絲沁入肌骨,指尖早已冰涼。

思及接下來的和談……或者說,思及那即將見面的諸葛傾,她其實還未完全想好,該如何應對。

馬車在原地停滯了許久。車外,蹄聲雜沓,馬匹不安的嘶鳴混雜著壓低的人語,隱隱傳來軍陣特有的肅殺之氣。

“公主?”

約莫一刻鐘後,車外傳來柳侍郎小心翼翼的詢問。

阿洛眼睫輕擡,身形卻依舊端坐未動。

既已赴這和談之約,她便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或許,根本沒有什麽和談,自己與兩位長老、諸位同門,不過是從京城這座困境,被送往另一個更加莫測的牢籠罷了。

正思忖間,柳侍郎略顯緊張的聲音再次響起:"公主,山南……諸葛使君,使君親至,來看您了……"

使君?

阿洛眸光微微一凝,睫羽輕顫——是那個劍指大同、與朝廷抗衡,又曾被她糊弄欺瞞,幫著戴過一頂綠帽的諸葛傾,親自來了?

她紅唇微抿,盯著那幅輕輕晃動的厚絨車簾片刻,緩吸一口氣,起身擡手——

便是這瞬間,眼前雪光忽地大盛!

車簾竟被一只戴著皮革護腕的手,率先一把從外挑起!玄色箭袖緊束腕部,露出一截手指修長有力,氣勢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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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京城劇情總算告一段落,

接下來有大量二人互動,看到你們發膩![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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