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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容顏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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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容顏如舊

元宵禦宴上, 依舊宮燈璀璨,笙歌盈耳。

酒過三巡,禦座上的年輕皇帝待各方祝完賀詞, 便因身體不支, 在近侍的攙扶下提前離席。

阿洛的席位離禦座不遠,清晰瞧見他蒼白的面色和咳嗽時微微佝僂的背影,心頭不免發沈。

這位年輕帝王本就因推行新政耗費心神,近來戰事吃緊, 更是將他熬得形銷骨立。

子午谷那夥山匪既不歸順朝廷,也不肯讓出要道,被剿滅不過是時日問題。若山南隴右聯軍當真鐵了心要北上,法子多的是。

京畿守軍與那十萬河東援軍,究竟能支撐多久——這連兵部內部的沙盤推演與兵棋模擬,都已多次證實不容樂觀。

更讓人憂心的是,近來有傳言說三皇子在淮南現身,被溫家、裴家、司家及淮南崔氏奉為上賓,頗有另立旗號之勢。阿洛原本還將信將疑, 直到前幾日, 司川穹突然前來公主府辭行。

他只說趁著年關道路稍通、局勢暫緩,這便回家去了。言下之意, 短期應當不會再返京城。

司川穹已在工部站穩腳跟、頗受重用, 如此倒是坐實了傳言。

阿洛含笑送他至府門,見他立於階下, 望著自己欲言又止, 最終卻只化作一聲輕嘆。

司川穹就這般回了淮南,她眼下卻不能說走就走,去往增城, 去辰溪書院將哥哥的事查個水落石出。

回想著那日司川穹清寂的背影漸行漸遠,她心中泛起一絲難言的悵惘。戰事擾攘,大同新政推行得七零八落。

此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了禦座上那位年輕帝王眉宇間化不開的愁緒。

宴席之上,京官們相互敬酒祝詞,言辭恭維。但凡提及陛下,必不會落下“太師輔佐”、“崔公辛勞”。

即便身居九五之尊,一旦失權,便是失語。

聽內侍說,皇帝因憂思過甚,已數月夜不能寐。

皇帝離席後,阿洛也早早退出,與鄒晏等幾名同門出宮觀燈。

不料在宮門外,竟巧遇了同樣提前退席的林雪若與夏侯牧。

鄒晏這個沒眼力的,見到林雪若眼睛便是一亮,竟硬生生湊上去要做那三人行。

阿洛等人在一旁哭笑不得,知他心思,也知林雪若與夏侯牧對他並無惡感,只得由著他去。

她與其他幾位同門信步走向不遠處流光溢彩的燈市。

長街上火樹銀花,各式花燈爭奇鬥艷,將寒冷的夜空都照得熱乎了幾分。

幾位年輕人雖嘴上打趣鄒晏厚臉皮,卻都忍不住猜測起那三人並肩賞燈的情形。

*

京城長街萬燈如晝,人流喧囂笑語,仿佛已然忘卻月前叛軍圍城的惶恐。

阿洛幾人隨熙攘人流一路往南,便見一條泛著明光的河流——正是龍首渠。

龍首渠自城南蜿蜒而過,此時河水已解凍,僅有零星碎冰浮於岸邊。百姓圍在河岸旁,爭先恐後將手中河燈放入初春尚泛著寒氣的河水中。

星星點點暖黃的河燈,承載著放燈之人內心誠懇的祈願,如流動的星河,迤邐遠去。

夜風帶著清淺春寒,將披風上毛茸茸的狐領柔柔拂過阿洛頰側,她輕攏雪色織錦披風,蹲下身,將手中素雅的蓮花河燈小心翼翼放入水面。

河面水氣寒涼,她纖白指尖又將那河燈往前送了送,靜靜看著攜帶內心祈願的那點微光,緩慢安穩地匯入前方金黃溫暖的燈流。

她緩緩起身,雙手合掌於胸前,輕闔濃密長睫,於心底虔誠祈禱。

“啊……啊,啊……”

祈禱方畢,尚未睜眼,耳畔卻突兀地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似驚訝至極,又似恐懼顫抖。

阿洛長睫輕顫,睜眼朝那聲音來源處看去,燈光水色映照下,疑惑的桃花眼愈顯瀲灩清澈。

這夜河邊放燈的人極多,她避開人流擁擠處,特意擇了處僻靜荒蕪地,這處荒草叢生、亂石堆積,下腳略難些,但放燈的人也極少。

願以為會看到什麽可怖場景,入目卻是名二十出頭,生著溜圓眼睛、長相討喜的青年,只是此刻,他神情不太尋常……像是見鬼一般。

此人神情怪異,身上也只著尋常青衣大氅,但發髻上束的那根玉簪,質地瑩潤,雕工精細,非尋常百姓所能擁有。

阿洛尋思著,這大約是哪個富貴人家患有癔癥的傻兒子,趁元宵熱鬧偷跑出來看燈,只淡淡瞥了那人一眼,便略側身準備離開。

與她同來的幾名同門並無放燈祈禱的打算,眼下正在不遠處的街市觀燈等她。

“啊!啊——!”

誰知那人看到她正臉以後,反應更加劇烈,竟似真的見了鬼一般,喉間擠出更加短促尖銳的驚叫,十分引人註目。

阿洛秀眉微顰,不欲在此染上麻煩事,趁著周圍百姓尚未被這突兀驚叫吸引聚攏,迅速提裙離開。

她為繞開那有癔癥的青年換了條路徑,不料夜色昏暗,荒草掩映之下,岸邊青石上竟結了一層難以察覺的冰淩!

腳下猛地一滑,冰滑的荒草與石面讓她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已不受控制地朝著黑沈冰冷的河面栽倒下去——

電光石火間,腰間驟然一緊!

一股巨大沈穩的力道襲來,將她猛地向後拽回!

驚呼尚未出口,雪松氣息裹挾著凜冽寒意已將她牢牢扣住。

阿洛心頭急跳,驚魂未定間被迫伏於那驟然出現的胸膛前,莫名熟悉的氣息中,竟聽見彼此的心跳如擂鼓般激烈狂跳,交錯激蕩。

一時竟分不清哪一聲屬於自己,哪一聲屬於這突然出現、救了她的人。

“閉嘴。”幾乎同時,她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的低斥。

那長相討喜的青年尚在啊啊怪叫。

阿洛這才後知後覺,先前她身後暗影處,竟還站了一人。便是這人,千鈞一發之際,將她從河邊撈回。

“哦……我,我閉嘴!”那長相討喜的癔癥青年,支吾完便安靜下去。

剛才被那青年叫聲吸引、正欲圍攏過來的四五名游人,見狀瞅了兩眼這英雄救美的場面,又見那“傻子”似乎有同行之人看顧,便也覺無趣,各自低聲議論著散去。

原來那“傻子”並非獨自一人……阿洛恍恍惚惚地想。卻不知,那青年失態驚叫,喊的並非“啊”,而是幾乎脫口而出的——“二少夫人”!

只是驚駭太過,後面幾個字生生噎在了喉嚨裏。

心神稍定,阿洛猛然發覺自己此刻姿勢極為不妥——她幾乎整個人都依偎在那救她之人的懷中,臉頰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衣料下堅實胸膛傳來的溫熱,以及那依舊未曾平覆的、劇烈的心跳。

她慌忙拉開二人距離,然攬在她腰際的手臂卻如鐵箍般,紋絲不動……反因著她後撤的動作,似乎下意識地,又收緊了幾分。

“這位,恩公……”她略一思忖,顰眉擡首。

可瀲灩桃花眼,對上那人近在咫尺的褐眸瞬間,不知為何,腦中竟生出片刻空白……

她擡頭也只到那人下頜處。此刻近距離仰望,只見扣住她的青年,瞳孔驟然緊縮,正一瞬不瞬、死死地盯著自己。

此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半垂的眼皮下,瞳仁是極沈郁的褐色,面部線條清雋貴氣,於夜色燈火中勾勒出極俊挺的骨相。

他緊抿的唇線冰冷克制,目光卻似淬火刀鋒。周身都縈繞著一種居於上位的淡漠疏離,及有若實質的金戈殺伐之氣。

與他周身氣場十分不符的是,此刻他專註凝望著她的目光深處,竟翻湧著幾乎無法掩飾、不可置信的茫然與震動,褐眸中似痛似怨似喜……覆雜難言,交織沖撞。

“你……為何在此?”青年開口,嗓音如同被粗砂磨過,嘶啞幹澀得可怕。

阿洛被他這般奇異而激烈的神情所擾,心頭那點被冒犯的怒意竟一時滯住,喉間也莫名發緊,頓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本就在此放燈,是我先來的這處。”

她說著又往後撤了撤身子,卻依舊不能掙脫分毫,不由再次顰眉——這人看似清貴俊美,手上的力道卻兇悍得如同戰場擒拿敵軍,毫無分寸。

“可否先放開我?”她面色不悅,聲音也冷了下來,腰間和肩臂的的痛感已不可忽視。

扣著她的青年卻仿佛充耳未聞,他喉結劇烈滾動,那雙泛著不正常猩紅的雙眸死死鎖住她:“你活著。”

眼前人,秀眉含黛,瀲灩明眸燦若桃花,那濃密長睫偶一撲閃,墨玉般眼底的戒備與好奇,依舊如從前那般,未能全數藏起……

她瑩白臉頰較他記憶中清減了稍許,卻更顯輪廓精致。紅唇飽滿鮮活,色澤如櫻;精致挺巧的鼻頭,總似有兩分不服輸的倔強。

諸葛傾喉間發緊,心口驟然刺痛——與他日日夜夜、刻骨銘心記憶的人,一模一樣!

他雙眸泛紅,不顧她眼中越來越盛的驚愕與明顯的掙紮抗拒,扣在她單薄肩頭與纖細腰間的大手,因過度用力而發白,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透過厚厚的衣料,揉碎這段失而覆得、卻又如此虛幻不真的幻影。

阿洛顰眉忍痛,心中分明生怒,該立即厲聲斥責這登徒子,可身體卻莫名僵怔於原地,心頭亦生出絲怪異至極的感觸……

“公主是在此處?”

“公主!”

便是此時,河畔主道上傳來熟悉的、帶著幾分慍怒與急切的呼喊聲。

阿洛倏然從那莫名僵怔中回神,這回卻沒怎麽使力,便從那怪異青年桎梏中掙脫。

她後退兩步,迅速整理了下微亂的披風與鬢發。

“崔統領。”臉頰於寒風中泛起熱意,她定了定神,輕提裙裾,邁步走出荒草叢,“你怎找來了?”

崔明澤曾邀阿洛今夜同逛燈會,但早先離宴時,他正陪在崔太師身旁應酬。阿洛便未將那邀約放在心上。

“約好與公主同游,豈敢失信?宴飲繁雜,崔某來晚了,實在抱歉。”崔明澤快步走近,俊朗的面容笑意歉然。目光卻敏銳地掃過阿洛上下,與她身後暗影處。

他打量著她雪色披風上潔白狐領包裹的明媚容顏,擡手一禮。

阿洛淺笑,語氣平和:“無妨的,我本就與師姐師弟們一道出來了,方才在此處放燈。”

河畔草叢高出官道數寸,崔明澤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欲攙扶她走下。

阿洛略一猶豫,最終還是借著他手臂的力道,輕巧躍下草叢。

自不知身後暗影處的目光,在她將手搭上崔明澤臂膀的剎那,驟然變得冰寒刺骨,如實質刀鋒,冷冷掃來。

待阿洛走至燈火通明的道旁,身後荒草叢中那兩名舉止怪異的青年,也沈默著走了出來。

“站住!”見那兩人要離去,崔明澤一聲冷喝,目光銳利,手已按上腰間刀柄,“何方登徒子,竟敢對淳安公主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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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橙心][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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