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攻守易勢（二合一）……
關燈
小
中
大
第66章 第 66 章 攻守易勢（二合一）……
自入京次月, 阿洛便前往兵部查詢哥哥李珩的信息。
然而起初，兵部與戶部、吏部別無兩樣，盡是搪塞推脫, 大約是以為大同新政下一步便要拿兵部開刀, 對她百般警惕。
阿洛不得已，只得求助皇帝，只言“趙珩”是她在千影山養母家的兄長，於京中失去聯絡。
朝廷與南邊互派細作並非罕事, 皇帝未加深究，賜下一道禦令，許她便宜查閱兵部人員檔案。
奈何兵部辦事拖沓，陳年舊錄更是存放混亂，竟拖延了近兩月，才送來消息，稱已查遍近年所有官吏名錄，其中並無阿洛要找之人。
阿洛如何肯信？定要親自查驗。
如今，兵部總算將她要的名錄檔冊準備齊全。
馬車上, 崔明澤見她神思不屬, 秀致眉宇間憂色縈繞，便溫聲詢問她與兄長失聯前後的過往, 試圖寬慰。
然阿洛此刻心亂如麻, 所有註意力都已飛到那些可能藏著兄長線索的卷宗之上，對他的話語只是含糊應著, 目光怔忡地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
一到兵部書塵彌漫的檔案室, 她立刻埋首於那堆積如山的名錄之中，但凡名字有“珩”者，一個都不放過。
崔明澤默然陪在一旁, 主動接過部分冊籍，幫她歸整、覆核……
燈火徹夜通明，映照著兩人伏案忙碌的身影，以及阿洛越來越蒼白的面容。
……
整整三天四夜，她不眠不休，眼眸因極度缺乏休息而布滿血絲，指尖被粗糙陳舊的紙頁磨得發紅，她卻恍若未覺，執拗地不肯停下。
崔明澤幾番勸她歇息，都被她搖頭拒絕。
直到第四日破曉時分，灰白的天光透過高窗滲入，最後一卷名錄也終於核查完畢。
總算被阿洛找出幾個名帶“珩”者，甚至有一人就叫“李珩”，然仔細對比後，年齡、籍貫、入京時間，乃至字跡簽名……無一能對應。
這個結論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她全身的血液，也凍結了最後一絲僥幸——兵部檔案中，根本沒有“趙珩”二字，沒有哥哥這個人。
哥哥……壓根不曾從辰溪書院入京任職兵部職方司？那他當年離開辰溪書院後，去了哪裏？如今又在何處？他為何要騙自己在京城兵部？若不是兵部職方司，那該是哪裏？
巨大的驚疑、擔憂、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發冷，眼前陣陣發黑。
手還死死摁在那些厚重，但未能給她任何答案的卷宗上……她猛地起身，動作帶倒了身後的圓凳，發出刺耳的聲響，語聲顫抖：“我……我要去增城……我要去辰溪書院……”
她要去求證，哥哥離開辰溪書院後，到底有無上京！
“公主！”崔明澤見她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心下猛地一沈，上前一步扶住她顫抖的手臂。
“公主，你先冷靜些……”他試圖讓阿洛停下腳步。
然此刻的阿洛耳中根本入不了外界聲音。下一瞬，她只覺天旋地轉……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崔明澤驟然放大的、寫滿驚憂的面容……
她身子一軟，毫無預兆地昏厥過去。
*
大約是秋冬之交氣候多變，未及時添衣，素來身子康健的阿洛，在兵部昏倒後竟染了不輕的風寒。
加之心內的焦灼與憂懼作祟，病勢反反覆覆，纏綿半月也不見好。身體虛軟無力，時常盜汗，咳嗽不止，仿佛這副軀殼不是自己的，連起身喝藥都需耗費極大的氣力。
病中，皇帝與崔貴妃曾前來探視過一次，賜下不少東西，溫言安撫。而崔明澤，竟也尋了各種由頭來了數次。那份關切之意，連同居公主府的姜長老和偶爾前來探病的鄒晏等人都瞧出了端倪。阿洛自然也不是毫無所覺。
可她此刻滿心只惦記著病勢稍愈便前往辰溪書院探尋李珩蹤跡，實在分不出半分心力去思索回應這些微妙的漣漪。
直至初冬，阿洛的身子才總算有了起色，咳嗽漸止，臉上也恢覆了些許血色。
她不顧眾人勸阻，便要動身前往增城——即便增城毗鄰正陷於戰火的山南，此行未必安全。
便是此時，司川穹竟來到京城。他甫一抵達，便已通過工部的選拔考核，有了官職在身。
他來公主府拜會阿洛時，初見之下，心頭便是一沈。
眼前的少女愈發明艷美麗，較之山南初見，少了嬌稚，卻多了幾分清貴沈靜氣度。
可那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輕霧，少了昔日在那份靈動鮮活的光彩，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輕愁。
得知阿洛執意要去增城，司川穹沈吟片刻：“我曾在辰溪書院求學一年，對增城及書院都還算熟悉。”他目光溫和，帶著真誠的關切，“若公主不棄，司某願陪同前往。”
阿洛婉拒了他的好意，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真誠的笑意：“多謝司公子。已有師門的姐弟答應陪我同去。司公子既已通過工部考核，正當在京城一展所長，為新政推行添磚加瓦，豈能因我之私事耽擱前程。”
她言語懇切，司川穹亦不再堅持，只是看著她清減的容顏，心底不免泛起一絲細微的疼惜。二人相視一笑，頗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司川穹前腳剛離開，林雪若與夏侯牧後腳便聯袂來訪。原來他二人也借著朝廷鼓勵自薦、選拔賢能的東風，各自尋了門路。
夏侯牧進了京兆府，林雪若則憑借才幹入了尚宮局。閑談間，阿洛才得知，林雪若那聰慧的幼弟當年能入辰溪書院，大半是她這個長姐親自督導、啟蒙帶學的功勞。
故人接連來訪，且都因著大同新政的推行而在京城找到了安身立命、施展抱負之所，這讓阿洛低沈許久的心緒，稍稍明朗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籌備妥當，即將啟程前往增城時，一個驚人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般炸響在京城——先前氣勢洶洶陳兵鳳翔的河東、隴右聯軍，非但未能撼動山南，反而被新任山南節度使率軍擊潰打散！
更令人心驚的是，山南竟順勢收編糾集了部分臨陣倒戈的隴右兵馬，整合成一支大軍，悍然調轉兵鋒，直指京城而來！
叛軍檄文隨之傳遍沿途州府，揚言要“清君側”，誅滅蠱惑聖聽、禍亂朝綱、引蠻夷之道壞祖宗法度的奸佞之臣。
待這加急軍報送到京城，再傳到閉門養病、籌備行程的阿洛耳中時，已是數日之後。山南本就與關中西南接壤，兵部據此推演，叛軍先鋒恐怕已抵達緊鄰京畿的雍州地界。
雍州，乃關中西南重鎮，更是京城西南方向最後的屏障。若雍州有失，京畿便門戶洞開……
誰知兵部尚在沙盤上輿圖前激烈爭論、推演各種禦敵方略，雍州守軍求援的急報已如雪片般飛來——守軍潰散大半，叛軍兵鋒銳不可當！照此速度，不出半月，必能攻入京畿！
皇帝連夜召集崔太師、兵部尚書等一眾重臣商議，急令河東與淮南部分兵馬火速回援京畿。
可數日過去，只有河東的部分兵馬奉命陸續出發。駐守淮南的溫子墨及其麾下數萬精銳，竟以淮南防務緊要為由，拒不聽調！
而當禁軍奉命前往輔國公府，意圖質詢溫家態度時，卻發現除卻幾名戰戰兢兢的守門老仆，偌大的溫府早已人去樓空，溫懷英及妻女不知所蹤。
與此同時，另一個消息悄然在上層傳開——自奪位失敗後便意志消沈、在京城形如隱形人般花天酒地的惠王，竟也離奇失蹤了。
兩年前惠王還是三皇子，彼時曾有傳言，三皇子欲與溫家結親，迎溫家女溫羽凝為皇子妃。
但當時先帝病重，未能遂願。後來今上登位，溫家更是迅速轉向，與山南諸葛家聯姻，將溫羽凝遠嫁……
崔太師聞訊震怒，當即下令全城搜捕，並將未能逃走的溫家旁系族人捉拿下獄，嚴加審訊。
阿洛原本已行至半途，卻被率軍巡城的崔明澤力勸折返。
他告知阿洛，此刻南下增城的道路，已被潰兵、流民以及可能的戰火阻斷。更何況如今京城各個城門都擠滿了驚慌失措、爭相逃難的富貴人家與平民百姓，車馬人流擁堵不堪，混亂異常。
即便她執意要去，光是排隊等候出城，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一時間，京城內外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物價飛漲，米鋪鹽店被搶購一空，流言蜚語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甚至有人將這叛軍禍亂的源頭，怪罪到阿洛與兩位長老身上——若非他們這些“南蠻”蠱惑陛下推行什麽大同新政，山南怎會帶頭抵制？河東與隴右又怎會出兵討伐？更不會有眼下這山南叛軍直逼京畿的潑天大禍！
阿洛與千影山眾人聽聞此等荒謬絕倫、顛倒黑白的言論，只覺荒唐可笑。一時也探查不出這惑亂人心的謠言從何而起，有氣都沒處撒。
其實此刻的阿洛，才病愈卻又遭南下受阻，身心俱疲，也生不出多少爭辯或究查的心氣。她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惘然無力。
大同的理念很美好，美好得讓人心折，心甘情願為之奔走，甚至赴湯蹈火。
可這世間，並非處處都是理念純粹、同心協力的千影山，也並非處處都是已初見成效的嶺南、江南……
這美好願景的落地生根，遠比她先前所想更為艱難曲折。阻力不僅來自舊有的利益高墻，更來自人心的愚昧、恐慌與輕易被煽動的惡意。
這朝廷，也並非人人都如新帝一般，懷有破舊立新的決心，更多的是觀望、算計與陽奉陰違。
更有甚者，一些被謠言煽動、被恐懼支配的民眾，竟糾集起來，圍堵到淳安公主府和李長老暫居的府邸門前，高聲叫嚷著讓他們“滾回南邊去”，甚至情緒激動地揚言，要將他們這些“禍根”綁了送到山南叛軍陣前，以平息兵戈，換取京城平安。
場面一度混亂失控，磚石雜物投向府門，怒罵不絕於耳。若非崔明澤及時調派禁軍彈壓驅散，只怕憤怒的人群早已沖破府門。
京城之內，流言甚囂塵上，恐慌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到後來甚至有人開始攻訐已逝的哀帝，言說當年若非他一意孤行強推新政，引得天下動蕩、世家離心，後人又不吸取教訓，重蹈覆轍，何來今日潑天大禍？
……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值此混亂危殆、人心潰散之際，卻是國子監那些平日埋首經籍的年輕學子們，在少數有膽識的夫子帶領下，毅然走出了安寧的學舍，不顧自身安危，立於冬日凜冽的寒風中，走上人頭攢動、惶惶不安的街巷，開始了他們的露天講學。
他們向惶惑的百姓陳說大同新政的必要性與良善初衷，闡述新政中減輕賦役、鼓勵墾殖、興修水利等對民生改善的種種切實益處，讚頌新帝力圖改革、扭轉積弊的決心與勇氣，回顧大燕開國至今的輝煌與途中因循守舊、土地兼並、吏治腐敗而經歷的坎坷衰落……
那一聲聲清朗而激昂的陳詞，在熙攘混亂、充滿恐懼的街巷中娓娓道來，如同渾濁激流中投下的顆顆清亮石子。
這些熱血未冷的年輕學子，被群起攻訐驅趕者有之，被白眼漠視、譏為書呆子者有之，被慌亂的人群沖撞推搡者亦有之……
然而，也有那慌不擇路、心中茫然的民眾，被這清正而不帶功利的聲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凝神細聽片刻。一個，兩個……漸漸，聚集起來傾聽的人竟越來越多……
到後來，竟有不少圍觀的百姓，被學子們的赤誠勇氣與慷慨陳詞所感染，忍不住為之鼓掌叫好！
也開始有人敢於出聲駁斥那些散播謠言、煽動仇恨的言論。
那些原本擁擠在城門口、爭相欲逃出這座危城的百姓，竟也有不少人因聽聞學子們的宣講，而默默停下了腳步，猶豫著，最終又折返了回來。
阿洛素衣簡衫，一襲淺青披風靜立街邊，望著那些在寒風中依舊努力挺直脊背、奮力演說的年輕面孔，望著他們眼中那份未被現實汙濁的理想之光，不由露出久違的明亮笑意。
*
沒過多久，山南與隴右叛軍再度逼近京畿的軍報傳來，剛平靜不久的京城，頓時又被恐慌的陰雲籠罩。
一些驚惶失措的百姓受人煽動，又一次聚集到淳安公主府前。這一次，叫罵聲更加洶湧激烈，甚至有人開始用石塊撞擊厚重的府門，發出沈悶而駭人的響聲。
這日恰逢崔明澤來訪，阿洛當機立斷，向他借調了一隊禁軍護衛，隨即更衣盛裝，在禁軍護衛下，登上了離公主府僅兩條街之隔的城中最高建築——鳴鐘樓。
冬日難得的暖陽灑在青灰的瓦頂，阿洛身著一襲色澤鮮妍的妃色織錦宮裝，外罩銀朱色織金錦緞鬥篷，面容皎潔，平靜的眉宇端莊而威嚴。
衣袂在凜冽寒風中獵獵輕揚，她立於鐘樓高處，俯瞰著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清越如玉石相擊的聲音，清晰傳遍街巷：
“諸位，且靜一靜，聽淳安一言。”
她環視著一張張或憤怒扭曲、或恐懼茫然的面孔，目光沈靜而坦蕩，“我與同門自南邊而來，在那裏生活經年。我親眼見過，大同新政之下的百姓，過的是怎樣的日子——賦稅僅收三成，災年更有減免；男女皆可入學讀書識字，婚嫁自主；若遇災荒，官府開倉賑災，從無克扣拖延。在江南、嶺南，若無天災兵禍，尋常百姓人家，早已能溫飽無憂。”
鐘樓下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竊竊私語不絕於耳，很快，質疑與怒罵便如潮水般湧起：“哪有這樣的好事？賦稅哪可能那麽輕！騙鬼呢！”
“說得比唱得好聽！官字兩個口，誰知是真是假！”
“就是！你們這些南蠻子，引來兵災，還要巧言令色！屆時跑得比誰都快！”
阿洛不慌不忙，任由寒風拂過面頰，聲音依然平穩清亮：“空口無憑。待此番叛軍退去，京城安定，在義軍護衛下親往江南、嶺南訪查。是真是假，親眼所見為實。往返盤纏，皆由淳安一力承擔。”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若諸位仍以為山南叛軍是沖我與眾位大同義士而來，我在此立誓——待叛軍兵臨城下，我李洛依第一個出城面對！”
恰在此時，姜長老在李長老的攙扶下，也緩緩登上了鐘樓。
這位白發蒼蒼的老嫗雖年事已高，聲音卻依舊清朗沈穩，帶著歲月沈澱的、磐石般的力量：“諸位放心，老身雖來自南邊，此心同是肉長。若真有城破之日，我大同社眾人，必與京城百姓共存亡！老身這把年紀，何處黃土不能埋骨？絕不會拋下信任我們的百姓，獨自逃生！”
人群中靜了片刻，似乎被這老少兩位女子斬釘截鐵的誓言所震動。
然而，深入骨髓的恐慌與長期被灌輸的疑慮並未輕易消散，質疑聲又如潮水般尖銳漫開：“說得好聽！等真打上門就晚了！”
“就是，到時你們這些貴人早就跑了！！”
“沒錯！”應和聲此起彼伏。
阿洛與千影山眾人靜立鐘樓，她秀眉微蹙，與身旁的崔明澤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崔明澤微微頷首，樓下數名身著便裝的禁軍已悄然潛入人群，鎖定了那幾個上躥下跳、刻意煽動民眾的身影。
鐘樓下數名便裝禁軍悄然潛入人群，盯上了方才有意挑起百姓懷疑的叫囂之人。
待喧嘩聲稍歇，阿洛繼續開口，語聲懇切：“再者，請諸位想一想，我等受陛下與朝廷之邀北上，是為大燕之存續、為天下百姓之福祉而來。而大燕之存續，離不開在此每一位子民。推行稅制革新，是為讓賦稅更加公平利民；廣開選拔之門，是為讓寒門子弟也有出頭之日；提倡男女皆可入學，是為開啟民智，明理知義。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沔江南北的百姓，終有一日，都能安居樂業。”
就在這時，一個褐色布衣漢子從人群中奮力擠出，高聲喊道：“我信公主！京兆府如今為失蹤孩童立案，就是淳安公主力主，如今由夏侯牧大人親自督辦，我侄女就是因此找回的！還有大同李長老擬的新稅制，連我家十歲的娃兒都聽得懂，掰著指頭算，說若真照這麽收稅，咱家每年能多留兩石糧，給妹妹扯身新衣裳！這確確實實是我等小民的福祉啊！”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名聞訊匆匆趕來的國子監年輕學子，也從不同方向擠到人群前列。
其中一人朗聲道：“諸位鄉鄰！學生乃國子監生員，願以讀書人前程作保！學生讀過南邊來的《大同義詮》、《天下公論》，聽過姜長老四十三場講學，那新政細則，條條都是為了減輕百姓負擔、鼓勵生產、清明吏治！公主所言，句句屬實！山南叛軍以‘清君側’為名，實則是畏懼新政動搖其割據根基、損其私利，非是為民請命！”
另一學子接口，聲音激越：“正是！若讓此等抗拒新政、只想維持自家權勢的藩鎮得逞，我等寒門學子永無出頭之日，百姓亦永受盤剝之苦！當信朝廷，信公主，信新政！守住京城，才有活路！”
漸漸地，人群中的叫罵聲平息下去，憤怒的咆哮變成了更多的交頭接耳、思考和遲疑的詢問。那幾個混在人群中煽風點火、意圖挑起混亂的身影，已被悄然靠近的便裝禁軍鉗制，再也掀不起風浪。
不知是誰，先帶著哽咽和孤註一擲的信任喊了一聲：“我……我信淳安公主！公主沒跑，還站在這兒！”
隨即，這聲微弱的信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應和之聲從零星幾點，到逐漸連貫，最終匯聚成澎湃的聲浪：
“信公主！”
“公主為民請命，我等看得見！”
“謝公主！謝大同義士！”
“守住京城！不信叛軍！不信謠言！”
越來越多的百姓，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自發地朝著鐘樓方向，虔誠地跪拜下去。
聲浪此起彼伏，在冬日空曠凜冽的長街上回蕩。
沔江之南早已廢除跪拜之禮，阿洛望著黑壓壓跪倒一片、仰望著鐘樓的人群，恍然錯亂中，眼眶微微發熱，唇邊泛起一絲覆雜難言的苦笑。
民心如水，既可載舟，亦可覆舟。
百姓便是如此，易被謠言與恐懼煽動，陷入盲目狂亂的漩渦；卻也易被真誠無畏的言行、清晰可見的利益、以及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勇氣所打動，迸發出質樸而強大的、守護家園的力量。
她心中感慨萬千，至此越發明白千影山幾位長老，始終堅持要讓更多百姓讀書識字、明理知事的良苦用心。
路，還很長。
崔明澤立於一旁，靜靜凝視著阿洛的側影。
晨光勾勒出她清麗的輪廓，長睫在瑩白的肌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總是明亮的桃花眼此刻沈靜如水，既無對百姓先前盲從圍攻的輕視怨憤，也無因眼前這突兀跪拜而生的得意驕矜，只有一片洞察世事後的通透溫和，與發自心底的、真摯的悲憫。
他心中驀地重重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難以名狀的情愫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悄然蔓延生長，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茁壯、洶湧。
與此同時，一絲細微的愧疚自責悄然滋生——當初正是自己順著祖父意思，最先提議趁機削弱山南，卻要讓公主等人承受戰事不利的罵名與風險。
誰又能想到，諸葛泰突然離世，反倒是為山南的哀兵引燃同仇敵愾的戰意。更沒想到，那個當年在京城和江南都不顯山露水的諸葛傾，竟能在內外交困的亂局中，如此迅速地接管山南，穩住局面，悍然反戈一擊，直逼京畿……
……
兵部推演尚算精準，不過半月，山南隴右聯軍已陳兵京畿，戰鼓與馬蹄聲隱隱可聞。
河東軍先頭部隊僅一萬輕騎，協同雍州殘兵苦苦支撐五日，終究等不到後續援軍，那被攻到殘破不堪的雍州城頭，便在滾滾煙塵與震天的喊殺聲中，換上了張牙舞爪的山南旌旗。
大同義軍雖恪守約定，響應朝廷求援北上，卻依舊在沔江天險遭遇山南與淮南聯軍夾擊，寸步難進。
眼看京城危在旦夕，外無必救之援，內乏久戰之兵，人心惶惶之際，誰知局勢竟再生詭譎變化——一夥自稱“天公寨”的山匪橫空出世，不知何時悄然盤踞在雍州北上京城的必經咽喉，子午谷。
這子午谷全長雖不過數十裏，但兩側崖壁如刀劈斧削，陡峭至極。最窄險處僅容雙馬並行，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險之地。
正是在這裏，之前勢如破竹、銳不可當的山南與隴右聯軍，遭遇了自北上以來的首次挫敗與罕見的行軍阻滯。
這群山匪深谙地形，且戰術狡黠多變，慣用騷擾戰術，一擊即退，從不與兵甲精良的山南大軍正面交鋒。硬生生將數十萬大軍拖在谷口半月有餘。
更令人頭疼且警惕的是，這群看似烏合之眾的山匪，似乎有著意想不到的號召力與源源不斷的兵員補給——不斷有京畿附近對朝廷新政產生好感、或對叛軍心懷恐懼與仇恨的百姓南下投奔。連此前被擊潰的部分關中殘兵，也陸續加入，山寨實力竟有滾雪球般逐漸壯大的趨勢。
從最初疑似千餘人，到如今探馬估計已不下四五千眾，且士氣頗高。
幾次試探性的交手後，諸葛傾便察覺這這飄忽不定、善於利用地形的戰術頗為熟悉。
果不其然，這群山匪又一次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發動襲擾、試圖焚燒後方糧草輜重時，那領頭的黑臉虬髯、身材魁梧大漢按捺不住，沖到陣前不遠處的山坡上，揮舞著那柄標志性的鬼頭大刀，聲如洪鐘，破口大罵：
“諸葛傾！你這陰險歹毒、心狠手辣的狗賊！還老子武勝關兩位哥哥的命來！武勝關的血債，今日定要你十倍、百倍償還！”
這絡腮胡大漢，正是去歲冬季從武勝關那場戰事中潰逃、後又嘯聚九裏關的殘匪頭領——尤三。
他罵得興起，血脈僨張，將連日來在京畿聽聞的種種傳聞也夾雜進去：“什麽狗屁清君側！不過是你們這些豪門權貴爭權奪利的遮羞布！大同大公，才是天下大勢！爾等為一己私利，逆天而行，起兵作亂，塗炭生靈，終將自取滅亡！山南的弟兄們，你們都被這狗賊騙了！都該放下刀槍，去南邊親眼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為民請命，什麽才是百姓真心想要的太平日子！”
罵到激動憤慨處，他更是口不擇言，將那位在京畿聲望日隆的淳安公主也拉出來對比，言辭粗鄙卻極具煽動性：“諸葛傾！你這狼子野心的逆賊，竟敢以淳安公主與大同義士為由起兵！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你連淳安公主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公主在京城為民奔走，安撫百姓，推行善政；你在外面殺人放火，毀人家園！我呸！山南的弟兄們，跟著這種主子，能有啥好下場？不如早點棄暗投明！”
……
尤三及其手下汙言穢語不絕於耳，將諸葛傾及其麾下將領的祖宗十八代都翻來覆去問候了個遍，尤其反覆高呼“淳安公主仁德”，對比山南軍的“暴虐無道”。
守營的將士多是山南子弟，聽得氣血上湧，目眥欲裂，數次險些不顧嚴苛軍令，要沖出營寨與這些匪類決一死戰。
端坐於中軍大帳之內，仿佛與帳外辱罵隔絕的諸葛傾，卻始終面色如常，批閱軍報的手都未曾停頓半分，仿佛那些不堪入耳的喧嘩與惡毒的詛咒，只是山谷間無關緊要的風嘯猿啼。唯有褐色眸底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極淡的的譏誚。
季平卻忍無可忍，在一次對方罵得格外惡毒，涉及山南先節度使夫妻時，終於按捺不住，紅著眼眶向諸葛傾請命，帶著幾名同樣憤慨難平的將士出陣，占據另一個山頭，與對方隔空對罵起來。雙方唇槍舌劍，粗話與怒吼交織，一時間險峻的山谷中回蕩著充滿戾氣的叫罵，場面既緊繃又透著幾分荒誕。
這般糾纏又是半月，轉眼年關將至。河東後續十萬援軍終於抵達京畿外圍駐紮。
*
雖北進受阻於子午谷天險與突然冒出的“天公寨”，但接連的高壓戰事與嚴峻的外部環境，反讓諸葛傾將山南牢牢掌控。
如今山南軍衙，從鐘蒙這般歷經滄桑的老將，到鐘繇、盛青陽等新興將星，乃至普通士卒，無不對這位年輕使君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決斷、賞罰分明如鐵的作風、以及戰場上鬼神莫測的用兵心服口服。
這日，鳳翔刺史祁向松再次前來送糧，交割完畢，他在帳內候見時，又隱隱聽到順風傳來的、山匪那極具辨識度的叫罵聲，其中“淳安公主”、“大同”等字眼反覆出現，言語間極盡推崇。對比之下，將山南軍與諸葛傾本人貶損得如同糞土。
帳內諸將面色冷凝，山匪汙言穢語實難入耳，祁向松自覺氣氛尷尬到極致，身為文官，又自恃與諸葛家有些舊誼，便想幹笑著開口緩和，轉移這令人難堪的註意力。
“說起來，這京城裏的淳安公主，近來所作所為，倒和當年的二少夫人……呃，我是說，先使君夫人在山南時，有幾分……神似之處。” 他本想說“溫婉賢淑、為民著想”，但話到嘴邊，瞥見帳內氣氛，又生生咽了回去，換了個模糊的說法。
他至今也沒能從山南道這驚天逆轉——從“固守本道”到“悍然反攻、兵逼京畿”，帶來的心理沖擊中完全緩過勁來。
身為朝廷正式任命的刺史，卻身處“叛軍”大營，協調糧草，總有種腳踏兩條船、附逆作亂的惶惶不安之感。
有事沒事，瞅著機會就想緩和下京城與山南的劍拔弩張，總還幻想著退路。
他話音甫落，帳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崔海道邊對祁向松猛使眼色，邊在心中暗嘆：這位舊日上官，真是昏聵糊塗至極！要不是念著早先站隊扶持的香火情，以及眼下還需他維持後勤通道，就憑他這三番五次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言行，怕早被拖出去，以擾亂軍心之名嚴懲了！
帳內其他將領，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但握著刀柄的手背卻青筋微凸。
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正於主案後展閱河東軍最新軍報的諸葛傾，執卷的修長手指微微一頓，唇間逸出一聲極低、卻冰冷鋒利的嗤笑：“東施效顰。”
祁向松尚在努力解讀崔海道那幾乎要抽筋的焦急眼色，聞言猛地一呆，隨即面皮一紅，額頭冒汗，訕訕閉嘴。
崔海道見狀，暗自長舒一口氣，撇過眼不再看他。
季平站在諸葛傾身側稍後，白眼幾乎要翻到天上去：這祁刺史真是越老越糊塗，哪來的臉面提舊誼？他記得分明，去歲夫人出事後，這祁刺史可是第一時間跑來使君府急著撇清關系，如今倒借此套近乎、和稀泥來了。
*
雍州府衙臨時充作的行轅內，燭火通明，清晰地映出墻壁上懸掛的巨大輿圖。
諸葛傾負手立於圖前，玄衣如墨，身姿挺拔若孤峰峙淵，不怒自威。
身後，鐘繇、盛青陽、崔海道等靜靜簇立，目光皆聚焦於輿圖之上。
眼前輿圖清晰地標註著當前局勢，子午谷一帶被朱筆重點圈出。
鐘繇上前一步，指尖點在輿圖上的子午谷：“使君，天公寨匪眾據險而守，戰術油滑，一味拖延消耗，挫我銳氣，耗我糧草。是否分兵繞道隴右或淮南入京，形成夾擊之勢？”
"不急。"諸葛傾目光沈靜掠過輿圖，"隴右、淮南雖為盟友，卻未必樂見山南率先入京。"
崔海道捋了捋頜下短須，微微頷首：“使君明鑒。此時若強行入京，沔江以北必生大亂，各地豪強豈會坐視？屆時群雄並起，山南反倒成了眾矢之的。”
盛青陽抱臂冷笑：“打這些藏頭露尾的山匪弱民，如同牛刀殺雞，使不上勁，真他爺爺的憋屈！不如暫且圍困。京城勢力交錯，若自內部生亂，豈不省了我們許多力氣？事半功倍。”
諸葛傾未置可否，略一沈吟，轉而問：“興元府消息如何？”
侍立在側的季平連忙回稟：“回使君，鐘將軍傳信，山南一切安穩，去歲秋糧入庫豐足，民心強定，請使君放心北進揚威。”
“大哥那邊呢？”
“大公子遣人說，隴右目前穩定，姜家完全掌控著隨我軍行動的隴右各部兵馬。”
提及諸葛望軒，諸葛傾眸光微動。
父親下葬後，他兄弟二人還未及深談，河東隴右聯軍便大舉來攻。而在隨後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便迅速擊潰瓦解聯軍，亦少不了諸葛望軒與隴右姜氏鼎力相助。
也正是在聯軍潰敗後，諸葛望軒才將這些年他與諸葛騰的明爭暗鬥，以及牽連到內宅的隱私告知於他
——原來諸葛望軒夫婦成婚多年始終無嗣，是劉氏暗中作梗……
“鐘繇，”諸葛傾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京畿東北，“雍州防務交予你。年後我與青陽分兵去河東。”
鐘繇聞言，立即請命：“使君身系全軍，不宜輕動。末將願代使君前往河東。”
“不必，”諸葛傾淡聲，“我親自去。”
鐘繇原本隨伯父鐘蒙駐守西羌，去歲秋日諸葛泰下葬後，因河東隴右聯軍來犯，鐘蒙便遣他回援興元府。
……
諸葛傾與盛青陽尚未動身去河東，匪首尤三又數次率眾在雍州城下叫陣。
年輕的山南使君立於雍州修覆後的城頭，玄色織金大氅在凜冽朔風中獵獵作響。
他長眉顰起，自是察覺到尤三所率人數一次比一次眾。
單是山匪流民不足為懼，即便正面交鋒，山南軍也無懼河東十萬援軍。
可觀近日動向，京畿百姓對朝廷的擁護，卻令他心生警惕。民心向背，即王朝氣數。眼下看來，要等京城自亂陣腳並非易事……
“說來也怪，”一旁的崔海道撫須沈吟，“三個月前，除卻新帝，朝廷各方還對大同新政嗤之以鼻。如今不過短短時日，局勢竟有如此變化？”
盛青陽皺眉：“若真如此，後續戰略恐待調整。”
這個年關，諸葛傾與眾人在雍州度過。
戰事暫歇，又逢佳節，百姓漸漸放下戒備。
京城內外重現往來人流，市集上也開始置辦年貨，仿佛暫時忘卻了戰爭的陰雲。
雍州城的除夕夜，難得地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為肅殺寒冷的冬夜，添了絲縷暖意。
-----------------------
作者有話說：大肥章奉上，讀者大人們閱讀愉快~
下章男女主見面，作者總算可以喘一口老氣了[爆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自入京次月, 阿洛便前往兵部查詢哥哥李珩的信息。
然而起初，兵部與戶部、吏部別無兩樣，盡是搪塞推脫, 大約是以為大同新政下一步便要拿兵部開刀, 對她百般警惕。
阿洛不得已，只得求助皇帝，只言“趙珩”是她在千影山養母家的兄長，於京中失去聯絡。
朝廷與南邊互派細作並非罕事, 皇帝未加深究，賜下一道禦令，許她便宜查閱兵部人員檔案。
奈何兵部辦事拖沓，陳年舊錄更是存放混亂，竟拖延了近兩月，才送來消息，稱已查遍近年所有官吏名錄，其中並無阿洛要找之人。
阿洛如何肯信？定要親自查驗。
如今，兵部總算將她要的名錄檔冊準備齊全。
馬車上, 崔明澤見她神思不屬, 秀致眉宇間憂色縈繞，便溫聲詢問她與兄長失聯前後的過往, 試圖寬慰。
然阿洛此刻心亂如麻, 所有註意力都已飛到那些可能藏著兄長線索的卷宗之上，對他的話語只是含糊應著, 目光怔忡地望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
一到兵部書塵彌漫的檔案室, 她立刻埋首於那堆積如山的名錄之中，但凡名字有“珩”者，一個都不放過。
崔明澤默然陪在一旁, 主動接過部分冊籍，幫她歸整、覆核……
燈火徹夜通明，映照著兩人伏案忙碌的身影，以及阿洛越來越蒼白的面容。
……
整整三天四夜，她不眠不休，眼眸因極度缺乏休息而布滿血絲，指尖被粗糙陳舊的紙頁磨得發紅，她卻恍若未覺，執拗地不肯停下。
崔明澤幾番勸她歇息，都被她搖頭拒絕。
直到第四日破曉時分，灰白的天光透過高窗滲入，最後一卷名錄也終於核查完畢。
總算被阿洛找出幾個名帶“珩”者，甚至有一人就叫“李珩”，然仔細對比後，年齡、籍貫、入京時間，乃至字跡簽名……無一能對應。
這個結論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她全身的血液，也凍結了最後一絲僥幸——兵部檔案中，根本沒有“趙珩”二字，沒有哥哥這個人。
哥哥……壓根不曾從辰溪書院入京任職兵部職方司？那他當年離開辰溪書院後，去了哪裏？如今又在何處？他為何要騙自己在京城兵部？若不是兵部職方司，那該是哪裏？
巨大的驚疑、擔憂、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渾身發冷，眼前陣陣發黑。
手還死死摁在那些厚重，但未能給她任何答案的卷宗上……她猛地起身，動作帶倒了身後的圓凳，發出刺耳的聲響，語聲顫抖：“我……我要去增城……我要去辰溪書院……”
她要去求證，哥哥離開辰溪書院後，到底有無上京！
“公主！”崔明澤見她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心下猛地一沈，上前一步扶住她顫抖的手臂。
“公主，你先冷靜些……”他試圖讓阿洛停下腳步。
然此刻的阿洛耳中根本入不了外界聲音。下一瞬，她只覺天旋地轉……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崔明澤驟然放大的、寫滿驚憂的面容……
她身子一軟，毫無預兆地昏厥過去。
*
大約是秋冬之交氣候多變，未及時添衣，素來身子康健的阿洛，在兵部昏倒後竟染了不輕的風寒。
加之心內的焦灼與憂懼作祟，病勢反反覆覆，纏綿半月也不見好。身體虛軟無力，時常盜汗，咳嗽不止，仿佛這副軀殼不是自己的，連起身喝藥都需耗費極大的氣力。
病中，皇帝與崔貴妃曾前來探視過一次，賜下不少東西，溫言安撫。而崔明澤，竟也尋了各種由頭來了數次。那份關切之意，連同居公主府的姜長老和偶爾前來探病的鄒晏等人都瞧出了端倪。阿洛自然也不是毫無所覺。
可她此刻滿心只惦記著病勢稍愈便前往辰溪書院探尋李珩蹤跡，實在分不出半分心力去思索回應這些微妙的漣漪。
直至初冬，阿洛的身子才總算有了起色，咳嗽漸止，臉上也恢覆了些許血色。
她不顧眾人勸阻，便要動身前往增城——即便增城毗鄰正陷於戰火的山南，此行未必安全。
便是此時，司川穹竟來到京城。他甫一抵達，便已通過工部的選拔考核，有了官職在身。
他來公主府拜會阿洛時，初見之下，心頭便是一沈。
眼前的少女愈發明艷美麗，較之山南初見，少了嬌稚，卻多了幾分清貴沈靜氣度。
可那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輕霧，少了昔日在那份靈動鮮活的光彩，眉宇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輕愁。
得知阿洛執意要去增城，司川穹沈吟片刻：“我曾在辰溪書院求學一年，對增城及書院都還算熟悉。”他目光溫和，帶著真誠的關切，“若公主不棄，司某願陪同前往。”
阿洛婉拒了他的好意，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真誠的笑意：“多謝司公子。已有師門的姐弟答應陪我同去。司公子既已通過工部考核，正當在京城一展所長，為新政推行添磚加瓦，豈能因我之私事耽擱前程。”
她言語懇切，司川穹亦不再堅持，只是看著她清減的容顏，心底不免泛起一絲細微的疼惜。二人相視一笑，頗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司川穹前腳剛離開，林雪若與夏侯牧後腳便聯袂來訪。原來他二人也借著朝廷鼓勵自薦、選拔賢能的東風，各自尋了門路。
夏侯牧進了京兆府，林雪若則憑借才幹入了尚宮局。閑談間，阿洛才得知，林雪若那聰慧的幼弟當年能入辰溪書院，大半是她這個長姐親自督導、啟蒙帶學的功勞。
故人接連來訪，且都因著大同新政的推行而在京城找到了安身立命、施展抱負之所，這讓阿洛低沈許久的心緒，稍稍明朗了一些。
然而，就在她籌備妥當，即將啟程前往增城時，一個驚人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靂般炸響在京城——先前氣勢洶洶陳兵鳳翔的河東、隴右聯軍，非但未能撼動山南，反而被新任山南節度使率軍擊潰打散！
更令人心驚的是，山南竟順勢收編糾集了部分臨陣倒戈的隴右兵馬，整合成一支大軍，悍然調轉兵鋒，直指京城而來！
叛軍檄文隨之傳遍沿途州府，揚言要“清君側”，誅滅蠱惑聖聽、禍亂朝綱、引蠻夷之道壞祖宗法度的奸佞之臣。
待這加急軍報送到京城，再傳到閉門養病、籌備行程的阿洛耳中時，已是數日之後。山南本就與關中西南接壤，兵部據此推演，叛軍先鋒恐怕已抵達緊鄰京畿的雍州地界。
雍州，乃關中西南重鎮，更是京城西南方向最後的屏障。若雍州有失，京畿便門戶洞開……
誰知兵部尚在沙盤上輿圖前激烈爭論、推演各種禦敵方略，雍州守軍求援的急報已如雪片般飛來——守軍潰散大半，叛軍兵鋒銳不可當！照此速度，不出半月，必能攻入京畿！
皇帝連夜召集崔太師、兵部尚書等一眾重臣商議，急令河東與淮南部分兵馬火速回援京畿。
可數日過去，只有河東的部分兵馬奉命陸續出發。駐守淮南的溫子墨及其麾下數萬精銳，竟以淮南防務緊要為由，拒不聽調！
而當禁軍奉命前往輔國公府，意圖質詢溫家態度時，卻發現除卻幾名戰戰兢兢的守門老仆，偌大的溫府早已人去樓空，溫懷英及妻女不知所蹤。
與此同時，另一個消息悄然在上層傳開——自奪位失敗後便意志消沈、在京城形如隱形人般花天酒地的惠王，竟也離奇失蹤了。
兩年前惠王還是三皇子，彼時曾有傳言，三皇子欲與溫家結親，迎溫家女溫羽凝為皇子妃。
但當時先帝病重，未能遂願。後來今上登位，溫家更是迅速轉向，與山南諸葛家聯姻，將溫羽凝遠嫁……
崔太師聞訊震怒，當即下令全城搜捕，並將未能逃走的溫家旁系族人捉拿下獄，嚴加審訊。
阿洛原本已行至半途，卻被率軍巡城的崔明澤力勸折返。
他告知阿洛，此刻南下增城的道路，已被潰兵、流民以及可能的戰火阻斷。更何況如今京城各個城門都擠滿了驚慌失措、爭相逃難的富貴人家與平民百姓，車馬人流擁堵不堪，混亂異常。
即便她執意要去，光是排隊等候出城，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一時間，京城內外風聲鶴唳，人心惶惶。物價飛漲，米鋪鹽店被搶購一空，流言蜚語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甚至有人將這叛軍禍亂的源頭，怪罪到阿洛與兩位長老身上——若非他們這些“南蠻”蠱惑陛下推行什麽大同新政，山南怎會帶頭抵制？河東與隴右又怎會出兵討伐？更不會有眼下這山南叛軍直逼京畿的潑天大禍！
阿洛與千影山眾人聽聞此等荒謬絕倫、顛倒黑白的言論，只覺荒唐可笑。一時也探查不出這惑亂人心的謠言從何而起，有氣都沒處撒。
其實此刻的阿洛，才病愈卻又遭南下受阻，身心俱疲，也生不出多少爭辯或究查的心氣。她甚至感到前所未有的惘然無力。
大同的理念很美好，美好得讓人心折，心甘情願為之奔走，甚至赴湯蹈火。
可這世間，並非處處都是理念純粹、同心協力的千影山，也並非處處都是已初見成效的嶺南、江南……
這美好願景的落地生根，遠比她先前所想更為艱難曲折。阻力不僅來自舊有的利益高墻，更來自人心的愚昧、恐慌與輕易被煽動的惡意。
這朝廷，也並非人人都如新帝一般，懷有破舊立新的決心，更多的是觀望、算計與陽奉陰違。
更有甚者，一些被謠言煽動、被恐懼支配的民眾，竟糾集起來，圍堵到淳安公主府和李長老暫居的府邸門前，高聲叫嚷著讓他們“滾回南邊去”，甚至情緒激動地揚言，要將他們這些“禍根”綁了送到山南叛軍陣前，以平息兵戈，換取京城平安。
場面一度混亂失控，磚石雜物投向府門，怒罵不絕於耳。若非崔明澤及時調派禁軍彈壓驅散，只怕憤怒的人群早已沖破府門。
京城之內，流言甚囂塵上，恐慌情緒如同瘟疫般蔓延。到後來甚至有人開始攻訐已逝的哀帝，言說當年若非他一意孤行強推新政，引得天下動蕩、世家離心，後人又不吸取教訓，重蹈覆轍，何來今日潑天大禍？
……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值此混亂危殆、人心潰散之際，卻是國子監那些平日埋首經籍的年輕學子們，在少數有膽識的夫子帶領下，毅然走出了安寧的學舍，不顧自身安危，立於冬日凜冽的寒風中，走上人頭攢動、惶惶不安的街巷，開始了他們的露天講學。
他們向惶惑的百姓陳說大同新政的必要性與良善初衷，闡述新政中減輕賦役、鼓勵墾殖、興修水利等對民生改善的種種切實益處，讚頌新帝力圖改革、扭轉積弊的決心與勇氣，回顧大燕開國至今的輝煌與途中因循守舊、土地兼並、吏治腐敗而經歷的坎坷衰落……
那一聲聲清朗而激昂的陳詞，在熙攘混亂、充滿恐懼的街巷中娓娓道來，如同渾濁激流中投下的顆顆清亮石子。
這些熱血未冷的年輕學子，被群起攻訐驅趕者有之，被白眼漠視、譏為書呆子者有之，被慌亂的人群沖撞推搡者亦有之……
然而，也有那慌不擇路、心中茫然的民眾，被這清正而不帶功利的聲音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凝神細聽片刻。一個，兩個……漸漸，聚集起來傾聽的人竟越來越多……
到後來，竟有不少圍觀的百姓，被學子們的赤誠勇氣與慷慨陳詞所感染，忍不住為之鼓掌叫好！
也開始有人敢於出聲駁斥那些散播謠言、煽動仇恨的言論。
那些原本擁擠在城門口、爭相欲逃出這座危城的百姓，竟也有不少人因聽聞學子們的宣講，而默默停下了腳步，猶豫著，最終又折返了回來。
阿洛素衣簡衫，一襲淺青披風靜立街邊，望著那些在寒風中依舊努力挺直脊背、奮力演說的年輕面孔，望著他們眼中那份未被現實汙濁的理想之光，不由露出久違的明亮笑意。
*
沒過多久，山南與隴右叛軍再度逼近京畿的軍報傳來，剛平靜不久的京城，頓時又被恐慌的陰雲籠罩。
一些驚惶失措的百姓受人煽動，又一次聚集到淳安公主府前。這一次，叫罵聲更加洶湧激烈，甚至有人開始用石塊撞擊厚重的府門，發出沈悶而駭人的響聲。
這日恰逢崔明澤來訪，阿洛當機立斷，向他借調了一隊禁軍護衛，隨即更衣盛裝，在禁軍護衛下，登上了離公主府僅兩條街之隔的城中最高建築——鳴鐘樓。
冬日難得的暖陽灑在青灰的瓦頂，阿洛身著一襲色澤鮮妍的妃色織錦宮裝，外罩銀朱色織金錦緞鬥篷，面容皎潔，平靜的眉宇端莊而威嚴。
衣袂在凜冽寒風中獵獵輕揚，她立於鐘樓高處，俯瞰著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清越如玉石相擊的聲音，清晰傳遍街巷：
“諸位，且靜一靜，聽淳安一言。”
她環視著一張張或憤怒扭曲、或恐懼茫然的面孔，目光沈靜而坦蕩，“我與同門自南邊而來，在那裏生活經年。我親眼見過，大同新政之下的百姓，過的是怎樣的日子——賦稅僅收三成，災年更有減免；男女皆可入學讀書識字，婚嫁自主；若遇災荒，官府開倉賑災，從無克扣拖延。在江南、嶺南，若無天災兵禍，尋常百姓人家，早已能溫飽無憂。”
鐘樓下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竊竊私語不絕於耳，很快，質疑與怒罵便如潮水般湧起：“哪有這樣的好事？賦稅哪可能那麽輕！騙鬼呢！”
“說得比唱得好聽！官字兩個口，誰知是真是假！”
“就是！你們這些南蠻子，引來兵災，還要巧言令色！屆時跑得比誰都快！”
阿洛不慌不忙，任由寒風拂過面頰，聲音依然平穩清亮：“空口無憑。待此番叛軍退去，京城安定，在義軍護衛下親往江南、嶺南訪查。是真是假，親眼所見為實。往返盤纏，皆由淳安一力承擔。”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若諸位仍以為山南叛軍是沖我與眾位大同義士而來，我在此立誓——待叛軍兵臨城下，我李洛依第一個出城面對！”
恰在此時，姜長老在李長老的攙扶下，也緩緩登上了鐘樓。
這位白發蒼蒼的老嫗雖年事已高，聲音卻依舊清朗沈穩，帶著歲月沈澱的、磐石般的力量：“諸位放心，老身雖來自南邊，此心同是肉長。若真有城破之日，我大同社眾人，必與京城百姓共存亡！老身這把年紀，何處黃土不能埋骨？絕不會拋下信任我們的百姓，獨自逃生！”
人群中靜了片刻，似乎被這老少兩位女子斬釘截鐵的誓言所震動。
然而，深入骨髓的恐慌與長期被灌輸的疑慮並未輕易消散，質疑聲又如潮水般尖銳漫開：“說得好聽！等真打上門就晚了！”
“就是，到時你們這些貴人早就跑了！！”
“沒錯！”應和聲此起彼伏。
阿洛與千影山眾人靜立鐘樓，她秀眉微蹙，與身旁的崔明澤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崔明澤微微頷首，樓下數名身著便裝的禁軍已悄然潛入人群，鎖定了那幾個上躥下跳、刻意煽動民眾的身影。
鐘樓下數名便裝禁軍悄然潛入人群，盯上了方才有意挑起百姓懷疑的叫囂之人。
待喧嘩聲稍歇，阿洛繼續開口，語聲懇切：“再者，請諸位想一想，我等受陛下與朝廷之邀北上，是為大燕之存續、為天下百姓之福祉而來。而大燕之存續，離不開在此每一位子民。推行稅制革新，是為讓賦稅更加公平利民；廣開選拔之門，是為讓寒門子弟也有出頭之日；提倡男女皆可入學，是為開啟民智，明理知義。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沔江南北的百姓，終有一日，都能安居樂業。”
就在這時，一個褐色布衣漢子從人群中奮力擠出，高聲喊道：“我信公主！京兆府如今為失蹤孩童立案，就是淳安公主力主，如今由夏侯牧大人親自督辦，我侄女就是因此找回的！還有大同李長老擬的新稅制，連我家十歲的娃兒都聽得懂，掰著指頭算，說若真照這麽收稅，咱家每年能多留兩石糧，給妹妹扯身新衣裳！這確確實實是我等小民的福祉啊！”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名聞訊匆匆趕來的國子監年輕學子，也從不同方向擠到人群前列。
其中一人朗聲道：“諸位鄉鄰！學生乃國子監生員，願以讀書人前程作保！學生讀過南邊來的《大同義詮》、《天下公論》，聽過姜長老四十三場講學，那新政細則，條條都是為了減輕百姓負擔、鼓勵生產、清明吏治！公主所言，句句屬實！山南叛軍以‘清君側’為名，實則是畏懼新政動搖其割據根基、損其私利，非是為民請命！”
另一學子接口，聲音激越：“正是！若讓此等抗拒新政、只想維持自家權勢的藩鎮得逞，我等寒門學子永無出頭之日，百姓亦永受盤剝之苦！當信朝廷，信公主，信新政！守住京城，才有活路！”
漸漸地，人群中的叫罵聲平息下去，憤怒的咆哮變成了更多的交頭接耳、思考和遲疑的詢問。那幾個混在人群中煽風點火、意圖挑起混亂的身影，已被悄然靠近的便裝禁軍鉗制，再也掀不起風浪。
不知是誰，先帶著哽咽和孤註一擲的信任喊了一聲：“我……我信淳安公主！公主沒跑，還站在這兒！”
隨即，這聲微弱的信任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應和之聲從零星幾點，到逐漸連貫，最終匯聚成澎湃的聲浪：
“信公主！”
“公主為民請命，我等看得見！”
“謝公主！謝大同義士！”
“守住京城！不信叛軍！不信謠言！”
越來越多的百姓，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自發地朝著鐘樓方向，虔誠地跪拜下去。
聲浪此起彼伏，在冬日空曠凜冽的長街上回蕩。
沔江之南早已廢除跪拜之禮，阿洛望著黑壓壓跪倒一片、仰望著鐘樓的人群，恍然錯亂中，眼眶微微發熱，唇邊泛起一絲覆雜難言的苦笑。
民心如水，既可載舟，亦可覆舟。
百姓便是如此，易被謠言與恐懼煽動，陷入盲目狂亂的漩渦；卻也易被真誠無畏的言行、清晰可見的利益、以及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勇氣所打動，迸發出質樸而強大的、守護家園的力量。
她心中感慨萬千，至此越發明白千影山幾位長老，始終堅持要讓更多百姓讀書識字、明理知事的良苦用心。
路，還很長。
崔明澤立於一旁，靜靜凝視著阿洛的側影。
晨光勾勒出她清麗的輪廓，長睫在瑩白的肌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雙總是明亮的桃花眼此刻沈靜如水，既無對百姓先前盲從圍攻的輕視怨憤，也無因眼前這突兀跪拜而生的得意驕矜，只有一片洞察世事後的通透溫和，與發自心底的、真摯的悲憫。
他心中驀地重重一跳，一股前所未有的、難以名狀的情愫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悄然蔓延生長，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茁壯、洶湧。
與此同時，一絲細微的愧疚自責悄然滋生——當初正是自己順著祖父意思，最先提議趁機削弱山南，卻要讓公主等人承受戰事不利的罵名與風險。
誰又能想到，諸葛泰突然離世，反倒是為山南的哀兵引燃同仇敵愾的戰意。更沒想到，那個當年在京城和江南都不顯山露水的諸葛傾，竟能在內外交困的亂局中，如此迅速地接管山南，穩住局面，悍然反戈一擊，直逼京畿……
……
兵部推演尚算精準，不過半月，山南隴右聯軍已陳兵京畿，戰鼓與馬蹄聲隱隱可聞。
河東軍先頭部隊僅一萬輕騎，協同雍州殘兵苦苦支撐五日，終究等不到後續援軍，那被攻到殘破不堪的雍州城頭，便在滾滾煙塵與震天的喊殺聲中，換上了張牙舞爪的山南旌旗。
大同義軍雖恪守約定，響應朝廷求援北上，卻依舊在沔江天險遭遇山南與淮南聯軍夾擊，寸步難進。
眼看京城危在旦夕，外無必救之援，內乏久戰之兵，人心惶惶之際，誰知局勢竟再生詭譎變化——一夥自稱“天公寨”的山匪橫空出世，不知何時悄然盤踞在雍州北上京城的必經咽喉，子午谷。
這子午谷全長雖不過數十裏，但兩側崖壁如刀劈斧削，陡峭至極。最窄險處僅容雙馬並行，端的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險之地。
正是在這裏，之前勢如破竹、銳不可當的山南與隴右聯軍，遭遇了自北上以來的首次挫敗與罕見的行軍阻滯。
這群山匪深谙地形，且戰術狡黠多變，慣用騷擾戰術，一擊即退，從不與兵甲精良的山南大軍正面交鋒。硬生生將數十萬大軍拖在谷口半月有餘。
更令人頭疼且警惕的是，這群看似烏合之眾的山匪，似乎有著意想不到的號召力與源源不斷的兵員補給——不斷有京畿附近對朝廷新政產生好感、或對叛軍心懷恐懼與仇恨的百姓南下投奔。連此前被擊潰的部分關中殘兵，也陸續加入，山寨實力竟有滾雪球般逐漸壯大的趨勢。
從最初疑似千餘人，到如今探馬估計已不下四五千眾，且士氣頗高。
幾次試探性的交手後，諸葛傾便察覺這這飄忽不定、善於利用地形的戰術頗為熟悉。
果不其然，這群山匪又一次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發動襲擾、試圖焚燒後方糧草輜重時，那領頭的黑臉虬髯、身材魁梧大漢按捺不住，沖到陣前不遠處的山坡上，揮舞著那柄標志性的鬼頭大刀，聲如洪鐘，破口大罵：
“諸葛傾！你這陰險歹毒、心狠手辣的狗賊！還老子武勝關兩位哥哥的命來！武勝關的血債，今日定要你十倍、百倍償還！”
這絡腮胡大漢，正是去歲冬季從武勝關那場戰事中潰逃、後又嘯聚九裏關的殘匪頭領——尤三。
他罵得興起，血脈僨張，將連日來在京畿聽聞的種種傳聞也夾雜進去：“什麽狗屁清君側！不過是你們這些豪門權貴爭權奪利的遮羞布！大同大公，才是天下大勢！爾等為一己私利，逆天而行，起兵作亂，塗炭生靈，終將自取滅亡！山南的弟兄們，你們都被這狗賊騙了！都該放下刀槍，去南邊親眼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為民請命，什麽才是百姓真心想要的太平日子！”
罵到激動憤慨處，他更是口不擇言，將那位在京畿聲望日隆的淳安公主也拉出來對比，言辭粗鄙卻極具煽動性：“諸葛傾！你這狼子野心的逆賊，竟敢以淳安公主與大同義士為由起兵！簡直滑天下之大稽！你連淳安公主一根腳指頭都比不上！公主在京城為民奔走，安撫百姓，推行善政；你在外面殺人放火，毀人家園！我呸！山南的弟兄們，跟著這種主子，能有啥好下場？不如早點棄暗投明！”
……
尤三及其手下汙言穢語不絕於耳，將諸葛傾及其麾下將領的祖宗十八代都翻來覆去問候了個遍，尤其反覆高呼“淳安公主仁德”，對比山南軍的“暴虐無道”。
守營的將士多是山南子弟，聽得氣血上湧，目眥欲裂，數次險些不顧嚴苛軍令，要沖出營寨與這些匪類決一死戰。
端坐於中軍大帳之內，仿佛與帳外辱罵隔絕的諸葛傾，卻始終面色如常，批閱軍報的手都未曾停頓半分，仿佛那些不堪入耳的喧嘩與惡毒的詛咒，只是山谷間無關緊要的風嘯猿啼。唯有褐色眸底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極淡的的譏誚。
季平卻忍無可忍，在一次對方罵得格外惡毒，涉及山南先節度使夫妻時，終於按捺不住，紅著眼眶向諸葛傾請命，帶著幾名同樣憤慨難平的將士出陣，占據另一個山頭，與對方隔空對罵起來。雙方唇槍舌劍，粗話與怒吼交織，一時間險峻的山谷中回蕩著充滿戾氣的叫罵，場面既緊繃又透著幾分荒誕。
這般糾纏又是半月，轉眼年關將至。河東後續十萬援軍終於抵達京畿外圍駐紮。
*
雖北進受阻於子午谷天險與突然冒出的“天公寨”，但接連的高壓戰事與嚴峻的外部環境，反讓諸葛傾將山南牢牢掌控。
如今山南軍衙，從鐘蒙這般歷經滄桑的老將，到鐘繇、盛青陽等新興將星，乃至普通士卒，無不對這位年輕使君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決斷、賞罰分明如鐵的作風、以及戰場上鬼神莫測的用兵心服口服。
這日，鳳翔刺史祁向松再次前來送糧，交割完畢，他在帳內候見時，又隱隱聽到順風傳來的、山匪那極具辨識度的叫罵聲，其中“淳安公主”、“大同”等字眼反覆出現，言語間極盡推崇。對比之下，將山南軍與諸葛傾本人貶損得如同糞土。
帳內諸將面色冷凝，山匪汙言穢語實難入耳，祁向松自覺氣氛尷尬到極致，身為文官，又自恃與諸葛家有些舊誼，便想幹笑著開口緩和，轉移這令人難堪的註意力。
“說起來，這京城裏的淳安公主，近來所作所為，倒和當年的二少夫人……呃，我是說，先使君夫人在山南時，有幾分……神似之處。” 他本想說“溫婉賢淑、為民著想”，但話到嘴邊，瞥見帳內氣氛，又生生咽了回去，換了個模糊的說法。
他至今也沒能從山南道這驚天逆轉——從“固守本道”到“悍然反攻、兵逼京畿”，帶來的心理沖擊中完全緩過勁來。
身為朝廷正式任命的刺史，卻身處“叛軍”大營，協調糧草，總有種腳踏兩條船、附逆作亂的惶惶不安之感。
有事沒事，瞅著機會就想緩和下京城與山南的劍拔弩張，總還幻想著退路。
他話音甫落，帳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崔海道邊對祁向松猛使眼色，邊在心中暗嘆：這位舊日上官，真是昏聵糊塗至極！要不是念著早先站隊扶持的香火情，以及眼下還需他維持後勤通道，就憑他這三番五次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言行，怕早被拖出去，以擾亂軍心之名嚴懲了！
帳內其他將領，眼觀鼻鼻觀心，一聲不吭。但握著刀柄的手背卻青筋微凸。
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正於主案後展閱河東軍最新軍報的諸葛傾，執卷的修長手指微微一頓，唇間逸出一聲極低、卻冰冷鋒利的嗤笑：“東施效顰。”
祁向松尚在努力解讀崔海道那幾乎要抽筋的焦急眼色，聞言猛地一呆，隨即面皮一紅，額頭冒汗，訕訕閉嘴。
崔海道見狀，暗自長舒一口氣，撇過眼不再看他。
季平站在諸葛傾身側稍後，白眼幾乎要翻到天上去：這祁刺史真是越老越糊塗，哪來的臉面提舊誼？他記得分明，去歲夫人出事後，這祁刺史可是第一時間跑來使君府急著撇清關系，如今倒借此套近乎、和稀泥來了。
*
雍州府衙臨時充作的行轅內，燭火通明，清晰地映出墻壁上懸掛的巨大輿圖。
諸葛傾負手立於圖前，玄衣如墨，身姿挺拔若孤峰峙淵，不怒自威。
身後，鐘繇、盛青陽、崔海道等靜靜簇立，目光皆聚焦於輿圖之上。
眼前輿圖清晰地標註著當前局勢，子午谷一帶被朱筆重點圈出。
鐘繇上前一步，指尖點在輿圖上的子午谷：“使君，天公寨匪眾據險而守，戰術油滑，一味拖延消耗，挫我銳氣，耗我糧草。是否分兵繞道隴右或淮南入京，形成夾擊之勢？”
"不急。"諸葛傾目光沈靜掠過輿圖，"隴右、淮南雖為盟友，卻未必樂見山南率先入京。"
崔海道捋了捋頜下短須，微微頷首：“使君明鑒。此時若強行入京，沔江以北必生大亂，各地豪強豈會坐視？屆時群雄並起，山南反倒成了眾矢之的。”
盛青陽抱臂冷笑：“打這些藏頭露尾的山匪弱民，如同牛刀殺雞，使不上勁，真他爺爺的憋屈！不如暫且圍困。京城勢力交錯，若自內部生亂，豈不省了我們許多力氣？事半功倍。”
諸葛傾未置可否，略一沈吟，轉而問：“興元府消息如何？”
侍立在側的季平連忙回稟：“回使君，鐘將軍傳信，山南一切安穩，去歲秋糧入庫豐足，民心強定，請使君放心北進揚威。”
“大哥那邊呢？”
“大公子遣人說，隴右目前穩定，姜家完全掌控著隨我軍行動的隴右各部兵馬。”
提及諸葛望軒，諸葛傾眸光微動。
父親下葬後，他兄弟二人還未及深談，河東隴右聯軍便大舉來攻。而在隨後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便迅速擊潰瓦解聯軍，亦少不了諸葛望軒與隴右姜氏鼎力相助。
也正是在聯軍潰敗後，諸葛望軒才將這些年他與諸葛騰的明爭暗鬥，以及牽連到內宅的隱私告知於他
——原來諸葛望軒夫婦成婚多年始終無嗣，是劉氏暗中作梗……
“鐘繇，”諸葛傾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京畿東北，“雍州防務交予你。年後我與青陽分兵去河東。”
鐘繇聞言，立即請命：“使君身系全軍，不宜輕動。末將願代使君前往河東。”
“不必，”諸葛傾淡聲，“我親自去。”
鐘繇原本隨伯父鐘蒙駐守西羌，去歲秋日諸葛泰下葬後，因河東隴右聯軍來犯，鐘蒙便遣他回援興元府。
……
諸葛傾與盛青陽尚未動身去河東，匪首尤三又數次率眾在雍州城下叫陣。
年輕的山南使君立於雍州修覆後的城頭，玄色織金大氅在凜冽朔風中獵獵作響。
他長眉顰起，自是察覺到尤三所率人數一次比一次眾。
單是山匪流民不足為懼，即便正面交鋒，山南軍也無懼河東十萬援軍。
可觀近日動向，京畿百姓對朝廷的擁護，卻令他心生警惕。民心向背，即王朝氣數。眼下看來，要等京城自亂陣腳並非易事……
“說來也怪，”一旁的崔海道撫須沈吟，“三個月前，除卻新帝，朝廷各方還對大同新政嗤之以鼻。如今不過短短時日，局勢竟有如此變化？”
盛青陽皺眉：“若真如此，後續戰略恐待調整。”
這個年關，諸葛傾與眾人在雍州度過。
戰事暫歇，又逢佳節，百姓漸漸放下戒備。
京城內外重現往來人流，市集上也開始置辦年貨，仿佛暫時忘卻了戰爭的陰雲。
雍州城的除夕夜，難得地響起了零星的爆竹聲，為肅殺寒冷的冬夜，添了絲縷暖意。
-----------------------
作者有話說：大肥章奉上，讀者大人們閱讀愉快~
下章男女主見面，作者總算可以喘一口老氣了[爆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