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頭頂綠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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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頭頂綠油油
阿洛聞言, 眸光微凝，染著初綻桃蕊般的眼尾輕輕一揚：“那，山南諸葛家那位, 豈非是頭頂綠油油？”
她自哥哥信中見著諸葛傾的名字, 後來又從武勝關戰役聽聞此人，知曉他與溫家有姻親之緣，哪裏想得到，眼下竟演變成這樣令人瞠目的隱私。
崔貴妃掩唇輕笑：“可不是……這京城裏頭, 看著墻高院深，實則哪有什麽真正不透風的墻。只是不知這位溫小姐，往後還打不打算回山南去了。她自年前悄沒聲兒地回京，可是連國公府門檻都不曾踏出過……”
阿洛聽罷，心中方恍然。去歲冬季武勝關那場戰役，駐守淮南的溫子墨一反常態，未得調令便擅自出兵策應山南諸葛傾……此間的疑惑，此刻仿佛解開了大半。
思索間不經意擡眸，卻見崔貴妃正笑吟吟望著自己, 那雙嫵媚的鳳眸中光華流轉, 別有深意。
“若本宮沒記錯，淳安妹妹今年……當是二十有三的芳齡了？”崔貴妃忽而開口, 語氣比方才更加親昵, “在南邊那些年，真是蹉跎了大好年華。不過如今歸來, 也為時不晚。你的終身大事, 陛下與本宮這做兄嫂的，自然要為你張羅。”
阿洛微怔，沒料到話題會如此突兀地轉到自己身上：“多謝皇兄與娘娘掛心, 只是眼下新政才開頭，我並不急於此事。”
“這有何沖突？”崔貴妃笑著打斷，“替你尋一門妥帖的好人家，與推行新政正是相得益彰。陛下與本宮自然會為你仔細留意，定要挑那最好的兒郎，屆時也會問過你的意思。”
她見阿洛唇瓣微啟，似欲再言，搶先一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既已歸家，往後可不許再說什麽回南邊的話。這京城，便是你的家。”
話都被她說了……阿洛垂眸，沈吟不語。
崔貴妃忽而又湊近了些許，身上馥郁的宮香愈發清晰。
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試探與親近：“你覺得……我那堂弟崔六郎如何？他與你年歲相當，人才品貌皆是上乘，又是陛下近臣，前程無量。若你我兩家能親上加親，豈非美事一樁？”
阿洛聞言，訝然更甚，不禁失笑：“崔統領文武雙全，自是極好的。只是我自幼長於山野，性子野慣了，怕是無法安於內室，相夫教子。實非崔統領良配。”
崔貴妃佯作嗔怒，鳳眼微挑：“哦？崔家不合適，莫非溫家就合適了？本宮可聽說，輔國公近來也在向陛下舉薦他門下的青年才俊，莫非妹妹已得了風聲？”
“娘娘說笑了。”阿洛掩起明眸中稍許的不耐，“我今日還是從娘娘口中，頭一回聽聞。”
崔貴妃覆又笑起來，姿態親昵地執起阿洛的手：“總之，你的婚事需得盡快張羅起來。這既是告慰皇叔皇嬸在天之靈，彰顯陛下對哀帝血脈的重視與恩寵，也因你來自南邊……如此，方能顯出朝廷推行新政的誠意與決心，於新政大利。”
初夏的風拂過庭院，榴花開得正盛，灼灼如火。
阿洛垂眸淺笑，只能將憋悶心思轉向別處，這數月的經驗早告訴她，與京中人打唇舌機鋒，她鮮少能占上風。
*
山南，使君府。
濃重苦澀的藥味與難以驅散的血腥氣在昏暗的室內交織彌漫。諸葛泰半倚在鋪設厚錦褥的床榻之上，身上蓋著錦被，卻仍掩不住那油盡燈枯的灰敗氣息。
蒼老的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落在跪於榻前的次子身上。
“二郎……”他聲音嘶啞微弱，似是從幹裂的肺葉中擠壓而出，“當年……殺你母親，非我本意，我意在奸夫，是她……是她執意要護著，這才失手……”
諸葛傾半跪於冰冷的青磚地面，發髻因打鬥而微散，幾縷黑發垂落額前，下頜青色的胡茬與未盡的血氣交融。
連日晝夜不息的趕路與方才的廝殺，讓他眼中布滿猩紅。肩頭的傷處草草包紮，仍有血色隱隱滲出。
聽著父親遲來多年的解釋，他唇線緊抿，下頜緊繃如鐵，那雙深淵般的暗褐眼眸深處，似有某種東西碎了一剎，旋即被更深的沈寂吞沒。
“父親養好身子要緊，過去之事，提它作甚。”他開口，嗓音因疲憊壓抑而異常沙啞。
“嗬，嗬……”諸葛泰發白的嘴唇開裂，他笑著，艱難地喘了口氣，“老子死到臨頭……兒子，總算知道關心一句了。”
諸葛傾略一顰眉，緘默不語。
“是老三……身邊那個姓盛的侍衛，送信予你，讓你趕回來的？”諸葛泰緩過一口氣，又徐徐問。
“是。”半跪榻側的青年語聲短促，毫不猶豫。
諸葛泰看著眼前的次子，渾濁眸光覆雜，似欣慰又似難言。
“好，老子沒看錯你！”蒼老的聲音最終卻道。
這本是極有氣勢的一句話，然眼下諸葛泰嗓音嘶啞破敗，卻多少帶出些些嘆息的意味。
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才繼續道，“記住，不可兄弟相殘。老三……奪其兵權，圈禁……即可。他舅父劉將軍……已戰死西羌，掀不起大亂。”
“你大哥。”提及長子，他語氣稍緩，“其實性子仁厚，若無……大過，需善待之。”
“幾個小的……我不多說，都交由你看顧……”
諸葛傾沈默頷首。
諸葛泰似了卻一樁大事，精神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他費力地朝侍立一旁的鐘將軍擡了擡手。鐘將軍會意，轉身推開房門。
門外，軍衙諸位元老重臣早已靜候。
自諸葛泰數日前當眾昏厥，興元府內風聲鶴唳，這些掌控山南命脈的要員們，又有幾人能安枕？即便此刻是深夜，接到緊急密令後，人也來了七七八八。
他們魚貫而入，甲胄與衣料摩擦在寂靜中發出細碎的聲響，人人面色凝重，目光在病榻上氣若游絲的諸葛泰，與一身肅殺血氣的諸葛傾之間逡巡。
諸葛泰強提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次子身上：“自今日起，山南節度使之位，由諸葛傾承襲。爾等……需盡心輔佐！”
眾人心頭一震，皆面目凜肅，恭敬應聲。
“還有。”他掃一眼眾人，又盯住榻前風塵仆仆的次子，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諸葛傾的手腕，“守好山南基業，絕不可聽南方逆黨之言論！眼下朝廷亦是別有用心，憑什麽將我諸葛家百年經營，拱手分予別人？莫信那些蠱惑人心、癡人說夢的東西。不公，才是世間常態！權勢……一旦分散，只會任人蠶食魚肉！”
分明是強弩之末，可這番激烈言辭，他竟少見地一口氣說盡。
“我諸葛家……咳咳咳！！”他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卻仍死死盯著兒子，“掌理山南，百姓……一樣安居！手中刀兵……夠強，說話，才頂用！咳咳咳！”
諸葛傾靜如山岳，任由諸葛泰顫抖的手抓著自己。他迎著父親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靜默良久。
室內落針可聞，只有諸葛泰粗重的喘息：“守好山南……護好……山南……”
半晌，在眾人幾乎窒息的等待中，他才緩緩低首，在父親耳邊清晰立誓，語聲低沈，卻足以讓室內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父親放心，兒在，山南在！有朝一日，兒必親率山南鐵騎，兵臨京城，將那些蠱惑聖心、欺瞞陛下的亂臣賊子……誅殺殆盡！”
他沒有直接回應父親的囑托，而是許下了一個更符合他期望的誓言。
諸葛泰聞言，眼中那點執念的光彩終於漸漸渙散，緊抓著兒子的手無力地滑落，就此闔目。
這位遇刺中毒後，於病榻上蹉跎困頓、制衡內外近一年的節度使，終究薨於私第。
……
諸葛泰的喪儀辦得隆重又倉促。
下葬不過月餘，山南尚在喪期，邊境便傳來急報——十萬河東與隴右聯軍，已氣勢洶洶陳兵於西北重鎮鳳翔城外。
聯軍旌旗蔽日，檄文聲稱：山南抗拒朝廷政令，帶頭抵制大同善政，藐視天子威儀。特奉詔前來宣示威德，以正視聽。
山南的這個秋天，格外蕭索。
*
京城的秋日，天穹高遠，湛藍如洗，枝葉梢尖已泛起淺淡金黃。
阿洛等人抵京，轉眼過去一季。
姜長老在國子監的定期講學，也已進行四十餘場。這其間，亦經歷了從最初的聽者寥寥、質疑紛紛，到近日的座無虛席、甚至廊下都站滿了翹首以盼的學子，可謂盛況空前。
阿洛原先隨知曉大同相關書籍在沔江以北被列為禁書，卻直到親眼見證姜長老講學，才真切體會到，北地學子對南邊的認知是何等匱乏，甚至扭曲。
大同，即要共同享有財產，共同享有妻子——這等離譜的謠言，竟有不少人信以為真。
國子監中這些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十之七八都不曾讀過《大同義詮》、《天下公論》等被視為異端邪說的核心著述，對於江南、嶺南百姓真實的生活，更是近乎一無所知。所知所聞，多半來自朝廷邸報或長輩帶有偏見的只言片語。
正因如此，姜長老那不帶偏見、深入淺出、以翔實事例與嚴密邏輯為支撐的講述，便如同在長久幹涸的土地上註入沁人清泉，迅速引發了學子們空前高漲的熱情與求知欲。
講堂之內，時常爆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嘆，激烈而認真的辯論，乃至“願見大燕中興”、“願為生民立命”的激昂呼聲。
阿洛來京日久，早被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勢力拉扯、永無止境的推諉扯皮擾得心神俱疲。甚至對新政的前景都數次生出迷茫。
可如今看著學子們眼中閃爍的熱切求知和對大同的真切向往，她眸底那幾分被磨蝕的神采，終於又漸漸恢覆了幾分。
每逢姜長老前往國子監講學，阿洛與幾位同門必定隨行左右，一則護衛，二則協助。
姜長老畢竟年事已高，連續講授一個時辰後，精力便明顯不濟，需得歇息片刻。這時，阿洛等人便會將自己在大同治下的親身見聞、所學所悟，毫無保留地分享給圍攏過來的學子，耐心為他們答疑解惑。
一來二去，國子監竟成了大同諸人在京城最覺熟悉、也最感舒心暢快的地方。
後來，經與皇帝商議，姜長老更命阿洛等人著手，大量謄抄、加印《大同義詮》、《天下公論》等書籍，供國子監及京城學子自由取閱。
此舉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在京城學子間引起了更大的轟動。
眼見冬日將至，天氣轉寒，姜長老與阿洛等人已著手籌劃，待京城授業結束，便前往大燕另一座歷史悠久、聲譽卓著的學府——辰溪書院進行講學。
朝堂之上，亦非全無進展。
皇帝數次單獨召崔太師入宮，君臣密談。中秋前後，精於賦稅民生的李長老那邊，也終於憑借其紮實的學識與務實的建議，撬開了戶部的堅冰。
戶部官員總算願意將當下繁雜的賦稅政策條分縷析，說與李長老知曉，並破例允他參與部內旬會，就賦稅改革提出建議。
吏部見戶部有所動作，亦隨之松動，開始著手從各地選拔賢能，甚至鼓勵士子自薦，並為此專門擬定了一套考核章程。
政令能否順利推行尚不可知，但總歸是邁出了第一步。
一切，似乎正朝著最初預期的方向緩緩前行。
……
這日，阿洛又如常隨姜長老來到國子監。
姜長老講學畢，被監丞請去偏廳用茶歇息。
阿洛身邊，立刻自發地圍攏了數名求知若渴的年輕學子，爭相詢問江南、嶺南等地新政的細則，以及百姓與官府如何相處等頗為具體的問題。
阿洛正耐心解答，一道略顯冰涼，與周圍熱切氛圍格格不入的聲音自人群外響起：
“公主。”
阿洛擡眸，見崔明澤立於不遠處的廊柱旁。他今日未著甲胄，一身黎色暗雲紋錦袍，目光涼涼掃過圍攏於她身旁幾個神情專註、笑容殷殷的少年學子。
見阿洛看來，崔明澤神情覆又變得溫和持禮。
他上前兩步，拱手道：“兵部那邊方才傳來消息，公主先前要查的卷宗，他們已按要求，初步整理出近五年來，所有通過不同途徑新入職兵部及各衙司的官吏名錄與簡要檔冊。”
阿洛聞言一怔，隨即向學子們致歉，當下就跟崔明澤趕往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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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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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貴妃掩唇輕笑：“可不是……這京城裏頭, 看著墻高院深，實則哪有什麽真正不透風的墻。只是不知這位溫小姐，往後還打不打算回山南去了。她自年前悄沒聲兒地回京，可是連國公府門檻都不曾踏出過……”
阿洛聽罷，心中方恍然。去歲冬季武勝關那場戰役，駐守淮南的溫子墨一反常態，未得調令便擅自出兵策應山南諸葛傾……此間的疑惑，此刻仿佛解開了大半。
思索間不經意擡眸，卻見崔貴妃正笑吟吟望著自己, 那雙嫵媚的鳳眸中光華流轉, 別有深意。
“若本宮沒記錯，淳安妹妹今年……當是二十有三的芳齡了？”崔貴妃忽而開口, 語氣比方才更加親昵, “在南邊那些年，真是蹉跎了大好年華。不過如今歸來, 也為時不晚。你的終身大事, 陛下與本宮這做兄嫂的，自然要為你張羅。”
阿洛微怔，沒料到話題會如此突兀地轉到自己身上：“多謝皇兄與娘娘掛心, 只是眼下新政才開頭，我並不急於此事。”
“這有何沖突？”崔貴妃笑著打斷，“替你尋一門妥帖的好人家，與推行新政正是相得益彰。陛下與本宮自然會為你仔細留意，定要挑那最好的兒郎，屆時也會問過你的意思。”
她見阿洛唇瓣微啟，似欲再言，搶先一步，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既已歸家，往後可不許再說什麽回南邊的話。這京城，便是你的家。”
話都被她說了……阿洛垂眸，沈吟不語。
崔貴妃忽而又湊近了些許，身上馥郁的宮香愈發清晰。
她壓低聲音，帶著幾分試探與親近：“你覺得……我那堂弟崔六郎如何？他與你年歲相當，人才品貌皆是上乘，又是陛下近臣，前程無量。若你我兩家能親上加親，豈非美事一樁？”
阿洛聞言，訝然更甚，不禁失笑：“崔統領文武雙全，自是極好的。只是我自幼長於山野，性子野慣了，怕是無法安於內室，相夫教子。實非崔統領良配。”
崔貴妃佯作嗔怒，鳳眼微挑：“哦？崔家不合適，莫非溫家就合適了？本宮可聽說，輔國公近來也在向陛下舉薦他門下的青年才俊，莫非妹妹已得了風聲？”
“娘娘說笑了。”阿洛掩起明眸中稍許的不耐，“我今日還是從娘娘口中，頭一回聽聞。”
崔貴妃覆又笑起來，姿態親昵地執起阿洛的手：“總之，你的婚事需得盡快張羅起來。這既是告慰皇叔皇嬸在天之靈，彰顯陛下對哀帝血脈的重視與恩寵，也因你來自南邊……如此，方能顯出朝廷推行新政的誠意與決心，於新政大利。”
初夏的風拂過庭院，榴花開得正盛，灼灼如火。
阿洛垂眸淺笑，只能將憋悶心思轉向別處，這數月的經驗早告訴她，與京中人打唇舌機鋒，她鮮少能占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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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南，使君府。
濃重苦澀的藥味與難以驅散的血腥氣在昏暗的室內交織彌漫。諸葛泰半倚在鋪設厚錦褥的床榻之上，身上蓋著錦被，卻仍掩不住那油盡燈枯的灰敗氣息。
蒼老的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落在跪於榻前的次子身上。
“二郎……”他聲音嘶啞微弱，似是從幹裂的肺葉中擠壓而出，“當年……殺你母親，非我本意，我意在奸夫，是她……是她執意要護著，這才失手……”
諸葛傾半跪於冰冷的青磚地面，發髻因打鬥而微散，幾縷黑發垂落額前，下頜青色的胡茬與未盡的血氣交融。
連日晝夜不息的趕路與方才的廝殺，讓他眼中布滿猩紅。肩頭的傷處草草包紮，仍有血色隱隱滲出。
聽著父親遲來多年的解釋，他唇線緊抿，下頜緊繃如鐵，那雙深淵般的暗褐眼眸深處，似有某種東西碎了一剎，旋即被更深的沈寂吞沒。
“父親養好身子要緊，過去之事，提它作甚。”他開口，嗓音因疲憊壓抑而異常沙啞。
“嗬，嗬……”諸葛泰發白的嘴唇開裂，他笑著，艱難地喘了口氣，“老子死到臨頭……兒子，總算知道關心一句了。”
諸葛傾略一顰眉，緘默不語。
“是老三……身邊那個姓盛的侍衛，送信予你，讓你趕回來的？”諸葛泰緩過一口氣，又徐徐問。
“是。”半跪榻側的青年語聲短促，毫不猶豫。
諸葛泰看著眼前的次子，渾濁眸光覆雜，似欣慰又似難言。
“好，老子沒看錯你！”蒼老的聲音最終卻道。
這本是極有氣勢的一句話，然眼下諸葛泰嗓音嘶啞破敗，卻多少帶出些些嘆息的意味。
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才繼續道，“記住，不可兄弟相殘。老三……奪其兵權，圈禁……即可。他舅父劉將軍……已戰死西羌，掀不起大亂。”
“你大哥。”提及長子，他語氣稍緩，“其實性子仁厚，若無……大過，需善待之。”
“幾個小的……我不多說，都交由你看顧……”
諸葛傾沈默頷首。
諸葛泰似了卻一樁大事，精神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他費力地朝侍立一旁的鐘將軍擡了擡手。鐘將軍會意，轉身推開房門。
門外，軍衙諸位元老重臣早已靜候。
自諸葛泰數日前當眾昏厥，興元府內風聲鶴唳，這些掌控山南命脈的要員們，又有幾人能安枕？即便此刻是深夜，接到緊急密令後，人也來了七七八八。
他們魚貫而入，甲胄與衣料摩擦在寂靜中發出細碎的聲響，人人面色凝重，目光在病榻上氣若游絲的諸葛泰，與一身肅殺血氣的諸葛傾之間逡巡。
諸葛泰強提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次子身上：“自今日起，山南節度使之位，由諸葛傾承襲。爾等……需盡心輔佐！”
眾人心頭一震，皆面目凜肅，恭敬應聲。
“還有。”他掃一眼眾人，又盯住榻前風塵仆仆的次子，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諸葛傾的手腕，“守好山南基業，絕不可聽南方逆黨之言論！眼下朝廷亦是別有用心，憑什麽將我諸葛家百年經營，拱手分予別人？莫信那些蠱惑人心、癡人說夢的東西。不公，才是世間常態！權勢……一旦分散，只會任人蠶食魚肉！”
分明是強弩之末，可這番激烈言辭，他竟少見地一口氣說盡。
“我諸葛家……咳咳咳！！”他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紅的血沫，卻仍死死盯著兒子，“掌理山南，百姓……一樣安居！手中刀兵……夠強，說話，才頂用！咳咳咳！”
諸葛傾靜如山岳，任由諸葛泰顫抖的手抓著自己。他迎著父親渾濁卻銳利的目光，靜默良久。
室內落針可聞，只有諸葛泰粗重的喘息：“守好山南……護好……山南……”
半晌，在眾人幾乎窒息的等待中，他才緩緩低首，在父親耳邊清晰立誓，語聲低沈，卻足以讓室內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父親放心，兒在，山南在！有朝一日，兒必親率山南鐵騎，兵臨京城，將那些蠱惑聖心、欺瞞陛下的亂臣賊子……誅殺殆盡！”
他沒有直接回應父親的囑托，而是許下了一個更符合他期望的誓言。
諸葛泰聞言，眼中那點執念的光彩終於漸漸渙散，緊抓著兒子的手無力地滑落，就此闔目。
這位遇刺中毒後，於病榻上蹉跎困頓、制衡內外近一年的節度使，終究薨於私第。
……
諸葛泰的喪儀辦得隆重又倉促。
下葬不過月餘，山南尚在喪期，邊境便傳來急報——十萬河東與隴右聯軍，已氣勢洶洶陳兵於西北重鎮鳳翔城外。
聯軍旌旗蔽日，檄文聲稱：山南抗拒朝廷政令，帶頭抵制大同善政，藐視天子威儀。特奉詔前來宣示威德，以正視聽。
山南的這個秋天，格外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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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日，天穹高遠，湛藍如洗，枝葉梢尖已泛起淺淡金黃。
阿洛等人抵京，轉眼過去一季。
姜長老在國子監的定期講學，也已進行四十餘場。這其間，亦經歷了從最初的聽者寥寥、質疑紛紛，到近日的座無虛席、甚至廊下都站滿了翹首以盼的學子，可謂盛況空前。
阿洛原先隨知曉大同相關書籍在沔江以北被列為禁書，卻直到親眼見證姜長老講學，才真切體會到，北地學子對南邊的認知是何等匱乏，甚至扭曲。
大同，即要共同享有財產，共同享有妻子——這等離譜的謠言，竟有不少人信以為真。
國子監中這些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十之七八都不曾讀過《大同義詮》、《天下公論》等被視為異端邪說的核心著述，對於江南、嶺南百姓真實的生活，更是近乎一無所知。所知所聞，多半來自朝廷邸報或長輩帶有偏見的只言片語。
正因如此，姜長老那不帶偏見、深入淺出、以翔實事例與嚴密邏輯為支撐的講述，便如同在長久幹涸的土地上註入沁人清泉，迅速引發了學子們空前高漲的熱情與求知欲。
講堂之內，時常爆發出恍然大悟的驚嘆，激烈而認真的辯論，乃至“願見大燕中興”、“願為生民立命”的激昂呼聲。
阿洛來京日久，早被朝堂上盤根錯節的勢力拉扯、永無止境的推諉扯皮擾得心神俱疲。甚至對新政的前景都數次生出迷茫。
可如今看著學子們眼中閃爍的熱切求知和對大同的真切向往，她眸底那幾分被磨蝕的神采，終於又漸漸恢覆了幾分。
每逢姜長老前往國子監講學，阿洛與幾位同門必定隨行左右，一則護衛，二則協助。
姜長老畢竟年事已高，連續講授一個時辰後，精力便明顯不濟，需得歇息片刻。這時，阿洛等人便會將自己在大同治下的親身見聞、所學所悟，毫無保留地分享給圍攏過來的學子，耐心為他們答疑解惑。
一來二去，國子監竟成了大同諸人在京城最覺熟悉、也最感舒心暢快的地方。
後來，經與皇帝商議，姜長老更命阿洛等人著手，大量謄抄、加印《大同義詮》、《天下公論》等書籍，供國子監及京城學子自由取閱。
此舉如同一石激起千層浪，在京城學子間引起了更大的轟動。
眼見冬日將至，天氣轉寒，姜長老與阿洛等人已著手籌劃，待京城授業結束，便前往大燕另一座歷史悠久、聲譽卓著的學府——辰溪書院進行講學。
朝堂之上，亦非全無進展。
皇帝數次單獨召崔太師入宮，君臣密談。中秋前後，精於賦稅民生的李長老那邊，也終於憑借其紮實的學識與務實的建議，撬開了戶部的堅冰。
戶部官員總算願意將當下繁雜的賦稅政策條分縷析，說與李長老知曉，並破例允他參與部內旬會，就賦稅改革提出建議。
吏部見戶部有所動作，亦隨之松動，開始著手從各地選拔賢能，甚至鼓勵士子自薦，並為此專門擬定了一套考核章程。
政令能否順利推行尚不可知，但總歸是邁出了第一步。
一切，似乎正朝著最初預期的方向緩緩前行。
……
這日，阿洛又如常隨姜長老來到國子監。
姜長老講學畢，被監丞請去偏廳用茶歇息。
阿洛身邊，立刻自發地圍攏了數名求知若渴的年輕學子，爭相詢問江南、嶺南等地新政的細則，以及百姓與官府如何相處等頗為具體的問題。
阿洛正耐心解答，一道略顯冰涼，與周圍熱切氛圍格格不入的聲音自人群外響起：
“公主。”
阿洛擡眸，見崔明澤立於不遠處的廊柱旁。他今日未著甲胄，一身黎色暗雲紋錦袍，目光涼涼掃過圍攏於她身旁幾個神情專註、笑容殷殷的少年學子。
見阿洛看來，崔明澤神情覆又變得溫和持禮。
他上前兩步，拱手道：“兵部那邊方才傳來消息，公主先前要查的卷宗，他們已按要求，初步整理出近五年來，所有通過不同途徑新入職兵部及各衙司的官吏名錄與簡要檔冊。”
阿洛聞言一怔，隨即向學子們致歉，當下就跟崔明澤趕往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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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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