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深宮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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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深宮寂寞
隨著蒼老而虛弱的暴喝, 金鐵相擊的刺耳銳響驟然撕裂庭院！
一柄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精鐵匕首，精準無比地擊偏諸葛傾即將壓下的刀鋒！
“哐當——！”
匕首與長刀碰撞，迸濺著火星被巨力彈飛, 重重墜落於青石地面。
眾人不由自主擡首, 望向聲音與匕首的來處。
只見垂花門處，身形魁梧的鐘將軍，正推著一架輪椅緩緩行出。
輪椅上，病骨支離的諸葛泰半倚半坐, 身上裹著厚重的錦毯。他面色灰敗如金紙，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胸口因方才那聲暴喝而劇烈起伏著，仿佛隨時可能背過氣去。
然而那深陷的雙目，如同垂老卻依舊兇戾的猛虎，死死盯住了刀鋒已觸及諸葛騰皮膚的諸葛傾。
滿地狼藉的院落，氛圍驟然凝固
安靜的夜色裏，唯餘諸葛騰劫後餘生的粗重喘息，以及諸葛傾肩頭鮮血滴落於青石的滴答聲, 於這死寂中格外刺耳。
“……父親！父親您醒了？！”
回神後的諸葛騰, 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踉蹌著從血泊中爬起，不顧腿上鮮血直流, 逃命般奔到諸葛泰輪椅旁, 撲通一聲又跪下來：“二哥他……他要殺我！”
——今夜的諸葛傾，完全變了個人。
*
“諸葛泰當眾昏厥, 已數日未曾現身人前？”崔明澤難掩驚詫, 低聲重覆著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去歲秋日便有探子來報，山南道節度使諸葛泰遇刺，傷及肺腑。
可不過月餘, 便見他再次出現在公開場合，雖略顯清減，精神尚可。只是自那以後，這位執掌山南近二十年的節度使，便開始逐步將手中軍務，移交給幾個成年的兒子。
去歲冬季至年關，山南在武勝關和西羌的兩場戰役都打得極為漂亮，捷報頻傳，一度讓朝廷頗為不安。
原本以為緊鄰關中京畿的山南諸葛家，很快會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畢竟眼看著山南兵馬日益強盛，境內百姓生活也較其他州府更為安定富庶。甚至聽說去歲秋季那場洪澇之後，不少淮南百姓都舉家遷往山南。
大燕朝廷此次願意放下身段，與南邊的大同社合作，一重要原因便是看到了山南推行新政後煥發的活力。雖然山南絕口不提大同二字，但在政令頒布推行上卻毫不遲疑。
諸葛泰乃山南柱石，數日不現於人前，恐怕不是不願，而是不能了。
崔明澤唇邊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向上首的皇帝拱手：“陛下，山南想必會動蕩一陣子。若能趁此良機加以削弱，往後朝廷也少一心腹大患。”
“六郎言之有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偏殿內緩緩響起，“諸葛泰一代梟雄，可惜虎父犬子，他那三個各自為陣的兒子，未見能挑起山南這頂大梁。”
禦前偏殿內，眾臣皆肅立侍候。唯獨這位白須老者，安然端坐在皇帝紫檀長案下方的首張太師椅上。
此人雖年過八旬，須發皆如新雪，面上皺紋深鐫如溝，卻毫無尋常老人的渾濁暮氣。他腰背挺直如松，端坐的姿態穩如山岳，不怒自威的氣勢磅礴天成。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非但沒有耄耋之年的渾濁昏花，反精光矍鑠，銳利如鷹，顧盼掃視間，自有洞徹世情、明察秋毫的鋒芒。
正是當朝太師，崔明澤與崔貴妃的祖父，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崔渺。
年輕的皇帝聞言，語聲溫和敬重：“朕亦有此意。只是眼下關中軍力須防守京畿，北邊回鶻亦需防備。隴右已是一團亂局，難堪大用。倒是淮南……與山南接壤最廣。”
他說到此處，話音微頓，目光似是不經意掃過立於崔明澤身旁的阿洛，“但淮南布防關乎江南屏障，亦不可輕動。”
阿洛對上年輕帝王含笑的眸子，紅唇淺淺揚起——淮南布防不可輕動，言下之意不就是防備南邊的大同義軍麽？
“皇兄與諸位大人商議軍國要事，臣妹在此，恐有不便，先行告退。”她含笑斂衽施禮，姿態清雅，便要退出。
皇帝卻輕輕擺手，語氣親切依舊：“淳安妹妹也是我李氏家人，血脈至親，何必如此見外。今日喚你同來，便沒打算避著你。”
阿洛略一頷首，不再堅持，明澈的雙眸安靜垂下，只侍立在一旁安靜聆聽。
崔明澤的目光隨著殿內眾人，從她身上一掠而過，很快又落回上首皇帝禦案。
他心中盤算著京畿周邊各藩鎮局勢，眼角餘光卻不時凝聚在旁側那抹素淡的身影上。
她今日為去皇陵祭拜，只穿了一身極素凈的天青色裙衫，發飾亦簡約，可在這殿內一眾朱紫官袍與雍容華服的映襯下，反倒格外引人註目。
他見過她盛裝入宮時的華貴模樣，也見過她平日裏穿著各色或明艷或清雅的襦裙。卻不想即便是這般素凈的打扮，也讓人無法忽視。
阿洛垂首靜立，崔明澤目光看似隨意，她自渾然未覺。
崔太師矍鑠的目光，卻在崔明澤與阿洛身上略作停留，隨即掃視殿內眾人，撫須緩聲道：“既如此，老臣修書一封給清淮，讓他從河東大營調一萬精銳輕騎，先往隴右，以朝廷名義收攏那些散兵游勇，整編糾集人馬，待兵力充足，再圖山南。”
崔清淮，是崔太師三子，亦是宮中崔貴妃生父，如今官拜河東節度使，手握重兵。
“隴右散碎，難堪大用，但有河東精銳打頭陣，以朝廷大義進行收編整飭，倒是可以借來之力，暫制山南，太師此計甚妙。”上首傳來皇帝溫和的讚許。
又聽崔太師道：“此舉若能攪亂山南，自是最好，若不能，也可消耗其元氣，一探虛實。”
“太師思慮周全。”皇帝頷首，目光轉向左側首位的中年男子，“輔國公，以為如何？”
輔國公溫懷英，年約五旬，面容端正，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須，通身一股持重沈穩之氣。是京城僅次於崔氏的權貴，行事向來較為中正。
他朝上首皇帝恭敬拱手，語聲平緩：“陛下聖明，太師謀劃周詳，臣並無異議。只是若依此計，哀帝與貴妃靈柩，公主怕是不好如期迎回了。”
話至此處，他卻絕口不提自己那個嫁到山南諸葛家的女兒。
溫懷英說罷，微微側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侍立於後方的阿洛。
阿洛聽聞溫懷英提及自己，擡首向他施禮，神色坦然：“多謝國公還記得先父與母妃的身後事。”
輔國公溫懷英是溫子墨之父，自溫子墨外駐淮南後，他便辭去京畿防務，轉任禮部尚書。阿洛前往山南扶柩一事，正是禮部統籌安排。
卻見禦座上的年輕皇帝面帶些許歉意，朝阿洛溫和解釋：“淳安，今日喚你來便為此事。皇兄也想早些將皇叔與皇嬸的骸骨請回，但為社稷長遠，你且再等些時日。若此舉能削弱山南，於國於皇室都是大功一件。”
阿洛靜靜聽完，福身一禮，眸光澄澈坦蕩：“皇兄既對淳安推心置腹，淳安也不願虛與委蛇。父母骸骨滯留山南十餘載，迎回之事本就不急在一時。”
“但淳安以為，李氏既仍為大燕正統，眼下在各藩鎮尚存幾分情面。與其此刻冒險動兵，不如先推新政、固根基。待國庫充盈、兵強馬壯，屆時若有不臣，再行討伐不遲。眼下倉促開戰，不僅耗費資財，更要連累百姓遭殃。”
這分明是不讚成從河東調兵攻打山南了……
偏殿內，因她這番直言不諱、甚至隱帶指責意味的話語，一時陷入沈寂。
便是此時，一串嬌媚悅耳的笑聲自殿後傳來：“淳安妹妹果然是在南邊長大的，見識就是不凡，事事都以百姓為先。”
隨著笑語，錦帷被兩名宮娥輕輕掀起，一身著胭脂紅宮裝，雲鬢高聳的絕色麗人，款步而入。
她容貌秾麗嬌艷，眉目如畫，眼波流轉間自帶萬種風情，正是如今掌管六宮事務、最得聖眷的崔貴妃。
“娘娘。”阿洛微微頷首，面含淺笑，並未因這語焉不詳的調侃而有不悅。
崔貴妃步履婀娜，款步過來親熱地挽住阿洛手臂，吐氣如蘭：“這等枯燥的軍國大事，最是費神，就讓男人們去勞心費神吧。跟皇嫂去外間走走，聊些有趣的。”
阿洛又沖這嬌艷奪目的貴妃安靜一笑，順從地點了點頭。
……
二人步出偏殿，仲夏的皇家禦園裏榴花正艷，碧池中初荷才露尖角，海棠早已綠暗紅稀，枝頭青實累累，隱在濃葉深處。
穿行在朱漆回廊下，時有熏風拂面，帶來陣陣花香。
近些時日與京中各色人等打交道，阿洛已大致摸清此間情狀。
這裏不像千影山那般，為民生利、言之有理即會被納入考量……京城朝堂，更像一方巨大的泥沼，底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利益交織，輕易便讓人深陷其中，拔不出腳。
她心下輕嘆，浸水墨玉般的靈動桃花眼，也黯淡了兩分……
穿過一道精巧的月洞門，行至貴妃寢殿外的回廊下，恰見一只玳瑁母貓領著三只毛茸茸的小貓崽在花蔭下踱步。那母貓步履從容，尾巴高高豎起，頗具威嚴。
崔貴妃纖指一點，紅唇輕笑：“你瞧它，不過是生了幾個崽，便似得了天大的倚仗，連走路的架勢都與往日不同了，神氣得緊。”
她話音方落，一面容清秀的內侍領著兩個小黃門從另一側廊下走來，見到那幾只貓兒，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逐一抱起。
那清秀內侍擡起頭，恰好與崔貴妃和阿洛打了個照面。他臉色霎時一白，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甚至是恐懼……
崔貴妃眼波流轉，用團扇掩唇笑道：“瞧你這模樣，宮裏雖只有陛下一個真男子，本宮也不至於對你們這些‘半男人’感興趣，怕什麽？”
內侍連連告罪，聲音都有些發顫，抱著貓兒幾乎是落荒而逃。
阿洛望著那清秀內侍的背影，微微蹙眉。此人瞧著有幾分面善，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這深宮裏頭，日子長了，難免寂寞。”崔貴妃收回目光，語氣裏染上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陛下雖未立後，本宮掌管六宮，瞧著風光，可終究不比外間自在快活。”
她輕嘆一聲，“這些年一直無所出，倒是羨慕淳安妹妹曾在宮外，過得那般鮮活生動。”
阿洛溫聲安慰：“娘娘母儀天下，福澤深厚，自有天佑。”
“話是這麽說，可這深宮之中，終究還是得有個孩子。”崔貴妃感慨一句，話鋒不著痕跡一轉，“說到孩子……方才殿上提及攻打山南，那溫老狐貍卻絕口不提他自家嫁過去的寶貝女兒，你猜是為何？”
見阿洛一雙明澈的桃花眼好奇望來，崔貴妃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他那寶貝女兒溫羽凝，去歲年關前，就悄悄回京了。由一隊山南軍士護送回來的。她旁邊的心腹大丫鬟，懷裏還抱個金貴的嬰孩。”
她頓了頓，欣賞著阿洛眼中逐漸漾開的驚詫，繼續慢條斯理地道，“年前瞧那孩子的模樣，早已是足月了的。可溫家小姐去歲夏日才嫁到山南……這孩子的來歷，可就耐人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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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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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諸葛傾，完全變了個人。
*
“諸葛泰當眾昏厥, 已數日未曾現身人前？”崔明澤難掩驚詫, 低聲重覆著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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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歲冬季至年關，山南在武勝關和西羌的兩場戰役都打得極為漂亮，捷報頻傳，一度讓朝廷頗為不安。
原本以為緊鄰關中京畿的山南諸葛家，很快會成為朝廷的心腹大患——畢竟眼看著山南兵馬日益強盛，境內百姓生活也較其他州府更為安定富庶。甚至聽說去歲秋季那場洪澇之後，不少淮南百姓都舉家遷往山南。
大燕朝廷此次願意放下身段，與南邊的大同社合作，一重要原因便是看到了山南推行新政後煥發的活力。雖然山南絕口不提大同二字，但在政令頒布推行上卻毫不遲疑。
諸葛泰乃山南柱石，數日不現於人前，恐怕不是不願，而是不能了。
崔明澤唇邊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向上首的皇帝拱手：“陛下，山南想必會動蕩一陣子。若能趁此良機加以削弱，往後朝廷也少一心腹大患。”
“六郎言之有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偏殿內緩緩響起，“諸葛泰一代梟雄，可惜虎父犬子，他那三個各自為陣的兒子，未見能挑起山南這頂大梁。”
禦前偏殿內，眾臣皆肅立侍候。唯獨這位白須老者，安然端坐在皇帝紫檀長案下方的首張太師椅上。
此人雖年過八旬，須發皆如新雪，面上皺紋深鐫如溝，卻毫無尋常老人的渾濁暮氣。他腰背挺直如松，端坐的姿態穩如山岳，不怒自威的氣勢磅礴天成。
最令人心驚的，是那雙眼睛——非但沒有耄耋之年的渾濁昏花，反精光矍鑠，銳利如鷹，顧盼掃視間，自有洞徹世情、明察秋毫的鋒芒。
正是當朝太師，崔明澤與崔貴妃的祖父，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崔渺。
年輕的皇帝聞言，語聲溫和敬重：“朕亦有此意。只是眼下關中軍力須防守京畿，北邊回鶻亦需防備。隴右已是一團亂局，難堪大用。倒是淮南……與山南接壤最廣。”
他說到此處，話音微頓，目光似是不經意掃過立於崔明澤身旁的阿洛，“但淮南布防關乎江南屏障，亦不可輕動。”
阿洛對上年輕帝王含笑的眸子，紅唇淺淺揚起——淮南布防不可輕動，言下之意不就是防備南邊的大同義軍麽？
“皇兄與諸位大人商議軍國要事，臣妹在此，恐有不便，先行告退。”她含笑斂衽施禮，姿態清雅，便要退出。
皇帝卻輕輕擺手，語氣親切依舊：“淳安妹妹也是我李氏家人，血脈至親，何必如此見外。今日喚你同來，便沒打算避著你。”
阿洛略一頷首，不再堅持，明澈的雙眸安靜垂下，只侍立在一旁安靜聆聽。
崔明澤的目光隨著殿內眾人，從她身上一掠而過，很快又落回上首皇帝禦案。
他心中盤算著京畿周邊各藩鎮局勢，眼角餘光卻不時凝聚在旁側那抹素淡的身影上。
她今日為去皇陵祭拜，只穿了一身極素凈的天青色裙衫，發飾亦簡約，可在這殿內一眾朱紫官袍與雍容華服的映襯下，反倒格外引人註目。
他見過她盛裝入宮時的華貴模樣，也見過她平日裏穿著各色或明艷或清雅的襦裙。卻不想即便是這般素凈的打扮，也讓人無法忽視。
阿洛垂首靜立，崔明澤目光看似隨意，她自渾然未覺。
崔太師矍鑠的目光，卻在崔明澤與阿洛身上略作停留，隨即掃視殿內眾人，撫須緩聲道：“既如此，老臣修書一封給清淮，讓他從河東大營調一萬精銳輕騎，先往隴右，以朝廷名義收攏那些散兵游勇，整編糾集人馬，待兵力充足，再圖山南。”
崔清淮，是崔太師三子，亦是宮中崔貴妃生父，如今官拜河東節度使，手握重兵。
“隴右散碎，難堪大用，但有河東精銳打頭陣，以朝廷大義進行收編整飭，倒是可以借來之力，暫制山南，太師此計甚妙。”上首傳來皇帝溫和的讚許。
又聽崔太師道：“此舉若能攪亂山南，自是最好，若不能，也可消耗其元氣，一探虛實。”
“太師思慮周全。”皇帝頷首，目光轉向左側首位的中年男子，“輔國公，以為如何？”
輔國公溫懷英，年約五旬，面容端正，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須，通身一股持重沈穩之氣。是京城僅次於崔氏的權貴，行事向來較為中正。
他朝上首皇帝恭敬拱手，語聲平緩：“陛下聖明，太師謀劃周詳，臣並無異議。只是若依此計，哀帝與貴妃靈柩，公主怕是不好如期迎回了。”
話至此處，他卻絕口不提自己那個嫁到山南諸葛家的女兒。
溫懷英說罷，微微側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侍立於後方的阿洛。
阿洛聽聞溫懷英提及自己，擡首向他施禮，神色坦然：“多謝國公還記得先父與母妃的身後事。”
輔國公溫懷英是溫子墨之父，自溫子墨外駐淮南後，他便辭去京畿防務，轉任禮部尚書。阿洛前往山南扶柩一事，正是禮部統籌安排。
卻見禦座上的年輕皇帝面帶些許歉意，朝阿洛溫和解釋：“淳安，今日喚你來便為此事。皇兄也想早些將皇叔與皇嬸的骸骨請回，但為社稷長遠，你且再等些時日。若此舉能削弱山南，於國於皇室都是大功一件。”
阿洛靜靜聽完，福身一禮，眸光澄澈坦蕩：“皇兄既對淳安推心置腹，淳安也不願虛與委蛇。父母骸骨滯留山南十餘載，迎回之事本就不急在一時。”
“但淳安以為，李氏既仍為大燕正統，眼下在各藩鎮尚存幾分情面。與其此刻冒險動兵，不如先推新政、固根基。待國庫充盈、兵強馬壯，屆時若有不臣，再行討伐不遲。眼下倉促開戰，不僅耗費資財，更要連累百姓遭殃。”
這分明是不讚成從河東調兵攻打山南了……
偏殿內，因她這番直言不諱、甚至隱帶指責意味的話語，一時陷入沈寂。
便是此時，一串嬌媚悅耳的笑聲自殿後傳來：“淳安妹妹果然是在南邊長大的，見識就是不凡，事事都以百姓為先。”
隨著笑語，錦帷被兩名宮娥輕輕掀起，一身著胭脂紅宮裝，雲鬢高聳的絕色麗人，款步而入。
她容貌秾麗嬌艷，眉目如畫，眼波流轉間自帶萬種風情，正是如今掌管六宮事務、最得聖眷的崔貴妃。
“娘娘。”阿洛微微頷首，面含淺笑，並未因這語焉不詳的調侃而有不悅。
崔貴妃步履婀娜，款步過來親熱地挽住阿洛手臂，吐氣如蘭：“這等枯燥的軍國大事，最是費神，就讓男人們去勞心費神吧。跟皇嫂去外間走走，聊些有趣的。”
阿洛又沖這嬌艷奪目的貴妃安靜一笑，順從地點了點頭。
……
二人步出偏殿，仲夏的皇家禦園裏榴花正艷，碧池中初荷才露尖角，海棠早已綠暗紅稀，枝頭青實累累，隱在濃葉深處。
穿行在朱漆回廊下，時有熏風拂面，帶來陣陣花香。
近些時日與京中各色人等打交道，阿洛已大致摸清此間情狀。
這裏不像千影山那般，為民生利、言之有理即會被納入考量……京城朝堂，更像一方巨大的泥沼，底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利益交織，輕易便讓人深陷其中，拔不出腳。
她心下輕嘆，浸水墨玉般的靈動桃花眼，也黯淡了兩分……
穿過一道精巧的月洞門，行至貴妃寢殿外的回廊下，恰見一只玳瑁母貓領著三只毛茸茸的小貓崽在花蔭下踱步。那母貓步履從容，尾巴高高豎起，頗具威嚴。
崔貴妃纖指一點，紅唇輕笑：“你瞧它，不過是生了幾個崽，便似得了天大的倚仗，連走路的架勢都與往日不同了，神氣得緊。”
她話音方落，一面容清秀的內侍領著兩個小黃門從另一側廊下走來，見到那幾只貓兒，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逐一抱起。
那清秀內侍擡起頭，恰好與崔貴妃和阿洛打了個照面。他臉色霎時一白，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甚至是恐懼……
崔貴妃眼波流轉，用團扇掩唇笑道：“瞧你這模樣，宮裏雖只有陛下一個真男子，本宮也不至於對你們這些‘半男人’感興趣，怕什麽？”
內侍連連告罪，聲音都有些發顫，抱著貓兒幾乎是落荒而逃。
阿洛望著那清秀內侍的背影，微微蹙眉。此人瞧著有幾分面善，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這深宮裏頭，日子長了，難免寂寞。”崔貴妃收回目光，語氣裏染上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陛下雖未立後，本宮掌管六宮，瞧著風光，可終究不比外間自在快活。”
她輕嘆一聲，“這些年一直無所出，倒是羨慕淳安妹妹曾在宮外，過得那般鮮活生動。”
阿洛溫聲安慰：“娘娘母儀天下，福澤深厚，自有天佑。”
“話是這麽說，可這深宮之中，終究還是得有個孩子。”崔貴妃感慨一句，話鋒不著痕跡一轉，“說到孩子……方才殿上提及攻打山南，那溫老狐貍卻絕口不提他自家嫁過去的寶貝女兒，你猜是為何？”
見阿洛一雙明澈的桃花眼好奇望來，崔貴妃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他那寶貝女兒溫羽凝，去歲年關前，就悄悄回京了。由一隊山南軍士護送回來的。她旁邊的心腹大丫鬟，懷裏還抱個金貴的嬰孩。”
她頓了頓，欣賞著阿洛眼中逐漸漾開的驚詫，繼續慢條斯理地道，“年前瞧那孩子的模樣，早已是足月了的。可溫家小姐去歲夏日才嫁到山南……這孩子的來歷，可就耐人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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