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工具與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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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工具與靶子
“軍師, 你也歸家去吧。”那山匪頭子悶聲，“反正寨子裏也沒多少餘糧，你一人就能吃掉三個娃子的口糧。”
司川穹張了張嘴, 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清朗眼眸卻中掠過一抹覆雜神色。
他搖了搖頭，對阿洛與崔明澤等人解釋：“這馬車裏，只是能說出家在何處，或有親可投的孩子的孩子。寨子尚有好幾個說不明白, 或者無家可歸的，索性先留在寨子，好歹有一口吃喝。”
眾人聞言，一時都有些沈默，方才司川穹所言不差，去歲秋日那場洪澇，讓淮南受災嚴重，百姓嗷嗷待哺卻求助無門。
能掙紮著活到開春，已是幸運。
“小友。”一片靜默中, 一蒼老卻和藹平穩的女聲, 自眾人身後緩緩傳來，“老身觀你, 倒也是個心存善念、有擔當的。既有心庇護收留這些無依之人, 何必做落草為寇的營生呢？”
“姜長老，您來了。”阿洛快步上前, 欲攙扶從馬車旁行來的老嫗。
這位發髻銀白、面容慈祥卻目光清亮的老婦人, 正是隨行北上的姜長老。
她年事已高，曾參與修訂大同社諸多典章著述，此次入京, 主要是應邀為京中學子講學。
姜長老卻笑著朝阿洛擺了擺手：“老身走得動。”
那深陷於皺紋的清亮瞳仁，徐徐打量梅林旁的一眾年輕人，目光最終落在那山匪頭子身上：“你與寨子眾人眼下最大的事，便是吃飯活命，老身說的可對？”
那山匪頭子先前懟天懟地，除了林雪若，無人能得他好臉。眼下被姜長老蒼老睿智的雙眸靜靜看著，反倒有些說不出渾話。
“你這老太，說得對又能如何，能讓大家夥吃飽肚子不成？”山匪頭子低聲嘟噥。
“渡沔江南去吧，去投軍、去種地都好，別幹這打家劫舍的營生了。”姜長老緩聲，“去了南邊找義軍，他們會給你們造冊登記、攤分田畝，一口飯還是有的。”
那山匪頭子擰眉想了片刻，銅鈴似的牛眼一瞪：“你這老太，莫不是和這夥人一起坑老子？那些當官的，老子可信不過。換個地頭，不就是換個橫征暴斂的祖宗？哪裏有與寨子的人在一起自在快活！”
他忽而思及一事，面色驟厲，嗓門拉高，“老子還要殺去興元府，救大哥二哥出來呢！老子必要殺了諸葛傾那狗賊一雪前恥！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他說到激動處，雙目赤紅，渾身煞氣騰騰。不遠處的幾個山匪聽到，立刻群情激憤地揮拳應和：“殺了狗賊諸葛傾！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踏平興元府！”
這話題突轉，氛圍也驟然肅殺。
姜長老看著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無奈搖頭，阿洛一時也有些反應不及。
那廂司川穹聽山匪提及諸葛傾，卻下意識看向阿洛，然她面色淡然，除卻有些訝然外，並無異樣。他略一思忖，終究按下再提舊事的心思。
“這樣。”阿洛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清澈目光迎上那黑臉山匪熊熊氣焰，“你當山匪尚能給流民一口飯，我既擔了公主名分，自也不能袖手旁觀。”
“我贈你些資財，讓你們寨子裏的人，至少眼前這段時日有口飯吃。”
她說著，示意鄒晏將車隊後方那幾輛載著箱籠的馬車牽到道旁，“那裏面，是大燕皇帝賜予我的財物。將其變賣，換成糧食，應當夠你們支撐一段時日了。”
“公主，那都是陛下予您的賞賜……”沈默良久的崔明澤沒忍住開口提醒，眉頭微顰。
阿洛轉眸看向青年，神色認真坦然：“既是陛下給我的賞賜，那便歸我處置了，可有不對？”
崔明澤望著立於梅林前的阿洛，她身姿纖秀，衣袂輕揚，說這話時，眉眼間並無倨傲或施舍，只有一種近乎天經地義的坦然與篤定。
他沈吟片刻，終究抱拳躬身：“公主所言甚是，是末將思慮不周了。”
細想之下，確也無甚不對。只無論如何都是公主入京，眼下大家雖裝扮低調，可到了京畿地界，儀仗隊便要搭起來，以彰顯皇家威儀。
眼下公主將部分財物散於流民，到了京城，宮中自會再行補足，並不妨礙大局。
那山匪頭子尤三沒想到這所謂的公主竟這般大方，一時雙目發亮，立馬打發了人去查看那四駕馬車中是何物，價值幾何。
待下屬回來附耳與他說了幾句，尤三立馬齜牙笑起：“好！你這公主敞亮，林姑娘留在寨子那些個娃娃，你放心，有我尤三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他們！”
他心情大好，轉而豪氣地拍了拍司川穹肩膀，“軍師，你也不用走了，留下來吧！跟著老子，保管比你回家啃書本有前程！”
司川穹又氣又笑，無奈開口，“大王厚愛，但司某已數月未歸家，還是與夏侯公子、林姑娘他們一道走罷。正好去州府幫你換糧食，也算為寨子最後做一樁事。”
那山匪頭子面露不悅，瞪著司川穹看了半晌，最終卻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
見他與司川穹話畢，阿洛才又上前，沖尤三認真道：“姜長老勸你去南邊，並非害你。想來你們久居山林，也不知南邊百姓如今過什麽樣的日子，既如此，你何不遣人，或親自去看看。”
……
阿洛與司川穹、林雪若、夏侯牧等人同行了一小段路程。
路上方知，那山匪頭子喚作尤三，那些孩童是林雪若尋找弟弟時從人牙子手中救來。
崔明澤為阿洛備的這駕馬車豪華闊大，內裏坐五六人綽綽有餘。阿洛邀了林雪若與夏侯牧同乘，鄒晏也厚著臉皮跟了進來。
“初時我與阿牧雇了鏢師，救孩子時也未多想，誰知……竟惹來了殺身之禍，若非尤三手下人多，我們怕都要命喪荒野……那些鏢師，無一生還。”
林雪若柳眉輕顰，說及兇險舊事，面色也有些發白。
“若是普通人牙子，應當不會比鏢師身手更強。”阿洛沈吟著，輕聲問道，“可曾探知，他們要將孩子拐去何處？”
“京城。”林雪若語氣平靜，看向阿洛的雙眸卻分外凝重。
阿洛被她冰雪靈透的雙眸這般看著，心下不由一凜：“京城好歹……”
“好歹天子腳下，是吧？”林雪若輕輕接過話頭，意味深長看阿洛一眼，卻未再說京城，只道，“而且那夥人給孩子們吃的東西，十分古怪。”
阿洛尚在思忖京城的買家，鄒晏已按捺不住問道：“哪裏古怪？”
馬車內靜了片刻，林雪若與夏侯牧對視一眼才道，“他們給孩子們吃糖丸一樣的東西，孩子們服下後神志不清，但異常聽話，且不知饑餓疲勞。”
“……竟有如此詭譎的藥物？”阿洛輕聲低語，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她忽而想到一人，“對了，高秋因必然對這些異方詭藥頗有研究，他眼下在何處？”
“跑了。”沈默了一路的夏侯牧開口，“就是我們被追殺那日，他趁亂逃走的，起初也問過他那藥物來歷，他一口咬定不知。”
阿洛心頭一怵，不由想起體內的蠱。但高秋因已逃走，眼下再想這些，卻無濟於事。
“那你弟弟可有下落了？”她又問林雪若。
林雪若輕嘆：“算是有一些吧，但我們還需回增城一趟。我已從高秋因那處逼問出弟弟在增城失蹤的詳細位置，此去便是再行查探。”
“你弟弟年歲幾何？長得什麽模樣？可有畫像？”鄒晏突然問，“我可讓行走各地的師門弟子留意。”
阿洛頷首讚同：“若是他到了南邊，我們可傳訊師門，幫忙尋找。”
“如此，那便有勞二位了。”林雪若難得露了絲笑意。
那慣常冷凝如雪的臉上，恍若冰雪初融般讓人眼前一亮。阿洛不由看了眼夏侯牧與鄒晏，果然見那兩人都有些發怔。她心下覺得有趣，連忙抿住唇，不讓笑意露出。
可不知為何，心中莫名又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然而再細想，卻又抓不住任何確切影像。
那廂林雪若隨身便備著弟弟畫像，當下就給了阿洛和鄒晏看。
……
司川穹在外騎馬，是以一路與阿洛並無什麽交談機會。
臨到分別時，他對阿洛鄭重一揖：“公主仁心，司某定將這財物妥善換成糧食，以解寨中百姓糊口之憂。”
阿洛凝眉望向司川穹：“糧食終有吃盡的一日，打劫卻非長久之計。姜長老的建議其實十分可行，此番我等入京後，朝廷便會商議放松南北管制，方便百姓往來。”
她略一沈吟，“但政令議定到下放推行尚需時日，近千人的寨子怕等不了那麽久。司公子若有餘力，不妨勸解尤三，讓他先派幾個機靈可信的兄弟，渡江南去親眼看看。”
司川穹聞言，清俊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卻並未立即應承，反饒有興味地看著阿洛。
他雙眸促狹，看著春日明媚陽光下，立於道旁新柳叢畔，一身珊瑚粉裙衫的阿洛。
“公主應當知曉，司也算淮南大姓，各地豪紳大族，其實並不樂見百姓南投，公主為何……要將此事托於司某？”
阿洛聞言微怔，才發覺自己並未細想這些牽扯。
大約，是司川穹的言行，以及他對流民處境的悲憫與接納，讓她對他說出這些話罷……
轉而一想，又覺自己莽撞，他既未提前事，想來二人間熟絡也有限。
“是我唐突了，未曾考慮司公子處境。”
她彎唇淺笑，眸中窘迫一閃而過，瑩白如玉的面頰泛出桃花般的緋色，更添幾分生動，“南投之事……就當我未曾說過罷，換糧之事，依舊有勞司公子費心。”
這回卻輪到司川穹怔忪，他望著眼前明眸善睞、雖有些窘態卻依舊坦然的阿洛。那雙清澈的桃花眼一如山南初見，公義仁心亦如是。
可許多話，眼下卻不好提了……
他淡笑著暗自嘆了聲，掩下覆雜心緒，低聲對阿洛道：“公主畢竟從大同地界而來，此去京城，多加小心。”
阿洛明眸中漾出笑意：“多謝司公子提醒。”
司川穹略一頷首，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崔明澤：“路上崔公子與我打探你扮‘溫小姐’時的過往，我未與他說什麽。崔家是陛下心腹，卻也於北地勢大，公主需留意。”
阿洛心中訝異，不由轉眸朝崔明澤看去。
隨即卻又釋然——她與兩位長老北上，本身也不過是推動和談的工具與轉移視線的靶子，大燕朝廷自會有所防備。
那廂崔明澤許是察覺阿洛視線，與她對視一瞬後，快步朝這處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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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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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長老卻笑著朝阿洛擺了擺手：“老身走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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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沔江南去吧，去投軍、去種地都好，別幹這打家劫舍的營生了。”姜長老緩聲，“去了南邊找義軍，他們會給你們造冊登記、攤分田畝，一口飯還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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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題突轉，氛圍也驟然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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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阿洛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清澈目光迎上那黑臉山匪熊熊氣焰，“你當山匪尚能給流民一口飯，我既擔了公主名分，自也不能袖手旁觀。”
“我贈你些資財，讓你們寨子裏的人，至少眼前這段時日有口飯吃。”
她說著，示意鄒晏將車隊後方那幾輛載著箱籠的馬車牽到道旁，“那裏面，是大燕皇帝賜予我的財物。將其變賣，換成糧食，應當夠你們支撐一段時日了。”
“公主，那都是陛下予您的賞賜……”沈默良久的崔明澤沒忍住開口提醒，眉頭微顰。
阿洛轉眸看向青年，神色認真坦然：“既是陛下給我的賞賜，那便歸我處置了，可有不對？”
崔明澤望著立於梅林前的阿洛，她身姿纖秀，衣袂輕揚，說這話時，眉眼間並無倨傲或施舍，只有一種近乎天經地義的坦然與篤定。
他沈吟片刻，終究抱拳躬身：“公主所言甚是，是末將思慮不周了。”
細想之下，確也無甚不對。只無論如何都是公主入京，眼下大家雖裝扮低調，可到了京畿地界，儀仗隊便要搭起來，以彰顯皇家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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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匪頭子尤三沒想到這所謂的公主竟這般大方，一時雙目發亮，立馬打發了人去查看那四駕馬車中是何物，價值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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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與司川穹話畢，阿洛才又上前，沖尤三認真道：“姜長老勸你去南邊，並非害你。想來你們久居山林，也不知南邊百姓如今過什麽樣的日子，既如此，你何不遣人，或親自去看看。”
……
阿洛與司川穹、林雪若、夏侯牧等人同行了一小段路程。
路上方知，那山匪頭子喚作尤三，那些孩童是林雪若尋找弟弟時從人牙子手中救來。
崔明澤為阿洛備的這駕馬車豪華闊大，內裏坐五六人綽綽有餘。阿洛邀了林雪若與夏侯牧同乘，鄒晏也厚著臉皮跟了進來。
“初時我與阿牧雇了鏢師，救孩子時也未多想，誰知……竟惹來了殺身之禍，若非尤三手下人多，我們怕都要命喪荒野……那些鏢師，無一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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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被她冰雪靈透的雙眸這般看著，心下不由一凜：“京城好歹……”
“好歹天子腳下，是吧？”林雪若輕輕接過話頭，意味深長看阿洛一眼，卻未再說京城，只道，“而且那夥人給孩子們吃的東西，十分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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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到分別時，他對阿洛鄭重一揖：“公主仁心，司某定將這財物妥善換成糧食，以解寨中百姓糊口之憂。”
阿洛凝眉望向司川穹：“糧食終有吃盡的一日，打劫卻非長久之計。姜長老的建議其實十分可行，此番我等入京後，朝廷便會商議放松南北管制，方便百姓往來。”
她略一沈吟，“但政令議定到下放推行尚需時日，近千人的寨子怕等不了那麽久。司公子若有餘力，不妨勸解尤三，讓他先派幾個機靈可信的兄弟，渡江南去親眼看看。”
司川穹聞言，清俊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卻並未立即應承，反饒有興味地看著阿洛。
他雙眸促狹，看著春日明媚陽光下，立於道旁新柳叢畔，一身珊瑚粉裙衫的阿洛。
“公主應當知曉，司也算淮南大姓，各地豪紳大族，其實並不樂見百姓南投，公主為何……要將此事托於司某？”
阿洛聞言微怔，才發覺自己並未細想這些牽扯。
大約，是司川穹的言行，以及他對流民處境的悲憫與接納，讓她對他說出這些話罷……
轉而一想，又覺自己莽撞，他既未提前事，想來二人間熟絡也有限。
“是我唐突了，未曾考慮司公子處境。”
她彎唇淺笑，眸中窘迫一閃而過，瑩白如玉的面頰泛出桃花般的緋色，更添幾分生動，“南投之事……就當我未曾說過罷，換糧之事，依舊有勞司公子費心。”
這回卻輪到司川穹怔忪，他望著眼前明眸善睞、雖有些窘態卻依舊坦然的阿洛。那雙清澈的桃花眼一如山南初見，公義仁心亦如是。
可許多話，眼下卻不好提了……
他淡笑著暗自嘆了聲，掩下覆雜心緒，低聲對阿洛道：“公主畢竟從大同地界而來，此去京城，多加小心。”
阿洛明眸中漾出笑意：“多謝司公子提醒。”
司川穹略一頷首，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崔明澤：“路上崔公子與我打探你扮‘溫小姐’時的過往，我未與他說什麽。崔家是陛下心腹，卻也於北地勢大，公主需留意。”
阿洛心中訝異，不由轉眸朝崔明澤看去。
隨即卻又釋然——她與兩位長老北上，本身也不過是推動和談的工具與轉移視線的靶子，大燕朝廷自會有所防備。
那廂崔明澤許是察覺阿洛視線，與她對視一瞬後，快步朝這處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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