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又有人與你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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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又有人與你說了什麽？……
阿洛再次見到婁策時, 千影山正籠罩在一場罕見的暴雪中。
漫天飛絮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傾瀉而下，仿佛要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吞噬掩埋。遠山近林盡數沒入蒼茫，往日清晰的山道輪廓消失不見, 唯餘狂風卷著雪沫在天地間肆虐。
混沌的白幕裏, 婁策一身厚重玄狐裘大氅，頂風踏雪而來。連溫潤意氣的眉睫都凝著一層冰霜。
“怎挑在這種天氣趕路？”阿洛忙迎上去，看著他脫下那件沾染了寒氣的外氅，將自己懷中溫熱的銅制袖爐遞到他手邊。
婁策伸手接過袖爐,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溫軟手心。
他唇畔自如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恢覆如常，朝阿洛展眉笑道：“今日長老們旬會，事關南北大局可能出現的轉機，一刻也耽擱不得。”
……
當婁策在議事堂拋出那令眾人始料未及的提議時，滿堂先是一靜，隨即嘩然。
“讓阿洛……以淳安公主的身份入京？”
“與大燕朝廷合作？這……想得有些過於簡單了！”
質疑聲尚未完全揚起，便被婁策沈穩有力的分析壓下。
他環視堂內一眾神色各異的長老，目光灼然：“我秋日入京時, 便有大燕皇帝派出的密使暗中拜訪。經數月多方斡旋, 以崔家為首的幾大世族勢力已有松動跡象——朝廷有意逐步放松南北管制，允百姓在一定章程下往來, 甚至願效仿我大同的安民、平賦、理政之法, 在江北試點推行。”
這轉折來得突然，卻又隱隱在情理之中。堂內陷入短暫的沈思。
須臾, 依舊是白長老先開口：“婁師侄原先確與我提過此事, 但彼時只覺牽扯過巨，京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怕是我等一廂情願。卻不料……那登基未久的新帝, 竟真有此魄力與遠見。”
他捋了捋花白的長須，眼中露出幾分覆雜的讚賞：“如今大燕內憂外患，國庫空虛，這位新帝倒是個能審時度勢的明白人。”
言罷，他目光轉向立於下首的阿洛，語氣轉為商議，“大燕皇帝既已與崔家等通氣，想來京中反對之聲亦掀不起大浪。開春後讓阿洛以淳安公主的身份入京，我看可行。”
另一位主理內政的長老聞言點頭，看向婁策的目光帶著讚許：“能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看到和談的可能，並暗中促成此事，屬實不易！婁師侄此舉甚妙，不費一兵一卒，卻能推進我大同多年未竟之志業。”
堂內雖仍有長老面存疑慮，但多數人已緩緩頷首。
“大同義軍若強行北上，縱能慘勝，代價也過於沈重。這與我們而言，早已背離初衷。”一素衣束發的女長老接話。
此人年近五旬，頭發已花白，但雙目炯炯，面容沈靜幹練，正是阿洛的授業師父。
她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朗：“我大同建立是為百姓安居樂業計，如今大燕朝廷願意放下身段，嘗試變革，我們何不給他們一個機會，也給北地百姓一個機會？”
最終她看向阿洛與李易水，語氣溫和卻堅定，“讓淳安公主歸京，既彰顯我大同誠意，又能借皇室身份推動新政實施，是雙贏之策。”
阿洛怔在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和決定沖得神思一空，睜圓的水亮桃花眼震驚又茫然。
察覺師父朝自己看來，她緩緩擡首，卻本能地望向不遠處的母親——怎從來不知自己還有公主身份？
李易水眸中含憂，對上女兒目光，安撫地沖她輕輕一笑，轉而對眾長老道：“諸位長老，此事恐有不妥。阿洛她並非……”
“易水。”白長老卻揚手，溫聲打斷。
他輕聲一嘆，“李珩的事，怪老夫大意，當年也是思慮不周。可他終究非女子，要同北邊那些人解釋當年之事，難免又起風波，徒增變數，就讓阿洛去吧。”
“阿洛。”白長老覆又看向靜立下首的少女，目光慈和卻鄭重，“你可願繼已故哀帝遺志，為我大同，亦為天下渴望安寧的百姓，前往京城，擔當此和平之橋梁？”
阿洛再次看向母親，看向堂內諸人。
眾人神色各異，她心中亦千頭萬緒，略有紛雜。
可她只猶豫了短短一瞬。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紛亂，清脆而堅定地回道：“弟子願意。”
此刻她尚未悉知所有前因後果，但心中已然明了，自己以哀帝女兒淳安公主的身份上京，便是向天下展示大同誠意，及大燕皇帝決心的一面旗幟。
此時前路未蔔，但她願意成為這面旗幟。
很快，她又想起一事：“哥哥於京城失蹤，那我此行，是否可以光明正大找哥哥了？”
近來她反覆梳理李珩失蹤的線索，關節依舊指向京城。
白長老眸光覆雜地看阿洛一眼，沈默片刻，終是微微頷首：“可。但需謹記，一切以大局為重。”
言畢，他又轉向阿洛母親，語氣緩和下來，“易水，阿洛不記前事，該囑托準備的，就交由你了。”
李易水輕輕頷首，略帶紋路的美麗雙眸淡淡掃過提出此議的婁策，眸低暗影一閃而過。
……
經李易水追溯講述，阿洛模模糊糊想起些幼年記憶，想起那些兵荒馬亂的過往——母親與另外幾名大同的叔伯嬸娘，帶著哥哥與她一路艱難南逃，最終落腳千影山。
淳安公主的父親，是已故哀帝，如今大燕皇帝的叔叔。哀帝在位時間不長，即位後曾力推與大同理念相近的新政，但不過兩年，便在外巡時駕崩於山南。
淳安公主的母親，亦是千影山弟子，曾是哀帝極為寵愛的妃子。因支持新政，曾被某些人稱為妖妃，痛斥她蠱惑哀帝毀先祖基業。後與哀帝一同長眠於山南。
哀帝與“妖妃”身亡後，他們的女兒淳安公主便在混亂中不知所蹤。皇室宗親與朝臣們，再無人去探尋這位公主下落。
淳安公主，亦是哀帝留在世間的唯一血脈。
如今南北僵持，義軍北上艱難，朝廷內憂外患，雙方倒是不約而同想起了這位快要被遺忘的公主。
*
千影山與山南興元府張燈結彩，爆竹劈啪喜迎新歲之際，西羌前線的戰事卻進入了最慘烈血腥的拉鋸階段。
月前，諸葛傾率五萬援軍頂著凜冽如刀的寒風，星夜兼程。終於在最危急的時刻，於屍橫遍野、血流漂杵的戰場上生生撕開一道血路，堪堪救下瀕臨絕路的李副將及其麾下折損過半、僅存萬餘的殘部。
“將軍，羌人東路軍又增兵了！看旗號，是王庭直屬的精銳！”
傳令兵的聲音在呼嘯的寒風中顫抖。
諸葛傾挺拔的身影立在簡易營帳前，玄色大氅上已落滿雪花，肩頭、帽檐一片素白。
他望著遠處羌人連營的篝火，雪夜中隱約連綿的山廓，褐色眼眸深不見底，冷峻面容比西羌風雪更讓人心生寒意。
“再探。摸清人數、主將、換防時辰。”他淡聲吩咐。
末了，又將身側的崔海道、鐘繇、鐘蒙、李副將等召至近前，低聲布置，一一指派出去。
與西羌的戰事，便在這般有條不紊卻又寸土必爭中艱難膠著著。山南一眾將士幾乎潰散的戰意，也終於從前些日子的節節退敗的陰霾中重新燃起——這轉變，自然繞不開坐鎮中軍的這位年輕主將。
初至西線時，莫說羌人那邊傳來各種輕蔑的冷嘲熱諷，便是山南本地的駐軍，亦對這面容俊美、氣質冷寂的使君公子主帥，頗多非議與輕視。
畢竟，除卻數月前那場頗為取巧的武勝關之戰，他在真正的戰場毫無建樹。
便是救下李副將那一役，軍中亦有傳言，是他身邊經驗老道的鐘副將之功——畢竟這次為這使君公子作副的，是早先駐守西羌十餘年、對這裏了如指掌的老將鐘蒙，鐘將軍的堂兄。
後來西羌數次增兵，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山南軍防線被迫不斷向東收縮時，羌人更是氣焰囂張，揚言要在開春前一口吞下山南西境十二州，將諸葛氏的軍旗踩在腳下。
可這位被眾人私下議論是來前線掙軍功的節度使次子，卻始終未曾流露出半分退意。他無數次披甲執銳，身先士卒，廝殺在最危險的前線，帶領將士們一次次打退羌人瘋狂的進攻。
再後來，山南眾將士親眼目睹他雪夜率輕騎長途奔襲，焚毀羌人大批糧草；親見他於兵力懸殊之際，以奇陣誘敵深入，反戈一擊……那些質疑與輕視，才漸漸化作由衷的敬畏與信賴。
可他似乎毫不在意這些目光與評價的轉變，仿佛除卻這場戰事，再無事能入他心神。
待到冬雪漸融，春寒料峭時，戰局終於逆轉。山南軍穩住了防線，開始伺機反攻。
二月二，龍擡頭。趁西羌各部於王庭舉行盛大祭祀之際，諸葛傾親率五千精銳，繞行險峻小道，直撲羌人中軍大帳，一場血戰，生擒西羌主將，繳獲王旗。
*
西羌前線大捷的軍報，以八百裏加急送至興元府諸葛泰案頭時，千影山萬樹枝頭已悄然萌發獨屬早春的新鮮嫩綠。
阿洛一行人也終於準備妥當，踏往北行入京之路。
此行與阿洛一同入京的，還有兩位長老。一位是精通賦稅民生，正值壯年的李長老，另一位則是年事已高，曾經參與修訂《大同義詮》、 《天下公論》的姜長老。
二人皆是應大燕朝廷之邀北上，將以客卿身份，協助推行新政。
另有鄒晏等十餘名精銳男女弟子隨行。
待一行人抵達分隔南北的沔江之畔，沿岸的殘冰早已消融殆盡，唯見春水湯湯，碧波東流，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婁策自嶺南而來，親自將阿洛一行人送至江南北境的岳州渡口。此地瀕臨沔江，北望淮南，西接山南申州，乃南北交通要沖。
“京城不同於千影山，規矩多，耳目雜，人心難測。你此行一切小心，遇事多與兩位長老及鄒晏他們商議。”
待兩位長老先行登船，婁策對尚站在沔江碼頭畔的阿洛溫聲。
他今日著一身牙白錦袍，外罩湖藍緞面披風，立於春水之畔，俊朗眉目含著笑意，於春日江畔十分奪目。
身側的阿洛著素白繡銀線纏枝梅披風，內襯一襲水青色交領襦裙。柔軟的衣料隨江風輕揚，勾勒出纖細窈窕身姿，宛如一株臨水而立的白梅，風姿天成。
自上次與長老們議定阿洛上京之事，婁策便因急務回了嶺南，前些日子才又專程趕來相送。
“知曉了，婁師兄。”阿洛回眸應了一聲，目光又落向青綠遼闊的江面。
春日暖融融的陽光落在她臉上，肌膚透出珍珠般瑩潤的光澤。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望著江面，長睫微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淺影。唇不點而朱，天然帶著幾分秾麗的色澤。
那聲自然而熟悉的“師兄”，卻讓婁策心頭微微一緊，突然生出些陌生的倉皇。
“阿洛。”
他含情目中笑意斂去，目光掠過她握著袖爐的纖白手指，忽然伸手，溫暖的手掌輕覆在她微涼的手背，“眼下有些事不便細說，但江南、黔江並非表面那般平靜。將來無論聽到什麽，你都要信我。”
阿洛手背一熱，眸光微怔，緩緩回過頭看向婁策。
“這世上最好、最尊貴的東西，我終會一一捧到你面前。”他凝著她的眼睛，鄭重低聲。
“最好的是什麽？”阿洛微微偏頭，笑意清甜依舊，唇角卻彎起一抹帶著試探的狡黠弧度。
見婁策不語，她將手輕輕往回一撤，“數月過去，婁師兄至今也未同我解釋先前所說的誤會呢。解決不了的事，師兄不必為難。”
她神情溫柔，言辭亦十分善解人意，可婁策慣常溫潤的眉眼卻有些凝滯。
他五指微微收攏，握了握驟然空虛的掌心，再開口時，語聲已冷：“可是近來又有人與你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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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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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再次見到婁策時, 千影山正籠罩在一場罕見的暴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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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白幕裏, 婁策一身厚重玄狐裘大氅，頂風踏雪而來。連溫潤意氣的眉睫都凝著一層冰霜。
“怎挑在這種天氣趕路？”阿洛忙迎上去，看著他脫下那件沾染了寒氣的外氅，將自己懷中溫熱的銅制袖爐遞到他手邊。
婁策伸手接過袖爐,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溫軟手心。
他唇畔自如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恢覆如常，朝阿洛展眉笑道：“今日長老們旬會，事關南北大局可能出現的轉機，一刻也耽擱不得。”
……
當婁策在議事堂拋出那令眾人始料未及的提議時，滿堂先是一靜，隨即嘩然。
“讓阿洛……以淳安公主的身份入京？”
“與大燕朝廷合作？這……想得有些過於簡單了！”
質疑聲尚未完全揚起，便被婁策沈穩有力的分析壓下。
他環視堂內一眾神色各異的長老，目光灼然：“我秋日入京時, 便有大燕皇帝派出的密使暗中拜訪。經數月多方斡旋, 以崔家為首的幾大世族勢力已有松動跡象——朝廷有意逐步放松南北管制，允百姓在一定章程下往來, 甚至願效仿我大同的安民、平賦、理政之法, 在江北試點推行。”
這轉折來得突然，卻又隱隱在情理之中。堂內陷入短暫的沈思。
須臾, 依舊是白長老先開口：“婁師侄原先確與我提過此事, 但彼時只覺牽扯過巨，京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怕是我等一廂情願。卻不料……那登基未久的新帝, 竟真有此魄力與遠見。”
他捋了捋花白的長須，眼中露出幾分覆雜的讚賞：“如今大燕內憂外患，國庫空虛，這位新帝倒是個能審時度勢的明白人。”
言罷，他目光轉向立於下首的阿洛，語氣轉為商議，“大燕皇帝既已與崔家等通氣，想來京中反對之聲亦掀不起大浪。開春後讓阿洛以淳安公主的身份入京，我看可行。”
另一位主理內政的長老聞言點頭，看向婁策的目光帶著讚許：“能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看到和談的可能，並暗中促成此事，屬實不易！婁師侄此舉甚妙，不費一兵一卒，卻能推進我大同多年未竟之志業。”
堂內雖仍有長老面存疑慮，但多數人已緩緩頷首。
“大同義軍若強行北上，縱能慘勝，代價也過於沈重。這與我們而言，早已背離初衷。”一素衣束發的女長老接話。
此人年近五旬，頭發已花白，但雙目炯炯，面容沈靜幹練，正是阿洛的授業師父。
她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朗：“我大同建立是為百姓安居樂業計，如今大燕朝廷願意放下身段，嘗試變革，我們何不給他們一個機會，也給北地百姓一個機會？”
最終她看向阿洛與李易水，語氣溫和卻堅定，“讓淳安公主歸京，既彰顯我大同誠意，又能借皇室身份推動新政實施，是雙贏之策。”
阿洛怔在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和決定沖得神思一空，睜圓的水亮桃花眼震驚又茫然。
察覺師父朝自己看來，她緩緩擡首，卻本能地望向不遠處的母親——怎從來不知自己還有公主身份？
李易水眸中含憂，對上女兒目光，安撫地沖她輕輕一笑，轉而對眾長老道：“諸位長老，此事恐有不妥。阿洛她並非……”
“易水。”白長老卻揚手，溫聲打斷。
他輕聲一嘆，“李珩的事，怪老夫大意，當年也是思慮不周。可他終究非女子，要同北邊那些人解釋當年之事，難免又起風波，徒增變數，就讓阿洛去吧。”
“阿洛。”白長老覆又看向靜立下首的少女，目光慈和卻鄭重，“你可願繼已故哀帝遺志，為我大同，亦為天下渴望安寧的百姓，前往京城，擔當此和平之橋梁？”
阿洛再次看向母親，看向堂內諸人。
眾人神色各異，她心中亦千頭萬緒，略有紛雜。
可她只猶豫了短短一瞬。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紛亂，清脆而堅定地回道：“弟子願意。”
此刻她尚未悉知所有前因後果，但心中已然明了，自己以哀帝女兒淳安公主的身份上京，便是向天下展示大同誠意，及大燕皇帝決心的一面旗幟。
此時前路未蔔，但她願意成為這面旗幟。
很快，她又想起一事：“哥哥於京城失蹤，那我此行，是否可以光明正大找哥哥了？”
近來她反覆梳理李珩失蹤的線索，關節依舊指向京城。
白長老眸光覆雜地看阿洛一眼，沈默片刻，終是微微頷首：“可。但需謹記，一切以大局為重。”
言畢，他又轉向阿洛母親，語氣緩和下來，“易水，阿洛不記前事，該囑托準備的，就交由你了。”
李易水輕輕頷首，略帶紋路的美麗雙眸淡淡掃過提出此議的婁策，眸低暗影一閃而過。
……
經李易水追溯講述，阿洛模模糊糊想起些幼年記憶，想起那些兵荒馬亂的過往——母親與另外幾名大同的叔伯嬸娘，帶著哥哥與她一路艱難南逃，最終落腳千影山。
淳安公主的父親，是已故哀帝，如今大燕皇帝的叔叔。哀帝在位時間不長，即位後曾力推與大同理念相近的新政，但不過兩年，便在外巡時駕崩於山南。
淳安公主的母親，亦是千影山弟子，曾是哀帝極為寵愛的妃子。因支持新政，曾被某些人稱為妖妃，痛斥她蠱惑哀帝毀先祖基業。後與哀帝一同長眠於山南。
哀帝與“妖妃”身亡後，他們的女兒淳安公主便在混亂中不知所蹤。皇室宗親與朝臣們，再無人去探尋這位公主下落。
淳安公主，亦是哀帝留在世間的唯一血脈。
如今南北僵持，義軍北上艱難，朝廷內憂外患，雙方倒是不約而同想起了這位快要被遺忘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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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影山與山南興元府張燈結彩，爆竹劈啪喜迎新歲之際，西羌前線的戰事卻進入了最慘烈血腥的拉鋸階段。
月前，諸葛傾率五萬援軍頂著凜冽如刀的寒風，星夜兼程。終於在最危急的時刻，於屍橫遍野、血流漂杵的戰場上生生撕開一道血路，堪堪救下瀕臨絕路的李副將及其麾下折損過半、僅存萬餘的殘部。
“將軍，羌人東路軍又增兵了！看旗號，是王庭直屬的精銳！”
傳令兵的聲音在呼嘯的寒風中顫抖。
諸葛傾挺拔的身影立在簡易營帳前，玄色大氅上已落滿雪花，肩頭、帽檐一片素白。
他望著遠處羌人連營的篝火，雪夜中隱約連綿的山廓，褐色眼眸深不見底，冷峻面容比西羌風雪更讓人心生寒意。
“再探。摸清人數、主將、換防時辰。”他淡聲吩咐。
末了，又將身側的崔海道、鐘繇、鐘蒙、李副將等召至近前，低聲布置，一一指派出去。
與西羌的戰事，便在這般有條不紊卻又寸土必爭中艱難膠著著。山南一眾將士幾乎潰散的戰意，也終於從前些日子的節節退敗的陰霾中重新燃起——這轉變，自然繞不開坐鎮中軍的這位年輕主將。
初至西線時，莫說羌人那邊傳來各種輕蔑的冷嘲熱諷，便是山南本地的駐軍，亦對這面容俊美、氣質冷寂的使君公子主帥，頗多非議與輕視。
畢竟，除卻數月前那場頗為取巧的武勝關之戰，他在真正的戰場毫無建樹。
便是救下李副將那一役，軍中亦有傳言，是他身邊經驗老道的鐘副將之功——畢竟這次為這使君公子作副的，是早先駐守西羌十餘年、對這裏了如指掌的老將鐘蒙，鐘將軍的堂兄。
後來西羌數次增兵，攻勢一波猛過一波，山南軍防線被迫不斷向東收縮時，羌人更是氣焰囂張，揚言要在開春前一口吞下山南西境十二州，將諸葛氏的軍旗踩在腳下。
可這位被眾人私下議論是來前線掙軍功的節度使次子，卻始終未曾流露出半分退意。他無數次披甲執銳，身先士卒，廝殺在最危險的前線，帶領將士們一次次打退羌人瘋狂的進攻。
再後來，山南眾將士親眼目睹他雪夜率輕騎長途奔襲，焚毀羌人大批糧草；親見他於兵力懸殊之際，以奇陣誘敵深入，反戈一擊……那些質疑與輕視，才漸漸化作由衷的敬畏與信賴。
可他似乎毫不在意這些目光與評價的轉變，仿佛除卻這場戰事，再無事能入他心神。
待到冬雪漸融，春寒料峭時，戰局終於逆轉。山南軍穩住了防線，開始伺機反攻。
二月二，龍擡頭。趁西羌各部於王庭舉行盛大祭祀之際，諸葛傾親率五千精銳，繞行險峻小道，直撲羌人中軍大帳，一場血戰，生擒西羌主將，繳獲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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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羌前線大捷的軍報，以八百裏加急送至興元府諸葛泰案頭時，千影山萬樹枝頭已悄然萌發獨屬早春的新鮮嫩綠。
阿洛一行人也終於準備妥當，踏往北行入京之路。
此行與阿洛一同入京的，還有兩位長老。一位是精通賦稅民生，正值壯年的李長老，另一位則是年事已高，曾經參與修訂《大同義詮》、 《天下公論》的姜長老。
二人皆是應大燕朝廷之邀北上，將以客卿身份，協助推行新政。
另有鄒晏等十餘名精銳男女弟子隨行。
待一行人抵達分隔南北的沔江之畔，沿岸的殘冰早已消融殆盡，唯見春水湯湯，碧波東流，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婁策自嶺南而來，親自將阿洛一行人送至江南北境的岳州渡口。此地瀕臨沔江，北望淮南，西接山南申州，乃南北交通要沖。
“京城不同於千影山，規矩多，耳目雜，人心難測。你此行一切小心，遇事多與兩位長老及鄒晏他們商議。”
待兩位長老先行登船，婁策對尚站在沔江碼頭畔的阿洛溫聲。
他今日著一身牙白錦袍，外罩湖藍緞面披風，立於春水之畔，俊朗眉目含著笑意，於春日江畔十分奪目。
身側的阿洛著素白繡銀線纏枝梅披風，內襯一襲水青色交領襦裙。柔軟的衣料隨江風輕揚，勾勒出纖細窈窕身姿，宛如一株臨水而立的白梅，風姿天成。
自上次與長老們議定阿洛上京之事，婁策便因急務回了嶺南，前些日子才又專程趕來相送。
“知曉了，婁師兄。”阿洛回眸應了一聲，目光又落向青綠遼闊的江面。
春日暖融融的陽光落在她臉上，肌膚透出珍珠般瑩潤的光澤。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望著江面，長睫微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淺影。唇不點而朱，天然帶著幾分秾麗的色澤。
那聲自然而熟悉的“師兄”，卻讓婁策心頭微微一緊，突然生出些陌生的倉皇。
“阿洛。”
他含情目中笑意斂去，目光掠過她握著袖爐的纖白手指，忽然伸手，溫暖的手掌輕覆在她微涼的手背，“眼下有些事不便細說，但江南、黔江並非表面那般平靜。將來無論聽到什麽，你都要信我。”
阿洛手背一熱，眸光微怔，緩緩回過頭看向婁策。
“這世上最好、最尊貴的東西，我終會一一捧到你面前。”他凝著她的眼睛，鄭重低聲。
“最好的是什麽？”阿洛微微偏頭，笑意清甜依舊，唇角卻彎起一抹帶著試探的狡黠弧度。
見婁策不語，她將手輕輕往回一撤，“數月過去，婁師兄至今也未同我解釋先前所說的誤會呢。解決不了的事，師兄不必為難。”
她神情溫柔，言辭亦十分善解人意，可婁策慣常溫潤的眉眼卻有些凝滯。
他五指微微收攏，握了握驟然空虛的掌心，再開口時，語聲已冷：“可是近來又有人與你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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