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資敵養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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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資敵養寇
如今的大燕, 恰似一鍋將沸未沸的熱湯。表面平靜，底下卻已暗流洶湧，只差最後一捧柴薪。
京畿、河東、山南、淮南四地, 尚維持著朝廷法度的表象, 政令文書仍在這四方疆域內通行。然其他北境諸州，早已是節度使擁兵自重、相互攻伐的戰場，京城發出的詔令，已成一紙空文。
而南邊的嶺南、江南、黔江三地, 在大同治下反倒顯出幾分亂世中的安寧。田畝得以覆耕，市集漸覆喧嚷，以致北地飽經戰亂的流民拖家帶口，絡繹南遷。
只可惜山南、淮南兩道如巨閘橫鎖南北，沔江更如天塹刀劈，南投之路險阻重重，十人南下，往往僅二三能達。
大同義軍幾度欲揮師北上，匡扶天下, 皆被山南、淮南憑恃山川地利, 牢牢擋在關隘之外。
而半月前那場震動各方的武勝關之戰，猶如巨石投入深水, 激起的漣漪讓原本僵持的棋局, 變得越發撲朔迷離。
*
“當真沒想到……”
千影山議事堂內，青銅盆中炭火劈啪輕響, 驅散了冬日的寒意。躍動的紅光映照著中央巨大的沙盤, 將山川關隘照得光影分明。
精於兵事的白長老執一根細長的竹杖，杖尖正點在沙盤上武勝關那處，聲音沈緩, 帶著深思。
這場始於深秋、終於隆冬的武勝關戰事，不僅讓山南諸葛家一舉奪回被悍匪盤踞十餘年的軍事要沖，更牽出兩樁令人側目的秘辛。
最讓人意外的，當屬諸葛傾此戰展露的鋒芒。
“這在山南根基尚淺的諸葛泰次子，用兵詭譎狠辣、時機把握精妙，與當年在江南與義軍交手時的保守平庸，簡直判若兩人。”白長老輕嘆。
堂內眾弟子凝神靜聽，唯有炭火偶爾的爆裂聲。
“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戰後被俘山匪首領的供詞。”
白長老頓了一頓，目光掃過眾人，“據其招認，這些年來武勝關匪寇所用的軍械、糧草，乃至戰馬，竟有六七成是從諸葛望軒——諸葛泰長子的心腹副將手中，以遠低市價之資購得。這已非尋常貪瀆，簡直是資敵養寇！”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嘩然，唾棄嗤笑者有之，扼腕嘆息者有之。
“這第二樁，就更耐人尋味了。”白長老捋了捋花白的長須，神色愈發凝重
“諸葛傾此戰能速勝，少不得其妻兄——輔國公長子溫子墨，從東線出兵策應，奇襲方成。”
有年輕弟子不解：“溫家相助姻親，豈非情理之中？”
白長老搖頭：“溫家世代忠良，最重法度綱常。未得朝廷明令，擅自調兵越境，形同叛逆！”
他眉眼垂垂，含笑雙眸卻矍鑠，“年初溫家毫不遲疑支持大皇子繼位，又將長女遠嫁山南諸葛家……溫子墨此番冒險出兵，便更顯蹊蹺了。”
……
議事散時，日頭已西斜，將天邊雲霞染成金紅。
阿洛攏了攏妃色厚氅，踩著青石階上薄霜與鄒晏並肩而行。
“溫子墨此舉，著實反常。”鄒晏蹙眉沈吟，“溫家向來最重規矩體統，這般授人以柄，不像他們一貫作風。”
阿洛輕呵出一團白霧，眼波在夕照餘暉中流轉：“莫非是京城又要起風波了？”
“京城未必有變，”鄒晏順手從道旁枯樹上折了截細枝，“許是另有隱情。”
“隱情？”阿洛微微挑眉，唇角彎起狡黠弧度，“聽白長老之意，莫非關鍵在諸葛傾？或是……他那位自京城遠嫁的夫人身上？”
鄒晏目光飄向遠處夕照中如火如荼的楓林，語氣忽然含糊起來：“大約是吧。”
他忽地將枯枝擲向道旁山澗，轉身岔開話題，“對了，婁師兄來信，說過幾日便來給你分派任務。你可準備好了？”
“除卻不記前塵，萬事俱足矣。”阿洛不疑有他，笑著拂開擋路的枯藤，“就不知究竟是何任務，神神秘秘的。”
“等他來了，自會告訴你。”鄒晏笑，“那小阿瀾呢？此番入京，可要帶著同去？”
阿洛聞言腳步微滯，眸中靈動笑意隨之消散。山風掠過，將她鬥篷上柔軟的風毛吹得紛亂，拂起頰邊幾縷青絲。
小阿瀾，便是鄭月婕那不足周歲的女兒。
月前婁策派人送來確鑿消息：那對葬身火海的夫婦，確是女嬰的生身父母。孩子名喚阿瀾。也正是那對夫婦，從沔江邊救回了昏迷的她。
探子暗訪到那村子時，鄭月婕夫婦於大火中殘存的屍骨已被收斂。村民皆以為那一家三口，連著阿洛與高秋因俱都葬身火海……
“京城局勢覆雜……”阿洛攏了攏袖中暖爐，望向練功場上嬉鬧的半大孩童，“就讓阿瀾留在千影山罷。這裏，便是她的家了。”
“好，從今往後，我便是她幹爹了！”鄒晏笑聲爽朗。
*
山南的冬日來得凜冽，興元府已被連綿冬雪籠罩數日。
使君府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旺，與外間的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然而此間氣氛，卻比窗外呼嘯的風雪更寒徹骨髓。
“混賬——！！”
一聲裹挾著雷霆之怒的暴喝驟然炸響，驚得梁間似有微塵震落。
數冊寸厚的賬簿被狠狠摜出，劈頭蓋臉砸在俯首跪地的諸葛望軒身上，冊頁嘩啦散落一地，狼藉鋪開。
諾大書房，瞬間死寂。
只餘諸葛泰因極度憤怒而自胸腔擠壓出的、拉風箱般粗重駭人的嗬嗬喘息，及窗外隱約的風雪嗚咽。
“逆子！！”
諸葛泰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長子身上，“我山南東路軍，足足五成的軍費！竟被你……竟被你拿去餵了那幫盤踞武勝關、劫掠商旅百姓的匪寇！就為了……為了從為父手中多分些兵馬，培植私力！你……咳咳！咳咳咳……！！”
話至一半，怒極攻心，氣血猛然上湧。他以拳掩口，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原本因怒氣漲紅的臉泛起紫脹，額角頸側青筋暴起，模樣駭人。
一旁侍立的親隨疾步上前，小心翼翼遞上溫水與一方絲帕，另一手輕拍其背心。
諸葛泰抓過帕子捂嘴急咳，侍從待他稍緩，接過那方潔白絲帕時，眼尖地瞥見其上沾染的暗紅血漬，眸中幽光一閃，悄然退至一旁。
“咳……咳咳……”
又灌下幾口溫茶，諸葛泰氣息才勉強順暢些許，胸口的起伏卻依舊劇烈。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半晌，才疲憊地揮了揮手：“滾下去……軍衙諸事交給老三，手中兵馬暫由老二接管。你身為長子長兄，行事如此……實是讓為父失望透頂……”
“是，父親……兒不孝……”
諸葛望軒眼眸赤紅，喉頭哽咽，話畢重重俯首磕了三個響頭，起身頭也不回出了書房。
他本就不善言辭，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倒也無需多說。
離開時帶起一陣風，恰帶起諸葛騰寶藍袍服衣角，後者低眉垂目，一臉凝肅，縱是此刻心中喜悅如浪潮翻湧，面上也未露出分毫。
“老鐘和老二、老三留下，其他人退下吧。”諸葛泰闔上眼，擡手用力揉按著陣陣發痛的眉心，聲音裏的疲憊再也無法掩飾。
自秋獵遇刺後，短短數月，這位曾經威風八面的節度使，在不經意間已露出了龍鐘老態，鬢邊華發叢生。
待眾人躬身退去，諸葛泰才重新睜開眼，轉向一直沈默肅立的鐘將軍。
“老鐘，”他蒼老的聲音緩和了些，“老大是不成器了。你多費心帶帶老三，讓他盡快熟悉各項事務。他年輕，經驗淺，許多關節，還需你們這些老將幫襯提點。”
“末將領命！”
鐘將軍抱拳躬身，沈聲應諾
心中卻不免長嘆——諸葛望軒是他看著長大，這孩子雖不如諸葛騰伶俐善辯，也不如諸葛傾天資聰穎，但性子耿直，向來公正明理，是最像使君的孩子……怎就做了這等糊塗事！
“老三。”諸葛泰目光一轉，“劉家的事，為父心中有數，不會牽扯到你身上。你此前胡亂招攬的那些人，念在初衷是為府中辦事，且不追究……”
他說了幾句，氣息有些不繼，稍歇片刻，才繼續道，“但你們兄弟之間的那些傾軋爭奪，別以為為父老眼昏花，什麽都不知道……”
他語聲驟厲，諸葛騰心頭一凜，立刻撩袍跪地。
“父親！”
他目光懇切地仰視上首，“父親明鑒！兒子此前因表兄手下渾人行事不端，心中焦慮，行事確實急迫欠妥！往後兒子定當與兩位兄長同心戮力，一心只為山南大局計，再不敢有半分私心雜念！”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諸葛泰凝眸，靜靜地看他片刻，終是默然頷首：“起來吧。你能懂事，為父……也能稍感寬慰了。”
“謝父親！”諸葛騰臉上露出釋然而恭順的笑意，提著衣擺從地上站起。
“老二——”諸葛泰開口，語聲覆雜。目光最終轉向歸來不久，靜立一側的次子諸葛傾。
“使君！西羌八百裏加急軍報——！！”
就在諸葛泰開口之際，書房門外，驟然傳來侍衛近乎破音的急促高呼。
年邁的節度使目光微凝，在次子那死氣沈沈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門口，沈聲道：“傳！”
“哐當”一聲，書房門被猛地從外推開，刺骨寒氣裹挾著雪沫轟然湧入。
一名身覆冰雪的傳令兵踉蹌闖入，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嗓音嘶啞破碎：
“使君！急報！羌族王庭趁年關天寒，集結重兵東進搶掠！劉將軍率十萬大軍迎敵，不慎中計，在松龍關陷入重圍……力戰殉國了！”
這消息如同驚雷，在溫暖的書房轟然炸開！
眾人聞聲，無不悚然一肅。
連始終如泥塑般的諸葛傾，眸色都在這一瞬驟然沈凝。
鐘將軍倒抽一口冷氣，仿佛被窗外呼嘯風雪裹挾的寒意灌入心肺。
諸葛騰面上更是倏地血色盡褪，他唇瓣微張，臉頰肌肉不受控地輕顫著，眼中寫滿驚駭與難以置信。
那士兵的聲音帶著顛簸勞頓的沙啞絕望：“眼下李副將正率殘部抵擋，但羌人攻勢兇猛，我軍連遭重創，士氣低迷，松龍關防線已岌岌可危！李副將特命小人冒死突圍，急求使君發兵救援！再晚，只怕西線不保！”
……
書房內瞬間落針可聞，只餘那傳令兵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愈發淒厲狂怒的風雪咆哮。
諸葛泰的臉色已然鐵青，他閉了閉眼，強壓下喉頭再度翻湧的腥甜與胸腔的悶痛，再睜眼時，如電目光直射向次子。
“諸葛傾——聽令！”
墨色身影踏前一步，抱拳沈聲應：“末將在！”
“命你即刻持我令符，點齊五萬精銳，晝夜兼程，馳援西線！務必穩住戰線，擊退羌虜！”
“末將領命！”青年面沈如水，眸似深潭，無任何猶豫。
諸葛泰喘息未平，看著眼前這個越發冰冷淡漠的次子，臨行前本想再囑托些什麽，然千頭萬緒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去吧。”他揮了揮手，“讓為父看看……你還有什麽能耐。西羌不比武勝關，苦寒之地，羌騎驍勇。除鐘繇外，讓老鐘再為你指派一名熟悉西線的得力副將。萬事，務必謹慎。”
“末將——定不負使君重托！”
青年身形挺拔，深深一揖。
禮畢，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朝著那扇洞開、湧入風雪與未知戰火的門扉走去。
厚重的房門在他身後合攏，卷入一隙冰冷的雪花，旋即又被室內暖意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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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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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邊的嶺南、江南、黔江三地, 在大同治下反倒顯出幾分亂世中的安寧。田畝得以覆耕，市集漸覆喧嚷，以致北地飽經戰亂的流民拖家帶口，絡繹南遷。
只可惜山南、淮南兩道如巨閘橫鎖南北，沔江更如天塹刀劈，南投之路險阻重重，十人南下，往往僅二三能達。
大同義軍幾度欲揮師北上，匡扶天下, 皆被山南、淮南憑恃山川地利, 牢牢擋在關隘之外。
而半月前那場震動各方的武勝關之戰，猶如巨石投入深水, 激起的漣漪讓原本僵持的棋局, 變得越發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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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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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於兵事的白長老執一根細長的竹杖，杖尖正點在沙盤上武勝關那處，聲音沈緩, 帶著深思。
這場始於深秋、終於隆冬的武勝關戰事，不僅讓山南諸葛家一舉奪回被悍匪盤踞十餘年的軍事要沖，更牽出兩樁令人側目的秘辛。
最讓人意外的，當屬諸葛傾此戰展露的鋒芒。
“這在山南根基尚淺的諸葛泰次子，用兵詭譎狠辣、時機把握精妙，與當年在江南與義軍交手時的保守平庸，簡直判若兩人。”白長老輕嘆。
堂內眾弟子凝神靜聽，唯有炭火偶爾的爆裂聲。
“而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戰後被俘山匪首領的供詞。”
白長老頓了一頓，目光掃過眾人，“據其招認，這些年來武勝關匪寇所用的軍械、糧草，乃至戰馬，竟有六七成是從諸葛望軒——諸葛泰長子的心腹副將手中，以遠低市價之資購得。這已非尋常貪瀆，簡直是資敵養寇！”
此言一出，堂內一片嘩然，唾棄嗤笑者有之，扼腕嘆息者有之。
“這第二樁，就更耐人尋味了。”白長老捋了捋花白的長須，神色愈發凝重
“諸葛傾此戰能速勝，少不得其妻兄——輔國公長子溫子墨，從東線出兵策應，奇襲方成。”
有年輕弟子不解：“溫家相助姻親，豈非情理之中？”
白長老搖頭：“溫家世代忠良，最重法度綱常。未得朝廷明令，擅自調兵越境，形同叛逆！”
他眉眼垂垂，含笑雙眸卻矍鑠，“年初溫家毫不遲疑支持大皇子繼位，又將長女遠嫁山南諸葛家……溫子墨此番冒險出兵，便更顯蹊蹺了。”
……
議事散時，日頭已西斜，將天邊雲霞染成金紅。
阿洛攏了攏妃色厚氅，踩著青石階上薄霜與鄒晏並肩而行。
“溫子墨此舉，著實反常。”鄒晏蹙眉沈吟，“溫家向來最重規矩體統，這般授人以柄，不像他們一貫作風。”
阿洛輕呵出一團白霧，眼波在夕照餘暉中流轉：“莫非是京城又要起風波了？”
“京城未必有變，”鄒晏順手從道旁枯樹上折了截細枝，“許是另有隱情。”
“隱情？”阿洛微微挑眉，唇角彎起狡黠弧度，“聽白長老之意，莫非關鍵在諸葛傾？或是……他那位自京城遠嫁的夫人身上？”
鄒晏目光飄向遠處夕照中如火如荼的楓林，語氣忽然含糊起來：“大約是吧。”
他忽地將枯枝擲向道旁山澗，轉身岔開話題，“對了，婁師兄來信，說過幾日便來給你分派任務。你可準備好了？”
“除卻不記前塵，萬事俱足矣。”阿洛不疑有他，笑著拂開擋路的枯藤，“就不知究竟是何任務，神神秘秘的。”
“等他來了，自會告訴你。”鄒晏笑，“那小阿瀾呢？此番入京，可要帶著同去？”
阿洛聞言腳步微滯，眸中靈動笑意隨之消散。山風掠過，將她鬥篷上柔軟的風毛吹得紛亂，拂起頰邊幾縷青絲。
小阿瀾，便是鄭月婕那不足周歲的女兒。
月前婁策派人送來確鑿消息：那對葬身火海的夫婦，確是女嬰的生身父母。孩子名喚阿瀾。也正是那對夫婦，從沔江邊救回了昏迷的她。
探子暗訪到那村子時，鄭月婕夫婦於大火中殘存的屍骨已被收斂。村民皆以為那一家三口，連著阿洛與高秋因俱都葬身火海……
“京城局勢覆雜……”阿洛攏了攏袖中暖爐，望向練功場上嬉鬧的半大孩童，“就讓阿瀾留在千影山罷。這裏，便是她的家了。”
“好，從今往後，我便是她幹爹了！”鄒晏笑聲爽朗。
*
山南的冬日來得凜冽，興元府已被連綿冬雪籠罩數日。
使君府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旺，與外間的的冰天雪地恍如兩個世界。
然而此間氣氛，卻比窗外呼嘯的風雪更寒徹骨髓。
“混賬——！！”
一聲裹挾著雷霆之怒的暴喝驟然炸響，驚得梁間似有微塵震落。
數冊寸厚的賬簿被狠狠摜出，劈頭蓋臉砸在俯首跪地的諸葛望軒身上，冊頁嘩啦散落一地，狼藉鋪開。
諾大書房，瞬間死寂。
只餘諸葛泰因極度憤怒而自胸腔擠壓出的、拉風箱般粗重駭人的嗬嗬喘息，及窗外隱約的風雪嗚咽。
“逆子！！”
諸葛泰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長子身上，“我山南東路軍，足足五成的軍費！竟被你……竟被你拿去餵了那幫盤踞武勝關、劫掠商旅百姓的匪寇！就為了……為了從為父手中多分些兵馬，培植私力！你……咳咳！咳咳咳……！！”
話至一半，怒極攻心，氣血猛然上湧。他以拳掩口，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原本因怒氣漲紅的臉泛起紫脹，額角頸側青筋暴起，模樣駭人。
一旁侍立的親隨疾步上前，小心翼翼遞上溫水與一方絲帕，另一手輕拍其背心。
諸葛泰抓過帕子捂嘴急咳，侍從待他稍緩，接過那方潔白絲帕時，眼尖地瞥見其上沾染的暗紅血漬，眸中幽光一閃，悄然退至一旁。
“咳……咳咳……”
又灌下幾口溫茶，諸葛泰氣息才勉強順暢些許，胸口的起伏卻依舊劇烈。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半晌，才疲憊地揮了揮手：“滾下去……軍衙諸事交給老三，手中兵馬暫由老二接管。你身為長子長兄，行事如此……實是讓為父失望透頂……”
“是，父親……兒不孝……”
諸葛望軒眼眸赤紅，喉頭哽咽，話畢重重俯首磕了三個響頭，起身頭也不回出了書房。
他本就不善言辭，如今人證物證俱在，倒也無需多說。
離開時帶起一陣風，恰帶起諸葛騰寶藍袍服衣角，後者低眉垂目，一臉凝肅，縱是此刻心中喜悅如浪潮翻湧，面上也未露出分毫。
“老鐘和老二、老三留下，其他人退下吧。”諸葛泰闔上眼，擡手用力揉按著陣陣發痛的眉心，聲音裏的疲憊再也無法掩飾。
自秋獵遇刺後，短短數月，這位曾經威風八面的節度使，在不經意間已露出了龍鐘老態，鬢邊華發叢生。
待眾人躬身退去，諸葛泰才重新睜開眼，轉向一直沈默肅立的鐘將軍。
“老鐘，”他蒼老的聲音緩和了些，“老大是不成器了。你多費心帶帶老三，讓他盡快熟悉各項事務。他年輕，經驗淺，許多關節，還需你們這些老將幫襯提點。”
“末將領命！”
鐘將軍抱拳躬身，沈聲應諾
心中卻不免長嘆——諸葛望軒是他看著長大，這孩子雖不如諸葛騰伶俐善辯，也不如諸葛傾天資聰穎，但性子耿直，向來公正明理，是最像使君的孩子……怎就做了這等糊塗事！
“老三。”諸葛泰目光一轉，“劉家的事，為父心中有數，不會牽扯到你身上。你此前胡亂招攬的那些人，念在初衷是為府中辦事，且不追究……”
他說了幾句，氣息有些不繼，稍歇片刻，才繼續道，“但你們兄弟之間的那些傾軋爭奪，別以為為父老眼昏花，什麽都不知道……”
他語聲驟厲，諸葛騰心頭一凜，立刻撩袍跪地。
“父親！”
他目光懇切地仰視上首，“父親明鑒！兒子此前因表兄手下渾人行事不端，心中焦慮，行事確實急迫欠妥！往後兒子定當與兩位兄長同心戮力，一心只為山南大局計，再不敢有半分私心雜念！”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
諸葛泰凝眸，靜靜地看他片刻，終是默然頷首：“起來吧。你能懂事，為父……也能稍感寬慰了。”
“謝父親！”諸葛騰臉上露出釋然而恭順的笑意，提著衣擺從地上站起。
“老二——”諸葛泰開口，語聲覆雜。目光最終轉向歸來不久，靜立一側的次子諸葛傾。
“使君！西羌八百裏加急軍報——！！”
就在諸葛泰開口之際，書房門外，驟然傳來侍衛近乎破音的急促高呼。
年邁的節度使目光微凝，在次子那死氣沈沈的臉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門口，沈聲道：“傳！”
“哐當”一聲，書房門被猛地從外推開，刺骨寒氣裹挾著雪沫轟然湧入。
一名身覆冰雪的傳令兵踉蹌闖入，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嗓音嘶啞破碎：
“使君！急報！羌族王庭趁年關天寒，集結重兵東進搶掠！劉將軍率十萬大軍迎敵，不慎中計，在松龍關陷入重圍……力戰殉國了！”
這消息如同驚雷，在溫暖的書房轟然炸開！
眾人聞聲，無不悚然一肅。
連始終如泥塑般的諸葛傾，眸色都在這一瞬驟然沈凝。
鐘將軍倒抽一口冷氣，仿佛被窗外呼嘯風雪裹挾的寒意灌入心肺。
諸葛騰面上更是倏地血色盡褪，他唇瓣微張，臉頰肌肉不受控地輕顫著，眼中寫滿驚駭與難以置信。
那士兵的聲音帶著顛簸勞頓的沙啞絕望：“眼下李副將正率殘部抵擋，但羌人攻勢兇猛，我軍連遭重創，士氣低迷，松龍關防線已岌岌可危！李副將特命小人冒死突圍，急求使君發兵救援！再晚，只怕西線不保！”
……
書房內瞬間落針可聞，只餘那傳令兵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愈發淒厲狂怒的風雪咆哮。
諸葛泰的臉色已然鐵青，他閉了閉眼，強壓下喉頭再度翻湧的腥甜與胸腔的悶痛，再睜眼時，如電目光直射向次子。
“諸葛傾——聽令！”
墨色身影踏前一步，抱拳沈聲應：“末將在！”
“命你即刻持我令符，點齊五萬精銳，晝夜兼程，馳援西線！務必穩住戰線，擊退羌虜！”
“末將領命！”青年面沈如水，眸似深潭，無任何猶豫。
諸葛泰喘息未平，看著眼前這個越發冰冷淡漠的次子，臨行前本想再囑托些什麽，然千頭萬緒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去吧。”他揮了揮手，“讓為父看看……你還有什麽能耐。西羌不比武勝關，苦寒之地，羌騎驍勇。除鐘繇外，讓老鐘再為你指派一名熟悉西線的得力副將。萬事，務必謹慎。”
“末將——定不負使君重托！”
青年身形挺拔，深深一揖。
禮畢，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朝著那扇洞開、湧入風雪與未知戰火的門扉走去。
厚重的房門在他身後合攏，卷入一隙冰冷的雪花，旋即又被室內暖意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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